《无根之木》骸骨

2、第1章 镇派之宝长腿跑了

　　无量山下一个破落门派的香案上，供了个非石非玉的东西，长得黑不溜丢，并不起眼，但时有光华流转，据说是上古神木留下的种子。

　　是不是神木种子不知道，反正是不值什么钱。往前数几代曾有个格外不成器的掌门，试图把这“镇派之宝”当成女娲补天留下的五色石卖给玉石商人，奈何人家不收，只好拿回来继续供着。

　　可能是他吹嘘得太过了，如果说是普通宝石，说不定还能换几个铜板。

　　依照祖训，这种子既不埋在土里，也不施肥浇水，就这么光秃秃地供在台子上，每天还得晨昏定省地给它请安。

　　但祖已经死了不知多少年了，镇派之宝险些被卖也没气活过来，料想也不会和后人计较这点规矩。

　　这日一个弟子打着哈欠推开老旧的木门，倒不是来请安的，只是例行做些洒扫工作。

　　他拧了抹布擦到台子上时，眼前似乎晃过一点绿意。

　　这弟子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看，登时惊得后退几步。

　　就见那少说几百年没动静的“神木种子”在他眼前迅速发芽抽枝，眨眼间就长成了一棵小树。

　　本来按这个生长速度，它即便不能参天，参个小二层楼应该不成问题，奈何房梁高度有限，它在长成参天大树的路上不幸撞了枝桠，“哎唷”一声，从香案上滚了下来。

　　落地却成了一个少年模样。

　　这少年穿了一身并不合身的宽大衣袍，似乎还不太习惯自己的四肢，手脚并用爬起来之后，又左腿绊右腿把自己摔了回去。

　　小弟子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发……发芽了，不对，成精了，你你你……”

　　少年晃了晃脑袋，循声望了过去。

　　只见是个两手两脚没尾巴的活物。

　　虽然身量长相与他小徒弟不太相像，但也大抵是个人样。

　　因此便十分亲切地问道：

　　“你认识姬怀陵吗？”

　　谁知一问之下，这长成人样的东西仿佛受了莫大惊吓，从直立行走改成了屁股着地，接着王八壳翻身似的原地划拉了两下，总算找着了重心，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口中还高呼“救命”。

　　……也不知是哪个字吓着他了。

　　少年目睹了他这一系列行为，不由对这活物的物种产生了一丝怀疑。

　　但他随即也开始怀疑起自己了。

　　此时他坐在地上，尚有些懵懵懂懂，不知今夕何夕，只本能地揉了揉方才撞到的额头，接着后知后觉地发现眼前的不是枝条，而是手臂。

　　少年一呆，盯着自己的手掌看了半天。

　　它好好的一棵树，怎么也变成人样了？

　　这像话吗？

　　而且小徒弟怎么不在呢？狐狸哪去了？这里不是无边之水，它怎么被移栽了？

　　他脑袋里几个问题来回打转，可能还保留了一些做树时候的特性，一动不动地就地思考起来。整个人玉雕似的，只有眼珠子还动弹，阳光下一双瞳仁清透如琥珀，连空气中飞舞的灰尘离他近时也仿佛静止了，不敢轻易扰动他。

　　方才被吓跑的弟子悄悄摸了回来，见到此景，不由屏住了呼吸。

　　接着他发现不能和树变成的人比耐性，躲在门后抠了半天门框之后，终于还是忍不住探出头问道：

　　“你是……你是妖怪吗？”

　　妖怪？

　　少年想起他认识的唯一一个妖怪：狐狸。果断摇了摇头。

　　“可……可你是那棵树变的。”

　　点头。

　　小弟子困惑地挠了挠头，“树变的……又不是妖怪。”他想到什么，眼睛骤然一亮，“那你就是神木化形的仙人啦！”

　　少年：？

　　小弟子得出自己的结论，便十分轻易地对少年放下心来，竹筒倒豆子地对着这位“仙人”一通念叨：“你在这里呆了好多年啦，我每天……呃，每隔几天都会过来打扫，一点动静都没看到过，掌门说你是什么上古神木的种子，长成之后可通天地，我本来还不信，以为就是哪里捡来的好看点的石头，没想到真能发芽，就是……”

　　……就是高度好像还欠点。

　　少年听到“发芽”两字，一脸严肃地打断他道：“我已经是一棵老树了。”

　　小弟子方才目睹了他从种子长成了一棵小树，再看他那嫩得能掐出水的脸蛋，顿时觉得自己都有些沧桑起来，他一脸的一言难尽，突然想到什么，一拍脑门道：“对了，我得通知掌门去。”说着就一溜烟小跑出去。

　　少年看着他跑得飞快的身影和运用得灵活自如的双腿，不由感到一丝向往。

　　他自觉既然已经成了人样，起码要学会怎么走路。

　　但眼前这个参照物……他觉得走得不大好看。

　　他在脑海中回忆着小徒弟走路时的样子，一边慢慢用手撑着案台站了起来。

　　试着往前迈步的时候不慎踩到衣角，又绊了一下。

　　这回倒是没摔着。

　　少年有些困惑地看着自己多出一大截的衣袍，这才发现自己下意识变出了一身小徒弟穿过的衣服。

　　他心念一动，身上的衣袍便缩小到了正好合身的程度。

　　成功迈出门之后，他站在大亮的天光下，茫然地眨了一下眼睛，缓缓看向四周。

　　这门派着实称得上破烂荒凉，这一处屋子前荒草丛生野石遍地，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但他原来所在的地方四处都是白茫茫一片，自然看什么都新鲜。

　　这也是他第一次见到除自己以外的树，饶有兴致地在那棵树旁边站了一会，差点就要决定把自己栽在这里一段时间。

　　但他随即若有所感地望向一个方向。

　　他觉得那里有什么。

　　但他也不知道有什么，只是本能想去探寻一番，因而用他新学会的移动自己的方法，迈开两条腿，晃晃悠悠地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他来到了一座墓前。

　　自然他也并不知道什么是墓，更不知道什么“莫扰死者安眠”的忌讳，只觉得面前这石头门碍事，挥手就把它劈开了。

　　墓门被劈作两半震落在地上，周围仿佛地动山摇了一瞬，鸟雀惊飞后，有那么片刻是极静的。

　　接着里面传来一声暴怒的：“谁敢破我禁制！”

　　就见一个人影急掠而出。

　　那人影到了少年面前，本来是带了一股“天王老子来了也照杀不误”的气势，看到他之后却堪堪止住了，整个人愣了一下，浑身的戾气骤然偃旗息鼓，接着用一种十分奇异的目光把少年打量了一遍，对他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是：“是你。”
　　第二句是：“你醒了？”
　　第三句是：“你醒得太早了。”

　　这人虽然出来的时候张牙舞爪，细看却是个是个素衣道袍、乌发及膝的美人。

　　可惜少年辨别美丑的能力有限，也不是很关心他在胡言乱语些什么，他直觉吸引自己的东西还在里边，看也不看这人一眼，越过他就往里去了。

　　这人也不阻拦，主随客便地跟在了少年身后，仿佛突然换了一副好脾气。

　　里边无非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岩洞，中间摆了个玉石做的棺材，棺盖歪在上边，像是被人从里边推开的，旁边点了一盏长明灯，幽幽地把那棺材照着，显得怪阴森的。

　　少年靠近那灯，围着它转了几圈，露出困惑的神情。

　　方才跟在他身后的那人此时靠在石壁上，悠悠打了个哈欠：

　　“不过是些吸引木灵的须弥香罢了，我一睡就是几百年，又不能时时守着看你何时发芽，自然要准备点东西钓你过来。”

　　少年这才意识到自己是被“钓”了，他皱眉看向那人，问道：

　　“你是什么东西？”

　　长得一副人样，浑身却无生气，奇怪得很。

　　那人露出一个阴森的笑：“我么，是旱魃。”

　　少年闻言毫无波动地“哦”了一声，神情和听说他是个烧饼没什么区别。

　　左右他都不认识。

　　那人便无趣地撇了撇嘴，嘀咕道：“刚长成的木灵真没意思。”但他随即正色道，“我是什么你且不用管，你知道你是什么吗？”

　　少年奇怪地看他一眼，仿佛他问了什么蠢问题。

　　他理所当然地回答道：“我是一棵树。”

　　那人笑了一声：“这倒不假，但你是棵什么树？”

　　少年不由陷入沉思。

　　石洞里光线有限，长明灯那点幽幽的光要攀不攀地靠近了那人身旁的石壁，微弱的光映着他一张画皮似的脸。

　　那人低垂着眼皮，缓缓念道：“大荒之外，无水之北，有树名曰晏冥，其实如玖，可构无边梦境。”

　　“晏冥树的种子万年才长成一个，从落地的那一刻便开始构造梦境，到梦境损毁时你才能发芽，其间最短也要三千年。”他道，“我方才说过，你醒得太早了。”

　　少年听得一头雾水，依然觉得他在胡言乱语，但他听到晏冥两字时，心念一动，隐约觉得那就是他的名字。

　　他已经当了很多年的老树，一时很难接受自己只是一颗不肯发芽的种子。

　　因而只是一脸木然地把那人看着。

　　那人也不在意，只自顾说道：

　　“我上次见到你的时候，唔，约莫是三百年前，你被带出无量山，差点被卖给一个两撇八字胡的胖子。

　　“那时你周身气息未动，应当还在梦境之中。”

　　他说到这里，不免有些好奇，问道：“一棵树的梦境是怎样的？”

　　少年心里其实已默认了他的说法，听了这话随口答道：“就是一片没有边际的水域，和……”

　　和一个人，一只狐狸，一朵花。

　　他话音蓦地止住，胸口无端一凉，仿佛突然被人挖空了一角似的。

　　倘若无边之水是他的梦境，那姬怀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