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根之木》骸骨

1、楔子

　　世人只道姬怀陵横空出世，惊才绝艳，却不知道他有一个师父。

　　他师父是一棵活了不知几千几万年的古树。

　　长在浩渺的无边之水。

　　水面被烟云笼罩，不见土壤，树横斜在水上，无所依凭，算得上是无根之木。

　　树是歪歪斜斜的，在造型千奇百怪的树界里，可能排不上最好看的那一拨，但也不算特别出格。

　　要说有什么比别树强上那么一点的，就是模样古朴，望之便使人心生沉寂，姬怀陵每在树下，便觉得天地寂静，仿佛世上只剩下他们这一人一树。

　　——只要那蠢狐狸和呆花不来聒噪碍眼的话。

　　狐狸是不知哪年哪月从水面上蹿过来的，径自在树下缩成一团，没完没了地叨叨它陈芝麻烂谷子的旧情伤，赶都赶不走。

　　至于花，是姬怀陵在外面沾到衣袖上的种子，回来时未曾注意，落在水里，竟开出一朵花来。

　　树喜欢极了。它自己不会开花，浑身灰扑扑的，因此格外欣赏这样颜色娇嫩的花朵。

　　姬怀陵却恨得牙痒痒，只想趁树不注意将花拔了。可惜花就开在树下，他无从下手，只好按兵不动。但他自此每从外面回来，都要先沐浴更衣一番，警惕不要沾上什么花花草草。

　　蠢狐狸因此一度怀疑姬怀陵是暗恋它，十分娇羞地向他表了个白，遭拒之后还十二万分不信：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洗得香喷喷的来见我？”

　　姬怀陵对它这句话从头到尾都不予苟同，匪夷所思地看着它：“为什么你会觉得我是来见你的？”

　　狐狸跳起来：“难不成你是来见这棵树？难不成你喜欢的竟是这棵树？”

　　姬怀陵诡异地没有反驳。

　　树笑眯眯地——倘若它能笑的话——看着他们吵架，好脾气地道：“再吵把你们都沉下去。”

　　一人一狐噤声。

　　说树是姬怀陵的师父其实也不尽然，树本身并不能教他什么，但沉到无边之水里的灵器法宝和修炼功法可也太多了，每一件拿出去都足以引起外界争夺，树全当玩具让水流捧着送来给他玩。

　　姬怀陵便一本正经地叫它师父。

　　树也不明就里地应了，但它随后问：“师父是什么？”

　　小小的姬怀陵皱着眉头试图向它解释：“师父就是……你对我好，你就是我师父，我也对你好，我就是你徒弟。”接着他用他稚拙的童言下了一个斩钉截铁的结论：“以后我们一直在一起。”

　　树很满意这个说法。

　　这个“一直”维持了三十二年。

　　狐狸带来一个消息，说是天衍宗的宗主正在寻找无根之木，要以之为药引，给他那先天不足的儿子治病。

　　姬怀陵听到这个消息时，成年后越发深邃的眉眼间迅速划过一丝阴鸷。

　　树则不以为意：“没人找得到这里。”它说。想了想又补充道，“如果来了，我就把他们都沉下去。”

　　姬怀陵点了点头，随即一撩下摆坐在了树下，看那架势仿佛要在此参禅。

　　树一开始还挺开心，但它深知人和树不同，是一种太爱动弹的生物，它忧心小徒弟就此坐化了，于是用狐狸演示了一遍什么叫“沉下去”。

　　狐狸被捞出来之后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它不是东西。

　　姬怀陵知道狐狸的修为，稍稍放心，但还是不肯出去。

　　树只好忍辱负重地对姬怀陵说它想要一条新的缎带。

　　这事说来话短，少年姬怀陵一度非常喜欢往树身上挂各种颜色的缎带，就因为它对花说了一句真好看，还好死不死地加上了一句“我要是有这么好看的颜色就好了”。

　　天可怜见，它也并不想被打扮成一棵迎风招展的飘带树。

　　姬怀陵听了这么个近乎撒娇的要求，果然露出犹豫神色，他用几天时间在周围布下了数道禁制，临走前还叮嘱狐狸保护好他师父，否则回来拿它是问。

　　狐狸被沉入无边之水的心理创伤还没恢复，闻言对姬怀陵报以一龇牙。

　　姬怀陵出去的时间不可谓不短。

　　但他回来的时候，树被砍了，花被摘了，狐狸不见踪影，依旧雾蒙蒙的水面上只剩下一层浮灰和一截枯枝。

　　姬怀陵当场疯了。

　　他拿着那截枯枝杀上了天衍宗，偌大一个宗派无人拦得住他。但他强提境界，引起天道不满，九十九道天雷砸下，没把他劈死，把他劈成了半仙半魔之体。

　　至于天衍宗，据说是没了。

　　这之后，姬怀陵近乎绝望地四处寻找逢春之术，所到之处，神鬼莫不避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