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根之木》骸骨

19、第18章

　　此言一出，众人都朝他看了过去，晏冥也颇为不解，他再三打量谢无疾，断定自己并未见过此人。

　　掌门虎着脸道：“无疾，你从未出过宗门，哪里见过外人，此地风大，你莫要胡闹，快回去歇息。”

　　谢无疾道：“之前方师弟与我传音，这位小友就在身边。”他又咳了几声，仿佛说话很费力似的，缓了一会儿才接着道，“方师弟说这位小友与他是过命的交情，托我如果见到了，一定要替他照看一二。”

　　掌门闻言更气：“那小子还偷偷联系你？”

　　谢无疾短暂地笑了一下，似乎想说些什么，却突然毫无预兆地咳出一口血来，面色一个惨白，居然当场晕过去了。

　　他这一晕，掌门立马把晏冥这个闯入宗门的外人抛到了九霄云外，连教训那群小崽子都顾不上了，慌忙把人送回了卧房，身后跟了一串少年，个个一脸担忧。

　　晏冥被丢在原地，一时不想跑了，思考片刻，也跨过光门跟了过去。

　　谢无疾好不容易悠悠醒转，看见掌门一脸焦急地守在他床边，握了一下他的手道：“爹，我没事。”

　　接着他看向晏冥。

　　方才跟着进来的小崽子们都被掌门嫌吵闹打发走了，此时就剩一个晏冥站在那，有些好奇地观察着他，见他看过来，对他眨巴了一下眼。

　　谢无疾笑了一下：“宗主，我能和这位小友单独聊聊吗？”

　　掌门捋着胡子沉吟。

　　谢无疾一脸虚弱：“爹……”

　　谢掌门拿他没办法，他看了一眼晏冥，估摸他就算危险，危险的程度也比较有限，适才要关他不过是怕他心怀不轨泄露宗门所在，既然真是方若拙的朋友，哼……等那混小子回来，定要好好收拾他。

　　他匆匆丢下一句：“既然无疾为你作保，是走是留，听凭阁下意愿吧。”一甩袖子去给谢无疾煎药了。

　　掌门一走，晏冥便问道：“你几时见过我？”

　　谢无疾：“你是木灵？”

　　两人几乎同时出声。

　　晏冥眨了眨眼。

　　自打他从无量山出来，这还是第一个一眼认出他是木灵的人。

　　他正要点头，好歹想起钰拾嘱咐过他不要在外暴露自己是木灵，犹豫要不要承认。

　　那边谢无疾已经撑着床沿坐了起来，一点也瞧不出方才的虚弱，兴致勃勃道：“我打理酻影林快一百年了，不曾想这林中还能长出木灵来，你是林中哪一棵草木幻化的，比闾？丹柰？酒杯藤？”

　　他说话的时候难掩激动，苍白的脸上有了一点血色，眼睛一直盯着晏冥，堪称两眼放光。

　　晏冥看到他脸上的兴奋，下意识后退半步，果断摇头道：“我不是。”

　　谢无疾：“你不是木灵？怎么会……”

　　晏冥又道：“我是。”

　　谢无疾眼看已经被他说糊涂了，

　　晏冥想了想道：“我是被方若拙用一个……砸了一下，就到这里来了。”说着比划了个鼎的形状。

　　谢无疾恍然道：“是乾元鼎，那是我爹……谢宗主收集灵药用的，之前一直放在我这，我说怎么有日子不见了，原来是让方师弟给顺走了。”他笑了一下，“那鼎与酻影林相通，恐怕是把你当奇花异草给抓了。”

　　“奇花异草”晏冥：“……”

　　得知晏冥不是酻影林中长出来的木灵，谢无疾兴奋之色稍减，但他常年与草木亲近，对木灵带有一丝天然的喜爱，颇和蔼可亲地问道：“你不是他的朋友么，他抓你做什么？”

　　晏冥摇头道：“他不是想抓我，是想抓我小徒弟。”他想起此间对姬怀陵评价颇差，岔开话题问道，“你那鼎，也抓虫子吗？”

　　谢无疾一副茫然神色。

　　晏冥便将那蜈蚣精看着眼熟，可能也是方若拙抓来的事说了。

　　谢无疾初时还有些不解，接着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睛突然一亮，下了床匆匆朝外走去。

　　晏冥看了一眼被扔在一旁的轮椅，又看了一眼健步如飞的谢无疾，心想他方才晕倒，该不会是装的吧？

　　他跟着谢无疾到了丹堂，那蜈蚣精的尸体送来之后，丹堂弟子正不知如何处理，谢无疾当机立断地把虫尸一剖，从黏液中捞出一把看不清颜色的枯草。

　　谢无疾面露喜色：“这是我找了许久的断肠草。”

　　他拿着那沾着黏液的枯草，好像一点都不觉得那玩意臭，笑吟吟道：“记方师弟一功。”

　　说着就吐出一口血来，给熏得晕过去了。

　　晏冥：“……”

　　看来不是装的。

　　丹堂的弟子又是一阵兵荒马乱，不知从哪里推出个轮椅，紧急把谢无疾送回去躺着，场面虽乱，但动作飞快，乱中有序，看来已经颇为熟练了。

　　晏冥这回没跟着，他在此地逛了一圈，压根没找到怎么出去，疑心谢掌门那句“是走是留听凭阁下意愿”根本是驴他的。

　　他同姬怀陵说了，那边倒是不怎么担心的样子，轻笑一声道：

　　“师父不必忧心，这次我去寻你。”

　　这链子也不知是怎么传音的，姬怀陵的声音仿佛贴着他耳边，有点低，带着点笑意，晏冥莫名觉得耳根有点发热，不禁揉了揉耳朵。

　　姬怀陵这么说了，晏冥便等着他来找。

　　他左右无事，便跟着谢无疾去传道堂讲课。

　　谢无疾虽然修为不高，动辄咳血昏倒，传道堂的弟子们对他倒是颇为敬重。

　　晏冥本来只是打发时间，发现他知道的确实很多，又多是与草木相关的知识，也跟着听起课来。

　　谢无疾身体不好，不多时便去休息了。接着又来了个说书人似的老头，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就开始滔滔不绝地细数起大魔头姬怀陵的种种恶行，把堂下弟子说得义愤填膺，恨不得当场宰几个魔头泄泄愤。

　　晏冥：“……”

　　他可算知道方若拙那说书范是打哪学来的了。

　　他跑去问谢无疾。

　　谢无疾会错意，以为他听上瘾了，折扇一打自荐道：“这个我也能讲，你要听吗？”

　　晏冥：“……不必了。”

　　晏冥忧心忡忡，觉得小徒弟还是不要来了，此地对他恶意很大，整一个门派都想着把他当大魔头打呢。

　　姬怀陵听了觉得心里很软，柔声道：“师父是担心我受欺负吗？”

　　晏冥继续忧心忡忡：“不是，我怕你把他们一锅端了。”

　　姬怀陵听罢一噎，有心想说自己倒也没有这么残暴，但想到什么，还是闭嘴了。

　　晏冥在传道堂一直没见到秋棠他们，一问之下，才知掌门为谢无疾的病情操心之余，一点也没忘了跟他们秋后算账，罚他们去传道堂附近的小山坡上种树了。

　　他跟传道堂的弟子们打听了位置，到了小山坡，就见几个少年扛着小树苗，另外几个在专心致志地挖坑。

　　秋棠见到晏冥，拉着他大吐苦水。

　　罗非又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路过了他们，嘲讽道：“有时间闲聊没时间干活吗？”

　　秋棠瞪他。

　　晏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冷不丁道：“姜远说你喜欢秋棠，我怎么一点都没看出来。”

　　此言一出，成功把两人闹了个大红脸。

　　秋棠咬了咬嘴唇，瞪了他们一眼，直接丢下手里的铲子跑了。

　　罗非愣了一下，拿一种奇异的眼神扫了晏冥一眼，追了上去。

　　姜远也一副哑口无言的样子，似乎没料到他就这么说了出来。

　　其余少年冲他投以敬佩的目光。

　　晏冥一脸无辜。

　　只有一个心系种树的少年喃喃道：“他俩跑了，这么多树苗怎么办啊。”

　　众人把目光投向晏冥。

　　“……”

　　待他们终于把这些树苗对付完，已是月上柳梢头。

　　晏冥第一次知道原来种树是这么累人的一件事，他衷心希望这些树可以向他学习，学会自己种自己。

　　他拖着步子从小山坡上下来，路过一处假山的时候，被人拽了一下。

　　“嘘，看那边。”

　　不远的地方站着两个人影，是罗非和秋棠。

　　白天一起种树的少年们，集体在这里听壁角。

　　“他们俩该不会打起来吧？”

　　只见那两人在月色下看着对方，秋棠不知道在叽叽咕咕地说些什么，罗非突然凑过去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秋棠倒是没躲，捂着脸呆看着他，他自己突然红了脸，撤开两步，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她。

　　晏冥怔了一下：“这便是喜欢吗？”

　　姜远：“这便是喜欢。”

　　晏冥摸着自己的额头，若有所思：“如果有人……把嘴唇贴这里，是什么意思？”

　　姜远没直接答，斟酌了一下问道：“这个人和你是什么关系？”

　　晏冥道：“师父和徒弟的关系。”

　　姜远以为他说的是自己的长辈，便十分放心地答道：“是表达关怀和照顾吧。”

　　晏冥没来由地有点失望：这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