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根之木》骸骨

17、第16章

　　方若拙没想到他那鼎扔出去，不仅没打着敌人，反而还误伤了“队友”，一时傻在了原地。他手忙脚乱地要把那鼎收回来，结果收是收回来了，原本站在姬怀陵身旁的晏冥却不见踪影。

　　姬怀陵的脸色已经不足以用难看来形容了。

　　李四率先承受不住这个压力，冲过去一把拎住了方若拙的领子：“方大傻子，你把我们尊主的师父弄哪去了，还不快说！”

　　方大傻子一副梦游似的表情：“我……我也不知道啊。”接着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脸不可思议看着李四，“你们尊主？师父？李兄，你在说什么？”

　　李四懒得跟他废话，劈手夺过那鼎往里查看，这鼎已经缩回了巴掌大小，里面空空如也，别说人了，连片叶子也倒不出来。

　　李四心里“咯噔”一下，缓缓看向他们尊主。

　　姬怀陵这些日子的“平和”、“乖巧”像一张皮一样轻易剥去了，露出浓重得化不开的阴郁，和一双仿佛从炼狱深处看过来的眼睛。

　　他站在那里，暗色衣袍随风微动，依稀还是方才面对妖族大军时漫不经心的样子，但突然好像换了一个人。

　　若说刚才方若拙还不太分得清哪位是他要讨伐的魔头，现在他不需要怀疑了。

　　姬怀陵单是站在那里动也未动，就有令群魔俯首的气势。

　　那股铺天盖地的威压不由分说地席卷过来，有行将灭顶之感。

　　得亏九钏那妖族大军溜得快，否则在此等威势之下，别说逃跑了，原地挖个坑把自己埋了都抬不动爪子。

　　方若拙手指有千钧重，额头上冒出一阵阵冷汗，他好像被什么重物当头砸了一下，眼前暗无天日，灵台一片冰凉，又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隔空掐住了喉咙，脸上逐渐透露出死人才有的青紫，似乎就要这么在空气里窒息而亡。

　　恐惧在他心底蔓生。

　　他这才发现自己所谓的讨伐魔头岂止是托大，简直就是找死。

　　连旁边的李四都受到波及，脸色发白，偏头呕出一口血。

　　姬怀陵冷漠得像个修罗，生杀予夺全凭一念。

　　正这时，不知从哪里传来少年的嗓音：

　　“我没事。”

　　姬怀陵身上那股毁天灭地的气势骤然一收。

　　方若拙不可抑制地瘫了下来，捂着自己的脖子大口喘息，觉得这一句哪怕只差一秒，他已经要去阎王那里报到了。

　　晏冥的声音虽然听得见，人却不在附近。

　　姬怀陵绑在他手上的链子可以传音，晏冥一边和他说话，一边打量周遭的环境，发现他身处一片古怪的林子里，眼前枝叶交错，四周草木丛生，脚边还有一排憨态可掬的小蘑菇。

　　这些树有的半荣半枯，有的形如鬼爪，有的周身覆盖蛛丝一样的网状物，有的滴浆如酒，使人闻之欲醉。

　　花草更是长得非常有自己的想法，模样堪称不拘一格，仿佛把天底下的奇花异草都归拢到了同一个地方。

　　晏冥身为一棵在空旷的无边之水独自待了万年之久的孤寡老树，骤然被扔到这样品种繁多的草木之中，简直有些局促，半天不知道脚往哪里迈。

　　他正要和周围的树木打听这里是什么地方，忽然听到旁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定睛望去，只见两片硕大的叶子被拨了开来，露出一张明艳的少女脸庞。

　　那少女见到他也是一惊，她先是下意识躲了回去，接着又一步跨出，横剑身前，柳眉倒竖，叱道：“你是何人？”

　　晏冥不答话，那少女用狐疑的目光打量他：“莫非是林中精怪不成？”说着自言自语道，“奇怪，谢师兄没说过这林子里还有精怪啊。”

　　她拿着那把剑念念有辞：

　　“斩妖除魔是……是那个什么，吾辈己任，你是妖怪不是？”

　　晏冥听她这语气怪耳熟的，拿剑的架势也好像不久前刚见过，突然福至心灵，问了一句：“你认识方若拙？”

　　少女愣了一下，“方师兄？”

　　……还真认识！

　　少女听到方若拙的名字，顿时放下了几分戒备，利落地把剑一收，改念念叨叨为叽叽喳喳，十分欢乐地对晏冥道：“我说酻影林里怎么会有外人，是方师兄带你来的吗？他回来啦？他人呢？”

　　晏冥“唔”了一声：“他迷路了。”

　　少女听了这话更是不疑有他，脸上露出习以为常的懊恼神色，埋怨道：“方师兄真是的，怎么又迷路了。”接着她转向晏冥，脸上露出个略带安抚的笑容，显然是把他当成被方若拙丢下不管的小可怜了，“你是在这里等他吗？唉，我看等他找过来也够呛，不如和我们一起吧？”

　　晏冥点点头。

　　少女便十分不见外地拉着他往来时的方向去，一路上熟门熟路地给他介绍周围的花草。

　　晏冥听她对这些他一个也不认识的草木如数家珍，不禁大感钦佩，觉得这可真是他入世以来遇到的最有见识的人了。

　　许是他佩服的眼神太明显，少女不好意思道：“这都是谢师兄教的，我不过现学现卖罢了，你要是有兴趣，之后可以向他请教，他脾气可好了。”

　　说着两人已经穿过了草木最为繁盛的地方，来到了一处小溪附近。

　　溪边或蹲或站着几个少年，看着年纪都不大，约莫十五六岁的样子，都是一样的装束。

　　见她回来，纷纷围了过来：“秋师姐……”

　　又看向晏冥，“这位是？”

　　秋棠介绍道：“这是方师兄的朋友。”

　　几人听了，顿时七嘴八舌道：“方师兄回来了？”“他找到大魔头没有？”“我看悬，在哪迷路了吧。”

　　晏冥想了想说：“找到了，然后……嗯，回来的时候迷路了。”

　　几人瞬间就信了，一点都没觉得有哪里不对。

　　晏冥看着这几个人，觉得钰拾说他好骗是很没有道理的。

　　只有一个瘦瘦高高竹竿似的少年，独自立在溪边没过来，冷眼看着这边。

　　他看晏冥的目光似乎有几分敌意，冷哼一声道：“什么人也敢往回领，我看此人来历不明，颇为可疑，说不定是那大魔头姬怀陵的人。”

　　晏冥一脸赞叹地看着他。

　　猜得一点都不错！

　　那少年被他这么一看，面上带了几分恼怒的薄红，“看什么看。”

　　秋棠看他一眼，鼻子一皱，“不理他。”拉着晏冥走了。

　　那少年脸上怒意更甚，忿忿看了他们一眼，把手里的鱼叉扔了。

　　到晚间时候，晏冥坐在溪边，独自发呆似的，旁边递过来一条烤鱼，“罗师弟就是这个脾气，你不要放在心上。”

　　转头一看，是一个眉目温和的少年。

　　晏冥摇摇头，接过烤鱼。

　　那少年温声问道：“晏兄和方师兄是怎么认识的？”

　　晏冥叼着烤鱼，“我和他一起，唔，讨伐魔头。”

　　旁边的少年们听到这茬，又围拢过来，向他打听：“那魔头长什么样啊？”“他吃人不？”“听说他很厉害。”“方师兄不也很厉害？”

　　晏冥挑了个问题回答：“长得很好看。”

　　又有人问道：“他手刃魔头了吗？”

　　晏冥摇头。

　　问话的人松了口气：“还好还好。”

　　晏冥表示疑惑。

　　秋棠不好意思道：“其实我们也是打算去讨伐魔头，只是还没出去，先让谢师兄的酻影林给困住了。”

　　众少年纷纷附和。

　　连方才不屑与他搭话的那个姓罗的少年，也按了按腰间佩剑，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晏冥眨了眨眼。

　　方若拙所在的门派竟如此盛产讨伐姬怀陵的队伍，到底是有什么深仇大恨？

　　那边方若拙被绑成个麻花，吊在苍梧宫大殿的门头上，他听了晏冥的描述，觉得熟悉得很，苦思冥想半天：

　　“我知道他在哪了！”

　　方大/麻花被解了下来，扔在了姬怀陵面前。

　　该麻花十分硬气，就算发现自己非但不是姬怀陵的对手，连他手下的李四也打不过，也绝不向恶势力摇尾乞怜，艰难地把自己摆成了盘腿坐的姿势。

　　但他也十分关心他晏小兄弟的安危，琢磨了一下，试图向恶势力打商量道：“这样，你把我放了，给我十天……呃，半个月时间，我保证把他带回来。”

　　李四被他气笑了，“你还敢讲条件？”说完觉得自己有越俎代庖之嫌，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姬怀陵。

　　姬怀陵没答话，正垂眸看着手上的链子，神情意外地十分平和。晏冥为了让他放心一直把传音开着，那边的声音他都听得见，听到晏冥一本正经地说“讨伐魔头”的时候还笑了一下。

　　李四原本站在他身边，此时默默退开了两步。

　　唔，姬尊主十分小气，除了开始的那句“我没事”和几句对那林子的描述之外，晏冥那边的声音眼下只有他一个人听得见，故而他现在的样子乍一看还挺渗人的。

　　等那边没动静了，姬怀陵这才道：“……放你走？”他不怎么经心地思考了一下，“也不是不行。”

　　李四：“尊主……”

　　姬怀陵摆摆手，目光落在被绑在堂下的方若拙身上：

　　“方才没注意，你来自天衍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