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根之木》骸骨

16、第15章

　　姬怀陵很少有什么事情要“宣布”。

　　他几乎对寻找逢春术以外的事漠不关心。就连抓捕那个传说中和他有一腿的妖王，也是丢给手下人去做。

　　所以当他郑重其事地要宣布什么的时候，苍梧宫众人无不忐忑。

　　生怕姬尊主终于发现他们这些人都是吃干饭的，要把苍梧宫就地遣散了。

　　姬怀陵虽然常年行踪成谜，但只要他在一天，就没人敢打苍梧宫的主意。

　　他们中许多人，既为正道不容，又为邪道所弃，倘若没有了苍梧宫的庇护，恐怕只能置身腥风血雨之中，再寻不得一丝安宁了。

　　众人就这么惴惴不安地等着，但姬怀陵许久未开口，他面容安静地沉默着，仿佛在走神。比之往常，那遍布他周身的寒冰似的气息似乎消融了些许。

　　还是李四小声提醒了一句：“尊主……”

　　姬怀陵才终于回神，扫了他们一眼，那一眼出乎意料还挺柔和的，众人顿时更瘆得慌，觉得姬尊主可能不是要遣散他们，而是要送他们去做鬼。

　　他道：“晏冥……”他似乎轻轻咀嚼了这个名字，唇边甚至露出一丝笑意，但没人敢看，“你们之前见过的。”

　　众人闷头应是。

　　何止见过，还印象深刻呢。

　　这些年有胆子靠近姬尊主三尺之内的活物都没有，更别说那么一把抱住他的了。

　　真是令人想起来不禁既想打哆嗦，又想继续看。

　　据说还有几个守卫看见那位晏小公子大逆不道地踮起脚拍他们尊主的头。

　　不过众人一致认为这是胡说八道，制造这种流言的人要么是神志不清，要么是不想要命。

　　姬怀陵并不卖关子，他语气轻缓而又十分郑重地宣布道：

　　“他是我师父。”

　　下面众人静了片刻，然后带了一副就算他指着一个瓦罐说“这是我爹”也能含笑应是的表情，纷纷拱手表示恭喜，不知道的还以为姬尊主和他师父喜结连理了。

　　李四也在拱手之列，不过他多了一项腹诽的功能。

　　他心想，这是什么新的情趣吗？师父徒弟的，噫。

　　姬怀陵可能是听见了他的腹诽，挥退众人后，单独把他留了下来。

　　众人似乎不太敢相信姬怀陵把他们召集到这里，居然只是为了说这么句话，但苍梧宫就地解散的危机好歹是解除了，于是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各自走了。

　　向来跟护法大人不对付的纪堂主在路过李四的时候，还投给了他一个怜悯的眼神。

　　李四：“……”

　　他倒是也很想怜悯自己。

　　他觉得自己最近是不是有点飘，当着尊主的面就敢腹诽。

　　护法大人的反省没有派上用场，姬怀陵只是吩咐了他一些与晏冥相关的琐碎事，什么“苍梧宫上下待他如待我”云云，李四一脸麻木地听着，简直要怀疑尊主是出去一趟让人给夺舍了。

　　姬怀陵事无巨细地吩咐了一堆，李四一一应了，提脚准备告退。

　　姬怀陵：“还有——”

　　居然还有！

　　姬怀陵面露沉吟。

　　晏冥之前都是委屈在他卧室的椅子上，如今把师父认了回来，断然不能再拉着人陪他整夜不睡觉地发呆了。

　　晏冥素来喜静，姬怀陵原本打算在后山为他另辟一处住所，但到底舍不得人离他太远，便吩咐李四把新殿建在他寝殿旁边，左右那些人也不敢在他居所附近聒噪。

　　李四虽然不知道这点挥手即成的小事为什么要特意吩咐他，但还是打包票道：“尊主放心，不出半天……”

　　“不急，”姬怀陵打断他的话，“慢慢造。”

　　李四：“……”

　　他小心地觑了一眼姬怀陵的脸色，试探道：“尊主，这……是造给谁的？”

　　姬怀陵顿了一下，“我师父。”

　　李四顿时心领神会，找了一帮修为不济的下属磨洋工去了。

　　被暂时封住妖力的九钏不幸也在其列。

　　九钏死皮赖脸地跟他们回来之后，几度撒泼打滚，都惨遭晏冥无视。最终他为了把段无咎赎出来，忍辱负重在苍梧宫打起了杂。

　　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还要搬砖，顿时悲愤交加，觉得姬怀陵是存心整他，怒气冲冲地去找晏冥告状了。

　　晏冥：“唔，那搬呗。”

　　九钏：“……”

　　就知道他们是一伙的，这冰冷的世界没有一丝温暖！

　　晏冥顺口问了一句搬的哪门子砖，得到答案之后皱了一下眉。

　　他们从那假冒的无边之水回来之后，姬怀陵对他不可谓不好，却少了几分佯作不知时的亲近，变得十分“不逾矩”。

　　他甚至入夜之后都不与晏冥同处一室了，把床让给他，自己去外面守着，说是“我给师父守夜”，把外边那些真守夜的吓得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既不敢和他一起站着，更不敢擅离职守，一脸的欲哭无泪。

　　虽有一门之隔，但里外也就这点距离，晏冥能时时感觉到小徒弟就在那里，多少也还算舒心。

　　现如今居然要把他移栽！

　　这样不行。

　　晏冥眉头紧锁，不禁陷入沉思。

　　当晚姬怀陵抬脚要走的时候，晏冥扯了一下他的袖子，分外热情地邀请他一起睡。

　　姬怀陵：“……”

　　他艰难地别开头：“不可。”

　　晏冥没觉得有什么不可的，他看了姬怀陵一眼，幽幽地叹了口气：“你小时候最喜欢靠着我睡觉啦。”

　　姬怀陵好不容易迈出去的腿艰难地停了一会，整个人肢体不协调似的折返回来，欲盖弥彰地说了一句：“那便……同以前一样。”接着仿佛下了什么天大的决心，与他一同躺在了榻上。

　　躺得规规矩矩、泾渭分明，一片衣角也没挨到他的。

　　晏冥感到身旁的热源，十分自然地抓住了他的手。

　　姬怀陵一僵。

　　小徒弟的手长得修长好看，指骨比他略大一些，晏冥一边拿着和自己的手比对把玩，一边把他从无量山下醒来的事细细与姬怀陵说了。

　　姬怀陵略微放松了一点。

　　听到“讨伐魔主姬怀陵”时，他微微挑了眉，声音放低道：“师父要来讨伐我么？”说着侧身靠过去，从眼皮子底下看了晏冥一眼，眼角一垂，竟显出一点可怜相来。

　　姬尊主天赋异禀，之前在湖边跟晏冥装乖的时候还显得有点业务不熟练，这会子装起可怜已经手到擒来，堪比跟大人讨糖吃的小孩，显得非常有出息。

　　晏冥拍拍他的头，一本正经地承认道：“嗯，讨伐你。”

　　姬尊主叹了口气：“那我只好束手就擒啦。”

　　两人的声音里都露出点笑意。

　　正这时，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声音：

　　“尊主，不好了，妖族大军打过来了！”

　　姬怀陵一皱眉：“九钏又在搞什么鬼。”

　　妖王本人正在隔壁灰头土脸地修房造屋，听此消息一脸呆滞。

　　稍一琢磨，他只身来闯苍梧宫之前，好像确实留了后手，在山脚下的林子里藏了一大帮子妖族，结果见到晏冥之后太过震惊，竟把他们忘了！

　　九钏顿时干笑道：“误会，都是误会。”

　　当即捋了袖子准备把他那妖族大军轰回家去。

　　晏冥也跟去看热闹。

　　他一走，姬怀陵自然也跟着。李四也带了一帮手下跟了过去。

　　一群人在苍梧宫门前静候那妖族大军，乍一看显得还挺重视的。

　　只见远处尘土扬扬，一群长得形状各异但好歹都是人样的东西簇拥着一个人影过来了。

　　那人影走到近前，居然是个一点妖气也没有、还一身正气十足的年轻人，生得浓眉大眼，穿得略显寒酸，身后背了一把古朴的剑。

　　……竟然是方若拙！

　　九钏带过来的这些小妖怪和他怂得如出一辙，在山脚下的林子里埋伏了大半个月，都快组成一套完整的生态圈了，愣是没敢上山，开了几个屁用没有的会之后，一撤再撤，差不多要退回老家了。岂料这时候碰到一个扬言要讨伐姬怀陵的愣头青，当即一拍即合，浩浩荡荡地朝苍梧宫围攻过来。

　　方若拙和苍梧宫的人打了一照面，还没来得及分辨魔头是谁，先吃了一惊。

　　他前些日子“失踪”的两位兄弟竟然已经深入敌窟、反被敌擒了！

　　他被群妖捧了一路，简直有种“振臂一呼天下应”的错觉，当即拔出剑，底气十足地喊道：

　　“晏兄，李兄，我这就来救你们！”

　　李四眼角抽了一下，这大傻子居然真的找到这来了！

　　晏冥看到他倒是十分高兴，还冲他挥了挥手。

　　姬怀陵见他认识，没下重手，意思意思地挥展袍袖，扫了一道罡风过去。

　　结果没想到这帮乌合之众比看起来还不堪一击，顿时树没倒猢狲就散了。众妖见势不妙，纷纷溜之大吉，有几个当场吓出了原形，构成了一幅鸡飞狗跳狼奔豕突的神奇图景，场面一度十分热闹。

　　方若拙没料到自己率领的是一只动物大军，一时傻了。

　　李四一脸的惨不忍睹。

　　九钏也觉得丢份，掩面去追他那四窜奔逃的动物大军了。

　　妖族大军那边眼看只剩下方若拙一个光杆司令。

　　李四自告奋勇要去把方大傻子拿下，姬怀陵瞥他一眼，准备自己动手。

　　晏冥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姬怀陵颇为乖巧地收回了手。

　　李四看他的眼神顿时犹如在看被妖妃迷惑了心智的昏君。

　　方若拙失去两侧庇佑，倒也不慌，只见他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小鼎，将它抛至空中，口中念念有辞。

　　那鼎到了空中突然变大了数倍，接着好像喝了老酒似的，颤颤巍巍朝他们飞了过来。

　　晏冥有点好奇地看着，等那鼎到了近前，突然眉头一皱，推了姬怀陵一把，自己被罩进去了。

　　姬怀陵那副装出来的乖巧顿时像被水流重刷过一样无影无踪了，阴恻恻道：“你是不是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