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根之木》骸骨

15、第14章 相认

　　晏冥心疼得不行，自己过去了。

　　他本想把姬怀陵揽进怀里，奈何小徒弟身量太高，这动作委实有些难度，只好拉了人坐下，又不由分说地把人按到自己膝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安抚着。

　　姬怀陵全然听任他摆布，仿佛此刻他才是那个空心人偶。

　　晏冥望着宛如平镜的湖面，过了一会才轻声问道：

　　“你早就认出我了是不是？”

　　姬怀陵方才砍那幻影的时候可也太干脆利落了，但凡他真的拿他当骗子奸细冒牌货，晏冥大概早就没命蹦跶了，更别说天天这么把他拘在身边，时时刻刻提防他跑，又从头到尾没舍得动他一根手指头。

　　之前还说什么要他的眼泪治疗那枯枝——

　　可那天他都哭成那样了，姬怀陵可曾有一时片刻想起来拿他那枯枝吗？

　　他口口声声说了那么多不信，到底是说给别人听，还是想说服自己呢？

　　枕在他膝上的人没吭声。

　　晏冥也没催促，依旧轻轻拍着他的肩背，手边缭绕着姬怀陵几缕长发。

　　百年后的初见，他发梢上仿佛凝着冰，眼睛里是望不见底的幽深，可原来发丝触手柔软，这双眼也会落泪。

　　他焦躁地想用牢笼将晏冥锁住，却原来被一层纸糊的“不信”锁住的困兽是他自己。

　　晏冥本来可以轻而易举地扯开他那纸糊的笼子，却偏偏听了狐狸的鬼话稀里糊涂地来了这个劳什子幻境，往他千疮百孔的心上扔刀子。

　　天底下没有比他更糟心的师父了。

　　他这一百年是不是专门报了个“如何伤害我的小徒弟”的进修班啊。

　　晏冥叹了口气，用一条藤蔓将自己手腕胡乱捆了，送到姬怀陵面前，垂头丧气地说：“你把我和你一起关起来吧。”

　　姬怀陵可能是听懂了，他按着柔软的地面起了身，转过来默默看了晏冥片刻，摇了摇头，靠过来一点一点把他手上的藤蔓解了。

　　他动作轻柔极了，两人一时间气息相闻，竟有些别样的缱绻。

　　晏冥对这样带着缱绻的轻柔可没有好印象，姬怀陵上次这般温柔地给他擦去眼泪之后，就冷冰冰地甩来了一句“是妖王派你来的？”，把他气了个够呛。

　　小徒弟别是又要装蒜吧？

　　正当他心里打鼓的时候，姬怀陵开口了：

　　“无边之水消失之后，我去过很多和它相像的地方，可……”

　　可哪个也不是，哪里也没有你。

　　百年前他双目赤红、形同疯癫地杀上天衍宗，而梦境在他转身离开的刹那骤然崩毁。

　　那之后他就再也找不到无边之水了，仿佛世上从来不曾有过这样一个地方。

　　午夜梦回，只有硌在胸口那截枯枝提醒他一切存在过。

　　他揣着那截枯枝，像揣着一个不肯被现实承认的证据。

　　百年苦寻未果，他心心念念的人把自己送到他眼前了。

　　会有这样的好事吗？

　　他再三冷静地扪心自问，也架不住一颗心早就向他倾斜过去了。

　　但他仍旧不敢信，他怕信了梦就碎了。

　　姬怀陵心头有千言万语，最后也只是说了一句：“是我不好。”

　　他已经将晏冥手上的藤蔓解开，虚虚握着他的手腕，目光和柔软的发丝都安静而温顺地垂落着，简直有些不像他。

　　晏冥晃了晃手上的银链，试探道：

　　“那这个也解开？”

　　“……不行。”

　　晏冥点了点头，嘴上惯会装乖实际比谁都拧，确实是他小徒弟。

　　姬怀陵似乎是怕他生气，解释了一句：“你从前是一棵树，我不必担心你去了什么别的地方，这链子不会影响行动，只是能让我知道你在哪，我……”他抿了抿唇，神色难得有些懊恼。

　　姬尊主小一百年没跟人好声好气地说过话了，乍一开口简直显得有些笨嘴拙舌。

　　晏冥听得懵里懵懂的，“那我变回树？”

　　姬怀陵摇头：“你这样就很好。”说罢自嘲一笑，“反倒是我——”

　　百年时光仿佛一层蒙眼的布，揭开之后，他自己都不认得自己了。

　　他从前无论在外如何霸道，到了晏冥面前也乖觉得很，最多跟狐狸吵两句架逗他师父开心罢了，此番一来就凶神恶煞地吓哭他一回，之后更是……及至后来晏冥表明身份，姬怀陵心神巨震之下，难道就不情怯吗？

　　晏冥却不管那许多，别说姬怀陵只是比从前冷了一点，就算他缺胳膊断腿神志不清了，小徒弟也还是小徒弟。

　　即便姬怀陵变成一颗石头，晏冥也还是要把他捡回身边的。

　　他一棵树，目前能熟练掌握的情绪比较有限，基本徘徊在找到小徒弟的高兴和姬怀陵不肯认他的生气之间，即便现在知道了委屈两个字怎么写，也大悲大恸地掉过一回眼泪，对人心里这些曲折幽微的心思也是一知半解。

　　他见姬怀陵神色黯然，不知怎么安慰，便也学他说了一句：“你这样也很好。”

　　狐狸听他们在这你好我好的简直牙疼，他被捆在地上，蹦得像条刚跳上岸的鱼：“喂！你说过姬怀陵信你就放了我的！你不能言而无信！”

　　晏冥一挥手，狐狸身上的藤蔓自动解了，“你走吧。”

　　狐狸一愣，一张毛茸茸的脸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又看了看旁边不置一词的姬怀陵，试探着迈出了一爪，见没人拦它，果断溜了。

　　两人得以安静片刻。

　　过一会它又跑回来了，拍着爪子叫嚣道：“段无咎呢！把他也放了！”

　　晏冥一挑眉：“我只说过要放你，没说过要放他。”

　　狐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好像第一天认识他似的：“你你你……你学坏了！”

　　少年俊秀的眉蹙起：“你也不看看你办的什么事，湖底的幻境是什么回事？”

　　狐狸跳脚道：“我有什么办法！你那疯子徒弟到处抓我问我要当年的真相，说了他又不信！我原样给他复制一个还不行？你当那幻境好造的吗？”

　　说到当年的真相，晏冥更不解了：“不是说天衍宗的宗主要拿无根之木做药引，怎么我是被雷劈的，李四还说天衍宗已经没了……”

　　姬怀陵一阵沉默。

　　良久，他略微偏开了视线：“此事说来话长，日后我再详细告知师父。”

　　晏冥终于捞了他一句“师父”，自觉十分熨帖，便也不管什么天衍宗不天衍宗的，乖乖跟着他回苍梧宫了。

　　狐狸望着他的背影，仿佛在看一个被妖妃迷惑了心智的昏君，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片刻后，他原地跺了跺爪子：

　　“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