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根之木》骸骨

14、第13章 落泪

　　晏冥一举一动都在姬怀陵眼皮子底下，只能趁他走神的片刻和狐狸传音入密，问他要怎么找到一个已然破碎的梦境。

　　狐狸震惊道：“什么？无边之水是梦境？！”

　　晏冥：“……”

　　这熟悉的不靠谱感也真是久违了。

　　说起来他还真不知道狐狸是怎么到的无边之水，小徒弟是被人追杀的时候一脚踩了进去，狐狸呢？

　　九钏当年故作高深，没有说过。此时晏冥问起，他犹豫了一阵，“也不是不能说，我当年是被族兄欺负扔进了水里，一睁眼就到了那儿，灵气充足可不是骗人的，我狐族几千年的底蕴，也没有这么适合修炼的地方。”

　　……就是每次过去都得往水里跳。

　　至于如何“找到”，狐狸卖了个关子：“嘿嘿，你到了就知道了。”

　　姬怀陵确实在走神。

　　他也在想无边之水。

　　他幼时被人追杀，到了穷途末路，眼前突然凭空出现一片水域。

　　姬怀陵一脚踏进去了，而他竟然不沉。

　　他没有方向地走了许久，看到一棵树。

　　小小的孩子筋疲力尽，靠着树睡着了。

　　等他醒过来，脑海中出现一个声音：

　　“你想出去吗？我可以送你出去。”

　　他没头没脑地找了一会，对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一本正经地问道：

　　“你会说话？”

　　他们漫长的相伴起于两个驴唇不对马嘴的问题。

　　姬怀陵的记忆回笼，唇边浮现出一抹不甚明显的笑意。

　　他目光落在少年身上，替他拢了拢雪白的毛领。自从晏冥变成这副模样，姬怀陵仿佛从摆弄他给他穿衣服上获得了别样的乐趣，他们此刻身在雪山，姬怀陵便给他换上了这身毛绒绒的大氅。

　　九钏带着他们横穿了大半个九州，通过了各种曲里拐弯的通道和入口，前一秒还在沙漠，下一秒就大雪纷飞，姬怀陵总算明白了为什么苍梧宫的人这么些年都抓不到他。

　　这妖王实在是太能藏了。

　　他们翻过雪山，绕了一大通路，来到了一处幽幽深谷之中，九钏指着一汪湖水让他跳下去。

　　这看起来只是一片普通的湖，湖水清澈，水草丰茂，还有鱼群游过。

　　九钏受自己经历所限，觉得这种踏入无边之水的方法再正确也没有了。因此姬怀陵带着怀疑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他挺直腰杆摆出了一副理直气壮的神情。

　　他不知道姬怀陵和他待遇不同，无边之水还在的时候，他心念一动便可以回去。

　　姬怀陵似乎本想独自往下跳，犹豫了一下，揽过晏冥，轻声念了一道避水咒，两人一起跳入湖水之中，狐狸紧随其后。

　　眼前景色变幻，他们落在一片白茫茫没有边际的水域上，而脚边雾气缭绕，一如百年前的当初。

　　他们仿佛真的到了无边之水。

　　远处甚至还立着一棵树。

　　晏冥瞪大了眼睛。

　　他下意识要朝那棵树走过去，被狐狸一把拽住了。

　　“嘘，你看。”

　　狐狸拽住他的瞬间，他们面前出现了一道雾蒙蒙的屏障，把他和姬怀陵隔在了两边。

　　而晏冥往前走的身影一分为二，一个被狐狸拽住留在了屏障这边，另一个脚步不顿，依然向那棵树走去。

　　“他”脸上带着痴痴的神情，仿佛受了蛊惑一般，靠近那棵树之后，整个人竟化作一团光点融了进去。

　　下一秒那棵原本沉寂的树仿佛从沉眠中苏醒了过来，隔着缭绕的雾气向姬怀陵投来他再熟悉不过的目光，欣喜道：

　　“你来了。”

　　一人一树隔着雾气相望，一切恍如当年。

　　晏冥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狐狸：“嘿嘿，厉害吧，这可是我花了几十年的时间一点一点搭出来的幻境，保证绝无纰漏，连一片雾气也不会出错。”他仗着姬怀陵既看不见也听不见屏障这边，表情洋洋得意，语气十分张狂。

　　姬怀陵一直目光不错地盯着那棵树，脸上看不出是什么神情，直到那树又原地变成了少年模样，对他露出一个像雾气一样浅淡的笑：

　　“我等了你很久。”

　　他说话的声音好像也带了悠远的古朴和沉静，比晏冥本人还像那棵树幻化而成的。

　　姬怀陵才终于动容，朝他走了过去。

　　狐狸造出来的这个幻影，演技比他这个只会装呆的不知道好到哪里去，把经年的惦念和重逢的欣喜拿捏得恰到好处，晏冥自己都要信了，但他真的看到姬怀陵朝那冒牌货走过去的时候，还是不由分说地有点生气。

　　尤其是他看到姬怀陵在幻影面前站定，幻影的手摸上了他的脸颊的时候。

　　晏冥捏了捏指骨，莫名觉得有点手痒。

　　下一秒姬怀陵手起刀落，心狠手辣地把那幻影宰了。

　　那个朝他笑着的“晏冥”当场碎成了一道虚影。

　　姬怀陵神色不见半点触动。

　　而周遭的场景似乎晃了一下，那当着他面变成少年的树又远远地凭空出现了，与方才不同的是，有一团毛茸茸的狐狸蜷在树下睡觉。

　　九钏一僵：“坏了。”

　　他临时抹上的这层幻影被打散之后，露出了原本的那层幻境。

　　底下的那层和这片虚假的无边之水一样，是用他的记忆分毫不差地织成的，一旦触发，在铺展开来之前，是收不回去了。

　　幻境之中隐有雷声。

　　树下蜷成一团的狐狸以为自己听错了，抬起头喃喃道：“无边之水哪来的雷？”

　　随着雷声不断逼近，狐狸围着树急得团团转试图叫醒它，却怎么也不见回应。

　　下一道炸雷似乎就响在耳边，狐狸浑身的毛一炸，本能蹿了出去。

　　它回头一看，当场呆了。

　　只见那树被一道落雷劈成了焦黑。

　　晏冥远观自己被劈成了炭，顿时浑身都麻了。

　　而虚空中的雷鸣愈加壮大，数道霹雳像雨点一样落了下来，狐狸赶在一道炸雷落下之前眼疾嘴快地把花叼走了。

　　可它带不走树。

　　随着一道道落雷劈下，连无边之水也在震颤。

　　幻境中的狐狸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脚爪踩在无边之水上，一圈一圈往外泛着涟漪，它叼着花一退再退，最后仓皇地回头看了一眼，终于一咬牙头也不回地奔了出去。

　　狐狸的记忆到此为止，但这幻境似乎很有自己的主张，继续用无边无际的落雷把那棵树劈成了一把只剩一截枯枝的灰，这才心满意足地鸣金收兵。

　　梦境的主人都成灰了，这梦境本来是该立即崩溃的，但可能是察觉到姬怀陵回来了，居然险之又险地维持了一会。

　　那个归来的年轻人不可避免地撞上了这副场景。

　　晏冥怒道：“狐狸！”

　　狐狸屁滚尿流地撤掉了屏障，手忙脚乱地试图关闭幻境。

　　周围的场景跟发了癫似的，无数道虚影不断重合离散，无数个狐狸叼着花仓皇看着被落雷劈下的树，无数棵树当着姬怀陵的面被劈得粉碎。

　　姬怀陵是如何踉跄着走向那堆浮灰，如何双目赤红地捡起那截枯枝，也历历在他眼前。

　　狐狸这个号称绝无纰漏的幻境，天赋异禀地用一片假的底子，交织了他们几个的记忆，东拼西凑地重现了当年的真相。

　　而晏冥终于隔着百年的时光尝到了那股锥心之痛。

　　到幻境终于消散，几人重又出现在山谷之中，湖水还是那片湖水，鱼儿依然不知愁地游过水草的边缘。

　　狐狸自知把事办砸了，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变成原身想悄悄溜走，被晏冥扔过来的藤蔓就地捆了，遂原地装死。

　　晏冥精疲力尽，对离他不远的姬怀陵叹了口气，“过来。”

　　姬怀陵漠然看他一眼，无声落下两行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