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根之木》骸骨

12、第11章 人偶

　　晏冥从地牢回来之后，很是乖巧了一阵子。

　　之前都是姬怀陵拘着他，现在则是他黏着姬怀陵了，整天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姬怀陵后面，还不时拿那双清透漂亮的眼睛盯着他看，目光里带着说不出的留恋，仿佛看他一眼就少一眼似的，被抓包了还会躲开，过一会又偷偷盯着他。

　　姬怀陵开始还会被他看得不自在，后来隐隐觉得不对：“你和九钏在搞什么鬼？”

　　晏冥：“……！”他差点要问“你怎么知道”，好险刹住了，一副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的样子，顾左右而言他道，“我想去看星星。”

　　姬怀陵狐疑地看了他一阵，点头同意了。

　　只要他不是想跑，姬怀陵一般都很好说话。

　　苍梧宫虽然位置刁钻了点，也算是依山傍水而建，姬怀陵带他到了一处山涧，周遭杳无人迹，只有一只听到动静从树洞里探出头来的松鼠，发现是两个大半夜不睡觉出来瞎溜达的神经病，又愤怒地缩了回去。

　　眼下正值深秋，溪水冰凉清澈，漫天星子洒落眼前。

　　寂静的山林仿佛与亘古的星光融为了一体。

　　两人谁也不吭声地静立了一会，晏冥突然回过头来看他：

　　“你还记得你以天星为缎，系在我的枝头吗？”

　　姬怀陵的神色略有缓和，好像不打算拿他顽固的“不信”对抗此时正好的氛围。

　　“记得。”他说。

　　“那可能是我最喜欢的一条缎带啦。”晏冥说着，神情却有些飘忽，“可那都是真的吗？”

　　姬怀陵眉头微皱，刚要开口，便见少年伸手去够那星星，仿佛真够到了似的，将星光拢在了手掌中，发出闪烁的微光。

　　等等——

　　他那手是真的透光！

　　姬怀陵一把捞住少年逐渐变得透明的手掌，将那手握在手里，看到的却是他自己手心的脉络。

　　他脸上的表情可以用惊愕来形容了。

　　晏冥轻轻叹了口气：“狐狸说的果然不错。”

　　就这一句话的工夫，他那半透明的症状已经从指尖扩散到手腕，连带着姬怀陵绑在他手上的银色细链也若隐若现起来。

　　姬怀陵平素都装出一副不太在意他的样子，这下是真的急了：“他说什么了？这是怎么回事？”他握着少年的手几乎不敢用力，神色是少见的惊惶，整个人看起来甚至有些无措。

　　晏冥差点演不下去，他一句“我没事”脱口而出，本来好好地维持在半透明状态的手腕一会转虚为实，一会又转实为虚，活像供电不足似的，看起来更吓人了。

　　狐狸本来也没指望他蹩脚的演技骗过姬怀陵，不过就赌他个“关心则乱”而已。可是他一乱，晏冥也跟着乱了，心想：“我干嘛非得逼他呢？”

　　即便小徒弟不肯信他，就这样陪在他身边，不也很好吗？

　　他用难以言喻的复杂眼神看了姬怀陵一眼，在把一切和盘托出之前，想起了狐狸那句“应付不来就装晕”的叮嘱，当机立断地“晕”了过去。

　　姬怀陵接住了他，神情一时有些茫然。

　　接着这茫然便被怒气覆盖了。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妖王九钏”几个字，当即抱起少年，飞身而去。

　　身后的牢门“轰隆”一声倒塌的时候，九钏连眉头都没动一下，他仿佛早就等在那似的，不紧不慢地侧过头瞥了一眼姬怀陵怀里的少年，对他那半透明的手臂好像也一点不惊讶。

　　他若无其事地收回了视线：“算算也差不多到时候了。”

　　姬怀陵一字一顿地问：“你对他做了什么？”

　　他一句话里杀机毕现，角落里抱着剑的段无咎下意识想冲过去护住九钏，忍住了，木着一张脸站在那里。

　　九钏笑了一声：“你该问我没有对他做什么。”

　　那日晏冥找他商量对策，狐狸也是这样压低了声音对他笑，柔滑的嗓音里带出一股天赋异禀的阴险狡诈：“他不是不肯信吗？我们就给他来个反其道而行之，让他知道你是我‘捏造’出来的，又如何呢？”

　　晏冥愣愣看着他：“狐狸，你现在看起来好像个大反派啊。”

　　眼下那妖王负手立在不见天日的地牢里，比当日还像足了反派，嘴里吐出的每一句话都像扔在姬怀陵心窝子上的刀：

　　“你也知道狐族擅使幻术，这东西不过是我调/教出来的空心人偶罢了。”

　　“谁知出了纰漏，他真以为自己是那棵树呢。”

　　“你说好笑不好笑？”

　　他兀自笑了一阵，也不管有没有人接话，最后才装模作样地感叹道：“本来他若能取信于你，倒也罢了。可惜……”

　　姬怀陵面色阴沉地站在那里，像一堵水泼不进的钢铁城墙，嗓音喑哑地道：“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他抱着少年的手却不自觉地收紧了，让“昏过去”的晏冥也感到了一丝疼痛。

　　九钏故作讶异地回了头：“怎么说他不是我派来的你不信，说他是我派来的你也不信，你好难伺候啊姬尊主。”他无所谓地看了一眼晏冥，“不过确实，这东西算是自己跑出来的，他一个靠幻术支撑的人偶，离开施术者支撑不了多久，现在不过是到时候了。”

　　姬怀陵：“他知道很多你还没到无边之水时候的事，那时候……只有我和他。”

　　晏冥听了这话几乎想从他怀里跳起来，拎住他的领子问一句“那你怎么还不信我？”

　　之前跟他说那些事的时候还总拿狐狸知道来堵他，简直岂有此理！

　　九钏面不改色：“你以为我们不会背着你说些悄悄话吗？这些事他早告诉过我。”说完悄悄捏了一把冷汗。

　　姬怀陵不再跟他废话，他就地取材地隔空一抓，倒在地上的牢门扭曲成了奇怪的形状，以极快的速度飞过去把段无咎卡在了墙上，铁门上骤然冒出的尖刺离他的脖子不到一毫米。

　　九钏大笑出声：“你真以为凭这个……能威胁我？”他目光扫过被制的段无咎，语速快得近乎凛冽，“苍梧宫加大了对我的追捕力度之后，我就知道此事不成，这才派了人过来打探虚实。”

　　“本来是指望他见机行事，最好能回收那个半成品，岂料他自己也被你抓了。”九钏说到这里，冷冷地剜了段无咎一眼，“废物。”

　　段无咎：“……”

　　他觉得九钏的这句“废物”说得可真是真心实意，再真也没有了。

　　姬怀陵差点被他唬过去，他不曾放松对段无咎的钳制，冷冽的目光射向妖王：“既然如此，你又为何突然现身，跑来自投罗网？”

　　九钏心说就等着你问这句呢！

　　“你真当我全无倚仗就敢来？”

　　他说完这句，高深莫测地一笑，平静地丢下最后一颗炸弹：

　　“你不想知道无边之水在哪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