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
-
走进崭新的电梯,明良郁突然笑了。
“你还没见过手动拉门的电梯吧?手拉门的地铁见过吗?”
白小珹摇摇头。
“欧洲有很多古老玩意。你的课程下周才开始,这几天你自己先四处转转,熟悉环境。”
公寓在三楼。明良郁打开门,把行李放在玄关处,提着手提袋进了厨房。
白小珹走进屋子,胆怯地环顾四周。
这是一套两居室公寓,每个房间都很大。大开间客厅的人字形橡木地板上,铺着浅色亚麻地毯。
木色家具和深灰色沙发,衬着干净的白墙,墙上挂了几幅灰暗的手绘抽象画。书架上那些色彩丰富书,看起来倒像是装饰品。
厨房和卫生间的墙面,醒目地搭配了大面积的普鲁士蓝,似乎在有意彰显大都会的男人品味。
“关门,小珹!你怎么不关门?以后回家记得顺手关上门,晚上睡觉把门反锁起来,知道吗?”
明良郁快步走出去,‘嘭’地一声关上房门。
白小珹不由自主哆嗦了一下,紧张地站到客厅的一排落地窗前。
一扇扇落地窗和双开门差不多,可以整扇推开,挡在外面的,只有及腰的铁栏杆。
栏杆外梧桐树暗影婆娑,把天光和街景遮得严严实实。
“你过来,别站那儿!” 明良郁大声说,“这地方的窗子都这样,你记住,别稀里糊涂地把窗子打开当门走出去。”
“哦。” 白小珹往后退了两步。
他放好刚买的日用品,洗了洗手,转身走进卧室。
“小珹,你进来。” 他的声音清晰地从卧室里传来。
白小珹仿佛听见来自地狱的召唤,脚下好像绑了沉重的石块,无论如何迈不开脚步。
沉默片刻,他从卧室里出来,若无其事地说:“我叫你看衣柜,给你买的家居服和睡衣放在衣柜里,我让阿姨洗过了,你喜欢哪件随便穿。”
“谢谢,明叔叔。” 她艰涩地吐出几个字。
明良郁打开客厅斗柜的抽屉,取出一只白色大信封,坐到沙发上。
“这是你语言学校的注册资料。你过来坐。” 他拍拍沙发,示意她坐旁边。
白小珹轻手轻脚走过去,在长沙发上坐下,尽量与他保持距离。
“我给你看学校材料,你离我这么远,看得见吗?”
她敷衍地往他那边挪了挪。
“这是学校地址,你下周一自己去学校报到。怎么乘车,地铁几号线到哪个站下车,这上面都写了。看懂了吗?”
他说着起身,紧挨着她坐下,西裤的裤脚扫过她的脚踝。
“看懂了。” 她浑身僵硬,使劲把双腿往另一边靠。
“你紧张什么?” 明良郁皱眉,“呼吸,不要憋气!”
她深呼吸一口,却呼吸得很不顺畅,气息细弱颤抖。
“喜欢这房子吗?” 他把资料放回文件袋,扭脸注视她,“这房子买了好些年,从来没人住过。你来之前我叫阿姨仔细打扫,床单被子都是新的,洗了熨过……”
“谢谢你,明叔叔。” 她恨自己笨嘴拙舌,除了重复这几个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明良郁一言不发,目不转睛望着她。
她惊恐地挺直背脊,一动不动摒住呼吸,想把心跳声隐藏起来,以免惊动面前的捕猎者。
两人僵持了不知多久,就在白小珹即将崩溃的瞬间,明良郁突然站起身,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
“我下周五接你吃饭,” 他把一串钥匙放在玄关柜上,“一共三把钥匙,全给你。你出门别忘了带钥匙。有事打我电话。”
白小珹浑身从脚跟到舌根都冻结了,发不出声音,也无法站立。
终于听见一声关门的闷响,她瘫软地陷进沙发靠背里,发觉自己早已腰酸腿麻。
长途跋涉和倒时差的劳累,她倒在沙发上睡着了,乱七八糟做了些梦,醒来已是半夜。
四周一片寂静。宁静的夜晚和空荡荡的房间,带给她安全感。她打开自己的行李箱,归置随身的衣物。
打开卧室靠墙的一排六门衣柜,里面满当当挂了几十套色彩明丽的衣服,白小珹惊奇地翻看,全是成套的家居服和睡衣。
这些衣裙倒也没有特别出格的款式,都是适合年轻女孩的清纯风格。
明良郁给她买了这么多衣服,没有一件可以穿到外面去,他似乎只希望她在这所房子里穿得漂漂亮亮。
她不敢多想,放好自己的衣物,激动地在屋子里里外外走动。
她并不害怕独自居住空旷的大房子,反而有些庆幸,从此再也听不到王丽竺的咒骂,看不见王丽竺那张扭曲的苦脸。她有种挣脱枷锁的畅快感觉。
进浴室洗了个澡出来,外面天已经蒙蒙亮了。昨晚明良郁在超市买了早餐麦片,她打开盒子,发现麦片里有她喜欢吃的樱桃干。
此后的几天,明良郁仿佛消失了。
白小珹独自开心地四处游玩,按照网上找到的旅游攻略,把巴黎市中心转了个遍,地铁线路图也记住了大半。
她心里生出几分自责,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力。也许是她误会了明良郁,他去学校附近观察她,没准真的是像王丽竺说的那样,只是想了解她这个人是否值得资助。
明明撞大运遇上了好人,为什么不敢相信世界上有好人呢?况且明良郁一开始就明确说过,他对她的帮助,是为了报答她的父亲白利民。
这样一想,白小珹终于放下了心结,
到了周一,她从居住的市中心转两次地铁,去位于城市边缘的语言学校上课。
走出地铁站,外面街道肮脏杂乱,到处是烟头和纸屑。白小珹有些意外,没想到这座美丽的城市,还有着这样的边缘角落。
街边几个肤色黝黑的男人,不怀好意地看着她。其中一个男人坐在栏杆上甩着腿,大声说了句什么,男人们发出一阵哄笑。
她不敢逗留,快步往前走,走过一个街口,迎面看见语言学校的标牌。
学校是一座三层建筑,在街区的绿地中间,环境优美,建筑明快洁净,与外面脏兮兮的街道对比强烈。
负责校务的年轻华裔女子接待了白小珹,带她参观教室和休息室、运动室。白小珹从女子口中得知,她将要上的是加强班,上午、下午都有课,她的报名费和学费已经预付了。
班上只有七八个同学,白小珹是唯一的亚洲人。
从小学到中学,白小珹一直刻意与同学老师保持距离,以免别人问起她父亲。
这是一个让她很为难的问题,她的父母既没有离婚,父亲也没有死,她只是单纯地没有父亲。
她不知该怎样回答别人的询问,‘你爸呢?’ ‘为什么从来没见过你爸?’
似乎怎样回答解释,都有说谎的嫌疑。
老师给她的评语,总有‘不团结同学’,‘独来独往’之类的词句。初中班主任更是当面对王丽竺说,白小珹同学‘性格孤僻’。
王丽竺从此记住了这个词,上瘾似的不断跟周围的人说,白小珹性格孤僻。似乎说出这个词,她心里就痛快了一截。
这是一个奇妙的形容词,说的人摆出伪善面孔,貌似关心同情,起到的作用,却是给被说的人打上洗不掉的负面烙印。
现在白小珹来到陌生的新环境,这里的人不管日常生活还是精神层次,都有很强的独立性,除了偶尔结伴外出娱乐,独来独往是常态。
她不再显得奇怪,因此觉得很自在,很快便喜欢上了自己的新生活。
晚上,白小珹和王丽竺通电话,告诉她这学期的学费已经交了。
“那我就不用再给你汇学费了,” 电话那头王丽竺很高兴,“生活费等下月再给你。这个月给你的两百欧元,你吃吃饭足够了。”
“每天去学校要换乘地铁,我申请了半价的学生卡,下个月一号才生效,所以这月我买了73欧的月票。”
“你怎么买那么贵的票啊!” 王丽竺大怒,“你这孩子一点都不懂事!73欧元啊,几百元人民币,是我一个月的菜钱!你又不是老弱病残,走两站路会累死你啊?出门就要坐地铁,你倒是会享受!”
“我住南边,学校在北边,坐地铁有十多个站,走路太远了。月票比每天单独买票便宜了十多欧,等下个月我的学生卡拿到,一年就只需要三百多欧。”
“两千多人民币?” 王丽竺高声叫道,“你一年花两千多块钱坐地铁?你以为你去观光旅游啊!我告诉你,你去读书是要学习吃苦耐劳,别以为像在家里一样,你妈样样照顾周到!”
王丽竺说到做到,没给白小珹汇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