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章 ...
-
目送女儿瘦弱的背影消失在候机厅,王丽竺失声痛哭。
“我这是养了个什么东西啊!我一个人含辛茹苦把她养大,她现在翅膀硬了,临走都不愿意回头看我一眼,就这么走了!养了个白眼狼啊,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哥嫂们忙七嘴八舌安慰王丽竺——
“姑娘像她爸,天生就是这德行!你想开点。”
“丽竺你命苦啊,以后还得供她留学,什么时候才苦到头哦!”
“妹子,你自己保重身体要紧,那个不孝的东西,由她去吧。”
王丽竺的悲伤并没有持续多久。一个月前她已经和明良郁达成了协议,白小珹的学费、生活费,全都经她的手转给白小珹。
明良郁很大方,给的数目远远超出普通学生的留学费用,决定权也交给了王丽竺。至于把钱全部转给白小珹,还是只给一部分,全由王丽竺自己做主。
白小珹的航班刚起飞,王丽竺就收到了汇款的短信提醒,明良郁给她打了第一笔钱。她心情瞬间开朗,晚餐邀请亲戚们去饭店大吃了一顿。
第二天上午她没去单位,先去逛购物中心,大方地买下几件以前不敢看的名牌服饰。
又一口气给自己办了高级健身中心、美容院的会员卡,然后才赶回单位,迫不及待地向同事们展示她的消费成果。
***
白小珹第一次坐飞机,不幸夹在一个胖女人和一个脚臭的男人中间。她学着别人的样子,给自己系好了安全带。
大概因为中午没吃饱,晚餐的一盒胡萝卜炖牛肉烩饭,她吃得一粒不剩。
机舱内灯光变暗,乘客们渐入梦乡,白小珹初次坐飞机的新奇感消失了。她眼前出现那个站在树影下的男人,好像吐着信子的毒蛇,冷冷盯着她。
她不知该怎样理解那目光。那目光中流露的既非爱慕,也非仇恨。
那个男人就像林间偶遇的一条蛇,环绕盘踞在树枝上,在伤害不到她的距离,仰着脖子,无声地盯着她。
谁又能解读树蛇目光中的含义?
白小珹彻夜难眠,才刚迷糊睡了一会儿,就在飞机即将着陆的播报声中醒过来。
她下意识地猛一蹬腿,右腿一阵剧痛。腿抽筋了。她痛苦地吸一口气,蜷缩着身体抱住膝盖,过了很久疼痛才缓解。
随着飞机‘轰隆隆’的落地声响,白小珹堵塞的耳膜立时通畅,清晰地听到广播里传来的音乐声。
周围的乘客开始收拾随身物品,打开手机。
她扯了几下安全带,没能解开,反而越拉越紧。旁边的男人伸出手,替她拨了一下金属搭扣,‘咔哒’一声,安全带松开了。
她说了声‘谢谢’,嘴角迅速一提,却没能完成一个微笑。
愁容满面的白小珹跟随人流,过海关、取行李。随身的小背包里,有王丽竺给她的两百欧元现金。
她暗自揣想,如果逃跑,这些钱能够维持多久的生活?
行李台飞速转动,没料到行李来得这么快,她让自己的白色行李箱空转了一圈,才吃力地把箱子拎下来。
接近机场出口的最后一刻,她无奈地祈求奇迹出现,希望自己不再是十七岁,而是二十七岁、三十七岁,是一个独立的凶悍女人,不用再受任何人摆布。
她拖着行李走进洗手间,仔细四下观察,发现想从这里离开机场,只有一个方向可以走。
别无选择,她缓缓走向出口。
接机口外挤满了各种肤色和语言的人,白小珹不敢往人群中看,闷着头快步走路。
“小珹!”
白小珹一激灵,她认识这脆亮的声音。
瘦高男人走过来,接过她的拉杆箱。
明良郁打扮得好像画报上的成熟男星。华丽的薄纺丝毛衬衫,头发两鬓剃得很短,下巴上蓄了黑硬的短胡茬。
他深凹的眼睛嵌在苍白瘦削的脸上,充满阴郁的悲情气质。
白小珹迷惑地看了他片刻,认定这个人就是明良郁。
“明叔叔,你好。” 她声音低得像耳语。
“这边走。” 明良郁神采奕奕,步伐轻快。
深灰色轿车停在路边,明良郁把白小珹的行李放进后备箱。
白小珹打开了后座车门,躬身准备坐进去。
“来前面,” 明良郁叫住她,“坐我旁边。”
白小珹顺从地坐到前座,眯起眼睛望向车窗外。黄昏降临,太阳还有些刺眼,不服输地躲在远处的天边,冒着火红的光。
这里夏天天黑得很晚。
“这儿还不算巴黎,” 明良郁发动汽车,“巴黎没这么冷清。这里是郊外。”
白小珹默默点头,紧张的情绪稍微缓和了一些。
“肚子饿吗?” 明良郁转头看她。
“不饿。”
“那我先带你去买东西,买完再去吃饭。”
“牙刷毛巾我都带了,不需要再买什么。”
“拖鞋带了吗?卷筒纸也带了?厨房垃圾袋有吗?”
“……没有。”
超市里人很少,白小珹跟在明良郁身后,看他不停往推车里放东西。让她惊讶的是,拿了一袋纸巾之后,他又往推车里扔了几包卫生巾。
“今天我带你认路,这家超市离你住的地方不远,以后你得自己来买东西。会买吗?”
明良郁边往前走,边回头看白小珹。
“会。”
逛超市的过程还算轻松,接踵而来的晚餐,又让白小珹陷入不知所措的紧张状态。
两人的穿着都很随意,明良郁带她来到一家没有着装要求的餐厅。
餐厅不算小,餐桌与餐桌之间却挨得很近,四周充斥着洋面孔以及听不懂的语言,白小珹清晰地感受到陌生异域的压力。
餐厅侍者站在她面前,热情洋溢地说了很多话。白小珹脸窘得通红,除了问好的那句客套话,她什么都没听懂。
而且,她不会使刀叉。
“既然来了,这些你一定得学。” 明良郁说。
她学着明良郁,拿起盘中的刀叉。面前嗞嗞冒着红血丝的牛排,大概是明良郁给她点的教学品。
“从左边开始切,切一块吃一块。” 明良郁给她做示范,“为什么不一次切完,切成一盘肉丁,再痛快地吃呢?这个问题我没法回答,入乡随俗。你要是想随性切,也碍不着谁,只是周围这些人会看不惯你。”
她照他说的做了,心里有些不以为然。
“就好像这个世界约定俗成,” 明良郁继续说,“大家出门都必须穿衣服,穿现代的衣服。如果你一定要穿路易十四的宫廷装出门,也不违规,但绝大多数人不会那样做。活在这世上,最愚蠢的事情,就是与世俗抗争。”
白小珹似懂非懂,疑惑地抬眼看他。
“唔,你年纪还小,我说的太抽象了。是这样,比如,你想把牛排切成一盘肉丁,可以在家里切,在中餐馆切,那都没问题。如果一定要跑到西餐厅这样做,就等于给自己找不痛快。”
白小珹还是不明白,他究竟想要表达什么,她并不打算把牛排切成肉丁。
“如果一个人,很想做一件世俗禁忌的事,” 明良郁放下餐刀,眼睛直直盯着她,“没必要明目张胆地做,你说是吗?”
她身体发僵,一只无形的大手压在她心头,她呼吸困难,握住餐叉的手心直冒冷汗。
“呼气,小珹!” 明良郁看透了她,连她的呼吸节奏都逃不脱他的目光。
白小珹长出一口气,低头看着面前的餐盘。
“你这憋气的习惯不好,时间长了要出毛病。” 明良郁严肃地说。
晚餐接近尾声,白小珹心里的阴影不断扩大。临行前王丽竺告诉她,明良郁在市中心有套空置的小公寓,正好给她自己一个人住。
现在她已经无法再相信那些话。
她的命运就像一棵不起眼的鼠尾草,捏在所谓的亲人手中,任由他们胡乱处置,随意践踏。而她自己好像笼子里关了太久的鸟,就现在算鸟笼敞开,也不一定有展翅高飞的能力。
从餐厅出来已经过了十点,天还没有黑透。
白小珹从没见过如此浓重的暮色,深沉至极,仿佛宣纸上浸不开的浓墨,压得她无法喘息。
明良郁的车停在街对面。两人并排横穿马路,他搂了搂她的肩,很快又放开了。
“我送你回住处。你坐车上记着点儿路,明天起你就要独立生活了,什么都得靠你自己。” 明良郁一本正经地说。
独立生活!白小珹如释重负。
明良郁这番话完全符合长辈的形象,因此他刚才搂肩的动作,白小珹即便不喜欢,也不愿额外再去多想。
汽车驶进一条闹中取静的街道,在空无一人的人行道边停下。路两旁四层高的住宅楼,灰石外墙肃穆典雅,边角和窗框刻着卷草花纹雕花。
明良郁一手拉着白小珹的行李箱,另一手提了两大兜超市买的东西。
白小珹跟上前,伸出手接手提袋,明良郁没给她。
“这是大门密码,你记住别忘了,一会儿上楼写下来。” 他把行李箱放下,腾出手输入密码,打开公寓大门。
公用的门厅灯光明亮,咖啡色地砖和深色墙面,带给白小珹一丝安宁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