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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   “叔叔今天来,” 明良郁坐在椅子上,微笑望着白小珹,“是征求你的意见,你想不想去法国读书?”

      “这孩子太老实,反应慢,”没等白小珹回答,王丽竺抢先说,“不适合去外面闯荡,她没那本事!再说我就这么一个孩子,她远走高飞了,今后谁给我养老啊?”

      “嫂子,您要这么想,” 明良郁眼神透着精明犀利,“孩子有了好的前途,才能更好地孝敬您不是?您留她在身边,将来她无非做个小职员,嫁一个小职员,夫妻俩挣的钱还不够自己养孩子。到时候您贴钱不说,还得给他们做老保姆带孩子,既受累又没面子。不如让她去国外……”

      “唉,” 王丽竺苦着脸摇头,“我跟你说实话吧,我一个人的工资养她,这些年已经很艰难了,我哪有能力供她出国念书啊!”

      “钱您不用担心,这笔钱我来负担。” 明良郁轻描淡写地说

      “哦?” 王丽竺浑浊的眼睛闪过一丝亮光。

      “嫂子您大概知道,当年我生意失败,存款又让前妻卷走了,最艰难的时候,是利明拿出积蓄支持我。现在就算我回报利明吧。”

      “白利民他……”

      王丽竺气得鼻孔喘粗气,丈夫竟然私自有积蓄,还瞒着她把积蓄借给了明良郁!

      “利明去南非之前给我打过电话,把孩子托付给我。这些年我在外漂泊,也没顾上照应嫂子你们母女。现在请给我一个补救的机会,否则将来有一天见到利明,我都不知该怎么向他交代!”

      “你太客气了……” 王丽竺讪笑,“留学要花不少钱呢。”

      “对我来说,钱算不上什么。”

      白小珹在一旁静静听他们谈话,心里还记着明良郁之前说的话,他说要征求白小珹的意见。

      这半小时里她已经想好了,明良郁如果开口问她,她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我不去!我不愿意!’。

      然而谈话到后面,谁也没有征求白小珹的意见。王丽竺说还得和白小珹的舅舅们商量,明良郁就告辞离开了。

      周末,王丽竺把哥嫂们叫过来吃饭,饭桌上说了这事,大家都觉得不可思议。

      白小珹的三舅在杂志社工作,见多识广,分析得头头是道。

      “多年以后主动报恩这种事,” 三舅举着筷子摇头,“也就是说说罢了,现实当中不太可能发生。我分析啊,这事只有两个可能,一个呢,是小珹的爸爸自己不想出面,托这个明良郁来帮他照顾女儿。你们知道为什么让小珹去法国吗?非洲很多地方,过去是法国的殖民地啊,小珹她爸说不定如今人在法国,想接女儿过去……”

      “屁话!” 王丽竺把手中的长柄勺扔进豆腐汤锅,热汤四散飞溅,“白利民那狗东西要是还有这点良心,他就不会抛弃我们母女这么多年!”

      “我还没说完嘛,” 三舅抹去溅在手腕上的菜渣,“还有另一个可能呢,就是扬州瘦马的典故……”

      “人贩?不可能吧?” 餐桌上几个人不约而同摇头。

      “老三说的扬州瘦马,” 大舅慢悠悠地说,“应该和古代的意思有所不同吧?贩卖人口可是犯法的啊!”

      “不不,不是贩卖人口的意思,” 三舅忙说,“现如今这类人隐藏很深,一般都是以收养资助的名义,满足自己的嗜好。”

      “明良郁离婚之后,” 王丽竺心不在焉地接话,“一直没有再娶是真的,不过他看起来不像那种人呀……”

      “这可不好说,知人知面不知心。现在这些有钱人,什么稀奇古怪的爱好都有。”

      舅舅、舅妈们聊得热闹,谈话之间,充满了猎奇和兴奋。没有谁真正关心白小珹的命运,也没人想到要在她面前避嫌。

      白小珹听不太懂大人们的话,吃完饭,她回房间偷偷上网查‘扬州瘦马’一词。

      典故大概是说,古代扬州有人贩,买来穷苦人家的女孩,教她们学习琴棋书画,歌舞乐器。养大后再转卖给富人做妾,或者卖入娼门,从中牟取暴利。

      白小珹惊骇不已。

      她觉得自己除了很瘦这一点,符合‘瘦马’的标准,其它什么琴棋书画,美貌绝伦,她一概不达标。她不相信明良郁打的是这个主意。

      而且她也坚信,就算王丽竺再怎么不好,也是个正派人家出身的正经人,不会明知危险还要出卖女儿!

      接下来的日子,王丽竺给白小珹报了法语学习班,让她周末自己去上课。过了两个月,又让白小珹晚上去读出国培训班。

      白小珹在学校和几个学习班之间疲于奔命。

      思前想后,白小珹决定把明良郁的诡异行为告诉王丽竺。再怎么说王丽竺也是亲生母亲,得知了真相,绝不会把女儿往火坑里推。

      “妈,我跟你说点事。” 白小珹抓住王丽竺心情较好的片刻,怯怯地说。

      “有话就说,什么事?” 王丽竺手拿抹布,用力擦着厨房瓷砖台面的油污。

      “那个明叔叔……我上学的路上,遇到过他好多次。”

      “啊,遇到明叔叔,” 王丽竺不以为然,“你有没有主动打招呼啊?”

      “没,” 白小珹摇头,“是来咱家之前,那时候我还不认识他。”

      “不认识他,你怎么知道是明叔叔?”

      “就是后来他来家里,我才知道之前路上遇到的人是他。”

      “以前不认识就算了,以后再遇见记得上去叫人,我教过你几百遍了,要懂礼貌!”

      “妈,” 白小珹着急地加快语速,“我觉得明叔叔那人好奇怪,他老是在上学的路上站着,我很害怕……而且他还去过我们学校,我看见他在教学楼二楼……”

      “行了行了!” 王丽竺不耐烦,“你害怕什么啊!人家出钱资助你留学,你知道要花多少钱吗?几十万一百万都打不住!那当然要了解清楚你这个人了,在学校学习成绩怎么样,品行怎么样,是不是值得资助,你见到他去学校,没准就是去找你们班主任老师呢!”

      “妈,不是,” 白小珹百口莫辩,“我觉得不是你说的那样……”

      “你觉得?你觉得个鬼!” 王丽竺破口大骂,“你就是个神神叨叨胆小怕事的怂货,跟你爸那个窝囊废一模一样!没用的东西,烂泥扶不上墙!”

      白小珹垂着头转身,静悄悄回自己的房间,放弃了说服母亲的企图。

      她时常觉得奇怪,为什么身边总有这些令人费解的人,比如消失得无影无踪得父亲,比如不可理喻的王丽竺。

      王丽竺并非文化水平低的人,她是大学扩招前的本科生。在高考升学率只有百分之六点几的年代,大学生们喜欢把校徽佩戴在胸前,走到外面,是人人羡慕的天之骄子、知识分子。

      可是很难把如今的王丽竺,与‘知识分子’这个词联系在一起。

      远远离开王丽竺,是白小珹曾经梦寐以求的心愿。

      父亲走后的十几年时间里,她曾无数次对着夜空祈祷,希望父亲回来,把她从王丽竺身边带走。

      现在她的愿望终于实现了,只不过生活同她开了个玩笑,来接她走的人不是父亲,而是那位诡异的陌生男人。

      继续留在家里,与暴躁不讲理的王丽竺一起生活,白小珹感觉度日如年,日子过得很煎熬。可是跟随那陌生男人远走他乡,等待她的又将是什么?

      恐惧和矛盾撕扯着白小珹,她夜里连续做噩梦,梦见明良郁是追杀她的恶鬼,她拼命逃跑。跑进王丽竺的山谷以为安全了,一转身,王丽竺又对她露出厉鬼的长牙……

      其实白小珹的担忧毫无用处,没有人关心她在想些什么,她个人的意愿,在这件事情当中是最没有价值的考量。

      王丽竺和明良郁把一切都商量好了。明良郁替白小珹办妥了留学手续,买好了出国机票。

      不过明良郁不与白小珹同行,说他先行去巴黎,到时候会去机场接她。

      白小珹没来得及与同学老师道别,就被送上了行程。

      临行这天,王丽竺准备了丰盛的午饭,邀请亲戚们聚在一起为白小珹送行。

      “小珹,”大舅端起酒杯,情绪激昂,“到了国外要好好念书,你虽然不姓王,我王家的列祖列宗也会在天上保佑你,将来你要为王家光宗耀祖啊!”

      白小珹木讷地望着面前的空碗,一声不吭。她想起昨天在路上听见别人骂街,有一个四字的词,正好用来回答大舅。

      “还得感谢明良郁,你明叔叔!” 王丽竺恨铁不成钢,狠狠白了女儿一眼,“要是没有他,就凭你,你这辈子都没机会出国!”

      白小珹无精打采,满桌菜肴她一口吃不下。

      在这一桌亲戚眼里,白小珹这孩子一贯蔫巴巴,像极了她那个没出息的父亲,大家都已经习惯了。

      吃完饭,一行人吵吵嚷嚷,送白小珹到机场。

      王丽竺眼巴巴望着女儿走进安检口,拼命招手,等待女儿转身回应。

      白小珹平静地站在验证台前,拿回护照和盖了章的登机牌,径直走进安检门,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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