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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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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小珹跟随母亲出院没多久,吸血僵尸的谣言被彻底粉碎了,媒体发布了事件真相。
事情的原委,是郊区某农户家的狗患了狂犬病,咬了家里养的猪,这农户一家三口把病猪吃了,全家染上了狂犬病。
病人浑身发冷打寒颤,于是找出冬天的棉袄,套在短袖短裤外面。夏天光着腿穿长棉袄,而且神志不清,见人就咬……
这恐怖诡异的画面,经过目击者添油加醋,不断转述,变成了谣传中的古代吸血僵尸复活事件。
王丽竺看了辟谣的报道,白小珹也越长越可爱,脖子上的红痣淡了,显然不是吸血僵尸转世。但王丽竺还是不喜欢这孩子。
王丽竺认为这孩子是扫帚星,从出生那天起,就不断给亲生母亲带来霉运。
自从有了白小珹,王丽竺与丈夫的关系每况愈下,她的产后抑郁症愈也加严重,几年不见好转。
王丽竺和白利民夫妻二人,常年为早餐吃饺子还是吃包子之类的琐事,吵得不可开交。
好不容易碰上假日,一家三口去公园玩,因为白利民走路慢了半拍,或是与白小珹瞎闹,弄坏了几块钱的塑料玩具,都会惹得王丽竺大发雷霆。
一点点小事,王丽竺可以声色俱厉咒骂一整天。
白利民话不多,却也时不时暗搓搓回敬妻子一句,把王丽竺撩拨得好像暴怒的疯子。
白利民在冶金单位做技术员,经常整夜赶图纸,是个爱钻研的夜猫子。
王丽竺在国有单位做财务,生活规律,非常讨厌晚上不睡觉,早晨不起床的人。
每天清晨,白小珹家就像激烈的战场。
执拗的王丽竺在赶去上班之前,一定要用狂骂,掀被子的方式,逼迫半夜才睡的白利民起床。
白小珹幼年最初的可怕记忆,是穿着背心短裤的白利民从被窝里跳出来,愤怒地与王丽竺扭打在一起。白利民把王丽竺的双手拧在背后,王丽竺疼的哀叫连连……
年幼的白小珹在一旁吓得发抖,哭着求爸爸放开妈妈。
关于父亲的一切,停留在白小珹五岁那年。
四月的美好春光,没能安抚王丽竺暴躁的情绪,白小珹因为把饭煮得太硬,又被王丽竺大骂了一顿。
白小珹已经几个月没去幼儿园了。刚满五岁,王丽竺就很开明地让女儿自己决定,以后去不去幼儿园。
让小孩自己决定是否去上学,答案显而易见。于是王丽竺少了每天接送白小珹上幼儿园的麻烦,多了一个在家帮她洗菜煮饭的小人。
那天白利民像往常一样,回家很晚。
“小珹……”
熟睡中的白小珹突然被推醒,听见白利民轻声叫她。她迷糊地睁开眼,昏暗的台灯光线下,坐在床边的白利明神色阴郁。
“爸爸?” 白小珹疑惑地望着父亲。
“你看,小珹,爸爸给你买了什么!” 白利民举着一只彩色的大纸盒,在白小珹眼前晃了晃。是一整套动画片影碟。
“爸爸!” 白小珹兴奋地一跃而起,刚想大声欢呼,又忍住了。
她胆怯地看向房间门口,担心王丽竺突然冲进来,把影碟抢过去扔了。
“别怕,这是爸爸给你买的,你什么时候想看就自己放。爸爸教过你,怎么放影碟,你记得吗?”
“嗯,记得。” 白小珹用力点头。
“小珹,记住爸爸的话,将来结婚,一定要找性格相投的人。”
“性格相投?” 白小珹没听懂父亲的话。
“比方说,你喜欢看《樱桃小丸子》,对方不一定喜欢看,但他绝不能讨厌《樱桃小丸子》。”
“我才不要!” 白小珹心虚地望一眼敞开的房门,压低声音,“我才不要和讨厌樱桃小丸子的人做朋友……”
“爸爸明天要去外地工作了,你照顾好自己,别惹你妈妈生气。躲着她,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小珹?别惹你妈,躲着点!等你长大那天,你也可以像爸爸一样离开。”
白小珹不敢哭出声,大人似的无声抽泣。听爸爸说话的意思,他是不打算再和王丽竺在一起了。
白小珹张了张嘴,没能开口说‘爸爸你别走。
她觉得难以启齿。她和父亲的关系,还没有亲密到可以乞求和挽留的地步,她知道父亲并不十分喜欢她。
白利民从没打骂过她,但也不怎么搭理她,一直表现得很冷淡。孩子出生几年了,白利民似乎一直没能进入为人父的状态。
白小珹用被子蒙住头,伤心地悄悄哭泣。
她已经清楚看见自己的未来,以后这个家没有父亲在,王丽竺想骂人的时候,只有她一个可以撒气的活人了。
在没有与妻子商量的情况下,白利民应聘了外派非洲的工作,毫不犹豫去了南非,从此再也不同王丽竺母女联系。
王丽竺四处打听白利民的去向,辗转联系到白利民工作的南非公司,公司说白利民没干多久就主动辞职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白利民的父母在本市,因为曾经反对儿子娶王丽竺,王丽竺一直不愿和他们来往。现在为了打听白利民的去向,王丽竺只得硬着头皮找上门去。
白利民的母亲陈老太只把房门打开一条缝,没让王丽竺进门。
“我们也不知道啊,” 陈老太冷冷地说,“没有白利民的消息!”
“怎么会没有……”
王丽竺心里明白,要是真的不知道白利民的去向,陈老太早就急疯了,不可能如此淡定。这都是他们一家商量好了的!
“孩子眼看就要上学了,” 王丽竺眼泪夺眶而出,“我一个人养孩子很吃力……”
“可惜啊,” 陈老太鄙夷地斜眼,“白家三代单传,到你这儿,你给我们白家绝后了你知道吗!你还好意思找上门要抚养费,我告诉你,我儿子白利民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你别想从我白家要走一分钱!你死了这条心吧……”
王丽竺哭着离开公婆的家,走在回家的路上,她突然灵光一闪,恍然大悟。
她终于找到了被丈夫抛弃的原因,不是她王丽竺不够好,而是她生了白小珹这个扫帚星。白利民的母亲陈老太亲口说了,白家三代单传,生下白小珹白家就绝后了啊,难怪白利民离家出走!
受到打击的王丽竺,变得更加喜怒无常,时常暴怒地骂白小珹一顿之后,突然又母爱泛滥,对白小珹张开怀抱。
“小珹,过来妈妈抱抱。”
“不……” 白小珹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倔强地摇头。
白小珹对这个情绪飘忽不定的女人充满恐惧,她记得父亲的嘱咐,叫她躲开王丽竺,躲得远远的。
“你个死木头!” 王丽竺一指头戳在女儿脑门上,“你就跟白利民一样的德性,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王丽竺带着怨恨和无奈,独自抚养白小珹,偏偏白小珹的相貌举止,总让她想起丈夫。
白小珹吃饭时端碗拿筷的模样,放学后倒在沙发上的样子,白小珹害羞不爱说话,喜欢熬夜睡懒觉……
所有这些,都在提醒王丽竺,白利民无处不在。
王丽竺憎恨女儿的理由层出不穷。一个人应该怎样才能消解心头的憎恨,对此王丽竺也费了一番心思。
“你吃饭的样子像头猪!” 饭桌上王丽竺放下碗筷,冷不丁对白小珹说,“你撒泡尿照照镜子,看你那样子多恶心,比猪圈里嚼食的肥猪还难看!”
白小珹端着碗,惊讶地望着母亲,不敢相信这话是从母亲口中说出来的。眼泪不知不觉流出她的眼角……
王丽竺斜眼观察白小珹的反应,见白小珹压抑着抽泣声,眼泪吧嗒吧嗒掉进碗里,她心满意足地露出笑意。
“吃饭不许哭,会得胃病啊!” 王丽竺换上一张平静脸,貌似关切地勒令女儿,“给我把碗里的饭吃干净,一颗不许剩下!”
这一幕每天反反复复上演,长此以往,白小珹终于患上了肠胃病,经常无缘无故呕吐,直到吐干了胃液才能止住。
没人关心白小珹的健康状况,做医生的二舅妈也没给白小珹看病,却怀疑刚上初中的白小珹怀孕了,总是问她月事是几号,这月来了没有。
白小珹瘦得皮包骨头,纤细的身影走在路上,好像随时会随风飘走的纸皮风筝。
进入初三她的个头已经长到了一米七,之后就没再长过身高,只是慢慢增长体重。很多年之后,才长到女孩应有的正常重量。
十四岁那年的夏日周末,放暑假呆在家的白小珹,对王丽竺永无宁日的咒骂,终于奋勇还击。
“你再追着我骂,” 她抬手直指着王丽竺,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喊,“我就拿刀砍了你!”
王丽竺愣了片刻,冷笑一声:“哼,就凭你?”
不过王丽竺还是害怕了,她从白小珹着火的眼神中看出了杀气。她像往常一样,去找自己的哥哥嫂子们哭诉。
在王丽竺的家庭斗争中,四个哥哥和嫂子们,一直是她的坚强后盾,向来无条件站在她这边。
王丽竺说丈夫白利民人很坏,哥嫂们就七嘴八舌附和她,骂白利民那个畜生。
王丽竺说女儿白小珹阴毒刻薄,哥嫂们便纷纷谴责白小珹,说这孬孩子性格随爹。
听王丽竺贬损了白利民和白小珹十几年,周围的人对这对父女都没什么好感。
大家都觉得王丽竺是个命运多舛的可怜女人,一辈子命苦,先是嫁了个狼心狗肺的丈夫,后来独自含辛茹苦养大的女儿,又是个没良心的白眼狼。
白小珹的成长阶段很多次想过自杀,有时又想杀掉王丽竺,不过理智的她思前想后,最终都没有付诸实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