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十八章 ...
-
“怪不得,我妈一直找不到我爸辞职后的下落。”
“干非法营生,谁都不愿让家里人知道,” 明良郁下意识地摸索上衣口袋,似乎在找烟抽,“把你接来之后,我就没抽过烟。” 他自嘲地笑了笑。
白小珹尴尬地垂下眼帘。
“那口矿井挖了两年多,” 明良郁接着说,“什么都没挖出来。工人陆续走了,只剩下几个人,我当时算过,我最后的一点钱只够维持半个月……”
“我爸留下来了吗?”
白小珹放在桌上的手,紧紧攥在一起。
“嗯,你爸爸一直在帮我。结果你应该已经猜到了,在最后的关头,我们挖出了成色最好的金矿石!
“当时面临的问题,是怎样悄悄把矿石炼出成品,再运到外面安全卖掉。也算运气好,那年国际金价处在高位,金块很容易出手。
“在巨额利益的诱惑下,有家地下冶炼厂愿意同我合作,条件是参与分成,三七分,他们要占七成!
“我手头已经没什么钱了,不停被债主追债,没有别的出路,只得答应了这家乘火打劫的工厂。
“第一批成品金块出来后,你爸爸觉察到冶炼厂想独吞这批货的企图,我们有生命危险……
“于是我们迅速把货物转卖给国际买家,货款打到了我的瑞士银行账户上。”
明良郁一改平日有条不紊的说话习惯,似乎想快些把整件事讲完。
白小珹暗自揣摩着他的话,那是一个她完全不了解的世界,她无法分辨其中有多少真实,又有多少故事的成分。
“接下来,我们就是在玩火!” 明良郁双眼通红,好像身处黑暗洞穴的人看见了火光,“但人已经被金砖烧昏了头,那么多钱,是我们做梦都想不到的数额!”
“我和冶炼厂谈判,提出要等第二批成品金块出货,才能付给他们第一批货的分成款。
“冶炼厂老板答应了,大概觉得我一个孤立无援的外国人,不敢兴风作浪。
“我们从冶炼厂拉走第二批货,以最快的速度交到买家手上,我和你爸爸立即去了机场,准备离开南非。”
“我爸和你一起离开了?”
白小珹两手交叠一动不动,紧张地望着他。
“嗯。” 他点点头,“去机场的路上,我们被一伙荷枪实弹的人堵在了,别人举着枪,我们只有束手就擒的份。
“坐在押解车上,你爸爸小声对我说‘他们的目的是要钱,一天达不到目的,我们就能多活一天’。
“我和你爸爸被分开关押,受尽了折磨。一次趁守卫疏忽,我逃了出来,跑到山里躲了几天。我想把你爸爸救出来,可是找不到机会,连他关押的房间都没能找到。
“我的护照已经被劫匪收了,无法从正常渠道离开南非,身上也没有现金,只好去一个黑矿井隐姓埋名做工。后来攒了点钱,托人办了假护照,才偷偷离开了那个可怕的地方。”
“你一个人走的?那我爸呢?”
“离开之前,我去关押的地方探访你爸的下落,听人说在我逃走之前,他就已经被折磨死了……”
“死了?”
白小珹眼中泛起泪光。
父亲白利民在她的记忆中,就像一个见过几次面的陌生人,只给她留下了几幅不连贯的画面。
她以为自己不会在乎白利民的死活,眼泪却像缠绵不断的雨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滚落在咖啡桌上。
“你们小姑娘都喜欢钱,却不懂得金钱背后的残酷。我今天告诉你的,只是一些皮毛。”
明良郁望向窗外,对白小珹的眼泪无动于衷。
“你没有亲眼见到我爸的尸首,” 白小珹突然看一线到希望,“他说不定还活着……”
“他死了!” 明良郁果断打破她的幻想。
窗外雨声潺潺,餐厅内却出奇地安静。一阵难堪的沉默过后,明良郁突然想起了什么。
“刚才说得太急,忘了告诉你,我离开非洲之后花了几年时间,雇人多方查找,证实你爸爸确实不在了。”
“你为什么早不告诉我们?”
“早些年,因为还在托人寻找,我想等有了好消息再告诉你们。后来见到你们母女,我发觉你妈妈不喜欢别人提起你爸爸,所以我想,与其告诉她死讯,不如不提。至于你,就算你今天不问,我也准备找合适的时机告诉你。”
“哦……”
白小珹收起咄咄逼人的目光。
在她的记忆里,王丽竺只有发脾气骂人的时候,才会提起文利明那个死鬼。
王丽竺心里,应该早就默认那个男人已经死了。
“先吃饭吧。”
明良郁递给白小珹一块手绢,冲侍应生招了招手,示意上菜。
白小珹打开手绢,暗紫色丝绸柔软顺滑,斜角绣着一束蔷薇花,仿佛专为她的眼泪而准备。
她把手帕对折还给他,抽了张桌上的纸巾,擦去脸颊上的泪痕。
明良郁和以往一样,不问白小珹想吃什么,自作主张点了她喜欢吃的菜。
白小珹有时觉得,自己就好像被豢养了就很长时间的宠物,乖巧地喜欢他点的食物。
他不在面前的时候,她也会不知不觉按他的习惯点餐。
“你离开这里,以后很再难吃到地道的西餐。南城当然也有国际大厨主理的西餐厅,不过就算原料全部空运过去,做出来的菜味道也不一样。你知道为什么吗?”
白小珹麻木地摇头,她对这个话题毫无兴趣。
如果一个人的味觉是十分,她认为自己顶多只有七分,刚好能够分辨出酸甜苦辣,以及‘很新鲜’与‘不太新鲜’的区别。
“水土不一样啊,” 明良郁兴致勃勃,“还有气候和湿度,这些客观条件,都会影响到食物的口味……”
白小珹并不认为明良郁是美食家,也许他说这些,只是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让她忘记刚才的故事。
侍者陆续端上几道菜,鸭肉千层酥,松露蛋饼,大碗的普罗旺斯炖菜,都是地道的法国菜。
为什么在伦敦要吃法国菜,白小珹也不清楚,她实在一点都不了解明良郁。
“与你爸爸分开之前,我答应他一定会好好照顾你。这些年来,我做的还算合格吗?”
“谢谢你,明叔叔!” 除了感谢,白小珹不知该说什么。
在她遥远的记忆里,父亲文利明并不是会惦记女儿的人。
在他自己身处恶劣环境,甚至有生命危险的情况下,还会想起委托朋友照顾女儿?她很是怀疑。
“我不需要你的感谢,” 明良郁说,“既然答应过你爸爸,我就会尽我的责任。”
他拿出一串钥匙放在她面前,“我在南城有套闲置的公寓,你婚礼前总该有自己的落脚点,以后同丈夫闹矛盾,也可以自己搬出来住。”
“谢谢……”白小珹握住钥匙,一共五把,他仍然把全部钥匙给了她。
眼前她确实需要一个南城的落脚点,不能还没结婚就住到秦家去。
明良郁想得很周到,连王丽竺都没替女儿想到这些。
黄昏来临,晚餐终于结束了。
雨还在下,昏黄的街灯周围弥漫着雾气。
街道处处洒着泪痕的水迹,潮湿的路面映着模糊的灯光,好像哭泣的水彩画。
白小珹走到街角回头,看见明良郁站姿笔挺,双手插在上衣口袋里,背着风,暮气沉沉地望着她。
伦敦一下雨就好像冬天,萧瑟阴冷。
第二天仍是阴雨天气,白小珹把花盆里的植物一棵棵挖出来,带到郊外种下。
第三天,她带着两只大号旅行箱,一个人踏上了回国的旅程。
乘地铁去机场的路上,白小珹泪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