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白爱情故事》夷则宇

3、第 3 章

　　贺祁没回话走了出去。过了半晌，头发湿着走了回来，坐在床尾，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头发，一边玩着手机上的游戏。

　　俞桃坐在他背后，看着他赤裸着上身，体型是成年男人的体型，肌肉线条很流畅，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左边肩膀到后腰处有一条肉色的疤，大概有普通血管那样的粗细程度，在整个后背上划出一道骇人的弧度。有水滴顺着他的脖颈流下，从肩膀上划到后背，俞桃挪向前方，用手摁住了水滴，手指点在伤疤上：“你也被打过。”

　　贺祁头也没回地“嗯”了一声，随着俞桃的手指在他背后的疤上从头划到尾。

　　俞桃摸完了伤疤，又双手握住了贺祁头上盖着的白色毛巾，动作轻柔地擦了起来。擦了几下后，贺祁转过身面对着她，丢开手机，搂着她的腰想：好瘦。

　　小时候没人愿意帮他擦头发，后来他不喜欢别人做出这种过分亲密的事情，今天才感受到这样的温暖，他听着俞桃的心跳声想：她一点也不紧张。

　　待贺祁的头发几乎被擦干的时候，俞桃才低下头，贺祁一下子站起身，压着俞桃的后颈吻了上去，他这次的亲吻算得上凶狠，一步一步将俞桃逼到床头，分开时俞桃气喘吁吁，他伸手擦掉了对方眼角处被刺激出的泪水，蹭着对方的脖颈问道：“你成年了吗？”

　　俞桃不说话，她总觉得贺祁问这个问题像是在故意捉弄她。

　　贺祁也很有耐心，俞桃不说话他就耐心地亲吻着她，从眼角、脸颊、嘴角，再是脖颈、锁骨，密密麻麻的吻编织成一张蛊惑人心的网，俞桃终于放弃了抵抗，小声地说了一句“早就成年了”后闭上了眼睛。

　　次日，俞桃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她浑身酸痛，费力地撑着床板直起身，环顾了一下四周：贺祁没在。没在也就算了，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果然已经没有发烧了，向床沿爬过去，她拿到自己的手机开了机。

　　昨天贺祁翻她手机的时候她还剩点意识，不过手机上也没什么值得隐藏的，何况她主动来找贺祁这种事情本来就算得上是一场献祭，献祭并不需要用任何谎言来装饰。

　　献祭什么东西才能够得到爱呢？幼年的俞桃跪在母亲身旁的时候，听见母亲说过这句话，她那时候不理解母亲，不理解母亲到底是憎恨一切还是渴望着什么。

　　手机一打开就是一大串的未接来电和数十条信息，基本来源于宋程，还有几条学校里室友发来的消息，问她这几天怎么不在寝室。先回复了室友的消息，她又仔仔细细地将宋程发过来的乞求和辱骂看了一遍，回复道：我找到贺祁了。

　　她知道这样会激怒宋程，不过没什么关系。上了大学的她有学业，有新的开始和贺祁，过去的那些东西全部丢掉也没关系。再说了，她很清楚自己在宋程那什么定位。年少时期也是互相喜欢过的，她也相信过宋程，可是宋程早就没把她当成一个喜欢的人来看待了，或者说，没有当成“人”来看待。

　　外头有开门的声音，俞桃抬头盯着房间门口，贺祁提着包子馒头还有豆浆走了过来，将矮脚桌上的东西推到一旁，他坐到了床尾：“我以为你会睡到很晚，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俞桃拿了一个馒头咬了一小口，喝了口豆浆后慢慢嚼着：“没有。已经很晚了，下午两点钟本来有一堂课，我刚才和老师请了假。”

　　贺祁伸手摸了摸她的卷发，干了之后蓬松又柔软，像是在摸可爱的小动物：“你考到穗城大学了？”

　　穗城大学是穗城最好的学校，贺祁高一的时候也是以这个学校为目标。

　　俞桃摇摇头：“没有那么厉害，考的是穗城科技大学，前年刚从二本升到一本的学校，今年收分线比穗城的其他一本都要低一点，所以勉强考上了。”

　　贺祁这才感受到自己和俞桃有三岁的年龄差，考试、收分线、大学，这些他在十八岁时候就抛弃掉的东西，现在又巧妙地接近了他的生活。

　　他觉得有点新鲜。

　　贺祁喝了口豆浆：“一点半我要去修车厂，五点半下班。十二点到两点在酒吧驻唱。你现在起床的话，我还能送你回学校。”

　　俞桃放下馒头：“我跟你住。”

　　贺祁接过馒头咬了一口：“你在学校住着会更舒服。我这里不是别墅区。”

　　她将最后一口豆浆喝完，抹了抹嘴：“你不想让我跟你住吗？”

　　贺祁盯着她看了半晌，她说这句话的表情像是很天真，语气像是在撒娇，但他总觉得不太真实，像是隔了块玻璃板在和她交流。

　　他实在看不出个所以然来，扯了张纸巾擦了擦手，拿起手机，边发信息边和俞桃交代着：“那你自己去拿行李，我先出门了。”

　　俞桃答应了一声，开始站起身收拾自己。

　　待她穿好了衣服来到客厅，发现外头难得出了太阳。客厅上有一把小巧的钥匙，刚好被窗外透过来的阳光圈在其中，金属反射出刺眼的光，她坐到沙发上，伸手抓起了那把钥匙，放在掌心，掂了掂带了热度的钥匙，她自言自语：“给我配了钥匙。”

　　今天修车厂突然多了几辆要修的车，贺祁原本打算踩点下班，被他的师父老何抓住了，说是给他加八十块钱，让他留下来把那两辆豪车处理处理。

　　贺祁答应了之后又带起手套，老何在一旁美滋滋地发着语音：“好，好，我回去的时候看看路上有没有卖的，你累了就在沙发上休息。”

　　他发完后像是老脸上有点挂不住，对着蹲在旁边修车、本来没兴趣的贺祁解释道：“我媳妇怀孕了，哎呀，刚过三个月，刚才让我给她买点水果回去…”

　　他说话的时候脸上还挂着那副美滋滋的表情，三十五岁的人原本长了张五十的脸，如今真心实意地高兴起来，反倒像是个还没到而立之年的年轻小伙。

　　贺祁拿着工具的手顿了一顿，油污从轮胎贴到了他的手背上：“恭喜你，师傅。”

　　他的语气听上去没什么诚心诚意恭喜的意思，但是老何知道他这人不爱说话也不爱笑，什么事情都不爱参与，难得有个祝福的意思已经很不容易，所以也就点了头：“谢谢，诶，小贺，你也二十一了，处对象了吗？”

　　贺祁仔细想了一想，虽然昨天才把俞桃‘捡’回去，以后大概率会一起生活一段时间，但他还是摇了摇头：“没有。”

　　老何有点惊讶：“为啥？你天天踩点下班，多待一分钟都跟要命似的，我以为你是要回去陪对象。”

　　贺祁也被惊讶到五官都鲜活起来的老何逗笑了：“晚上在酒吧有兼职。”

　　老何“喔”了一长声，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我听厂里的人说那个会计，叫小李的那个小姑娘，不是对你挺有意思的吗？你什么时候也约别人吃个饭，那小姑娘人还挺不错的。你看你这时候处个对象，过几年把婚一结，再过两年有个孩子，那日子不就美满了嘛。”

　　贺祁点点头，专心致志地修着车：“好。”

　　老何又接到了电话，“嘿嘿”傻笑了几声，和贺祁打了个招呼之后就往外头走了。

　　过了大概半个多小时，贺祁修好了车，脱下手套用湿纸巾擦干净了沾到脸上的油污，拿起手机看了看，没人给他打电话或者发消息，本来这也是常态，他也没弄明白今天自己为什么会认为应该有消息或者来电。

　　这时候会计小李走了进来，她戴着眼镜，笑起来的时候有种温柔的包容感，面对贺祁时大大方方，从不会有任何忸怩之态：“你忙完了吗？要不要一起去吃个饭？”

　　贺祁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仍然没有任何短信和电话，转过头来对着小李礼貌地摇了摇头：“不用了，我回去吃。”

　　小李也点头，递了张纸条过来，上头是一串数字：“这是我的电话号码，这段时间临江二号桥刚开放，很多人晚上去那边散步，我朋友说那里夜景很漂亮，你晚上如果有空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去散步。”

　　贺祁伸手接了纸条：“好。”

　　他说完后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小李注意到了他一直看手机的动作，但是也没有点出来，又说了一两句闲话后，双方在修车厂门口告了别。

　　贺祁回家的时候刚好赶上俞桃将最后一袋垃圾丢完，她换了身舒适的衣物，扎着高马尾，靠在沙发上看电视。

　　贺祁走近了，发现电视上的频道是动物世界，俞桃坐在沙发上向他伸出一只手，他一边握住她的手一边坐了下来：“我小时候也喜欢看这个。”

　　俞桃看得正起劲，敷衍地点了几下头，盯着电视机屏幕眼镜也不眨：“我小时候家里没有电视机。”

　　贺祁看到屏幕上动物捕食的画面时也起了笑意，握着俞桃的那只手贴合了对方的掌心，他感受到了几条很细的纹路：“为什么？”

　　俞桃不知道他在问电视机的事情还是手掌心的伤口，选择性地回答了其中一个：“搬东西的时候划到了。”

　　贺祁点了点头，站起身：“我先去睡会。”

　　俞桃也跟着站起身，抱了贺祁一下。又坐下来继续独自看电视。

　　看了不到十分钟，电视机开始发出滋滋滋的声音，屏幕上的彩色画面支离破碎，将动物的形状扯出了离奇的弧度，一块又一块的彩色色块晃动后倏忽消失不见，俞桃抱着膝盖，眼巴巴地盯着最后那一块彩色，它在挣扎了几下后也脱离她的视线。

　　她起身，走到电视机面前蹲下，把脸凑近了小小的、黑色的老旧电视机，一只手放到电视机的脑袋上拍打了几下，屏幕上又出现了彩色块，又是跳动了几下后逃跑，她重复了几次动作，情况也跟着重复了几次，她终于没了耐心，岔开腿在冰凉的瓷砖上坐了下来，往后一躺，后脑勺磕在矮茶几的边缘，闭着眼睛认认真真地诅咒着电视机的突然罢工。

　　诅咒是很神奇的事情，它很让人上瘾，尽管只能解决很小一部分情绪问题。对于俞桃来讲，诅咒是她童年的一大重要组成部分，她讨厌这个东西，但是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