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白爱情故事》夷则宇

4、第 4 章

　　房间和客厅不隔音，俞桃听到房间里有贺祁翻身的声音，那张小床的支架不太稳当，翻身频繁了点就会引起它的抗议。

　　她站起身来，走到房间里面去，一进去就坐在了熟睡的贺祁的旁边。睡着的贺祁看起来像个高中生，趴在枕头上，脑袋侧着，呼吸很轻。

　　俞桃小心翼翼地躺下来，往前凑了凑，与贺祁形成了个面对面的睡姿。她睁着眼睛看贺祁，从他的额头看到眉骨，再到睫毛，睫毛很长也很密，她突然想伸手触碰一下他的睫毛，看他会不会觉得有点痒。然而她没有任何动作，她不想吵醒贺祁。

　　她一动也不动地维持着侧躺的姿势，原本面无表情，看着看着眼睛里却浮现了笑意。

　　贺祁一睁眼看见的就是这样的情形：漂亮的遥远的小新娘离他很近，没有站在光圈下也带着光环。

　　他也跟着有了一点笑意，刚睡醒的声音听起来很低：“我昨天撒谎了。”

　　俞桃“嗯？”了一声，伸手碰了他的睫毛一下又收回手。

　　贺祁的手抚上俞桃的面庞，他用指尖从她的眼角滑到嘴边：“我想过找你。”

　　俞桃握住他的手，亲上去之前没有闭眼：“我知道。”

　　等他们从床上起来的时候，已经快要到贺祁上班的时间了。

　　贺祁拉开衣柜，发现里面乱七八糟地堆着各种季节的衣服，他伸手抓了一件自己的黑色短袖，一边往身上套一边和躺在床上晃荡着腿的俞桃说话：“衣服要折好。”

　　俞桃正面朝上躺在床上，两条腿竖起来没有规律地晃荡着，把天花板当成了软土地，像一个刚踏上新星球的宇航员正在小心走动。天花板上还有一些很小的黑色块，像是白色油漆脱落后露出的真面目。她一个一个数着那些黑点，数到十的时候笑了出来。

　　贺祁见她没理自己，伸手抓住了她的左脚踝，让她停止了动作，随后他那只握住脚踝的手慢慢移动到小腿肚，再是膝盖，他的手掌很大，可以完全将她的膝盖包裹住，包裹住之后他用手指安放在骨头两侧，缓慢地磨着，膝盖处的温暖触觉让俞桃扭转头来看他，关节处手指的摩擦让她有些痒，痒得笑出声来，然后边笑边“嗯”了几声，表示对贺祁刚才说话的回答。

　　贺祁得到了回答之后放开了手，没和俞桃继续闹了，他三两下收拾完之后出了门，下楼之后才想起来一个问题：刚才没给俞桃做饭。

　　他是独居，像所有的父母双亡又单身的独居男性一样，他的冰箱里不是空空如也就是堆着几瓶啤酒和几个水果，很少能见着满满的蔬菜或者肉居住在里面。想到这个，他点烟的时候有些焦躁，摁了两下打火机才把烟给点上，吐出一口烟雾，他决定什么也不做。

　　俞桃已经成年了，应该会自己找吃的，他这样设想着。

　　在贺祁走了之后，俞桃又睡了一会。等她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她昏昏沉沉地拿起手机看了看，室友没给自己发消息，倒是有几条宋程发过来的消息，不出意料还是辱骂加祈求，祈求的层面占了很大一部分，她没回复，丢开手机站起来，站起来的一瞬感觉到一股眩晕，伸手抓住了衣柜扶手，她闭着眼睛将头抵在衣柜上，声音很小地重复着“没关系”。

　　在原地站立了大概十多秒，她费力地抬起头深呼吸了一口，将氧气抓碎之后塞进了自己的身体里，感受到自己差不多缓了过来，她缓慢地挪动到了客厅那边——她饿了，需要马上找东西吃。

　　饥饿对于俞桃来讲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如果有一个排行榜名字叫“俞桃最害怕的东西”，那么饥饿一定能够在榜上排到前三的位置，在特殊情况下或许能够排到前两名。

　　在客厅里找了一圈，她只在冰箱里翻出来了几个水果，拿起手机点开了自己的银行卡余额看了看，她放弃了叫外卖或者出去吃的想法。将橘子和梨都拿出来摆到了客厅的小茶几上，她在两者之间点来点去，最后决定吃橘子。

　　然而这个橘子很酸。

　　贺祁完全不会买水果，他买水果只是少年时期的习惯使然，如同他要把衣柜里的衣服完全叠好一样，他的身上还残留着父母出事前那种“所谓有教养的孩子”的痕迹。

　　橘子酸得太离谱，俞桃吃第一瓣的时候就皱起了整张脸，她缓了几秒钟，不信邪地吃了第二瓣，橘子那层薄薄的皮和里面的汁水混合着成为了酸味的帮凶，在她的味蕾上肆虐。

　　她丢下橘子哭了起来。

　　酸味刺激着她的胃部，饥饿感一层一层向上翻腾，她的脑子开始变得晕乎乎，脑袋动了一动，像在云层里面飘着一样，被一双无形的手枕着，感觉随时会被那双手合上后憋到呼吸困难直至死亡。

　　她在这时候突然又回到了遥远的童年，想起了童年时期生了灰的厨房灶台和母亲沉睡时那扇要合不合的房间门，想起了小小的自己够不到高高的冰箱上层，她的脑袋被数万个恐惧因子渗入，哭得越来越停不下来，咬着虎口刺激着自己的精神，踉跄着走到房间里去找手机，想给贺祁打电话。

　　电话滴了很多声之后才响，俞桃的心脏在贺祁声音响起的一瞬间停住了，然后她感到四周突然变成了一片可怕的苍白景象，她听到自己在一片苍白中向贺祁哭泣：“贺祁。”

　　她刚喊完贺祁的名字，电话就被挂断了，她愣了一会，因为贫血而导致手抖着扯了很多张纸巾，她边擦着眼泪边尝试着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结果是感官更加灵敏，饥饿感和恐惧如同白色怪物般在周围分化，形成密不透风的围墙。

　　她又躲到了房间内，将被子拉起盖过头部，缩成一团躲在被子底下，闭着眼睛安慰自己“睡着了就没事了。”

　　之后睡着了的俞桃做了一场很混乱的梦。

　　她梦到了小学时候的事情，小学的时候她和妈妈住在一个普通小区的三楼，她们住的那幢楼靠近小区边缘，她时常能从窗户探出去看到隔壁离了不远的地方有一处别墅区，别墅区里的房子很漂亮，彩色的屋顶和外墙，连白色的部分看起来也很和谐，不像她们所住的地方，灰白的外墙和歪歪扭扭往上爬的绿色藤蔓。

　　她经常趴在窗口看别墅区那边。她想要是住在那里该有多开心阿。

　　然后趴在窗口的她突然被一个巨大的怪物提了出去，放在了一所初中的门口。

　　她发现自己变得透明了，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像个没人看得见的怪兽，她看见了初中时候的自己，站在街对面的位置，周围围着一些人，那些人的脸上全都是一片空白没有表情，只有一张嘴在不停地说着什么，她看见自己也开始说话，从口型看不出端倪。

　　然后她发现那个初中时候的自己哭了起来，哭起来的时候身边的人都开始爆炸，一个两个炸开后不是血肉模糊的景象，而是一堆细长的白色纸屑，再是门口的树和来往的车辆，全都轰然爆开来，成千上万条白色纸屑充斥在她的视野之中，她奋力地想跑到对面，还没跑到一半的时候就发现“自己”的背后不远处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黑的贺祁。

　　俞桃的梦在这里被摔门声炸碎，她满头大汗地醒来，抱着被子发抖。

　　贺祁拎着个包装很好看的蛋糕走了进来，他的胸口起伏得很有规律，说话的时候也有点喘，像是累着了：“对不起。”

　　俞桃仍接过了蛋糕，开始拆最外面一层的包装：“对不起。”

　　贺祁坐到了床边上，他深呼吸了两口让自己的气息稳定了一些，说道：

　　“我在你手机里翻到了一张相片，刚才在酒吧你在电话里叫我名字的时候，我想起来了，那张相片是你拍的，那时候我们在学校的礼堂排练，下课的时候有你们低年级的人来看，你来看过我。”

　　俞桃已经拆掉了蛋糕包装，她拿着一个塑料小叉子，叉了一块蛋糕往嘴里送，吃到奶油之后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嘴硬道：“你怎么确定是我拍的？”

　　贺祁伸手擦掉了她的眼泪：“你喊了我的名字，我看到是你之后才停住的。”

　　俞桃不说话，挑着蛋糕中间的一块草莓吃了起来，甜甜的汁液在她的牙齿间溢出，她口齿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你小时候…住的别墅区吗？”

　　贺祁点点头，他知道俞桃想要说什么：“我住的地方旁边是一个老小区，小时候我和其他几个人经常喜欢跑到里面去玩。”

　　俞桃听到这里动作停了下来，眼睛微微睁大盯着贺祁，睫毛上还挂着小小的透明的泪珠，贺祁拿了个小叉子，从蛋糕上挖下一块来自己吃了，吃完后皱了皱眉：“太甜了。”

　　他放下叉子，去和俞桃对视：“我很早就见过你了，俞桃。我很疑惑为什么我一直想着你。”

　　俞桃又吃了一块蛋糕，她抿了抿嘴，像是在竭力克制着：“高中的时候呢？”

　　贺祁摇了摇头：“我没有去探究为什么我会疑惑我会想你的这些情绪，我没有资格探究这些。况且高中那会，你从来不回头，我们每次走过的时候我都回头看你了，你一次也没有回头。”

　　俞桃生气地将塑料叉子砸过去打他，在他黑色的短袖上留下了一点白色奶油，声音很小地控诉道：“胆小鬼。”

　　贺祁捡起叉子放到一旁，又拆了一个新的塑料叉子递给俞桃，继续说道：

　　“我给你买蛋糕的时候，突然意识到了为什么我师父和周围人会对新生儿有期待，也意识到了为什么人们想要吃完饭一起去散步。”

　　“我也期待回家看见你吃蛋糕时候的样子，也期待和你吃完饭一起散步。”

　　“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我也有很多问题，我不会给你制造新的问题，你想不想先和我一起待一段时间？”

　　俞桃原本闷着脑袋吃蛋糕，听到贺祁的问话后，抬起头看着他，两人对视了半天。

　　她看他的黑压压的睫毛和浅棕色的瞳孔，看他的黑色短袖上一点甜腻的白奶油，看他背后爬着小块灰黑色霉斑的白墙，她收回了视线，咧开嘴露出了个仿佛有些天真的笑容：“我们待在一起。”

　　在这一刻，他们面前的蛋糕和家具和环境在想象之中成了烟火，被点燃后冲向天际炸开，残骸在空气中歪歪扭扭地化了下来，将他们的生活染成了一张彩色的画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