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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古人云:人心向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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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当时云光炽在面对明智蝮绮子时想到以“恋爱”作为托词的原因之一,就是他虽然自出生以来没有什么真实可靠的感情经历、却一直在耆那论坛的感情区小有名气,与另一位论坛才子并称为感情区的卧龙凤雏。
人间情情爱爱、恩怨纠葛,他在论坛里看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且次次都参与讨论。因此见习经验十分丰富不说,出谋划策他也十分在行。
在他看来想要获得别人的爱,首先就需要在对方面前展示自己的魅力。
这其实是一件很复杂的事——因为个体与个体之间对于“产生魅力”的理解常常并不相通。有些人觉得诗词歌赋里蕴含着极为深刻的魅力,有些人认为诗词歌赋不限于风花雪月都是矫情,还有些人在豪放派和婉约派二者之间捧一踩一。
因此展示魅力这件事虽然笼统的来说就是在对方面前充分发挥自己拥有的能力,但需要建立在了解对方的需求和喜好的基础上。主要讲究一个因地制宜,还有对症下药。
如果是像现在这样的一见钟情、彼此之间的了解都乏善可陈的话,最好展示一种稳妥的、即使不被对方喜爱也不至于遭致厌恶的能力。俗称通解。
在对方楼下用蜡烛摆爱心弹吉他就是一种通常会被误会为通解的特解。
而对于云光炽来说,这种通解是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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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饭是一门艺术。
不仅仅是要将食物变得可以入口,更是要让食物变得合乎对方的胃口。因此,需要的不仅仅是烹饪能力,也还需要一定的侦查和推理能力。
所以,此时,深谙这门艺术的云光炽站在超市食品区的货架前,开始挑选起晚餐要用的食材来。
晁琛的口味并不难推断——云光炽进过他的厨房,查看过摆在灶台和橱柜里的调味料,也看过冰箱里的东西。
首先能得出的结论是对方会做饭,因为厨房里设备齐全,并且都有使用痕迹。不过从冰箱里有不少速食品储备也可以得出,厨房的主人应当不是很擅长做饭,或者至少不是很喜欢自己做饭。
从灶台附近的调料罐盖子蒙油的程度来看,晁琛应该是甜口,他放糖和放盐的频率相差无几。这一点也能从冰箱里的水果披萨数量上得到印证。
橱柜里的粉料很齐全,也都拆了封,说明晁琛不是一个素食主义者。其次从这些粉料的使用情况来看,他大概也不是一个擅长做肉菜的人。再从冰箱里的速食品没有具体口味偏向来看,他也没有特定的肉类偏好。
因此基本上就可以得出结论:晚餐的主菜做菠萝咕咾肉是个不错的选择,配菜可以做黄瓜炒鸡蛋,凉菜可以调一点沙拉,汤继续用紫菜蛋花就可以。都是些简单的菜,他云光炽就算是第一次上手,看着菜谱也能做得不错。
更何况这些也都算是他常做的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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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沉迷于做菜。
说沉迷或许并不恰当,因为起因于情势所迫——一旦成为神赐者,就意味着与过往的生活相诀别。
既然是将人生从当中斩断,与之前的那部分告别,后来的那部分自然也不能再享受一个家庭带给未成年人的种种好好处:譬如他过去不是家里的长子,上面两个哥哥一个姐姐,有的是人给他做饭,也有的是人帮他洗衣、整理房间。
他不算骄纵,单只凭借懒和不怕开水烫的本事,十指不沾阳春水地活到十六岁。
十六岁。云光炽将这个人生节点又默默在心中重复了一遍。在十六岁又两个月或者又三个月的时候,我终于在学校的食堂里忍无可忍,摁着食堂的负责人告诉他西红柿炒蛋里不该放豆腐泡,然后开始自己在屋子里做饭了。
其实他做饭这件事原本只是一种行为艺术。不在于好不好吃,主要是为表达心情,也为表达自己对食堂的某些创新型菜品的不满。
但意料之外的是他在这方面也颇得要领,渐渐发展出些乐趣来。之后隔三差五也邀请别人来吃自己做的菜,并在后来的同行之间广受好评。
然后在接连不断的正反馈当中习惯成自然,一直到现在。
此时他心里默着菜谱、按照原料表在货架上挑挑拣拣,而超市内忽然警铃大作,呜呜声好似号角一般贯透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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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就有点麻烦了。他想。但愿别是什么难解决的事。
毕竟肉是要提前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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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佩刀从刀鞘里拔出约一寸长,拇指按在刀柄上,凝神细听。
神赐者们赐格不相同的情况下应对作战的风格也会不同,他的赐格“爱染明王”就令他在寻找目标的这方面倾向于依赖听觉。
脚步声、喊声、玻璃破碎声、货架上的包装袋落地的声音,以及数以百计的呼吸和心跳声——
然后从这些声音当中,找到三处细微的不同。
稍加思索,他立即就明白了现在的情况:三名阿修罗病的患者出现在了这家超市的一楼,感染的程度都不算深,但显然也越过了能引发骚动的那一道线。
于是他三步并作两步,拨开向避险区域涌动的人流,来到了超市的玻璃幕墙前。
走楼梯是很慢的。他想。所以胎藏一树应该要体谅我救人心切,不把这一笔损失也记录在我头上。
将手松开,他重新握住刀鞘,凭手肘的力道打碎了玻璃幕墙。同时重心向前倾,整个人穿过一层破碎的玻璃,从超市的三楼坠落下去。而后在空中找了一根铁杆借力,翻正身体的位置,以确保落地时脚掌向下,能立即重新获得机动性。
整个过程就和他预想中的一样完美。
如果不是再次进入到超市当中还需要再过一层玻璃幕墙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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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分钟后,云光炽和一袋猪肉、两根黄瓜一起被请进了胎藏一树临时建立在超市门口的执法隔间里。
这次胎藏一树出外勤的花凤九是他和沈紫黄的旧相识,有早些年一起在下水街里浪荡的交情。见到他掀开帘子进来,先按神赐者的礼节进行了问候,说了声坐,随后就乐起来:“怎么买两根黄瓜?”
离开下水街很多年,他花凤九口音未改,仍带着闲闲散散的滑腻。而只要用上这一副腔调,什么措辞都会带些下水街上的风尘味儿。
云光炽素来知道他的为人,只是啧了一声,提起许久不用的下水街腔回敬:“凤九诶,你也大小是个公务员了,这黄腔可不兴在公务时间开啊。”
“嘿,您这是淫者见淫。”
花凤九将两只手往桌子上一叠,十指扣得严丝合缝,正是一个他心虚的征兆:“那我怕也开门见山地说正事吧——超市里这是怎么一回事?”
云光炽右手食指挠头,说:“显而易见的就是我作为神赐者义务的驱逐超市内出现的感染者吧,难道有什么额外的问题吗?”
“从我个人的角度来看,有,但问题不大。”花凤九扯着嘴角一笑,“但你得和胎藏一树解释你一个人怎么做到比三个阿修罗病患者毁坏了更多的公共设施的,这样我们才好和保险公司议更多的价。”
“我救人心切。”
“更具体的。”花凤九说,“保险公司只想赔不可抗力造成的那部分。”
云光炽把视线移开,微微显露出无奈的神情,然后从兜里摸出一张烫金的名片给花凤九飞过去:“这算不算不可抗力?”
花凤九凌空将这张价值不菲的小薄片捏住,反过来问:“你今天是不是有急事?”
是啊你既然看出来了我们就不能心照不宣地快点把流程走完吗。
这么想着的云光炽将手里的袋子拎到眼前晃了晃,说:“挺急的,得早点回去给对象做饭,晚了肉腥就去不彻底了。”
花凤九把他那张名片往桌子上一丢,大惊失色:“您还能有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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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分钟后,一套流程并未走完的云光炽就被放了行,带着晚餐的食材一起走出了超市的大门。
临走之前花凤九叮嘱他说,谈对象是件好事,但下次最好不要影响到别人工作。
他满口答应。
下水街上的逻辑自然与他们在企业或是胎藏一树当中不同,讲究一个义字当先。算上沈紫黄在内,他们一众下水街上共饮过牛血掺酒的结拜兄弟,原本不应将这一套逻辑从下水街当中带出来。
但要约束神赐者,实在是一件很难的事。
云光炽很早就看透了这一点——面对神赐者,如果不能以武力令其屈服,那其余的一切约束能不能算是约束,完全要看这名神赐者的个人道德水平。
而个人道德水平这种东西,通常是最不可信任的。
一个陌生人的个人道德水平高尚这个命题的可信度,很大程度上甚至低于公司的老板在年终会议上给员工画的饼。
……啊,但是。他忽然想到。确实偶尔也会有这么高尚的陌生人。
比如现在出现在他前方大约三十米开外的一条小道上的晁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