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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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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宫偏殿内,只有一个伺候的小内侍,叫小林。
他见到太子和太子妃,忙喜气洋洋地跪地行礼,口中吉祥话一大串。
李珏听得高兴,让孔易赏了他一个荷包。
“行了,赏拿完了,外边候着去,如果几位皇子过来给太子殿下请安,提前通报。”李瑜挽起袖子,将他们赶出去,殿内只剩他和李珏夫妇。
他明显体力不支,走过几步就有些气喘,却并未坐下休息,端出一套茶具,竟要亲手泡茶。
“大哥歇着吧,我过来有口水喝就好。”李珏忙阻止他。
“我每天闲着,连泡茶都只能给小林喝,难得今天你和弟妹过来。”李瑜轻咳一声,坚持要亲手泡茶。
郑姝坐在一旁,看着安王李瑜熟练地洗茶烫杯,没有开口说话。
屋内这俩兄弟间的氛围说不上亲近,却和谐。安王泡茶,太子偶尔给他帮忙。
看二人动作间的默契熟稔,李珏大概是经常过来看这位哥哥。
少顷,安王李瑜忙完手上的动作,略带歉意开口:“我这儿常年没人过来,慢待弟妹了。”
“殿下这儿安静,比那些吵吵闹闹的地方好多了。”郑姝不动声色地偷瞟李珏。
李珏即使到这父兄面前,也是一副场面化的冷脸。他坐得笔直,自从安王开始泡茶,就再未开口说话。
郑姝敏锐地发现,他眉目略微纠结,看向安王的目光有些说不清道不明。
李瑜泡好茶,每人倒了一杯,白玉小杯盛着清亮的茶汤,香气袅袅。他泡茶很有一手,可惜没人品尝。
“你们大喜,我这里也没什么好送的,前几日画了幅比翼鸟,等会儿让小林给你们包上。”
“多谢大哥,你身体不好,不必为了我劳累的。”李珏见郑姝面前的茶杯空了,顺手给她添上,“大哥若是有心,不如给父皇送一副,也好让他知道,你的身体早见起色了。”
郑姝品不出茶的好坏,只觉得吃块点心,再喝口安王泡的茶,清甜不腻,唇齿留香,忍不住多吃了几块点心。
宫里的点心比她母亲刘氏做得好吃太多了,回去得将东宫厨子做的尝个遍。
“御医日日来诊脉,父皇怎么会不知道。”李瑜笑了笑,目中并无不甘或愤懑,“三弟,你是难得糊涂,我有生之年能不能出宫立府,不在父皇,在于你。”
郑姝正埋头吃着,听到这话脑中一愣,条件反射般停了动作。
这话的意思说到底是因为李珏的太子之位来路不正,若是人前有一个勉强能撑住的嫡长子,朝中的大臣们又要拿礼法来说事了。
大梁自立国之初,太子之位向来都是有嫡立嫡,无嫡立长,嫡长子一入学开蒙,朝臣就会上奏立太子。
这样做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嫡长子立为太子,彻底绝了其他兄弟们的心,从根本上杜绝了兄弟阋墙。
但是,这一切,都被当今太子李珏给打破了。
所以安王这位嫡长子明明还能走路喘气,偏要装得病入膏肓,命不久矣。
郑姝在心中将禁锢人的礼法规矩谴责了一番,又联想到了自己,觉得自己好像更可怜,下半辈子只能毫无选择地围着太子李珏转圈。
李珏素来清冷无情的眉目难得露出了几分犹豫,伸手握住隔着织金彩凤礼服握住郑姝手腕。
“殿下?”郑姝让他抓得一又怔愣,二人很少有肢体接住,有些别扭。
“阿姝,你坐在这里闷得慌,让孔易带你在长乐宫附近转转,如何?”
郑姝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一声“阿姝”是叫自己,立即站起身点头:“那我出去了,你们慢慢聊。”
她正嫌无趣,简直是瞌睡遇上枕头。
前几次进宫,郑姝都是目不斜视,连呼吸不敢重,更别提随处转了。
她理理繁琐的太子妃礼服,提着裙角四处打量,对宫城充满了好奇。
宫中规矩繁多,她没有拒绝孔易的好意,让几个宫女内侍跟在自己身后。说是闲逛,却是浩浩荡荡一群人。
长乐宫是居住未成年皇子宫室,皇子成年前都要在长乐宫中生活起居,读书识字。
当今陛下子嗣单薄,未成年的皇子只有四位,此刻应该还没到皇子们吃饭午休的时间,整个长乐宫十分安静。
假山繁花,宫灯游廊,雕梁画栋,处处彰显着皇城的富丽。
“娘娘,那边是荷塘,虽然这个季节荷花都败的差不多了,但是池塘中养了许多锦鲤,都是外边见不着的稀罕品种。”长乐宫中嬷嬷与孔易一左一右拥簇着郑姝,笑得见眼不见牙。
“好呀。”郑姝点点头,走到通往荷塘的石子路。
这一片荷塘占地很大,几条来自花园的石子路交汇在一起,通往荷塘中心的亭子。
亭子傍水而建,四面挂了纱帘,中间是一方小小案几。
郑姝走进亭子前捡了几枚小石子,用它们敲几条个大头鱼的脑袋,将拥在一起的鱼群敲得四零八散。
她丢完石子回过头,立刻有宫女变戏法一般捧出鱼食,请太子妃喂锦鲤。
池塘里的鱼一个个吃得脑满肠肥,郑姝觉得它们不需要吃太饱,捏起鱼食一颗一颗地喂。
进亭子没多久,小案几上已经摆上了干果糕点,一个小宫女替她倒上热茶。
见太子妃喂鱼的兴致不高,嬷嬷立即讲起了宫中其他好玩的地方,试图引起她的兴致。
凉亭四角各站一个宫女,内侍守在石子路口。
郑姝长了十七年,头一次享受到这么奢侈的待遇,坐立不安,看池塘里五花八门的锦鲤忽然觉得它们都不是鱼,而是一个一个呐喊的小人。
养出这么一池子鱼,得浪费多少财力物力?换成银子,估计能为辽北全军的将士裁制冬衣。
她迅速算了一笔账,感觉自己扔进池塘里的鱼食不是鱼食,都是银子。
郑姝捏鱼食的手一停,立刻有宫女端来泡了花瓣的铜盆,拿湿帕子为为她净手。
她坐在栏杆前,动一下都不需要。
还能再奢侈一点吗?
嬷嬷介绍完宫中的花园景致,又开始讲趣事。
郑姝觉得有意思,喝着茶听了一会儿,见嬷嬷说了半响,唇角发白,体贴道:“嬷嬷,我累了,想坐这里歇一会,你也喝口水歇着吧。”
老嬷嬷在宫里几十年,头一遭听见有贵人关心自己,还是贵不可言的太子妃,瞬间感激涕零,高兴地喝了太子妃赏赐的茶水。
郑姝起身走到水边,借水面照了下自己。
人还是那个人,就是换了身衣服,怎么会这么让人怕?
“娘娘,”孔易走上前,躬身道,“时候不早了,奴婢估计这殿下和安王殿下该谈完了,咱们要不要回去?等会子该回东宫用午膳了。”
“行,走吧。”郑姝被浩浩荡荡一群人拥着,沿来时的路返回。
长乐宫到荷塘要穿过一片花园假山,园中丹桂香气沁人,秋菊多彩争艳。
郑姝对花不感兴趣,只觉得闻着好闻,看着好看。
正走着,忽然听见假山内传出一阵轻微的女孩哭声。
她心中疑惑,想要过去一探究竟,又想到自己身后还跟了一群人,只得打发孔易:“孔公公,你帮我看看去。”
“是。”孔易灵活地穿过繁茂的树丛,钻进假山内侧。
不多时,他从另一侧的小路上带来两个少女,其中一个身着藕荷色锦绣宫装,面带泪痕,看装束是位公主。
另一个丫鬟打扮,是侍女。
宫装少女走到郑姝面前,蹲身行礼:“秋彤见过皇嫂,皇嫂妆安。”
她哭得小脸苍白,双眼通红,凌乱的发髻上粘着蜘蛛网。
郑姝一见这幅样子就心软,忙将人扶起来,替她摘掉蜘蛛网:“公主这是怎么了,若有什么伤心事,可否说给我听听?”
她扶着秋彤公主瘦弱的肩膀,感觉她应该比自己小两岁,感受到手下颤抖得不成样子,心疼不已。
秋彤公主一听到这饱含关切的话,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泣不成声。
她身后的丫鬟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哭道:“太子妃娘娘,求您救救我家公主。”
“银月!”半靠在郑姝身上的秋彤公主猛地回过头,断然制止丫头银月。
郑姝看出来她有难言之隐,示意孔易带人离远些。
“这……”孔易有些不放心,犹豫道,“娘娘,奴婢们到路那头候着,您有事,随时唤奴婢。”
等宫女内侍都走远,郑姝扶着秋彤公主在假山边的平整石头上坐下,柔声安慰:“公主放心,他们听不见的,这附近没有别人。你说与我听听,办法总比困难多。”
秋彤公主用帕子擦净眼泪,止住抽噎:“皇嫂,是工部的尹部堂,他……”
“尹柯?”郑姝拧眉,“他仗着尹阁老为非作歹也就算了,胆敢欺辱公主,谁给他的胆子?”
尹柯是当朝首辅尹惠的大儿子,任职工部侍郎,是出了名的好色之徒。
郑姝见过这人,两年前,尹柯当街调戏良家妇女,被她逮住打了一顿。
“皇嫂,我,我……”秋彤说着又哭起来,“以前就,我……”
“公主,什么意思,什么叫以前?”郑姝秀丽的眉眼渐冷,看向一旁的丫鬟银月,“你来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娘娘。”银月跪下道,“今天用完早膳,奴婢陪公主去永安街买首饰,从锦丰堂出来,公主有些饿了,就想去后街买些糕点,谁知,竟在那里撞上了醉酒的尹部堂。他……公主拼命挣扎,才得以逃脱。”
“还是以前,是怎么回事,一并说清楚。”
“上次是今年上元节,晚宴结束后在西宫花园里,他醉酒妄图对公主不敬。”银月说着也哭了起来,“我们没有任何证据,即使告诉皇后娘娘也没用,娘娘向来睁只眼闭只眼,说不得公主还要被责罚。”
郑姝简直恨不得这就出宫去将尹柯给废了,看着眼前哭得可怜的主仆二人,耐住性子问:“事关公主名节,这种事不能拿到明面上,皇后娘娘不管,陛下呢?”
“皇嫂有所不知,除非节日宫晏,秋彤根本见不到父皇的。”秋彤公主稚嫩的脸上满是绝望,“况且,这种事,我也不敢说。”
“这样,公主。”郑姝正色道,“有两个办法,第一,我等会儿就派人将那尹柯狠狠打一顿给你出气,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不会有第四个人知道。”
她握住秋彤瘦弱的双肩,让她抬头看着自己:“第二,太子殿下就在长乐宫,我现在带你去见他,请他做个决断。公主,你想怎么解决?”
秋彤公主的眼泪流个不停,犹犹豫豫就是不开口说话。她自幼长在深宫,又遇上个苛待庶出子女的皇后,娇贵软弱。
只派人暗中将尹柯打一顿,相当于吃个哑巴亏,以后说不得麻烦不尽。
郑姝有些担心,怕她胆小怕事,真将这事咽下了。
犹豫了许久,秋彤公主抬袖擦擦鼻涕:“皇嫂,我去见皇兄。”
长乐宫外,远远可见朱红宫墙下站了个人,玄袍玉带,挺拔如松。
正午的阳光正盛,照在他身上,给宽大的深色袍服渡上一层绒绒的光芒。
看身影是太子,郑姝快步上前:“殿下,您怎么在外面?”
“回来了。”李珏转过身,狭长的眼眸微弯,见到她身后的秋彤愣了下,“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