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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一眼万年 夜色下,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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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华似霰,夜凉如水。夏风徐徐过耳,携着丝丝木叶的清香穿波入水般晕开一地旖旎。月下,秋海棠横斜着疏影,它的叶子反射着月光,与清浅的池水交织成满苑细碎的流光。
夏虫低低的吟唱着夜曲,美丽的夜似乎是静谧又恬淡。只是如果可以敛神静气,念力集中,就不难发现空气中那一点几不可闻的波动。夜色下,四个身着紧身夜行衣的剑客踏月而来。先不论武功高低如何,单凭这等飞檐走壁的轻功,放在江湖上也是一等一。他们脚步飘忽,点地即起,手中长剑在皎月下烈烈生寒,疾身倏忽瞬移向东厢雅苑。
刻意放轻足音,拾级而上,刚要接近房门,雅苑里忽然传出一个珠玉样圆润清澈的声音:“各位夜半来访,想来是好兴致,正好今晚凉月千里,不如就由在下安排,邀各位歇息赏月如何啊?”似笑非笑的少年语气夹着点孩童般的恶作剧,有点骄傲有点不屑。四人肝胆皆惊,各自顿觉后背一凉,一股强大的剑气冷飕飕从头顶压下,铺天盖地。,接着颈部蚊虫蛰了一般微痒,连一丝疼也不觉。黑衣人齐齐倒地。手中的剑竟是还没来得及拔出来,冷月花树下,余光只堪堪瞥见飞扬青衫的一角。
古色古香的雅舍人,清幽的迷迭熏香,屡屡成烟,夜明珠氤氲着柔和的光亮,一个容面绝美的少年此刻正慵懒地斜倚在那张华丽的雕花梨木大床上,如飞瀑一般的墨发温顺地直垂到腰际,因为刚沐浴过的原故,那发丝还带着淡淡的栀子香。他半眯着眼似睡非睡,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睫片扑闪着在他白皙的脸上,投下两排剪影,挺俏的鼻子下两片淡粉色的唇弯成一勾月,弯月下是极为优美的脖颈。门被人从外面轻轻地推开,少年这才像是刚睡醒一般漫不经心地睁开眼睛,那是是一双怎样的眸子啊?似是秋水琉琉,中通冰雪,叫人想要接近却又不敢稍加亵渎。水晶帘子安静地垂着,迷离的紫色如梦似幻。帘子外直直跪着一个眉目冷峻的青衣男子,麦色的肌理,健硕的身形,细密的眼睫下是两颗寒如黑曜的瞳仁。此刻男子恭敬地直跪在地,低垂着的眼脸,让人看不清他的心中情绪,也遮住了那清冽眸色深处的点点星火。
“查到他们的来头了吗?”少年淡淡地开口,珠玉样的声音似是六月的微雨,一滴一滴清晰有声地击打在男子心头,男子一震,一股说不上是酸是甜的情绪不可抑制地从心底涌出,让他浑身上下忍不住想要激烈的战栗。五年不见,那个人依旧是那般清华,再次听到那人的声音。竟似一眼万年,恍如隔世。竭力平覆一下激烈的情绪,男子忙敛神回应:“稟公子,来人也是阁中的影,在暗营的时候,属下曾经见过他们。”“哦?连这点时间都等不了了吗?”为了阁主之位,他这个大师兄还真是心急啊!少年轻蹙了一下眉,心下有了决定,继续又道:“下去吧!准备好明日起程用的东西。”吩咐完毕少年又累了般重新懒懒地眯起眼。“是!”压制住那种强烈想要抬起头看一眼的冲动,青衣男子躬身后退,退至门口,方才转过身,借着掩门的空隙,迅速抬起头贪恋地朝少年所在的方向瞥了一眼,如此短暂的一瞬啊!五年的光影里,他无时无刻不在想他,再次重逢,少年却早已忘了自己,他看着自己的眼神如此陌生,甚至还有些防备疏离,难 道这个便是所谓的命运吗?可是自己却还是舍不得放手啊!在行尸走肉般挣扎活过的二千个孤伶伶的日日夜夜,他终于可以呼吸在有他的世界。这是不是就意味着他离那个气泡般遥远的绮梦又近了一步呢?
耳边那脚步声渐行渐远,南司尧缓缓睁开那双摄人心魄的眸子,琉璃样华光四溢的瞳仁里闪过重重的疑惑和烦躁。第一眼见到他,就觉得无比熟悉和亲切,从心底泛起的柔软让他情不自禁想要去相信去依靠,可是当他看清那人和叶允的关系时,一种被背叛的愤怒险些逼得他立刻和叶允撕破脸皮,现在还不是时候。这种陌生的情绪连他自己也被吓了一大跳。
他派人不只一次调查过男子,影的报告都只有相同的几句话,这个男子五年前被叶允带回瀚海阁,三年里成为暗营排名第一的影。据说他行为如兽,寡言少语,手段狠极,武功招式奇特。就是这样一个人却在一个月前的出岫拭剑上择了自己为主。 暗营是瀚海阁下的杀手组织,它不为江湖上任何帮派甚至是朝廷效命,只负责振兴本阁,听候阁主命令。暗营的训练十分残酷,三年下来,数千营众只余下耐力和根基都上佳的几百人成为影的候选。由他们接受接下来两年的特训,习练瀚海上乘武功和作为影所必须的能力。阁规特别规定暗营排名第一位的影拥有可以自行择主的特权,以此来激励影。当然主人还是可以拒绝,更有权挑选其他影,但是影一生只可以有一个主人,被遗弃的影是不允许活下去的。为保证瀚海暗营的绝对效忠,所有人都必须服下‘蚀影’,蚀影是一种瀚海特有的控制性毒药,由荼靡花作引,定期发作,痛心蚀骨,一旦哪个影背叛其主,顷刻间便会内力全失,生不如死。这种不平等恐怕在哪个时空都会存在吧,弱肉强食从来就是滋生这种土壤的根源。 南司尧还记得那天的天很晴,太阳很大。当那个自称“染”的男子毫不犹豫的选择自己时,周围的目光很复杂。没心没肺的木若满脸好奇和询问,其他影卫明明嫉妒的眼红却是不敢直视那个男子,而向来和他最不对盘的大师兄叶允则是恼怒的拂袖而去。真是奇怪的状况。他不是和叶允……?又是阴谋吗?南司尧有些不屑地沉默了会儿,方才低下头去看直直地跪在自己脚下动也不敢动的男子。因为长时间没有结果的等待,他的额上已经冒出了密密的一层细汗。麦色的骨架分明的手因为紧张而用力地攥成拳,指节都攥得青白了。南司尧忽然感到很不舒服,心尖有点微微的疼。他不明白男子是何居心。是因为自己是画影剑的继承人,有着瀚海至高的地位,还是这仅是他和叶允合演的一场戏,一个阴谋?不论是哪种,这个男子都是受益人。毕竟自己曾亲眼看见他们……南司尧想想就一阵莫名的烦躁,难道他就不怕自己拒绝吗?这种以生命为代价的后果不是谁都可以承担得了的。不过今天他心情不错,就算这小子命大好了。不是不知道留一个不信任的人在身边是一件多么危险地事。南司尧安慰自己,是因为现在的日子过于安逸,有些波澜未必不好。如果那个男子有异心,杀了他不就好了,一个低贱的影而已。何况自己还有‘蚀影’这张牌,除非他为了叶允命都不要了,一想到这个他就生气。说实话,他选了自己,这件事还是让南司尧有那么点愉快的。 第二天清晨,晨风正好,南司尧起身欲往潮生殿 ,推开门扉,染一袭青衫,挺拔清冷,早恭立在门口不知多久了。早间薄薄的白雾网似地沾湿了他长长的黑发,凝结成了颗颗小小的水珠。南司尧有些愣神,故意忽略掉心头哪一点说不上是什么的古怪滋味,没看见似地从容擦着他身边走过。北辰染心里头有些酸,有些涩,他的目光一直黏在那个有些骄傲的少年身上,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白茫茫的颗粒细小的雾里,看不清他眼睛深处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