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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爆竹声(3-6) ...

  •   (三)

      【晋阳】
      周维临是谁?
      晋阳周氏嫡系二房的三公子,虽是庶出,但宗里教养得当,文武双全,十二岁时就代表周家在世家武赛的少年组中崭露头角,一直赢到半决赛,才败给了聂家的大公子——这位可是现在的聂宗主,赤锋尊聂明玦!
      在这一代小辈眼中,周维临这个“三哥”实在是出类拔萃,一度风光无两,甚至能压过少宗周维宁,所有弟弟妹妹出门都先拿“三哥”吹牛皮。
      周临又是谁?
      是四年前叛门除族之徒,是四年后衣锦还乡之人,是宗里被温家欺负时消失的三公子,是晋阳被疯狗徐家围困时不在的三哥哥,是周家作为败部降族时终于回返的——清河聂氏的代言人。
      他不仅帮着外人逼迫亲族,还要当长辈们的座上宾客,没办法,他对宗里有大恩吶!要是没有他在巨鹿带人缠住少宗的剑阵,少宗哪里有机会起义投诚呢?现今宗里大部子弟能从巨鹿全身而退,宗主能在徐家占了阳泉的前提下有力保住晋阳——都拜他的大恩。
      他多厉害啊!叫周维临的时候厉害,叫周临的时候也厉害,温家强权相压的时候跑得那么干脆,三晋易帜倒戈的时候又来得那么及时!原来还是个庶出的小辈,摇身一变就和宗主平起平坐了——改天换个座也不是不可能吧?

      “别胡说,越讲越不像话了。”周维定轻轻搁笔,挪开镇纸,将写好“福”字的红纸挂起晾干,从容道,“到底是自家三哥,当年是当年,现今是现今,回来就好。”
      腊月近年关,晋阳的动荡才将将安歇,还有余波,周家宗学里气氛依然浮躁。加之大些的少年都被抓去做事,宗学里只有担不住正事的小孩才有闲情聚一处,嘴上都没把门的。讲起最近风头无两的“三哥”,或是埋怨或是调侃,字字无刀胜有刀。
      在这种情况下,十四岁的周维定就成了宗学里最大的。他是宗主家的小儿子,前些日子,在和徐家的围城战里上过城墙受过重伤,至今伤势也没全好,原本挺阳光的小少年,一战后,脸上就鲜少有笑影,总是脸色苍白地沉默着。大家对周临的讨论持续几轮,他一直被围在中央写福字,直到听着实在太不像话,才轻飘飘地开口打断——说的话是正理,但说得轻飘飘的,好像也不是很当真。
      小孩们彼此在红纸间交换着眼神,交头接耳地嘀嘀咕咕,周维定也不管,反倒移目向边角处牵着小弟弟要走的总角小孩,“小靖。”
      二房的周维靖仓皇扭头,局促地对他笑了笑,“五哥叫我?”
      “他们说起三哥,我就想起来了。”周维定指间摆弄着一小片红纸,问,“你这些日子见到三哥哥没有?三哥哥有没有回家看叔叔叔母啊?”
      周维靖刚满十一,还梳总角,一闻此言,娃娃似的脸上闪过并不童真的难堪和尴尬,含混道:“没呢……三……周临很忙吧?且还算外客,不好进族里……我一直没见到他。”
      “宗里昨日就在族谱上把三哥加回来了,你别叫那么见外,毕竟是兄弟,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周维定扔掉小纸片,十指交叉,状似无意道,“才申正,你今天走得这么早?从这儿走西门可远。”
      他虽没有多么阴阳怪气,但也说得云山雾罩,试探之意藏得不好。周维靖默默站直了,微微抬起牵着身旁小弟弟的那只手,“今天轮到我送小艾去前院上晚课,先送他去东门,再回家去——五哥有事?”
      周维定沉默了一息,突然对堂弟露出一个难得的笑,“没事,就是辛苦小靖了——要是见了三哥,替我问好。”
      吵闹的宗学里,突然有了一瞬的寂静。
      无数孩子的目光投来,周维靖僵立在当场,直到被他牵着手的小周艾因为手酸扯了扯他,他才晃过神来,却也不肯示弱,盯着重重的目光,大声答:“好,见了三哥,我一定转达。”
      说罢,他拉起小周艾,出了门,头也不回地往前去。

      “记回族谱,还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血脉总是割不断的。维临,你们这一辈泛的‘维’字,就是这个连续不断的意思,出去再远,回来还是一家人。近来天下动荡,晋阳也才过一场大劫,人心不安,总要有个口子发出来——这些天委屈你了,但也都是难免的……”
      比起北境其他格外年轻有为的世家宗主,周宗主算是老辈人,向来把稳持重,又不喜欢太大的场面,很多要紧事都在看似平常的闲谈中了结。说着说着,他手里就端起了茶盏,慢慢撇去浮沫,浅呷一口,还赞叹沏茶之人,“贤侄功夫愈发精进了。”
      “宗主谬赞,我不好居功,只是茶好。”侍立在侧的余客卿笑道,“温家一撤兵,三晋的茶就好周转了,宗主心境也好——如此处处好,品什么都顺口。”
      “就是这样嘛,疑难一解,烦恼自消,自然是处处好,诸事皆顺。”周老宗主又看向下首的周临,“如今温狗才走,处处还不顺,要慢慢理,慢慢变。肯定不只是哪一个人有委屈,都难,都委屈,都不容易。等过了年关,宗里安了心,一些也就慢慢顺了——难得好茶,维临你多喝一盏吧。”
      “是。”周临平平拱手,接过余栗奉上的茶,一饮而尽。
      周老宗主见了就摇头,“和你大哥一样,军中待久了,品茶只会牛饮,暴殄天物。”
      说罢,他就像个平常人家的老伯伯,对毛躁的侄儿无奈摆手,“回吧回吧。”
      他这样随意赶人,周临反而少了拘谨,笑得有些傻气,利落起身作别。

      余栗自觉地为宗主送客,这一送客,一直送出二门外,陪周临走了一路——周临这些日子一直在周家“为客”,住的是客卿的院子,和余栗是邻居。
      “周参将今日就能进族中了。”余栗称呼周临还是用清河那边的说法,没用“三公子”,“虽是游历有所成,但毕竟别家许久,想来,和很多人也是四年没见了。”
      周临只是应:“如今这般,或许不见也好。”
      余栗看了他一眼,量出他这些时日被宗亲多番排挤,已然心情郁郁,方才应宗主应得好,不过表面功夫。余栗不意外,也没有再重复那些拉家常的废话——他和周临没有血缘加持,旧年也不过几面之缘,说那些连自己都唬不过。只道:“周参将就当是外出求学,远游归家,再正常不过,何必和家里外道呢?”
      “李兄觉得正常?”除族四年,再把族谱写回来,这也正常?
      余栗没第一时间搭理他话里的机锋,反而先强调,“小人现今叫余栗。”
      周临一窒——当年隔壁大世家少宗主,现在在自己面前称“小人”,还一脸理所当然……他这么正常,显得自己好像确实有点反应过激。
      余栗继续说:“这大争之世,群雄并起,稍有积淀的宗族,都会默许年轻子侄自由选择,也是向各方压注。当年岐山势大,周参将铁了心要射日,宗里删族谱,其实是两相保全之举。如今嘛,参将自然就是周家押对的注,族谱自然也要写回来——此间种种,再正常不过。”
      周临若有所思,脸色比之前稍有缓和,闷了好一会儿,又问:“既然如此,若我明日回家探望……”
      “择日不如撞日。”余栗悠哉悠哉地道,“我有个小弟子,每隔一日,晚间就到我这里来上课,他年纪小,住得又远,要宗里的小伙伴轮班送他来,今日送他来的应该正是——二房的七公子。”
      远远地,已见到东门内来了一高一矮两个影子。
      矮的那个朝他们高高挥手,跌跌撞撞地跑来,撞进余栗怀里。余栗把他扶正了,他才想起礼数,端正行了一礼,“请师父安!”
      说罢,孩子又歪头看向落后余栗一步,正怔怔驻足的周临。
      余栗提醒孩子,“叫临三叔。”
      孩子如鹦鹉学舌,“请离三叔安!”
      周临匆匆应下,目光还定在东门口那个扎着总角的小小人影处。
      余栗笑笑,也不道别,直接把小周艾抱了起来,举在肩头,一边转身朝自己的院落走去,一边问:“小艾,今日学里教了什么?”
      “学了《诗》!《诗》里的《甘棠》:蔽芾甘棠,勿翦勿伐,召伯所茇……”孩子才咿咿呀呀地背了一句,又耍赖不背了,只抱着余栗的脖子,嘟囔道,“先生说,甘棠就是梨子……我想吃梨子了……”
      “嗯……师父找找梨子——你才背了一句,后两句还会吗?”
      “会……吧?”

      与己无关的喧嚣悄然远去,周临也不知是回神还是没回过神,他眼神定着,神情却还古怪地飘忽,自行走到东门处,对着那个并不算太矮的总角小儿全蹲下身来。
      这孩子不小了,已经有少年人的抽条感,清瘦却不单薄,瞧着他的身量,就知道他稚嫩的骨头还在拼命往高了长。可他还和小娃娃一样扎着总角,只是头发比幼年的揪揪多了太多,又黑又亮……还厚,和自己的一样,束发时肯定要用很结实的发带。
      他想去摸摸这对过分蓬松的总角,但四年没见的陌生感压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抬不高,就平平地伸出去,轻轻握住了孩子的胳膊。
      孩子微微歪过头——还和小时候一样,总不自觉地往左边歪,早说了不要总往一侧睡觉——疏淡的五官没多少表情,他没大表情的时候好像总在发呆,以前脸上还有奶膘,呆得可爱,如今长大了,脸上褪了肉,就显得有点儿……也不能说凶,挺严肃的,好像心里装满了正经要务,看着很不好欺负。
      不太敢欺负弟弟的周临只是摇了摇弟弟的胳膊,发现没把人的脚步摇晃倒,就笑了,“小靖长高了——我走的时候,蹲下你都没我高,现在我蹲下,就要仰头看你了。”
      孩子还是没有表情地歪头看着他,他实在没忍住,伸手把弟弟的脑袋扶正了。
      “三哥哥……?”周维靖也没忍住,嘴巴一扁,就抽起鼻子来,说的却是,“你怎么变得那么丑……我记得你以前不是这么丑的……”
      周临没想到他见面第一句说的是这个,看样子,他都有点儿认不出来自己……也不知道是四年前才七岁的娃娃记性不好,还是自己真的长残了……不至于吧?
      “三哥你怎么变得这么丑啊?他们明明说你在外面有大造化大机缘很了不起的。”周维靖死绷着的表情有扭曲的征兆,眼里隐约冒了水花儿,很凶很不满地嚷起来,“你是不是在外面过得不好呀?你是不是天天饿肚子呀?你是不是遭了很多罪啊?遭了罪你为什么不早点回家啊?”
      弟弟哭了,周临却“噗嗤”一声乐了,他揉着孩子的总角,一把按进怀里,“没有,我过得挺好,没饿肚子,没遭罪……”这话说到后来,他自己的嗓子也异样起来,“没有……真没有……”
      在外面没有回家遭的罪多。
      但现在也没有了。
      “丑死了……哥你丑死了……”男儿有泪不轻弹,周维靖使劲吸鼻子,不肯让眼泪轻易弹下来,结果就抽抽搭搭的,“哥你肯定遭罪了,你跟我回家……回家吃饭吧……”
      周临突然就没觉得自己遭过什么罪了。

      【不净世】
      “所以说,现在晋阳还安稳,而只要晋阳安稳,三晋就出不了大乱子,是吗?”
      “是。你把药喝了。”
      “晋阳安稳看周家,周家□□全系周参将——周参将我是清楚的,公事不打折扣,私下为人也端方……别的也就罢了,就怕他回本宗为我们话事,身份上尴尬,而且周参将手腕不是很灵活……”
      “我知晓,到时候我亲自去晋阳走一趟。你快把药喝了。”
      “这张图看北境这一块倒是很清楚……虽然河间的山没标好……也凑合了,就是图还不够大,过了吕梁山就没了。”
      “换大图你又要说看不清楚细节。还剩一口了,快喝掉。”
      “就不能找一场又大又有细节的地图吗?拿捏好比例,大概就精细到——”
      聂明玦失去了所剩无几的耐心,劈手抄起孟瑶手上的药碗,掐着孟瑶的鼻子,就把最后一口药给他灌进去了。
      孟瑶捂着鼻子,只觉舌根被这草根汤完全麻痹,动起来不太灵活,但他坚持大着舌头继续道:“……地图精细到能看清城池位置就行,不用把所有的大小据点全标出来,大哥你有吗?”
      “……我叫人找找。”

      这种“一方拼命说公事,另一方拼命喂药”的场面在聂明玦和孟瑶之间并不罕见,但之前都是聂明玦不停地去拿公文/书信/地图/令牌/霸下刀,孟瑶抱着水盆/毛巾/绷带/伤药/药碗急得转来转去……如今角色互换,可算是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要说孟瑶事业心真有那么重,其实也不至于,只是好不容易等到聂明玦又回不净世,他怕聂明玦礼貌性地看他一眼就走——他多无聊啊是不是——自然要找个话题聊聊。至于喝药喝得慢,则纯粹是因为聂明玦用灵力“温”过的药汤能把他烫死。
      但他很快发现聂明玦在他的絮语中一直盯着水位不下降的药碗,表情渐渐变得严肃且焦急,他想起自己在河间帅帐里从来不被这厮理解的焦急——他多记仇啊是不是——就半是玩笑,半是报仇,眉飞色舞唾沫横飞,但就是不喝药……他难得看到聂明玦这么不爽又这么无可奈何的样子。
      ——这可比他一个人躺床上养伤好玩多了。
      孟瑶被聂明玦暴力灌药,嘴里苦得不得了,心里乐得不得了,但他脸上却皱起来——不然会露出笑的,很快用手捂住了嘴巴——不然会笑出声。
      聂明玦看到孟瑶皱脸捂嘴,一脸痛苦。
      “……磕到牙了?”
      被暴力灌药的可怜病号痛苦地摇摇头,瓮声瓮气地说:“我知道大哥是好心……”
      “……”
      这种磕碰也没有补救措施,聂明玦当场迷茫,见孟瑶依旧痛苦地捂着嘴,看桌角的零食盘子——都是些花生瓜子小核桃这样的带壳炒物——显然是在为牙齿对付不了它们而沮丧。
      他起身把盘子拿了过来,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一颗一颗仔细对付。
      可怜病号更加用力地捂嘴,五官皱在一起,身体微微打颤。
      ……他看起来更痛苦了。
      聂明玦又捏碎了一个核桃。

      牙疼结束的孟瑶一边吃瓜子,一边继续看着地图找话题聊天,但他对局势的印象还停留在几个月以前,如今天翻地覆,除了基本的地理位置,什么都变了,所以聊着聊着,反倒是聂明玦说得更多。
      他一边和孟瑶讲,一边也在整理思路,孟瑶端着一盘去了壳的瓜子花生“嘎嘣嘎嘣”地嚼——难得聂明玦沉浸在自己的思路里说得认真,没有质疑他过分利索的牙口——心思也渐渐沉下去。
      这几个月恐怕是北境最缺人的时候了,温家撤了,地图上突然空出来这么大一片……那么多的差事……那么大的权柄……那么好的机会……
      孟瑶捏着一颗被花生瓜子衬得格外珍贵的小核桃,百无聊赖地嚼了,心道:结果我只能躺在这里吃核桃……
      正好聂明玦说到大家都挺忙,最忙的时候文书处大半都在外派中,叶辙还做了几天领头的……孟瑶猛地坐起身。
      这一下起猛了,孟瑶又捂着脑袋歪回去,唬得聂明玦立即横臂揽住他半身,又隔空从柜子抓了几个枕头帮他垫腰。
      孟瑶觉得自己就像个残废一样躺靠在几个枕头上,不由发牢骚,“我现在可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
      “区区伤筋动骨,尚且还要一百天。”聂明玦说,“你是从阎罗殿前捡回一条命,经脉金丹没碎,境界没损,已经足够幸运——你还想怎的?”
      他话里依稀有怨气,显然还在为孟瑶刚才嘟嘟囔囔不肯喝药记仇,但大体还是严肃的实话。
      偏偏孟瑶脑袋一歪,和他说不严肃不正经的实话,“我就想跟大哥走。”
      ——跟他走,跟他回军营,跟他去三晋,要差事有差事,要权柄有权柄,要机会有机会……
      在聂明玦面前,他心里这样想着,脸上竟然也带出来了一点影子,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眼神晶晶亮,又是不甘,又是倔强,又生野火,又有锋芒。
      “好了,不差这一时。”聂明玦无奈道,“等你伤好了,少不了你的位置。”

      他话音刚落,就见孟瑶像是被火燎着了一样,猛地坐起身,原本还苍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聂明玦还对他刚才起猛犯头晕心有余悸,立即伸手扶住他的肩膀,“怎么了?”
      怎么了?孟瑶觉得自己被他说中了!戳穿了!揭破了!他还要不要做人了?!
      聂明玦和他已经熟到了这个地步,但有些话他还是不愿意坦白了讲,但聂明玦竟然就这么随口说出来了。这种突然意识到自己被看穿看透的醒悟给他带来了惊涛骇浪一样的惊慌和羞耻,他几乎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他向来乐于给聂明玦坦白自己的热心公事和勇于担责,展现自己的上进和努力,但这和聂明玦说的那句“少不了你的位置”是两样事,是性质完全不同的两样事……
      聂明玦看他表情不对,摸摸他的脑袋——不知怎么,都红到额头上了——问:“怎么了?又晕?”
      孟瑶听他问得特别自然,好像他不明白自己的反应是哪句话引起来的,好像他不明白自己有多么的惊惧和羞耻,好像他那句话就是随口一说,不包含没有任何褒贬或试探,平常得就好像在说“我知道你叫孟瑶”。
      ——我知道你叫孟瑶。
      ——我知道你怕失去机会,怕失去前程,怕错过了这个关口以后少了你的位置。
      很自然,很平常,他了解他,他晓得他,他比所有人都更清楚他……他还觉得他——挺好的?
      ……难道不是吗?
      孟瑶突然平静下来。
      他想:难道不是吗?从一开始就是,他说自己很好,很好,非常非常好。
      终于到了这一步,他清楚,他晓得,他什么都知道——他还是没有说不好。
      他竟然没有说不好。

      “孟瑶?”聂明玦强行把他按回床里,手依旧稳稳扶着他的额角,“难受吗?”
      “……难受。”终于有反应的孟瑶也捂住了头,表示自己确实又起猛了很头晕。
      聂明玦满脸“我就知道你起猛头晕了”、“你这个不听话的坏崽子真活该”,但他一句都没说,只是默默蕴了点灵力点在他额角,摩挲着揉,“别再起了,缓缓就好了。”
      孟瑶老老实实地躺着捂脑袋,而或有意或无意地,他落手在聂明玦手背上,两只交叠着贴在他额角微微跳动的青筋处。
      他喃喃道,“你很清楚我的……无论我怎么了,大哥你都晓得。”
      他们的手交叠着,轻扣在孟瑶额角的太阳穴上,那一处柔软、脆弱、有细密的血管在皮肤下微微地跳动。孟瑶闭上眼睛,把聂明玦的手压在那一处,感受到粗粝的刀茧与自己的脆弱的要害相触,那感觉啊,非常、非常、非常地……
      ——暖和。

      “大哥,你再给我捏个核桃呗?”
      “嘎嘣……嘎嘣……嘎嘣……”

      (四)
      孟瑶扮演可怜病号,又是假装头晕又是要吃核桃,骗得聂明玦一手给他揉脑袋,一手给他捏核桃。
      结果聂明玦两只手同时动作,力道难免同步……孟瑶吃到第三个核桃的时候,又不得不假装头晕痊愈,握住聂明玦揉在他额角的那只手大声感恩,赞叹“大哥你真是个大好人”——不然他真怕聂明玦顺手把他的头骨捏碎。
      聂明玦当真自我感觉良好,被他哄得蛮高兴,脸上虽没露出来什么,之后应孟瑶的话却格外顺畅。孟瑶要核桃,他认真剥出一个个整颗;孟瑶要各地的战报,他答应得爽快;连之前孟瑶说的“比例合适”的战区地图,他都很快拿了来。只可惜各家往来公文没有备份,又远在河间,实在不方便拿给孟瑶看,只得作罢。
      孟瑶倒没为这点美中不足生气,只是嘀咕了一句,“我管文书处的时候,这些肯定有备份的。”
      看他恨不能把河间公帐都搬过来的模样,聂明玦不免严厉道:“这些都只是你想看,不是必须——养伤却是必须的。”
      “晓得啦晓得啦——”孟瑶歪在靠枕上,微弱地摇头晃脑,一脸无辜纯良懂事乖巧,“我一时还出不了门,又少有人来看我,总要找些东西解闷。再说躺了这么久,脑子都要生锈了。我自己的身体,我当然最爱惜不过——我不爱惜又能怎地?大哥你就给我一盏珠灯,亮不到后半夜。”
      “你还想看到后半夜!”
      “好嘛好嘛……”孟瑶软着调子求饶道,“我无聊嘛——要是有人能多来看看我,我当然不指着这些东西解闷。”
      他这话半是暗示,半是推脱,要么聂明玦多来,要么他多看书,总要占一样。但再如何说,聂明玦回不净世也是忙里偷闲的一两时,趁着自己有空,抢了不少别人回来办的事务,才能“顺路”来东二院看看孟瑶,要他再多来,显然不可能。
      聂明玦似乎有些后悔方才被哄得过分飘飘然,应下了那么多有碍休息的要求。但看孟瑶确实闲得无趣,他也不好反口,只临走前狠狠盯了孟瑶一眼,“朝露会把你的作息都报给我的!”
      孟瑶立即拉好被子,作安眠休息状。
      聂明玦转身离开,正要出门,就听身后迟来的顶嘴:
      “那我可等大哥下次回来查我的寝。”

      鬼知道聂明玦下次什么时候回来呢?但地图和战报却已经来了。
      孟瑶把大尺寸的地图挂在床脚的架子上,他稍稍坐起身就能看到,配合着放在床头的各地战报,十分方便。
      在他大梦春秋的日子里,太行岭南各有大捷,南北形势一片大好,体现在战报上,就是这几个月没什么与“战”相关的内容,全是接收新地盘的事情——三晋易旗、中原倒戈、江南联军预备支援、岭南安顿待推战线北上……还有北风带来的天灾。
      不知是不是战中动用巨型法阵的缘故,战后北风烈,今年冬天来得格外早,北境最后一波秋收恰好被北风扫了尾,兰陵金氏都不能充大头四处送补给了……要这么算起来,来年开春时,黄河上恐怕也会出点问题,不知道会不会波及到河间……
      孟瑶虽长在娼门,未尝事农耕,但少时和市井中的三教九流都有接触,在军中又与百姓混久了,倒还是知晓些农事的要害,当下就盯着地图上的水文心思乱飞,太过入神,竟没注意到周遭。连被生人闯了屋子,都等其摸到床前来才发觉。

      那闯屋的生人是个小娃娃,站着才勉强和躺床上的孟瑶平视,双手勾搭着床架,奶声奶气地问:“哥哥,你是孟师兄吗?”
      军中和宗门的称呼不同,孟副使没有正经拜过不净世的宗门,对“师兄”这个称呼犹豫一二,还是决定不为难孩子,痛快答应了:“我是。你是谁?”
      那男娃娃脑袋光溜溜,只在头顶留发,扎了个朝天的发揪揪,当下摇头晃脑,小揪揪摇来晃去,非常好笑,“我是诚哥儿呀。”
      这孩子虽生得胖胖壮壮,但实在不高,可见年纪小,话倒说得顺溜,可见年纪又不会太小。孟瑶四面环顾,不见作为看护的亲长,许是自己偷偷跑来的,便朝孩子笑道:“诚哥好,你多大了?”
      小孩抬起小手——他的棉袄真厚,要使劲挣才从袖里挣出来五根手指——这一抬就只剩一只手抓着床架,他踮脚站得不稳当,又摇了一摇,大声说:“我四岁半!”
      孟瑶瞧着他一只小巴掌上的五根手指欲言又止,倒也没纠结“四岁半要四根手指还是五根手指”,只朝孩子伸手,要抱他上床,“来,到师兄这里坐着说话。”
      诚哥儿摇摇头,又说:“宗主讲,我们有空可以找孟师兄说说话,师兄很想有人找他说话——师兄,你是从外面回来的,什么都知道,是吗?”
      孟瑶猛然想起自己对聂明玦讲过“我很无聊没人来看我我只好看看战报找乐子”——谁猜得到这句托词能被聂明玦当真啊?还真找人来看望他帮他解闷?
      ——这是故意找茬还是真傻?
      孟瑶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哽在胸口发闷。
      诚哥儿不见他回应,头顶的小揪揪又摇晃起来,奶声奶气地问:“师兄,我们能找你说话吗?”
      ……可我们不是已经在说话了吗?
      孟瑶无奈地点点头,哄孩子道:“当然能,你想和我说什么?”
      话音刚落,就见这一直摇晃着踮脚的小娃娃突然矮下一大截,以与一个棉袄豆丁不相称的敏捷迅速转身跑掉,丝毫不理会孟瑶吃惊的喊声,出了门嚷嚷了句什么……
      孟瑶还疑惑地伸长脖子朝外看,就见一大群和诚哥儿差不多大的棉袄豆丁挤进了屋子,飞快地在床边拥成一大坨,他们扬起被风吹得红彤彤的肉脸蛋,七嘴八舌地喊:“孟师兄好!”
      孟瑶:“……你们好。”

      鬼知道聂明玦到底是以一种什么样的方式吩咐到这群奶娃娃,具体吩咐的又是什么,是“东二院有个孟师兄在养伤好无聊好可怜需要你们探望他”?还是“东二院有个从外面回来的孟师兄知道很多事情你们想知道什么都可以去问他”?亦或是“东二院半夜划流星落下个神仙哥哥吃他一口肉就能长生不老你们快去抓住他”?!
      孟瑶有生之年就没见过这么多小娃娃聚在一起,也没想到一群被养得胖胖壮壮的小娃娃七嘴八舌起来是多么吵闹——大多话音含糊稚气,混起来又杂又乱,还不时夹杂着尖锐的叫声,更恐怖的是这些声音都中气十足……至少比孟瑶的中气足。
      尝试给孩子们排座位的孟瑶无语凝噎,捂着胸口默默给自己顺气——这是他醒来后头一次觉得自己如此气弱。
      ——大哥一定是故意的吧?他就是看自己躺得太舒服犯嫉妒了,所以想折磨一下他是吧?
      好在他是陌生的大人,天然具有权威光环,他默默捂胸不说话,中气十足的棉袄豆丁们就渐渐安静下来,除了和他说过几句话的聂守诚还抱着床柱巴望,其他豆丁们都开始怯生生地低头往后退。
      孟瑶冷眼瞧着,心思一动,又亲和地笑开了,但还是不说话,于是他亲切的笑容也显得高深莫测。
      豆丁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几个也自来熟地对孟瑶笑。
      孟瑶依旧笑得高深莫测,对他们轻声说:“你们吵得我听不清,还怎么和你们说话呢?——要坐好哦。”
      豆丁们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立时围着床架席地坐下一片。因身上棉袄厚实,屋里又烧地龙,坐地也不嫌硬或冷。他们坐着挤在一起,活像是一些五颜六色的粘豆包,分毫不显可怜相,但孟瑶瞧他们愈发费劲了,更别提说话,只好拍拍床,“脱鞋子,排队上来。”
      依旧是率先和“孟师兄”说话的聂守诚最勇敢最有行动力,当即蹬掉鞋子,勾着小手蹬上了床,一屁股坐到孟瑶右手边,还不见外地给自己扯了一小片被子。
      有他带头,豆丁们也有样学样,乖乖脱掉鞋子,一个一个排队爬上床。
      孟瑶发现聂明玦少时睡的这张床确实打得够宽裕,并且非常结实——孟瑶让他们报数,一共有九个豆丁,加上一个他,半点不晃动,连一些老木头惯有的吱呀声都没有——这让孟瑶开始深切地怀疑大哥的体重。
      报数的第九个豆丁是个小丫头,也是一开始就对他笑的几个豆丁之一,白棉袄白脸蛋,笑起来像个被咬开小口的糯米汤圆一样——还是红豆沙馅的。
      红豆沙馅的糯米汤圆又爱笑又乖巧,乖乖排在最后,别的豆丁蹬掉鞋就上榻,她还会帮他们一双一双摆整齐。等到她最后也爬上床时,八个豆丁已经占满了大床一圈,小丫头只好坐到床栏上,贴着孟瑶挂好的战区地图。
      孟瑶一半心疼他好不容易才讨来的地图,一半偏心懂事的小孩,招手把女孩叫过来,撤掉了自己左手边的枕头,给她腾挪出一个座位,笑眯眯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宁珠。”小丫头咬字极清晰,“聂宁珠。”
      “珠姐儿!”其他豆丁们开始捣乱,纷纷拱出猪鼻子,“猪姐儿!”
      孟瑶还待制止这种不友好的玩笑,依偎他在身侧的聂宁珠却自行站了起来,一张糯米团子脸上露出格外凶的表情,连着喊出了那几个豆丁的外号,还做鬼脸,惹得豆丁们不满地扑将过来,她分毫不怯,以一敌三,英姿飒爽……孟瑶反倒要出手救那几个男娃娃。
      不愧是聂家的姑娘,从小就会以暴制暴。
      但聂家姑娘又实在可爱,见好就收,规规矩矩地靠过来,朝人甜甜一笑,就让人忘了她以暴制暴的英姿,只觉女娃娃凶一点才不会挨欺负。
      孟瑶摸摸小女孩的脑袋,发丝绵柔柔,揉起来像是一朵云,夸奖道:“宁珠帮其他娃娃摆鞋子,值得奖励,你想问我什么?你可以第一个问。”
      聂宁珠仰起脸,又像个裂了口的红豆沙馅糯米团子一样笑了,显得顶顶纯洁,顶顶稚气,顶顶天真,顶顶可爱……
      “孟师兄!”她中气十足的问,“你是不是杀过很多很多坏人?!”
      一边说着,她一边兴奋地双手画大圈,表示“很多很多”是“特别特别多”,而围坐在床的一群豆丁都兴奋起来,也挥起手来,七嘴八舌地重复,“很多坏人!”
      孟瑶:“……”
      ——原来……这就是不净世吗?

      托聂明玦的福,孟瑶过了个不太忙但心累的下午。吃过晚饭喝完药,床头珠灯还没耗尽光,他就累得眼皮打架,脑袋一歪,毫不耽搁地陷入安眠,大梦春秋。梦里都是他在不净世当“孟师兄”,坐在徐见知种的树上晃腿摘果子,而小豆丁们围在树下等果子,他摘一个就扔一个,小豆丁们一边捡一边“啪啪”地鼓掌又叫好……
      第二天一睁眼,恰逢清晨日出,季朝露按时遣人给他送来养病的药膳。他含着一勺汤,正恍若隔世,不知身在何处呢,熟悉的脚步声又踩着陈雪进院来——今天在豆丁中带头的是聂宁珠,就没有昨天那么气势汹汹的,还是排队进来的。
      豆丁们乖巧而不失欢快地排队进了屋子,一人抱着一只小板凳,不用孟瑶安排,就自觉地围成一个半圆坐好,半圆中心是一只小炭炉,打开炉顶的透气罩子,就是一锅烤好的红薯和花生。
      ……豆丁们当然不会碰炭炉这么危险的东西,提炭炉的几个大孩子俨然是豆丁的哥哥姐姐。和平均年龄不超六岁的豆丁们比,他们的哥哥姐姐绝对算得上“年长”,但又没有大到能做正事——他们规规矩矩地为昨日无端叨扰孟瑶道歉时,拳头攥得半松不紧的,长期调教叶辙的孟瑶一看就知道,手里绝对藏了小抄。
      连称“少年”也不够,姑且雅称“大豆丁”吧。
      大豆丁们规规矩矩地道完歉,又规规矩矩地送上薄礼。孟瑶投军河间,四舍五入就是不净世门生,算是半个聂家人,宗里走人情少用金银,所谓“薄礼”都是些冬日里难得的瓜果菜蔬,以及榛子核桃等炒物(也不知听谁说的孟师兄喜欢吃核桃),以及一尾十分肥美的清河鲫鱼,据说已经送去给孟瑶派餐的公厨,将在午饭时才闪亮登场……
      孟瑶当然要和他们推拉一二,客气几声,比如讲讲自己“对核桃只是平常,不必如此费心”,又把新鲜的小柑橘现场拆包分发给大家。
      小豆丁们拿到小橘子,有几个不免没轻重流了一手,或者被爆汁喷到衣服,大豆丁们自然要帮弟弟妹妹们擦拭,一来二去,大豆丁们也掏出了小板凳坐下了……屁股一落,他们就这么坐了一天。
      然后是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聂氏宗里各家在年关都格外繁忙,这些不会做事只会讨狗嫌的豆丁们则格外闲,闲到出门遛个弯儿,都能把不净世内外的新雪全踩成沉冰。
      于是,悠闲到无聊的豆丁、忙碌得没心思管豆丁的大人、满口“去探望孟师兄不要让他太无聊”的聂宗主、还有八面玲珑长袖善舞上能逗大哥下能哄孩子的孟瑶一拍即合,东二院几乎一夕之间就变成了聂家年前的临时托儿所。
      一向在人群里当小辈卖乖的孟瑶难得在年纪和身高上都占了优势,豆丁们七嘴八舌地问他“打坏人”的事情,他就把战事改成故事讲,说到精彩处,时不时还要站起来一下——垂眼一望,可不是“一览众豆小,唯我比天高”,其间得意滋味,大大抵消去了他看孩子耗费精力的倦怠,倒也乐在其中。
      在这期间,除了豆丁们,其实也有别人涉足东二院,有情郎在战场上的大姑娘,有新婚不久就给新郎打点行囊的小媳妇,还有家里不孝子都在河间的老母亲……借着接孩子的机会,抹开脸朝战场上回来的孟副使报个名字,问问除了家书中“一切都好”之外的情况。
      也难得孟瑶几个月监管文书处,所有军士的卷宗和赏罚文书都在手下过,又有个过目不忘的好脑子,对大家的问题,竟然都能答个七七八八——余下两三分,也未必是不知道,更多是不方便讲。
      最有趣的一次,来了位精神矍铄的半老妇人,形容端肃,花白的头发盘着严整的髻,令人望而生畏,好像袖里藏着刀,时刻能拔出来教训所有的不肖子孙。她杵在屋里,一屋子豆丁都噤若寒蝉,只敢低头剥红薯皮,剥完红薯皮剥红薯丝。
      直到季朝露匆匆赶来,孟瑶才知道这位正是聂宁钦和聂宁钧的母亲,严厉的妇人也稍露口风,说起她在河间叱咤风云的参将儿子们——“大的那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写信也吝啬得很,好像多写一个字能多劳碌他那双能抡大刀的手”“小的那个,把棍子打折都打不断他的话,脑子又笨,性子又急,说话做事都顾头不顾腚的,活该宗主罚他”……
      季朝露又是无奈又是担心,只得追着她的话口勉力和稀泥。孟瑶听了半晌,也笑眯眯地接了话茬,顺着妇人的口吻一起破口大“骂”,一会儿骂聂宁钦教他功夫过分严厉摔打得他脸疼,不像严师出高徒,活像严于律己却不知怎么教人;一会儿说聂宁钧带兵莽莽撞撞就知道往前冲,带得斥候营立功忒多惹人眼红,好在宗主管得住,不然他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凡此种种,把河间总帐里两位参将那些好赖事抖落了个干净,也把妇人脸上的肃容抖下来大半,露出笑影。
      多么形容严肃的人,笑起来都眉目舒展,瞧着和气多了,连正埋头吃红薯丝的豆丁们都抬了几下头。
      妇人显然瞧孟瑶也怎么瞧怎么好,又扯了两句闲话,索性一把拉住他的手,拍了几拍,推心置腹道:“小孟,你真是个好孩子,比姨家里那两个都强!告诉姨,你可娶媳妇没有?”
      孟瑶被她一拉一拍,本就个措手不及,一听这话,更加不知所措,露了几分难得的呆相。
      妇人一看他这幅模样,就晓得必无婚配,说不得还是个毛头小子,难得有空操起自己作为中年妇女的本分,道:“小孟你一表人才,贴心知意,有年轻有为——你今年多大,满十五了吧?是时候该为自己相看起来才是,你是外姓人,那宗里就有几家好姑娘可配你……”
      孟瑶越听越不对,但被妇人大力拉着手,一时竟挣脱不开,只得露出几分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朝季朝露投去求助的目光。
      妇人见他面色泛红,十分腼腆,一双眼只往季朝露那里看,立时警惕起来,放开了孟瑶的手,转而抓住了季朝露的,神神叨叨地嘟囔:“这个不行!朝露可不行!小孟呦——姨家那个大的是木头成精,找个媳妇不容易的,你比他讨人喜欢一万倍,可不好抢他的。”
      这下,被闹了个大红脸的就变成了季朝露。

      在豆丁们和各年龄段妇女的叨扰下,孟瑶养伤的每天都过得很充实。
      除却偶尔的不速之客到来的时候,他大部分时间都被豆丁们围在中间,听小娃娃叽叽喳喳地问不知所谓的笑话,童言稚语,总绕不开“在战场上打坏人”,真不知道聂家的蒙学里都教的是什么。
      孟瑶久在军中,又日日看战报,确实有一肚子打坏人的故事可讲。恰好床架上那张战区地图还没摘掉,他一边指点一边戏说射日之征。
      从“大家用大人的方式拉钩约定一起打坏人”(姑苏定盟射日),到“有人拉钩不算数宗主教训了他一顿他再也不敢了”(北境涿鹿会盟),从“蓝家会弹琴会使剑的大英雄砍掉了坏蛋一只手”(姑苏会战转折点——蓝曦臣折温景),到“在很远很远的南方有个和鬼交朋友的聪明蛋叫上他的死人朋友从土里爬出来打坏蛋”(岭南战场的魔道祖师魏无羡),再到“很远很远的南方有座高高的楼,里面有个很聪明的姐姐认得全天下的路,扔出一只金镯子就能把人带回家”(岭南空战虞笙导航)……射日联盟这几年的艰苦创业被孟瑶讲得天花乱坠,情节连环,精彩纷呈,豆丁们听得如痴如醉,每人每天都贡献出一双奋力拍红的小巴掌,以及海量的红薯皮和瓜子壳。
      这一日的故事才讲到“大山里各家英雄结伴埋神奇土豆”(太行山中完善法阵),孟瑶刚讲完他们在神秘大地洞里的历险,仍意犹未尽,就又到了稍有时间观念的大豆丁叫小豆丁回家的时候了。
      说书先生孟瑶和豆丁们依依惜别后,才觉口干舌燥。他望着被打扫成一堆的瓜皮果壳,恍惚间觉得自己是个历经沧桑的老头子,被满堂儿孙包围着讲故事……
      ——不过自己这个“老头子”有点儿太能讲了,喉咙全靠朝露姐的药汤撑着。
      孟瑶清了清嗓子,外室就稳稳走进一个瞧着挺大的小姑娘——说她大,是因为她个子拔得特别高,也就比孟瑶矮一头;说她小,是因为她面容还稚气,五官弧度圆润,带着没长开的奶膘——她提着一壶孟瑶很眼熟的药茶,“孟师兄口干吗?季管事说你要多喝水。”
      孟瑶记得她,这也是最近过来凑热闹的大豆丁之一,似乎是个满自律的小姑娘。她总是下了自修的午课才过来,穿利落的练功服,像模像样地提着把没开刃的单刀,在门口一站就有未来名修的气势。小豆丁们对她又敬又怕,个个喊“小姑姑”,甚至“小姑祖”——人不大,辈分却不小。
      孟瑶虽不至于将她看得多重,但也觉得这是个很自重的孩子,对这样的大豆丁,他从不表露欺哄轻视之态,只像对待同辈一样,微笑着结果她递来的茶盏,道:“有劳。”
      这位“小姑祖”也小大人似地微微笑一下,脸颊的婴儿肥拱起来,露出两只浅浅的梨涡。
      她向来守时,又很负责,在接小豆丁回家的差事上亲力亲为,今日却不知怎么地,竟然磨蹭着留了下来。

      “孟、孟师兄……”小姑娘似乎有些不安地揉搓着袖口,又在孟瑶鼓励的笑里平静下来,小声问,“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当然可以。”孟瑶喝了一口药茶,“如果我知道的话。”
      “我有两个哥哥……大哥有告诉过我很多事情。我知道:能告诉我的,大哥一定会讲的,那他不给我讲的,我也不该多打听……”小姑娘低下头,手上揉搓过袖口,又开始不停摩挲刀柄,“但我这些天听孟师兄你讲战场上的事,我觉得你好像什么都知道,谁都认识……我就想,你可能认识我二哥,清楚他的事情……”
      她这番话说得不似平日干脆利落,反而拖泥带水的,十分犹豫,孟瑶心里暗暗警惕起来,脑中转过好些不便示众的秘辛,又咂摸了几句婉拒的话,嘴上则更加温和地问:“你二哥是——?”
      “他叫聂清霖,雨下双木的霖。”小姑娘勇敢地抬起眼,眸光清冽,“孟师兄,你认得他吗?”
      孟瑶闻言一怔,本还含着半盏热茶,待回过神来,已是满口冷苦。
      小姑娘错将他的愣神当做思考,见他回神,许是有了答案,更是满眼期待地望着他。
      聂清霖口中的幼妹稚拙娇气,矮矮小小的,很爱哭,眼睛很亮很好看。而孟瑶眼前的小姑娘沉稳自律,长得挺高,眸中无泪光,但她的眼睛确实很亮、很好看,如聂清霖说的——“就好像夜里的水井,干干净净的,里面盛满了星星”。

      “我认得你二哥,我们是很好的朋友,一起打过仗。”孟瑶望着小姑娘,轻声叫出了她的名字,“小雪。”
      聂清雪惊喜地笑起来,眼睛一眨,好像满天的星星都亮起来了。
      但她的笑很快又变得勉强,像是一条僵硬的弧线,要她很努力地堆到嘴角上,颤颤巍巍的,几乎挂不住。
      “前些日子传来消息,说我二哥……没有了。”她又努力地笑了一下,好像在回应一个并不合格的笑话,“我问为什么?怎么回事?没有人知道,大哥也不知道……
      “孟师兄,你知道吗?”

      (五)

      “……我知道啊。”
      孟瑶这样说,之后就见聂清雪急切地倾身侧耳,身体偏得太大,意外跌坐在床边。孟瑶尝试着去扶她,落下手,没遇瑟缩挣扎,才稳稳使力,让她在床沿坐好。
      而后,他的手也没有离开小姑娘的肩膀,半是扶,半是护,默默地停在那一处,直到两人体温隔着厚厚的衣衫相触。
      “我今天给你们讲那个“各家的英雄在大山里土豆”的故事,你还记得吗?”
      才讲过的故事,怎么会不记得?聂清雪点点头,又歪歪头,“我还一直想问的……‘神奇土豆’是什么?”
      “就是一些有灵气的石头,那是蓬莱仙岛的特产,一整块矿石切成小块,彼此间遥相呼应,在固定的位置上埋下,就能布置出一个很大的法阵——非常非常大,可以影响整个北境。”孟瑶很认真地给她解释,“这是太行战役非常重要的一环,要非常能干的人去做,每一家都派出最能干的人,派出来还不够,还要仔细选拔,在聂家最顶尖的修士中,最后只选出了两个人……”
      这些孟瑶之前都讲过,但语言比较低龄化,现在再用正经的话术重新讲,对于聂清雪来说也不算理解困难,哪怕有一两点理解不畅,也被“孟师兄像对大人一样对我讲话”的愉悦感盖过去了。
      “……其中一个人,就是你二哥。”
      小姑娘下意识发出一声“呀”,在短暂的惊容后,她脸上又浮现出骄傲的微笑来。
      孟瑶又问:“小雪,我今天最后讲到哪里?”
      “他们发现了一个大地洞。”聂清雪复述道,“里面很大很大,他们找来找去,看到各种神奇的宝贝,最后才找到萝卜,把萝卜拔走——萝卜是坏人们的法阵石头吗?——然后坏人为了阻止大家,把地洞炸塌漏水了,大家就跑,带着萝卜一个一个从洞口跳出来,但萝卜太大了,大家很费力才把萝卜带出来,结果……”
      她悄然收声,“……结果有一个人没有出来。”
      她显然意识到了什么,原本舒展的身体骤然绷得很近,甚至微微发起抖来。孟瑶贴在她肩上的手也稳稳握紧,使力揉了一揉,更加仔细地告诉她那些儿童故事之外的真相,“小雪,当时的情况非常危急,地下水倒灌进地洞,那就是一瞬间的事,一下子人都沉下去,大家能跳出来都艰难,更别提那么大的萝卜——萝卜是温家的灵阵盘,上面刻着他们的阵法。如果不把萝卜挖出来,我们的阵法在太行山上就铺不开,起不了效,你知道我们的阵法起的是什么效吗?是禁空,是御气,禁空能把坏人困住跑不掉,御气能让我们的箭射得更快更准……”
      他又是讲现场的惊险困难,聂清霖那一下非常要紧;又是讲铺阵法对战局的关键作用,聂清霖的工作非常重要;甚至还找出虞笙这几个月给他写来的信件,告诉聂清雪那个被他二哥用命换出来的巨大阵盘上有多么玄妙难解的阵纹,岭南最了不起的女阵修都一时研究不透,一旦搞清楚,一定会非常有价值……
      他说了那么多,说得那么急,信息量太大,灌得太拥挤,似乎寄希望于能用这些话塞满小姑娘的脑袋,堵住所有可供伤心流淌的缝隙。
      聂清雪确实听得一愣一愣的,肩膀也渐渐松弛下来,满脸认真思考的模样,但显然还是有些理解困难。
      最后,孟瑶终于没话说了,聂清雪依旧在温吞吞地眨巴眼睛,甚至开始抓头发,把干净利落的小辫子挠得乱蓬蓬。
      “所以说——孟师兄,我是不是可以这么理解——”她顶着一颗乱蓬蓬的脑袋,眼神依旧清亮,盛满了神往的小星星,“我二哥……是个很了不起的人。他没有了……不回来了……是因为他做了很了不起的事情。”
      孟瑶沉默少顷,才微微笑开,又抿着唇角,虚虚地把小姑娘拢在怀里,“当然,清霖是很了不起的人,他做了很了不起的事情,他帮大家……”他用了一句聂家孩子很喜欢讲的话,“教训了很多坏人——这是好事情,小雪要为二哥高兴,好不好?”
      “嗯。”小姑娘很懂事地点点头,一直紧绷的腰背弯下来,向后实打实地靠在孟瑶臂弯间,耸肩弓背地蜷缩起来,“我为二哥高兴的……学里先生讲过的……大家都会没有的,早一点、晚一点、老死掉、病死掉、打坏人的时候死掉、意外摔死掉……最后都会没有的,但也分值得和不值得,有些重得像山,有些轻得像羽毛……”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小姑娘双手用力地按在自己的膝盖上,眼睛也死死盯着那处,两颊微微鼓起,像是在跟着自己较劲似的,“我二哥就像山一样……就像宗主一样……很了不起……非常了不起……我很为他骄傲的……我很为他高兴的……”
      孟瑶觉得自己好像突然被聂清霖的残魂附了体,他突然忘了聂清雪是个不大不小的姑娘,是个他该避嫌不该唐突的女孩子——他很自然地合实手臂,把她牢牢圈在怀里。好像她就是自己的小妹妹,他在她还是个会尿床的奶娃娃时就抱过她,在她还是个矮矮小小的爱哭鬼的时候就抱过她,现在她长高了,不爱哭了,他还是可以抱她。
      这一抱实在是鬼使神差,好像聂清霖借着他的手在拥抱妹妹,圈着,拍着,摇着,用体温告诉她:没关系的,我是哥哥,你可以在我这里不懂事的,你可以哭的。
      “可是我还是会伤心……我不为二哥伤心……我就是、就是自己伤心……”小姑娘和自己较劲失败,随着一声憋不住的抽噎,两滴泪猝不及防地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接着是又两滴,再两滴,“我就是、就是会很想二哥……他是家里最高的,但我好久没见到他了,我不记得他到底有多高了……我也长得很高了,大哥见到我都吓一跳,我还想等二哥回来看一看我长到他哪里了,我也想吓他一跳……”
      “我就是很想他……”她抽噎着说,“我很想很想他……”
      他知道呀,他也很想你的。孟瑶在心里说,他和我们讲过你,讲过很多很多次。

      长追逝人何所思,终道寻常事。
      聂清雪撑着膝盖抽搭了一小会儿,就不好意思地擦干眼泪,带着鼻音地换了个话题,“孟师兄,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我大哥都不知道——你当时也在山里埋石头吗?”
      孟瑶看她不再哭了,才放开手,“对。”
      “那你是故事里的谁呢?”聂清雪仔细回忆起来,一个一个数,“有南边来的天才阵修姐姐,肯定不是……两个使刀很厉害的师兄,孟师兄你不使刀吧……向导会认路,还会讲岐山话,你好像也不是……孟师兄,你是那个什么都会的队长吗?”
      “都不是,你恰好把我数漏了。”孟瑶微笑道,“我是副的,全程都没什么用。”
      聂清雪皱起眉头,终于从故事的犄角旮旯里找到了他的戏份,“才不是呢!副队长也很了不起——要不是有你在,大家会闹别扭吵架的。”
      孟瑶只是笑笑。
      “你和我二哥都很了不起!”小姑娘还红着眼睛,但一抬眼,眸光依旧清亮,“大家都很了不起!”
      她喃喃道:“我以后也要成为一样了不起的人。”
      孟瑶挑眉,“嗯?”
      小姑娘顺了顺自己的头发,单手按刀柄,顶顶认真地说:“我会长大,会长得更高;我的刀会开刃,我的刀术会学得更好;我会学更多的本事,什么都会做;我会更勇敢,什么都不怕……我以后会成为和大家一样了不起的人,和你们一起,杀掉很多很多坏人!”
      孟瑶一直笑眯眯地听她的孩子话,听到最后的“宏图壮志”,才突然道:“不行。”
      “为什么?”
      孟瑶摸摸她的发梢,“小雪,你今年多大?”
      小孩子最讨厌被别人当成小孩子,聂清雪马上拔高了声音,“我过了年就要十二岁了!”
      “那你还不到十二岁。”孟瑶惋惜地下了定论,“你还要很久很久才能长大,但坏人只有这么多。你的哥哥姐姐们都是很了不起的人,你还没来得及长大,我们就把坏人清理光了,你赶不上趟的。”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命。
      孟瑶看着这个比自己小几轮的女孩子,他想她当然可以做一个了不起的人,她可能会面对新的坏人,新的问题,但一定不该是现在的这些。
      如果她长大要和她的兄长们一样走上射日战场——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她的光荣,但他知道,那一定是他们的耻辱。
      孟瑶平视着她,缓缓地说:“你一定会是个很了不起的人——但不是每个了不起的人,都一定要遭遇你二哥一样的命运。”
      聂清雪半懂不懂,只知道这是在说“等她长大就没有坏人可供她大展神威”,不免发恼,眉头一皱,十分肃然的模样,隐隐有几分她兄长的影子。
      “可是你们已经打了很久的仗了!”她很不服气,“从我哥哥们离开家到现在,我已经长高了这么多。只要再过去一样的时间,仗还没打完,我就会长大的。”
      孟瑶道:“可是仗会很快打完的,不会太久的。”
      “凭什么?”小姑娘依旧很不服气,“谁说的?”
      孟瑶还真跟个孩子认真起来,“凭我说的——不会太久的,在你长大之前,一定结束。
      “我说的——我不许它持续得太久。我不许他祸害得更多。
      “我了不起,我说话算话——我说不许就不许!”
      ——他绝不允许。

      但是,你又算那根葱啊?你“绝不允许”有用吗?你当是天老大你老二,一言定攻伐,一语救苍生?你是姓温名凛字若寒的那位吗?
      孟瑶觉得自己一定是真是吃错药了,说话没走脑子。
      ——但所有的药汤都有季朝露盯着,按说不会差。
      孟瑶又觉得是自己每天开托儿所哄豆丁,兼听季朝露讲清河旧事,时不时还要接待忧心忡忡的妇女,过分忙碌,才累得脑呆嘴瓢。
      ——但平心而论,这些事他做得轻松愉快,远不如在河间兼顾帅帐和文书处的忙碌累脑。
      孟瑶最后只能把一切归罪于自己天天和平均年龄不超六岁的豆丁们待在一起,心智和言语得不到锻炼,还日渐被同化,全部向幼儿看齐……这当然不能怪孩子了,要怪只能怪替他开托儿所的聂明玦——那么老大个宗主怎么就那么有闲情逸致,叫一群豆丁来探望下属!他不知道看小孩很累的吗?
      嗯……他应该真不知道吧?二公子就跟他差五岁,弟弟出生的时候他自己也是个娃娃,十六岁当宗主,忙得都是大事,这么些年也没个一儿半女,哪里知道看小孩有多累呢?
      ……
      孟瑶为自己一时口拙找祸根,兜兜转转地找到聂明玦身上,才在心里骂了一句,又不自觉地替聂明玦解释。这么一想,除却思及“大哥也可以有儿女”时心下的一点异样,竟是半点都怪罪不起来,所有的不快都消了,只剩下讪讪的惭愧——说到底,还不是他自己讲的“没人来看我实在太无聊”?大哥想着他,才找人来给他解闷。聂家这群孩子确实又热闹又有趣,很能解闷……
      但他其实是想说——大哥你多回来看看我呀。
      “孟瑶。”他对自己说,“你过了,越界了,多想了。”
      那是那句话——你算那根葱啊?

      这些天他确实累,睡得极早,天色才暗一个时辰,他屋里就吹了灯,陷入一片黑。平日他闭会儿眼就没了意识,今天却咂摸着那声“我不许”想东想西,平白给自己想出了满腔可笑的酸气。
      等他意识到自己今天入睡前奏过分长,已经晚了。明明他累得连眼睛都睁不开,脑子却活泛清醒,头也疼,气也燥,连很久没感觉的胸口都有发闷的迹象,好像早已弥合的伤处又隐隐发作起来……
      ——聂明玦,聂明玦。聂明玦!
      孟瑶在黑暗中愤恨地咬了几口空气,上下牙关“咔咔”扣合,十分凶恶,好像某人做了多对不起他的事情一样。
      但哪怕他现在头脑混沌,也依稀知道自己的迁怒有多可笑。
      ——他这样算什么呀?得陇望蜀?人心不足?还是……恃宠而骄?
      大哥对他够好了,无论按上峰对有功下属的标准,还是以兄长对弟弟的标准,大哥都做得够好了。大哥会想着他,会把他的话听到心里,费心帮他解闷,会记得次次都来看他,会纵着他给他剥核桃,会知道他如何想——无论那想法是无伤大雅,还是急功近利,都从没说过一句不好。
      ——他还想要怎么?他还想要聂明玦给他什么?他又凭什么?
      这世上只有一种关系,能容你毫无界限肆意索取,能容你怎么贪得无厌都不过分,能容你肆无忌惮地对着他张开手,说“我要更多,我就要更多”——在那种关系里,这些都不过分不可鄙,都天经地义。
      偏偏孟瑶很清楚,那是很可能他和聂明玦毕生都达不到的一种关系。
      可是他想要,他就想要,要不到就委屈,委屈着还要没脸没皮地迁怒聂明玦。
      ——聂明玦就是吃饱了撑的!干什么非要对他那么好?偏偏好又好不到底!
      ——他是不是就想故意看他的笑话?!
      这恼火来得毫无道理,可笑得连他自己都自嘲。
      孟瑶在黑暗中烦躁地翻了个身,燥得踢掉了半边被子。

      极度的困倦与失眠交加,孟瑶跟自己较劲,躺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妄图用闭目养神蒙混周公,偏偏越躺越清醒,五感都分外灵敏。
      他听见了一个轻轻的脚步声,时隐时现的,其主人应该非常轻巧,不是轻飘飘的小豆丁,就是苗条的姑娘——偏偏这两者都是他现在最懒怠见的人。好在已经吹熄了灯,不管是不懂事的小豆丁还是忧心忡忡的姑娘,应该都知道他睡下了。
      是啊,他早就睡下了——但他为什么现在还没睡着?!
      不合孟瑶心意的不只是姗姗来迟的周公,还有门外的不速之客,竟然在黑灯瞎火的情况下破门而入——其实也没有“破门”的声音,但孟瑶在很近的地方听到了脚步声——他一直摸到孟瑶床前,发出浅浅的呼吸声。
      孟瑶保持着朝里的睡姿,背对着不速之客,打定主意“沉眠”到底,让熊孩子知难而退。
      东二院黑灯瞎火,门窗紧闭,摆明了不是见客的时机,瞧他沉眠不醒,就该知道安静离开是最好的选择。要是还敢扒拉他,就别怪——
      他纠巴成一团的被子突然被人用力扯开了一半,因另一半被他死死夹在腿间,这一拉扯带得他整个人都侧翻过身,拧得小臂别扭。他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借着收拢小臂的动作,手掌一扬,要夺回那半边被子……
      “啪!”
      孟瑶浑身默默僵硬,但呼吸仍在呆滞中平缓起伏,仿佛仍在熟睡之中。
      救命啊……不仅仅是因为他这一甩手打到了人……不仅仅是因为打到的部位好像是脸(这人为什么要把头凑那么近?)……也不仅仅是因为他甩出去打到人脸的那只手被受害者抓住了……更不仅仅是因为受害者握着他腕子的那只手上有很熟悉的粗糙刀茧……
      主要是因为——他听见了一声极为熟悉的,属于聂明玦的“啧”,显然方才那一甩手,确实打痛了他那张皮糙肉厚的脸。
      救——命——啊——

      “啧。”
      聂明玦拿捏着罪魁祸“手”,默默磨牙,一时也不知是把人叫醒算账,还是默默吃下这个哑巴亏。
      他回河间一趟不容易,也难得有空,回来直奔东二院,偏偏这儿天才黑就熄了灯。他犹豫了半天,想着之前答应过孟瑶的“他睡了也要叫醒他见个面”,又想着朝露口中说孟瑶“日日哄娃娃很累,睡得又早又沉”,进到屋里,听他呼吸绵长,又不想扰他好梦——反正聂明玦这次要在不净世留宿的,今晚见不上面,明早也见得上。
      最后没忍住上手动他,实在是因为孟瑶睡得不好——睡姿不板正也就罢了,聂明玦看他蜷着睡也看惯了,但这被子都被他踢到哪里去了?仗着地龙烧得好就燥起来了,他现在的身体经得起穿单衣睡一整宿吗?万一着了风寒,延缓痊愈,拖晚些回军营,又要委屈巴巴地跟他生闷气了!
      聂明玦立在孟瑶床边才几息,就已经为他操碎了心,之前才做贼一样地轻手轻脚进屋,现在又要做贼一样地悄悄给他掖被角。
      人家还不领情!睡熟了比平日脾气都大,甩手就是一巴掌!
      确实不算太疼……但那毕竟是脸!
      聂明玦捏着那只劲道不小的坏爪子迟疑不定,梦里暴脾气的小混蛋依旧呼吸匀净,安详地吧唧吧唧嘴,许是被握着腕子手臂悬在半空不舒服,他软软地往回抽了抽。聂明玦当然不会松开这只坏爪子,但发现他睡得不安详,还是下意识将他的手臂放回床上,使其有个支撑,勿扰好睡。
      小混蛋果然舒舒服服地睡熟了。
      聂明玦还握着他的腕子……也不敢太用力,也不敢扯得悬空……不松开这只坏爪子是他最后的尊严!
      就这么握了一会儿,脸上的微痛也消了,心火也没剩几分,只是越想越憋屈。他死盯着手上的坏爪子默默磨牙,磨着磨着……干脆咬一口算了。
      这爪子也没把自己打出什么好歹,他咬一口,也不会见血,牙印应该消得和他脸上的微痛差不多快,算是一报还一报,很公平。
      聂明玦捏着他的腕子,朝自己露出手背,低头露出锋利的牙,向其软韧的皮肉扣合。将落没落的瞬间,许是被他凑近的呼吸喷得暖融,睡梦中的孟瑶下意识缩了缩手——当然没缩回去,但这一瑟缩,却也让聂明玦下意识把牙关收了回去,于是落在他手背上的只是没有任何杀伤力的嘴唇。
      ……怎么就这么没出息呢?
      下意识将“咬爪子”实践成“吻手背”的聂明玦无奈叹气,这坏爪子上的软肉确实嫩滑,他叹着气,顺便抿了一抿,又怀念起了此前落在孟瑶嘴唇上的触感——从吐息到体温无一不暖,从唇瓣到脸颊无一不软……在他绝望到不太清醒时分,那份触感,几乎救了他的命。
      可聂明玦现在挺清醒,所以他默默放开了孟瑶的手背,在黑暗中用眼描摹着少年触感温软的侧脸曲线,想着:他打我脸一下,我也掐他脸一下,这很公平。
      当然,他会控制好手劲,免得讨债讨得太多,反而要欠债……

      报仇心切的聂宗主伸出无情铁手!气势汹汹地逼近!恶狠狠地立起指尖——在孟瑶的侧脸上“狠狠”戳出了一个……浅浅的小涡。
      ……
      他又自嘲地叹了口气,顺手将孟瑶黏在唇边的几根发丝顺回耳边。
      他触得孟瑶面上温热,甚至有些微微发烫,大概是屋里地龙烧得太旺,这让给他仔细盖被的聂明玦有些心虚,又悄悄把被子拉到孟瑶胸前,免他得被闷出痱子来。
      孟瑶的呼吸依旧和缓绵长,毫无被打扰的美梦的迹象。
      ——果然是累坏了,睡得真沉。
      聂明玦想,明天要和宗里人说一声,不要每天都把孩子送到这里来,隔两三日一趟就好。

      不速之客的轻巧足音渐渐远去,留得东二院里一片静谧,孟瑶依旧双眼紧闭,呼吸绵长,宛如酣眠。只面上潮红过分明显,仿佛凑在地龙处,被热气蒸了满脸。
      睡梦中,他缓缓抬起被聂明玦圈了许久的左手,挪到脸侧,脑袋悄然歪过,嘴唇便轻轻地贴在了手背上。
      ——恰与某人吻过的那一小片灼热完美重合。

      (六)

      【河间】
      最近聂宗主的心情是肉眼可见的好,连带着河间军营也洋溢着喜气。终于闲下来的文书处每天祥云环绕、阳光普照,徐长史磨洋工磨出了花活儿,亲自点验修士卷册不说,还有闲心给军士们的生辰登记造册,计划着日后若有闲,给大家庆一庆生辰。
      这本小册子最后到了聂明玦案上,用以佐证多运来的一筐橘子的合法性——给腊月生辰的军士当生辰礼,让大家感受到集体的温暖,提高幸福感。
      “往年都没有这一笔……是,没多少花销,但——”聂明玦没好气地问,“你是不是太闲了?”
      徐见知竟没否认,他最近心情也格外好——或者说,伤愈后他心情一直很好,熬几个通宵都不恼,更别提能睡足的这几日了——他吊儿郎当地往案前一杵,给生辰册子翻页,口中道:“忙有忙的活法,闲有闲的活法。闲来无事,人心就思变,把这些小处细细做好了,收拢人心,日后忙起来也平顺。聚人心不能光靠喊——不净世里,孟瑶不也带着娃娃们到军士修养处串门吗?”
      本就是没几个花销的小事,他拉孟瑶陪自己下水,聂明玦便没话讲,只腹诽一句有些人永远闲不下来,便摆手要徐见知滚远些。
      但徐长史这次颇没眼色,按着书册的某一页继续讲着:“麾下就数千人,几年大浪淘沙下来的精英子弟,对哪个都不好轻忽,生辰虽是小节,记记也不是坏事……”
      他如今话太多,聂明玦隐隐怀念起他以前的沉稳得有些郁闷的样子,再次不耐地挥手赶人。
      徐见知翻手将他手掌拍下去,正好按在册子上,“仔细看,记记!”
      聂明玦定睛一望,只见他手下那页生辰册最上并列着十个人名,最中间的那个结构格外优美,也格外熟悉。他稍一挪手,那名字下方对应的生辰就露了出来。
      ——孟瑶,玄正元年二月二十生。
      聂明玦:“……”
      徐见知抱臂退远了些,等了小一会儿,才将生辰册子收回,施施然告退。
      没想到聂明玦冷不丁地问他:“秦姑娘生辰在几月?”
      这话不够把徐见知问到面红耳赤,也像只贼猫般叼走了他的舌头。
      徐见知支吾好半天,才说出一句,“姑娘家的生辰,除却婚配时合八字,从来不随便示人,我……我怎么知道……”
      聂明玦没有为难他,只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徐见知瞧他那副样子,心里冷不丁地打了个突:就聂明玦和孟瑶那“想写八字还没铺纸”的进展,这人最好不要现在就去想生辰八字合不合!

      隔天,不太闲的聂怀桑出公差回来,在帅帐里报了公务,顺势留下蹭饭。正当他要拿书案上的废纸垫食盒时,他大哥突然出手一把将拿废纸捞走,紧张兮兮地收好,“我有用。”
      聂怀桑抻着脖子去看,只见干干净净一张纸,只写了“生辰”并“二月二十”几个字,显然是言简意赅的备忘。
      聂怀桑收回目光,脑筋稍稍转过,便笑道:“大哥你总算想开了——和金家宜解不宜结,处好关系,日后行事也便宜。”
      聂明玦自幼秉性刚直,不善作伪,对金家种种行事,看不惯就是看不惯,听弟弟如此说,只道:“也不求他们多少,除却正事来往,平日保持礼数就是。”
      “只是保持礼数,不必连金子轩的生辰都特意记吧?”聂怀桑随意捧起热汤暖手,“虽然同辈论交,但大哥你毕竟是宗主,和金大公子的交际,交给我就是了——尤其准备生辰礼这等事,还是我来,免得你得罪人。”
      说着,他自信满满地拍拍胸脯,表示自己很可靠。
      聂明玦一头雾水,皱眉问:“金子轩的生辰?”
      “对啊,二月二十,过了年关就要准备了。”
      许是聂明玦表情太奇怪,聂怀桑说完了这一句,又突然警醒,“大哥,你写的难道不是金子轩的生辰吗?
      “……那这是谁的生辰啊?”

      聂明玦看看那张被收好的备忘,纸张上的“生辰”与“二月二十”写得很整齐,真似天造地设。可偌大天下,苍茫人海,生辰在二月二十的,又何止只有一个人?
      ——这是个小小的巧合,是一件不太值得在意的小事。
      但他记得,几年前金子轩的生辰礼,似乎发生了一件事。
      ——一件对仙门和当年的聂明玦,都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边聂明玦正沉思,那边聂怀桑已叫嚷起来,“大哥,你不是在写我的生辰吧?你不仅没有记在心里!还记错了!我生在五月二十不是二月二十!”说着说着,他又腼腆地地弱下声腔,嘿嘿笑道,“是不是要提前给我准备生辰礼啊?亲兄弟还做这些虚应付……让人多不好意思啊……”
      他吵吵嚷嚷的,让摆饭的叶辙都想揉耳朵,但聂明玦充耳不闻,并没理他。

      【不净世】
      某个闲不下的人伤愈大半,终于能长时间下床活动,很快从托儿所的故事王转岗成了不净世联谊主策划。
      东二院和其他修士修养的住处只隔了一方小花园,花园冬季草木枯,白雪皑皑,底下一层冰还没化,又添一层新雪。穿着厚实的孟瑶带着一群穿着更厚实的豆丁从花园穿过,就像一只大鸭子带着一群鸭崽,在北风里摇摇摆摆地溜街,留下一串凌乱的脚印。
      他们一直走到不净世东南部,从战场上撤下修养的重伤患大多在此处。修士们大多伤势都好了五六分,虽然不够重新归队,但行动已如常。他们在不净世猫冬无处发泄精力,正好孟瑶送豆丁过来捣乱,一间屋分发几个,足够这群未婚男青年提前体验当爹的心力交瘁,少些无聊没趣的闹腾。
      至于孟瑶,作为联谊主策划,过去的托儿所所长,他肩负着运输、分发、回收豆丁的重任。至于中间的一整段空闲,他就随便挑个屋子,与同袍们闲坐胡侃。他本就八面玲珑,长袖善舞,见了谁都能叫出名字职衔,一个时辰坐下来,总能与对方聊得火热。几趟下来,还真叫他经营出不少交情,哪怕无甚用处,至少大家坐在暖屋里,互相吹吹捧捧,也颇为逍遥自在。

      且说今日,一场新雪下过,掩去园中的足迹,又覆一层银装。豆丁中不知谁起了头,纷纷嚷着要去玩雪,修士们也闲得手脚发痒,穿了棉袍就走。难得太阳格外好,孟瑶系紧大髦,也跟着他们慢悠悠地往花园晃。
      他是第一次来不净世,睁眼便是鹅毛大雪,不见花园春夏的景象,但瞧这茂密树枝、逑劲枝干,也能想象草长莺飞时的葱茏生机。
      孟瑶站在一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树前,他不识草木,不知这是碧桃还是银杏,总归不是不净世中唯一的海棠,也不是梅树——东二院的梅树他看得太多,虽然还不见它含苞开放,到底也能把握到品类的特点。
      孟瑶这些日子听季朝露讲了好多清河旧事,现在置身故事的发生地,也别有感触。他看着这不知名的高大树木,摸摸树枝,丈量高矮,猜测聂明玦是不是曾在这棵树上给弟弟摘果子。倏忽又想到东二院的三株寒梅,猜想年少的聂明玦曾该多欢喜它们的到来,又曾多感怀那梅树背后的旧事,又……怀着怎样的心思,应了带他回来看梅花。
      不知是今年的冬天格外冷,还是清河比河间更生寒,孟瑶伸手扶枝,没一会儿指头就僵红,连面庞也覆上一层淡淡晕色,似乎连灵力也驱不散身上的寒气。
      他正出神,斜地里突然神来一只手,一把攥住他的,用力一拉。他踉跄两步,侧脸堪堪避过一颗携带风声的寒凉之物——不知是谁打的雪团子,颇为结实,砸在地上就埋进深坑。
      聂明玦又将他往身侧拉,抬手激发一道灵力,格挡开几只大小各异的雪球,肃容朝那雪球来源处的几个修士道,“天寒地冻,都有伤在身,你们是嫌弃自己好得太快了?”
      成群结队出来玩雪的修士都讪然无语,豆丁们也各自躲在最近的修士哥哥身后,避开宗主的目光,难得畏缩怕人起来。
      孟瑶不知他今日回来,又被他握着手,竟没有第一时间出言缓颊,反倒让徐见知占了先。
      “天寒地冻,鹅毛大雪,正是冬日难得的游戏时机,只要不动灵力,活动筋骨才好得快嘛!”
      当今聂氏最显赫的客卿,河间向来稳重从容的徐长史,这次竟然没穿文书处那身宽松飘逸的文士袍子,反倒换了身利落的聂氏武服,连斗篷都没披。他原先离得远,一边说话一边走近,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厚厚雪地里腾挪,像是一只稳健的黑色大猫。到了近前,他就躬身捞起一把雪,一边团一边说:“以前大公子打雪仗,也是一把好手,那敏捷矫健!那英姿飒爽!我现在还记得!”
      话音一落,都没人看清他出手的影子,雪球已经朝聂明玦的方向抛了过来。但这雪球角度颇刁钻,照着孟瑶胸口来,高度不适合直接挡,逼得聂明玦转身去护。
      于是徐长史的雪球直接落在聂宗主背上,在深色的缎面上炸开一片白,视觉效果非常震撼,惹得围观的大孩子小孩子都“噗嗤”“噗嗤”地憋不住笑。聂宗主反手也用灵力捞起一大团雪,团也不团,抬手便送了出去,不如徐见知瞄得准,却有天女散花似的群攻效果。
      见宗主也主动下雪堆,大家这才哈哈大笑起来。

      孟瑶蹦跶着去给聂明玦拍斗篷上的雪渍,反被他一掀斗篷裹了半身暖意。
      众目之下,骤然离得如此近,孟瑶心里有鬼,最是扛不住,不由抽身出来,拢着自己的大髦强声抗议:“我不冷,也披着斗篷呢!”
      他确实披着髦衣,玄色的缎面罩上绣着浅棕兽首纹,内衬是深灰的狐狸毛,正是聂明玦年初送他的那件。那时候他穿着显大,下摆吹到脚踝,袖子长过手掌,如今竟合身了许多,佐证他这一年确实长高了些。
      斗篷的系得很紧,金色系带在颈间打作精致的结扣,像是一只在颈间摇荡的小花,围拢全身,使得面目格外显眼。他本就生得清秀漂亮,如今又是消瘦,又是脸红,一副病弱贵公子的模样,聂明玦只打眼一瞧,目光不由定住几息。
      ——当真是白面翠眉,一眼惊艳。
      可短暂的惊艳之后,聂明玦突然莫名其妙地想起了金子衡。或许是因为血缘关系,如今长开了也长成了的孟瑶,无论是在容貌、气质还是做派上,都与金子衡有说不出的相似,其程度远胜过与金子轩。
      可金子衡是在名门世家里金尊玉贵地教养出来的,孟瑶则是从下九流的泥地里慢慢爬出来的。
      ——他走了不为人知的多少步,吃了不为人道的多少苦,才终于挣扎到这一处,到聂明玦眼前来,披着斗篷,兀自立在风雪中,一笑展颜,一眼惊艳,好似天赐家养的风流。
      聂明玦不自觉地攥住了拳头。
      孟瑶不知他的心思,但能察觉到他的情绪不对,不由问:“宗主?”
      周围全是外人,他不好意思坦荡地叫“大哥”,只伸手在聂明玦斗篷边扯了一下,好似随意盖衣角,又似安抚。
      聂明玦对他微微笑开,不太开怀,但也不是勉强,反手在他手上握了一握,“凉,缩回去。”
      孟瑶依言缩好手,见聂明玦还想解大髦给自己,忙道:“我不伸手就是,身上这件尽够了。”他扬扬下巴,“宗主不如管管长史,长史向来不抗冻,今日却穿得单薄,让人担心。”
      那边活动筋骨的散修们正各自团雪打得热闹,徐见知则正把豆丁们带离现场,哄他们去花园另一角堆雪人,或自己打雪仗,免得在混战中被大人的雪球误伤。豆丁们都穿着圆滚滚的棉服,走起来像是一大碗汤圆。而徐见知的武服十分利落紧实,瞧着不像加了棉,在豆丁之中走动,就像汤圆碗中矗立着一根筷子。
      “他现在觉得自己身体好,很抗冻了。”聂明玦抱臂道,孟瑶隐约从中听出了无奈也无语的嘲笑,“他不觉得冷,我管他干什么?”
      话是这么说的,但聂明玦还是带着孟瑶朝徐见知和豆丁们走去。
      十分强壮的徐见知在化雪的冬日也活蹦乱跳,满脸都挂着笑。这让孟瑶有些不适应,开始回忆自己临走前徐长史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就算是之后治病治好了……这怎么瞧着更像把脑子治傻了?毕竟傻子才天天开心。
      格外健康格外抗冻格外开心的徐见知倒没忘了礼数,和孟瑶打了个招呼,贺他伤愈,又满口“这些时日一直没捞到机会回来探你,实在是大公子总跟我们抢回家的差事”“我这次回来就是休假,没活要做”云云……
      这善意的调侃立即让孟瑶找到了熟悉感,但徐见知话里的意味又让他不由得多想,觉得这人似乎知道些什么,但又不确定这人到底知道什么。而似有似无地,他感觉聂明玦也不太对劲,好像徐见知越说,聂明玦就越不自在……
      殊不知,他这副心事重重、似惊似疑的模样,在徐见知看来,也是“他好像知道什么,但不确定他到底知道什么”的佐证。
      打眉眼官司的三人里,聂明玦的心思是最简单的——他只是单纯觉得徐见知最近话多得让他烦,尤其是知晓他对孟瑶的心思之后,这人就爱若有若无地刺一句,比以前反复讲赢过自己的“缠枝绕”还烦人。
      于是他一瞪眼,朝徐见知挥挥手,强行打断了他的调侃。徐见知也见好就收,继续开开心心地教豆丁们怎么堆雪人。
      为迁就豆丁们的身高,他躬下身,越蹲越低。早就看他不顺眼的聂明玦新仇旧恨一起发作,面上一时还不显,只是盯了孟瑶一眼示意噤声,默不作声地站到徐见知身后。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聂明玦突然旋身,好似神龙摆尾,飞起一脚踹在了徐见知屁股上,直接将人踹进厚厚的雪堆!同时抬手点在这趴倒的人形处,对堆雪人的豆丁们言简意赅地道:“堆他!”
      话音刚落,豆丁们立即发出幼儿专属的尖叫声,欢呼雀跃地,踢着雪一拥而上。
      而目瞪口呆还不敢出声的孟瑶已经聂明玦从容带走,没掀起一片雪花。

      “大哥,我真的不冷!”孟瑶死抱着东二院的门廊,抗拒聂明玦把他拖拽回屋的行动,“是你觉得我冷!我才不觉得冷!”
      若真要角力,孟瑶生出四只手也不能和聂明玦比,但聂明玦也怕他真用全身力气,刺激经脉或崩开伤口,所以拽他的力道只是徐徐。如此僵持半刻,孟瑶还死钉在门廊处,聂明玦只好撒开手,放弃拖他回屋的打算。
      孟瑶靠坐在门廊下,自在地摊开,还给聂明玦让了个位置,“进去也就是坐,出来也好坐——就在这儿,离梅树更近些,瞧得更清楚。”
      聂明玦道:“瞧清楚什么?连骨朵都没打。”
      “梅树枝干逑劲,伸展得漂亮,不开花也耐看。”孟瑶振振有词,偷眼一瞟他,笑道,“我听朝露姐说,这梅树是从临漳移栽而来,曾见证良缘,别有意义——大哥自可曾带人回来看过?”
      他说得像玩笑,聂明玦则心头一跳,哪怕面皮厚瞧不出端倪,也还是飞快别过脸,嘴硬道:“树就在这里,又需要人照顾,谁都能进来看。”
      “哦……”
      他侧着脸,孟瑶也能瞧到半边。他眼睛一眨,又温吞地笑开了,故意嘟囔:“大哥怎么像块木头一样?这可不好——这梅树生得如此好,又有前尘缘故,我要是大哥,但凡有个心仪的姑娘,一定带她来看看,亲手折朵梅花相赠,也是桩风月佳话。”
      他愈是将话题往风月上引,聂明玦就越应对不来,心里五味杂陈,不知是喜是悲,只愈发不看他了。
      孟瑶的谈兴却愈发浓郁,“大哥在仙门见惯高贵贤淑的仙子,可有心仪之人?就算现在心思不用在这上头,也厚也定是要寻一位夫人为大哥打理中匮吧?传承宗嗣也是一桩要紧事……”
      分明是他自己起头的话题,可越说到后来,他却越觉得心酸语塞酸涩。孟瑶一边强说着,一边定定望着聂明玦,不知是期盼他点一点头,了断自己的妄想;还是期盼他摇一摇头,表现出一二对伦常的叛逆……
      他心里十八绕,嘴上不露半点端倪,还在絮叨:“我也看了些闲书,说世家求娶,还是要门当户对,娶妻娶贤……”
      听孟瑶没完没了,聂明玦愈发心堵,打断他道:“你也知道我现在心思不在上面,更没那么多门户之见。聂姓往前数三百年,也不过一介屠户,如今也不觉有多高人一等。”
      孟瑶默默抿唇。
      “既然不想看门第,那就是只瞧心中是否合意了。”他话锋一转,又问,“大哥喜欢什么样的?”
      聂明玦想:我喜欢什么样的?你还不知道吗?
      说不出口,一时无话。
      孟瑶继续胡说八道:“应该是不喜欢陈宗主那样秉性天然的,总踩大哥的忌讳;当年温七姑娘家世容貌都是一时之选,就是脾性骄纵些,大哥也不喜欢;要是像朝露姐那样,温柔大方,贤惠晓事……”
      聂明玦忍无可忍,不耐烦道:“不喜欢!”
      他难得在孟瑶面前如此暴躁,但孟瑶却没被吓到,只是短暂地停了一下,而后又是一声低笑:“世间秉性就几类,大哥哪一类都不喜欢,日后要怎么娶位可心的夫人?”
      他嘴上玩笑似地说着这些话,眼睛却直直望着聂明玦,眸光潋滟,狡黠灵透,好似促狭调笑,又好似洞若观火,看得聂明玦一时口干,想像骂聂怀桑一样“脑子里都装得什么东西”糊弄过去,依旧说不出口。
      他总有太多的话说不出口。
      到头来,他只能说:“我没想过这些,也不到想这些的时候。”
      孟瑶敛了眼神,无声蕴出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默默扯过聂明玦的胳膊,扣合着摇了摇,像是在为自己方才踩雷而道歉,“哦。”
      但他桃花眼仍微微弯着,笑意愈发浓了。

      聂明玦说:“你问我那么多,我也问你一句。”
      孟瑶马上放开手,促狭地抬杠,“我是问了许多,但都是我自己说,大哥只答了两声,一声‘不喜欢’、一声‘没想过’——我问大哥,大哥只会敷衍我,大哥问我,我要是再老老实实地答,可太亏了。”
      真是伶牙俐齿,聂明玦和他比不起词锋,此时也不好一力降十会地镇压他,只当没听见,开口便道:“我之前就听说,你当年上金麟台认亲那天,正好赶上金子轩的生辰。”
      孟瑶面上悄然僵硬,未曾答话,也不自觉地褪去了原有的笑意,抱着聂明玦小臂的手也无力滑脱些许。
      聂明玦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腕,拢着突出的骨节轻轻揉捏,直到把他冰凉的手腕都摩挲得发热。
      “那天是你生辰,是吗?”漫长的沉默后,聂明玦还是选择了这样直接的措辞,“金子轩和你同一天生辰。”
      聂明玦以为提起这个,孟瑶大概会强撑着矫饰,会难堪,会伤心,甚至可能会哭……但孟瑶并没有太大的反应,他只是不再笑了,乖乖伸着手让他揉握生热,眼神专注,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觉得稀奇的东西。
      他只是反问:“这件事,大哥是怎么知道的?”
      “……徐明把军士们的生日记在一起,也有你的,我记住了你的生辰……”其中细节太经不起追问,聂明玦尽力简省着说,“正好怀桑与金子轩相熟,说起年后给金子轩生辰走礼的事情,日子两相合上了,我才知道金子轩和你的生辰是一天……又想起来你当年的遭遇。”
      ——关于孟瑶旧年滚落金麟台的始末,他听那些杂碎浑说过,也听高掌柜叹息过,本就觉得锥心,再知道那天正是孟瑶生辰,更觉残酷。
      ——一样的父亲,一样的生辰,一个被众星捧月地簇拥着欢笑,一个滚落高台仓皇地忍哭。
      “其实那天我就在金麟台……”他低低道,话里沉痛得近乎艰涩,“我当时要是知道……”
      他话还没说完,却听孟瑶“噗嗤”一乐,清朗朗笑出了声。

      “既然大哥当年就在金麟台,给金大公子过生辰。”孟瑶笑着问,“那怎么不记得金大公子生辰几何,还要二公子来提醒?”
      聂明玦一怔,完全没跟上孟瑶陡转的思路,直愣愣道:“我为什么要记得金子轩的生辰?”
      孟瑶笑得更灿烂了,问:“大哥,那我生辰哪日,你记得吗?”
      聂明玦不假思索道:“二月二十。”
      “是啊,二月二十。”孟瑶靠坐在门廊下,踢踢脚,摊开手,笑得无比舒展,毫无勉强,“玄正十五年二月二十,恰好是我十五岁的生辰,我去金家认亲。
      “我在金麟台的步道上走,一路彩绸罗缎,锣鼓喧天,热热闹闹的。我一边走一边肆意畅想,恍惚间还以为这些热闹都是为了我,也都将是我的。
      “兰陵冬日比云梦冷多了,我手脚都冰凉,那时候竟也没觉得,只想走得更快些。可是上去了,没人肯认我,只有人赶我,我手脚本就冻得僵,一时踉跄,滚落高台,打了好多个滚儿,满身都是灰,还扭断了一只脚——可就在我最狼狈的时候,金麟台还是那么喜庆,那么热闹,人人都在笑,
      “那一刻我才知道,原来金麟台的那些好,都不是为了我。”

      这遭遇,这悲辛,他曾经讲得锥心刺骨,字字泣血,如今却还在微微地笑,晃晃左脚,“到如今,我不是十五岁了,十五岁的糟烂生辰早过了,扭断的脚也全好了,期间种种痛楚狼狈,我也记不太清了——只是当年那点微妙的畅想,那些自作多情的心思,现在再想起来,依旧有感触。”
      他还在笑,笑着笑着,突然想:他曾多少次对聂明玦剖白前尘呢?聂明玦曾多少次握住他的手平静相望呢?他曾多少次从强忍泪意到无声哽咽呢?
      ——无论有多少次,这一次,不再是了。
      他微笑着,目光从容而坦荡,眼里依旧水光盈盈,却不是强忍的眼泪,而是清醒的眸光。
      “那些彩绸罗缎、喧天锣鼓,那些笑声、那些庆贺,都不是为我,而是为金大公子。”孟瑶抹了一把脸,好像在擦拭并不存在的泪珠,“而我,只是恰好和金大公子同一天生辰。”
      聂明玦握着他的手,似乎想说些什么劝慰之词,但孟瑶无需再听,便坦坦荡荡地望回他的眼,一字一顿地道:“但这不代表我的生辰不值得庆贺!不代表我不配不值得!”
      “我知道大哥怕我难过。”孟瑶反手回握住聂明玦的手,“以前我是很难过,我还怨,我还恨,我还不甘,可如今却觉得没什么——我想,我只是走错了地方,遇错了人。”
      聂明玦哑然地松去紧张的力道,却感觉到孟瑶在更加用力地回握自己。
      “刚才大哥说,二月二十那天,是我的生辰。”他唇角依然舒展地上扬着,桃花眼里泪光闪烁,折了满地的雪光,“而金大公子,只是恰好和我同一天生辰。”
      ——于是他知道,他到了对的地方,遇见了对的人。
      “旁的,都无所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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