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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爆竹声(1-2) ...

  •   第二十二章爆竹声
      (一)
      他生在群芳华彩的高台上。
      他长在幽深无光的地狱里。
      地狱很深很深。他踏过干燥松软的沙土,贴过坚实寒凉的岩石,体验过地下水带来清凉潮湿,也感受过灼烫地火隔着厚厚土石的余温……他走啊走,一路往下走,走到最深处,便是他记忆里最初的故里。
      那里温暖、干燥、飘着腥甜的香味,吹灭昏黄烛火,便是黑甜梦乡。
      隐隐约约的,他听见低柔婉转的哼唱,不知是哪方乡野的民谣,或是随口哼来的催眠小调。那哼歌的女人对他笑,左边嘴角微微翘,右边扯得特别高,甚至会露出最里面的槽牙,她这样真诚而丑陋地笑时,黑水晶一样的眼睛映不出光,只呆呆地眯缝着,但总是朝向有他呼吸的地方。
      “睡觉呀,你快睡觉啊。”傻笑的女人一遍一遍地说,“睡着了就好了,娘盼着你好呢,你快睡觉啊……”
      她说得多了,一样睡不着的刑人就会默默点起烟草,给黑暗带来一撮红星,那点红星还长长的叹息中荧荧灭灭地颤动着,不时掉落下几颗。
      她说得久了,再也睡不着的刑人就会拿烟杆重重地砸地,又脆又响的几声,总伴着迁怒的差遣,“睡不着就去给十二房劈柴!”
      “不怕……不怕……”女人会在刺耳的怒斥中倾身过来,用干瘦的臂膀圈裹住他,她的怀抱单薄得像是一片晒干了的水草,无力又无用地攀附在他身上,“阿娘保护你……你快睡觉……睡着了都好……娘会保护你……”
      她说一千遍一万遍,也只是疯癫的呓语,她盼的“好”只是短促的麻痹,只是眼睛一闭一睁间昏厥带来的安宁,人可以睡,但睡着了总要醒。
      他睡不着,他太清醒,清醒地知道什么叫疯话,什么是假话——地狱里都是假话,甚至没人会费心将它们矫饰为真言。

      所有人在直白地告诉他:那个把他养大的女人从没生下过任何一个活孩子。
      ——他问:“那是谁生了我?”
      所有人会嘲讽地告诉他:那个一直自称为他娘的女人不是他的亲娘。
      ——他问:“那我的亲娘是谁?”
      “她在哪里?”他问,就像他们一遍一遍地说,他就一遍一遍地问,“我娘在哪里呢?”
      没人回答他。

      无尽假话和谎言横亘在他眼前,像厚厚的屏障,他打破一层,又是一层;像重重的帷幕,他扯碎一张,又是一张,无穷无尽。
      地狱里都是假话,所有人都乐意告诉他“这是假的”,告诉他“这是骗你的”,告诉他“别信这鬼话”。
      但没人能给他指一指“真的”究竟在哪里,没人能告诉他谁是他的生母,没人知道她在哪里。
      ——没人真能保护他。
      于是他奋力地撕开那些假话,奋力地从那个疯婆子怀里挣脱出来,奋力地莽撞着跑开去,去找所有人都指不出的真相。
      他跑呀跑,黑暗中辨不出方向,地狱中无所谓安身,他跑了多远也只像是在原地徒劳地打转——他去的是空空荡荡的牢房,还是闻见了腐烂的味道;他捧的是簇新洁净的器具,却被森凉的锋刃刮掉汗毛;他打扫过的水池盛满了净水,依旧深幽幽的望不见底;他新劈的柴火干燥没半点潮,还是烤不散满屋半生不熟的血腥气……
      他找到过好多好多阿娘,她们笑起来都非常端正,眼睛都非常有神,她们都那么头脑清醒,谈吐清晰,她们都生过孩子,甚至不止一个,她们都能努力保护好自己的孩子,而不是徒劳地哄人闭上眼睛假装睡觉……
      ——可她们都是别人的阿娘。

      他跑了好远好远啊,可他只是徒劳地在原地打转。
      他撕开了好多好多假象啊,可下一个还是假的。
      他不想一辈子留在不见天日的地狱里,可他已经习惯了地下十八层的生活。
      可是,他总觉得他不是生来就该如此的,他本不该这么努力地要爬出去,他本不必这么疯了似地跑出去——所有人都说,他不是生在这里的,那么他想:他也本不该长在这里,他遇到的那么多问题,本不必成为他的问题。
      是了,有人告诉过他,他生在阳光里,他该管太阳叫父亲。
      “父亲!”于是他爬出去,跑出去,他踮着脚蹦跳着,请求阳光分润一点微薄的余温,照亮他黑洞洞的眼睛,“阿爹,阿爹!”
      他喊了很久,很用力,太阳终于转过头,那光芒照到他身上。
      阳光亮烈得刺眼,他看不清,只能眯缝着眼,努力朝那个方向笑。
      那个方向传来父亲的声音。
      父亲指着他,问别人:“这是谁?”

      ——“这”是谁?
      他也想知道,父亲问的“这”,指的是谁呢?
      然后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他还听到别人在解释自己的名字:
      “因为他是聂家的女人生的,所以,大家索性就叫他——”

      “子衡!”
      他弹身坐起,猝然地睁开了眼睛。

      【金麟台】
      “喊什么?惊着你哥哥了!他才好,又被你喊倒了!”
      金夫人压着嗓子训人,手上一急,生把金子轩推得倒退两步。她转头见金子衡浑身冷汗,几乎是成串地往下淌,而黑幽幽的人双眼还没醒过神,目光一直虚虚地落在空处,人也萎靡地佝偻着。她想摸摸他的背,才一碰,这孩子就痉挛似地一哆嗦,唬得她连忙在他胸口抚了又抚,“不怕啊不怕,是大伯母来了……”
      金子衡又哆嗦起来,呆呆地转向她看了几息,眼里才算有了点神采,但那眼神依旧陌生,显然一时还缓不过来。
      “又魇着了?”金夫人又摸摸他的额头,没试出烫来才放心,转头吩咐丫鬟,“水。”
      金子衡自幼咽喉不好,没受伤时就爱犯咳嗽,受了伤更不敢敷衍,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备着不烫口的温水,哪怕是新来的丫鬟也早有准备,转身要去端来。但金夫人不放心,忍不住多添了一句,“放一勺枣花蜜,细细攉匀了才能入你公子的口,找热帕子,擦擦这一头的汗——说一声才动一下!这屋子里的大丫鬟放出去嫁人,难道还把你们的脑子都嫁出去了?”
      金子轩听母亲吩咐着吩咐着,又阴阳怪气地教训起丫鬟来,他也寻不到话口打岔,且他方才喊人喊得不好,一时不敢再高声打断母亲。说不了话,他又想坐下,但母亲坐床头,旁边的矮凳坐着表妹沈明玉。
      ——还真是,子衡的大丫鬟放出去家人,这屋里就都没了脑子,他站了这么老半天,也没人给他添一把椅子。
      想说不好说,坐也坐不下,金大公子只好立在原处,讪讪地束起手来,但马上又觉得自己像个待命的下人,更加不自在了。他决定屈尊去给自己搬椅子,但转身一挪,就和端水的丫鬟撞了个正着,连帕子带盏,和温水一起碎了一地。
      丫鬟立即跪了下去,膝下一声窸窣。
      沈明玉轻轻抽了口气,踮着地的鞋尖一晃,人就从矮凳上跳了下来,俯身去捡地上的帕子和瓷片。
      “明玉你别动,小心扎手!姑姑家不用你做这些。”金夫人连声道,瞪了丫鬟一眼,“赶紧起来!”
      沈明玉没有再掺和,但还是悄悄用鞋子把碎瓷片踢作一堆。金子轩默默挪到表妹空出来的矮凳处,还没落座,就被金夫人推了起来。
      金夫人压了半天的火气终于发了出来,“你还嫌这里乱得不够!多大的人了还抢妹妹的位置!”
      连问了两句,她还不解气,伸手在儿子屁股上狠狠拧了一把,怒道:“这么大的人了,就会呆杵着惹烦!出去看看!你爹那边完没完?都把子衡折腾醒了,他们到底过不过来?”

      那厢金大公子落荒而逃,这厢新上任的丫鬟流了满脸泪,收拾好狼藉再起身,已经有别的小丫鬟端着温水热帕子来献宝,但匆忙之下没调蜂蜜。金夫人看了一眼,平静地起身,离开金子衡的卧间,让所有下人在院里集合……扯开嗓子开始临时的训话。
      金麟台主母一直都是这个急冲冲的性子,据说是在眉山玄机馆养出来的,和手帕交江夫人十分相像。这几天金麟台客人多,她忙得不顺,也不知积压了多久的邪火,这下可好,隔着老远还能听见她的尖声。
      被留在房中的沈明玉无所适从了一会儿,很快给自己找到了事情做。她端起方才丫鬟放下的杯盏,给靠床闭目养神的金子衡送了过去。
      两人是拐着弯的亲戚,沈明玉对这个总和表哥站在一起的“子衡哥哥”印象不浅。子衡哥哥比表哥脾气好多了,人也更好看,温温和和地笑起来尤其如此,见了面就给她塞芝麻豆吃。
      只是这次她来的时候,子衡哥哥受了重伤,听说伤得很严重了,之后一时好一时坏的,她也不好来打扰,直到今天才见到。见了面,子衡哥哥也蔫耷耷地眯着,被表哥叫醒时好吓人,然后就一直不理人,都没打上招呼……
      沈明玉端着茶盏,不见金子衡反应,不知他是不是又迷糊了,还要不要喝水,犹豫再三,小声唤道:“子衡哥哥……”
      她唤得迟疑又气弱,混在金夫人训话的嘈杂背景中,简直像蚊子在叫,但金子衡立即坐直了——这反应又快又猛,沈明玉还以为他又“魇着了”——睁眼看她,眸光清亮得发冷。
      沈明玉被他看得紧张,端着茶盏朝前送了一送,“要不要喝水?”
      金子衡垂下眼,微微弯了弯唇,有点儿笑的意思,沈明玉端盏的手莫名僵了一僵。
      他接过她手中的温水,却不喝,只是放在腿上,腾出一只手来摸摸她的脑袋,这才正眼瞧她,温和地笑道:“明玉,你是什么时候来兰陵的?是来看大伯母和子轩的吗?”
      他笑如往日,只是声音哑了很多,显得病恹恹的,沈明玉顿时放松下来,双手支着膝盖,仔细告诉他:“冬月二十三到的。今年冬天真冷,海上都有点儿结冰,而且我娘带着小弟弟来的,走得很慢,晚了几天——没想到爹爹比我们还晚……”
      且说,蓬莱沈宗主在前线忙了大半年,好不容易有空歇歇,沈夫人觉得蓬莱路远,心疼丈夫往返辛苦,索性带着儿女先一步到金麟台来,缩短探亲的行程。沈明玉已经在金麟台等了小一旬,终于等到爹爹回来——偏偏和爹爹一起回来的还有什么“聂宗主”,活活把金麟台原定的接风家宴升格为外交会面,根本没给她冲出去迎接父亲的机会,只能等宗主们过来探望子衡哥哥的时候,她才能被夹带着见到爹爹。
      金子衡听她抱怨“什么聂宗主”,毫无为表哥尴尬的自觉,只是安静地微笑,察觉到小姑娘一直悄悄瞟他手上的茶盏,才托起来小小抿了一口。
      ——但他的喉结没有动。
      沈明玉问:“子衡哥哥,是水放凉了吗?还是因为没调枣花蜜,你不爱喝?”
      金子衡只好咽了一大口水,皱眉,“喉咙不舒服。”
      他脖子上缠了厚厚的绷带,听说被坏人用刀子划破了,沈明玉顿时理解了他为什么不想喝水,讪讪地要将茶盏拿开。金子衡倒不以为意,握着茶盏不放,“正好,明玉帮哥哥到那边柜子里找一个大红罐子,拿一把芝麻豆,混水才好吃呢。”
      他话是这样说,但沈明玉拿的芝麻豆基本进了自己的肚子,金子衡只是和她随便说话时,浅浅尝了几颗,不知是喉咙疼还是纯粹为了哄小妹妹,他吃得很慢,像在一点一点稀奇地咂味道。
      很快,外面的声音散了,下人们各归其位,金夫人却没回来。
      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了更多的喧嚣和脚步声,十分热闹,沈明玉跳起来,跑到窗边偷看。
      而金子衡默默看着她的背影,无声地吐出几颗完好的芝麻豆,混着温水,一起泼在床底。

      金宗主和金夫人做主,沈宗主做陪,聂宗主做客,金大公子当导引,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进金子衡的院子。
      偷看了一会儿的沈明玉终于等到了自家的月白色服制,这才兴冲冲地跑出门去,朝众人依次规矩见礼——她不认识什么聂宗主,但她知道现场唯一不认识的那个大黑人就是聂宗主——又稳稳挪到沈云舒身边相随。趁着没人注意,她一头扎进爹爹怀抱里,和沈云舒衣服上的白鸥纹贴了贴脸,再不肯撒手。
      八九岁的小女孩,先做规矩再撒娇,真是懂事得沈云舒不知说什么好。被她扑在腰间黏了一阵,沈云舒索性合手一搂,把女儿抱了起来,“明玉,想不想爹?”
      小姑娘本是抱着他的腰不撒手,这猛地被举高也不怕,顺势抱住他的脖子,嘴上却好面子地说了声“一般般”。她被沈云舒咯吱了几下,作怪地扭了扭,又把脑袋埋在父亲脖颈处,糯叽叽地讲起小话来,“想的想的——弟弟才不想,他都没见过爹……”
      父女俩如此哝咕几个来回,沈云舒才把女儿放下,前面众人已经进了金子衡的卧房。
      沈云舒进门的时候,正好听见金光善在心疼金子衡的伤势,“……人烧了整整两天都没醒,那边缺医少药的,还不敢挪动。等消息的时候,我从宗祠里拿了子衡的系命玉牌看,隐隐都看出些裂纹,捧在手里生怕它碎了,真真危急……”
      各家有各家的法器,所谓系命玉牌,大抵与太初宫的命筒是一样的东西,用来遥感主人生息的。金子衡潼关遭难重伤,辗转回金麟台的一路上属实有几分曲折,当局人追忆起来,颇多感慨。金光善描述得绘声绘色,说自己忧心侄子,手捧玉牌焦虑地等消息,等到天黑了又亮,一时眼花把纹路看成裂缝,以为金子衡殒命他乡,当即悲从中来……
      虽然金子衡好好地坐在哪儿,但这个故事讲出来还是挺感人的。沈云舒听着听着,难免动了恻隐之心,瞧金光善长吁短叹,金夫人坐在一旁不断用手帕擦眼睛,在场的下人也纷纷捧场做气氛组,连聂明玦也收了方才和金宗主顶牛的机锋,看向表弟的目光里难得柔和……
      趴在父亲肩上的沈明玉却没什么反应,只悄悄拉拉父亲的衣襟,引得沈云舒看向站在最外围的金子轩,他正低着头用鞋尖不断蹭地,誓要把地板磨平一层似的……这孩子好像从小一尴尬就这样。
      ——果然金光善这老畜生又鬼话连篇了!

      聂明玦心里也知道金光善嘴里的话只能信一半,但金子衡重伤是实打实的,都不用谁夸大,光听呼吸都能觉出明显的气弱——他前阵子天天听孟瑶这么断断续续地喘气——更别说那绷带厚得好像他没有脖子一样,药味儿浓郁到刺鼻。
      金子衡开口喑哑,好像含了一口沙子,“守关没守好,重伤也是自取其辱,表兄反倒来探我的伤,真是……”
      聂明玦严厉地打断他:“把这话给我咽回去!”
      金子衡自谦寒暄才到一半,被他这么一顶,顿时哑口无言,呆愣愣地不知所措起来。
      “就是,把这话给我咽回去!”金光善适时帮腔,也严厉地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表哥过来是和你谈什么守关不守关的吗?还不好好养你的伤,把话都咽下去——听着都让人觉得疼。”
      很好,这下“聂宗主”就变成“你表哥”了,除了探病拉家常,旁的都不好再说了。至于之前聂明玦和金光善就中原世家吵的架,扯的皮,那就更不合时宜了,合该“把话都咽回去”。
      好在聂明玦本也没想来问金子衡的罪——战场上的十全十美本就少有,别人家主动帮你打配合,也不是不尽心,尽心尽到指挥官脖子上挂彩,再多求全责备,既无情,也无意义。他确实是来探病的,瞧表弟这幅病恹恹迷瞪瞪的模样,语气也和缓三分,“养了月余,想来离痊愈也不远了,你还觉得疼吗?”
      金子衡刚要张口,就见金夫人朝他瞪眼,只好“把话咽回去”,沉默地点点头,惜字如金,“微微。”
      “那我就放心了,等伤好得差不多,就不要总在屋里闷着,好儿郎好年华,别叫躺废了。”聂明玦收着力在金子衡肩上拍了一拍,“今年过年我在家,你有空来不净世坐坐,也瞧瞧怀桑——你如果不去不净世,我就叫怀桑看你——你们可好久没见了。”
      金子衡微微笑,正要点头,金子轩就插话进来,“那金麟台就等聂二公子来了!不许不来!暮溪山一别后,我也好久没见他,今年冬日天冷风雪急,左右子衡猫冬无聊,要是聂二能来,那可就热闹了。”
      金子衡皱眉,伸手去拉金子轩,但一下没够到,反倒把自己折腾歪了,还是聂明玦及时扶住。
      聂明玦虽被金子轩顶了回来,但看金子衡确实气弱,不像个能出门的样子,倒也没生气,反倒顺着答应下来,“罢了,子衡你一到冬天就犯懒,在屋里等着怀桑来就是,让他来闹一闹你也能精神些——他若给你带不正经的玩物,可要帮我扣下来。”
      许是太久不掺和聂家兄弟之间的官司,金子衡一时不知怎么接话,只是尴尬地笑笑。正好这群人将病榻团团围住,才被金夫人训得瑟瑟发抖的下人们不敢挤过来,沈明玉服其劳,又端了一盏温热的蜜水来,他就势接过,单手没端住,聂明玦帮他托了一下。
      ……他瞧着实在病殃殃的。

      大伯母摸了摸他的头,像对待小娃娃一样,摸摸毛吓不着。
      堂弟忧心忡忡地贬了他一句,生怕他被人挟持去做客,“一到冬天就这幅睡不醒的样子,可别出去祸害人家。”
      他被表哥拍了拍肩,“好好养着吧,别再想潼关的事情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大伯父还在为他的过失找补,“当时已经过了最要紧的几天,潼关守来也无用,空耗人力,只是子衡心太诚,非要给大家补巨鹿的疏漏——一小支残兵而已,走一路散一路,最后过关的不过几百,这疏漏太小,补上了,是好;补不上,却也不是坏。聂贤侄,你说是不是?”
      拐弯的亲戚妹妹给他塞了一大把芝麻豆,又鼓着脸作咀嚼状,暗示他配蜜水喝。
      他垂眼看手中杯盏,盏中是不烫口的温水,调了一勺枣花蜜,泛着淡淡的黄色。他吃一颗芝麻豆,再含一口水,就感觉饴糖的甜和芝麻的香被蜜水迅速化开,甜味抚慰唇舌,充斥口腔。
      ——太甜了,甜得发腻,腻得让人恶心。
      金子衡啊……金子衡……
      他在心里问:你为什么会喜欢这么甜的东西呢?

      (二)
      天上飘了小雪,聂宗主迎风御刀,贯了满口凉风,也没吹熄肚里的火气。
      他和金光善议事几乎从来舒服过,金麟台的做派他不喜欢,金光善本人的油滑习气和恶劣爱好他看不上,金家整体那种“老成谋国”的暮气更与他不对卯。偏偏论口舌词锋,拉扯争执,别说聂明玦了,就算是翼州聂徐吴各宗绑一起,也挑不出几个人能占到金家的上风去。气不过也吵不过,到头来,大家要对付金家,总是开会开到一半就调兵震慑,看着是强势得有些欺负人,却实在是没办法了。
      ——总是一力降十会,只能说明你拿他没几招。
      聂明玦招数单一,金光善手腕却多,欺负他辈分小,时不时摆摆长辈的款儿拿捏一下,谆谆教诲——还一副“推心置腹为你好”的模样。当着金子衡的面,坐在那亲友和睦的氛围里,聂明玦也不好计较,只兀自闷了火自己消化。
      偏偏他也不能完全将那些谆谆教诲当耳边风,有些话他当面没表现,回程路上却一直在想。想金光善那句“疏漏太小,补上了,是好;补不上,却也不是坏”,紧跟着说“都说未尽全功,其实万事难能做到绝,有些功业是锦上添花,做不尽就做不尽;但有些事情是当头要害,做不尽,做不绝——那就和没做一样”,越想脸色越沉,霸下随他心思,在风里嗡鸣个不住。
      他知道三晋未尽全功,改旗易帜容易,但离真正收复却还远——昨天还在巨鹿打得你死我活,今天就能亲如兄弟共举大义,靠什么?靠人随势走城头变幻大王旗?靠那些给温家弯过几年腰的世家果断跳船?靠本就出身于那些世家里的几个有识之士?
      靠得起,但靠不住。
      他们对三晋,不能轻,也不敢重,双手虚虚一拢,好像能将太行以西划归射日阵营——但离真正的如臂指使,实在太远太远,不用别处吹风,自己都摇摆起来。
      未尽全功,也想尽全功,但急得来吗?终究不是兰陵金氏,数百年积威,又多年渗透,接中原不过走个过场。三晋能及时倒戈,已经是意外之喜,再往后……是徐徐图之,还是狂风扫落叶,还要看温家肯不肯给时间。
      眼看着又到年关,本以为打胜了能好好过个年,如今这事赶事,怕不是年初一还要去晋阳给周临压一压阵。
      备战时等打仗,打完仗要清扫,清扫完了,就来了个“未尽全功”……也不知是谁急着要投胎!
      一时有一时的难,没一刻安歇……也没一个好消息!

      叶辙被宗主的随从带着御刀,除了站直再没他费事的。可耳闻霸下的刀鸣一声接一声,那意味真是再熟悉不过,他不由深呼吸,在脑中复刻前辈给的备忘录。
      宗主心情不好,很生气。
      ——作为一名优秀的副使,你要学会察言观色,接下来一切最好都顺着宗主来,不能哄得多高兴,至少也不能再让宗主有什么不顺心。
      一路长途跋涉,御刀数百里。
      ——作为一名优秀的副使,你要安顿好疲惫的宗主,落地后入口的第一样最好是热的,茶汤都好,让人微微冒冒汗。晚上不用浓茶,花茶不用茉莉,汤不许甜也不许酸,油花不用撇,可加香油一两滴。
      天很冷,非常冷。
      ——作为一名优秀的副使,别让宗主在外头挨冻,宗主扛得住风,但也不会多舒服,何况你自己可扛不住风。
      回营时估计灶上火都灭了。
      ——作为一名优秀的副使,你要充分利用好现有的条件自给自足,不要大张旗鼓地追着厨子开小灶搞特殊,给宗主丢脸。
      ……
      综合考虑,叶辙决定回去给宗主用肉汤泡个馍。

      【河间】
      徐见知慢条斯理地给吃剩的橘子皮拢成小灯笼的形状,放在剩下两只橘子中间,冒充三只,开口:“我赌宗主明天才回来。”
      “我就赌今天!你剩下那俩都给我留着!”聂宁钧大手一挥,豪气地摆出三只大橘子,每个都有拳头大,转头问新上任的长史聂宁钊,“宁钊你跟谁?”
      聂宁钊看看自己手里唯一一只橘子,看聂宁钧意气风发的做派,又徐见知气定神闲的模样,只犹豫了一息,便道:“我跟徐师兄。”
      “跟跟跟,成天就知道跟你徐师兄!你就跟着他一起嘴角生疮吧!”聂宁钧恨铁不成钢,又转头问聂宁钦,“哥?”
      刚探亲回来的聂宁钦无精打采的,闻声只是抬了下眼皮,“军律禁赌。”
      “不涉钱财,不赌大额,几个橘子而已——而且还是定军律的亲自开局呢!”聂宁钧朝徐见知努努嘴,一手扑到兄弟肩上勾住,“哥!给你弟弟添点儿本钱!哥!亲哥!”

      且说,因战线变动,聂家这段时间一直预备着把大军从河间西挪到蒲阳,一月来遣出去不少修士。恰逢年关,军中大部分都是要回不净世过年的,年后可能就直接去新营地。眼看着河间大营即将寥落,人也一批一批调走,留下的愈发少了,军中供给也随之减少。冬日里物资本就不丰富,肉食还算够,但菜蔬已经有些跟不上了,窖藏菜和腌咸菜成了难得的爽口菜,水果就更别提了。
      临近年关,河间的萧条摊子只剩扫尾工作,比之前要闲一些。而人一闲,就生事,一年没回家的聂宁钧一边扒拉手指等归期,一边望眼欲穿地等果蔬的补给,但到头来,除了白菜,就是萝卜。
      ——又不是宗主,谁他妈爱吃白菜萝卜?
      唯一可喜的河间镇上特供的数篓橘子,难得的保存完好,甘甜可口,汁水饱满。可惜在军中一匀,落到个人手里也少得可怜,军衔高到参将长史这一级,也不过多给了俩。
      物以稀为贵,此等贵重宝物,合该开个赌局□□。恰好聂宗主去兰陵洽谈,归期不定,徐见知赌明日,聂宁钧赌今晚,各自信心满满,押上重金。
      聂宁钦本不欲掺和,能把自己的橘子吃到嘴里就知足,不做翻倍赚的大梦。奈何聂宁钧勾着他肩膀晃得用力,“亲哥!亲哥!我知道你回不净世吃过好的,那你就让我赚些爽口的打打牙祭。你跟三只橘子,我们六只,他们三只,打不平的正好用过两天的腌黄瓜来抵!”
      聂宁钦仍不答话,聂宁钧又附耳道:“宗主和我说好了明日一起去蒲阳看新营地,今晚肯定会回来的,稳压不赔。”
      他压得声音低,又有音障,旁人是听不见的,但一看就知道其中有猫腻。聂宁钊迟疑地握着自己硕果仅存的橘子,转头见徐见知微微一笑,并不以为意,显然胜券在握,这才放下心来。
      聂宁钦瞧瞧弟弟,又看看徐见知,默默掏出自己留着还没吃的三个橘子,先掰开一只,塞了一半给弟弟,“落袋为安。”
      接着,他放了一只橘子在聂宁钧这边,作为押注;又扔了一个给徐见知,也作为押注。
      徐见知勉为其难地收下,毫不幸灾乐祸地感慨道:“看来钦参将是不相信钧参将能赌赢了。”
      聂宁钧一脸难以置信,聂宁钦倒没反驳,只是无奈解释:“我总要给宁钧留两只橘子,他嘴快烂了。”
      “……我就不信!宗主今晚不回来,难道还能在金麟台睡了?”

      宗主很快就回来了。
      但聂宁钧没高兴太久,他甚至都没来得及把那边押注的橘子拿到手,聂明玦就大步流星地进了公帐,那步伐似雷,那气势如虹,那脸色像锅底——聂宁钧当场就老实了,默默见礼后,也不大说大笑,只是悄悄往徐见知和聂宁钊处伸手。
      徐见知只把他哥押过来的那只橘子留给他,拿起自己的两只,施施然地往脸色难看的聂明玦身边一站——聂宁钧也不敢追,待在原地干瞪眼。
      聂宁钊默默把自己的橘子揣进怀里。
      那边徐见知迎着聂明玦的黑脸,却没露出多少谨慎小心的样子。他随手剥橘子,几下剥出一盏橘皮灯,笑道:“宗主回来得可早,我还以为你明早才能到。”
      聂明玦没好气地黑脸道,“难道我还能住在金麟台?”
      ……年纪越大,脾气越差,不就换了个副使,怎么还没人能治得了他了?
      徐见知心里全是话,面上只微微一笑,把剥好的橘子分了一小半给他,不温不火地答话:“之前不净世发了信来,我算着兰陵、河间和清河是个三角,怕你来奔波,当即就放信鹰给你转过去了……”
      聂明玦烧了一肚子火,又吹了一路冷风,正是忽冷忽热的时候,吃了一瓣甜橘入口,才觉内外调和些许,脸上也微微转好,听了徐见知的话,又浮现出迷茫和困惑来。
      徐见知了然,“那就是你回得太快,信鹰送岔劈了。”
      正说着,只听外头一阵喧嚣,人声鸟叫都有。不多时,声源本尊就进了帐——叶辙双手抱着个食盒,灰头土脸,乱糟糟的发髻上站着只羽毛鲜亮的信鹰。
      大爷一样的信鹰牢牢抓在叶副使脑袋上,对聂明玦歪歪头,乖顺地叫了一声,伸出绑着信筒的小腿。
      徐见知默默吃橘子,并没有直言信中讯息的意思。
      聂明玦打开信,只看了一眼,转身就走。
      徐见知适时扬声问:“晚上还回来吗?”
      “明早回!”
      抱着食盒的信鹰架子迷茫道:“该吃晚饭了!宗主去哪儿?”
      回应他的只有霸下欢快的刀鸣。

      宗主今晚是回来了,但又没全回来,因为他落个脚又走了,说明早再回来。
      这到底算谁赢呢?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聂宁钧说徐见知拿内部消息开赌局不厚道,徐见知反口咬聂宁钧也拿内部消息只是没他准,聂宁钧跳脚说“把宗主赶走了不算”,徐见知回“宗主不想走我赶得动他?”到头来两边不欢而散,各自抱着自己橘子死不认账。
      叶辙坐在角落里,默不作声地吃肉汤泡馍。
      这时,负责给中军发福利的小主簿跑过来,在他旁边挨个放橘子,“叶副使我可找到您了,就差您的橘子没领——按职级分的,您分得两个,顺便把宗主的五个也拿走。一共七个,个大味甜,仔细拿收好了。”
      还剩一个橘子的徐见知挑眉。
      死抱着一个橘子的聂宁钊偏头。
      搂着自己和哥哥五个橘子的聂宁钧转身。
      一直默不作声的聂宁钦也看过来。
      这下,帐中所有的目光都聚在了叶辙身上。
      小叶副使张开嘴,不知道是想表现“啊?”的茫然困惑,还是想说什么圆场面的话。但他还没来得及表示什么,嘴里的半块馍就率先掉了下去,砸进滚烫的汤碗,溅了他满襟。

      【清河不净世】
      大雪狂风,黑灯瞎火,夜半闯门。
      谁家宗主回自己家险些被当强盗啊?!
      季朝露今天算是见识到了。

      雨雪天最不适合御剑,很容易出事故,要是再碰上几道雷,那就是阎罗索命的死路了。好在聂宗主修得金刚不坏之身,高空疾驰,披雪冒风,倒没发生什么意外。但被管事带进屋,被明灯一照,还是显出了难得的狼狈相。
      季朝露对他的形容不敢恭维,连忙派人去叫热水,随手找帕子让他先擦擦,然而就这么一转身回来,却见一身风雪的聂明玦全身冒汽——他也不嫌浪费灵力,周身灵力运转如驰,飞快暖过湿痕,蒸干衣衫,只有头发里的雪水费事些,连斗篷都干透了,他的发冠周遭还在湿漉漉地冒白汽。
      这么着急,为的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不过是去兰陵议事议得太晚,回程时嫌河间路远,先到不净世住一晚。
      季朝露先瞧他孤身而来,一个随从都没带;又瞧他行色匆匆,说是为了好好休息一晚,却连澡都不想洗;再瞧他那副板着脸胡扯的死样子,满脸都写着“没有人可以质疑我”……
      他是宗主啊,季朝露当然选择相信他的鬼话。

      顺路回来睡觉的聂宗主顺口问起了在隔壁院子养病的下属。
      “您问东二院的孟副使?”季朝露笑吟吟道,“之前一直长睡不醒的,昨晚初初醒了一次,之后睡睡醒醒就和常人无疑,但完全恢复应该还要些时日——吃得少,睡得多,清醒时也疲得厉害,天黑后撑了半个时辰就睡了,一觉应该能到天亮。”
      她笑意微微,温和而从容,“孟副使睡得沉,要是叫醒他……”
      “不用叫醒他。”聂明玦顿了一顿,摸摸发冠,确认它已经彻底蒸干,不再冒蒸汽了,问,“他现在睡得沉吗?在营里的时候,只要门口有脚步声,他就醒了。”
      季朝露说:“人身体不好的时候总要比平常迷糊一些,这两天我看着孟副使睡,只要不是大声吵嚷,决计叫不醒的。”
      “不用叫醒他。”聂明玦又自言自语似地重复了一遍,“我就看看。”

      聂明玦说是看看,那就是看看,灯都不点的那种看看——以他的修为,便是纯粹的黑暗中也能精准感知环境,更别提东二院的卧间还有窗,没必要点灯扰人好睡。
      暴风雪中,星月隐隐,外面也黑咕隆咚的,但还有一点雪映残月的暗白,透过厚厚的窗纸,在暗室中勾勒出物体隐约的轮廓。
      聂明玦看着床里的轮廓,那一床厚厚的被子压得太实在,被子里人身的起伏和缓而隐约,显得太单薄。再凑近些,凑到床头去,就听见了明显的呼吸声——依旧有节有律,但不再像之前那样轻弱绵长,粗重了些许,活泛了很多,让人一听就知道:这呼吸的主人不会睡到地老天荒。
      聂明玦看着,听着,他的感知在适应了黑暗后越来越敏锐。他很清楚地知道,这是他的院子,他的的屋子,他的床,但却住别的人……又不算别人……这个人一直在生病,总是在睡觉,瘦得被棉被一裹就没了影子,弱得屋外雪一大就听不出他的声息……
      风雪大,棉被厚,聂明玦想,越看越像个小孩。
      他就这么呆杵着看孟瑶,认真地看,随便地想,过了一小会儿,突然轻轻地笑出声来。
      他的笑音很轻,也不过是一个短促的呼气,被外头的风声一压,几乎什么都没有。
      却有一个细弱的气声问:“笑什么?”
      聂明玦从胡思乱想中猝然回神,惊讶地朝声源望去——
      黑幽幽的床里,不知什么时候,一直安然闭阖的睫羽悄然张开,露出一双格外清醒的瞳仁——就像是白水银里头养着的两丸黑水银,也不知道映了哪里来的光,在夜里也晶莹莹地泛着亮。
      黑水银的主人又眨了眨眼睛。“大哥?”
      他的实音低低哑哑的,不如平常好听,但盛满了活泛的笑音,像是在为聂明玦脸上的惊容而小小得意,他微微撑起肩膀,歪着头道:“我问你哪——刚才笑什么呢?”

      人都醒了,静静呆杵也没了意义,看孟瑶还有努力撑身的意思,聂明玦只好点亮床边的珠灯,就近坐下,也扶孟瑶半坐。
      “我吵醒你了?”
      “没吵醒——大哥修为高深,走路没声息。”孟瑶将披散的头发梳拢到一边,随手勾着玩,“是我本就没睡,不想季管事再劳力,才闭了闭眼,刚才也眯了一会儿,没睡实。”
      “刚醒一天就不老实。”聂明玦皱眉,“深更半夜你还不睡。”
      孟瑶大病没愈,占着宗主的旧屋,占着宗主的旧床,他躺着,宗主坐着,被凶了一句,还是有恃无恐,顺着聂明玦的话,意有所指道:“深更半夜——有人看我。”
      说罢,他自在地伸伸手,但躺得太靠里,伸手也够不到床沿,还是聂明玦把手递了一递,才让他摸到了袖子,干燥燥的,没雪没湿。
      孟瑶笑眯眯地借力挪近了点儿,“估摸着大哥要来,等不到,我睡不踏实。”
      ——我就等你吶。
      聂明玦一时没说话,被摸了袖管的那只手一翻,反环住了孟瑶的手腕,里衣棉软,肌骨温热,就是瘦得厉害,拇指和食指环住还能余出来些。
      好一会儿,他才憋出来一句,“以后要早睡。”

      孟瑶好声好气地应了,又捡回最开始的话题,“大哥刚才进来没声,灯也不点,站那儿笑什么呢?吓死人。”
      深更半夜的,屋外漫天风雪,屋里黑咕隆咚,有个人站在他床边“噗嗤”一乐……这要不是孟瑶知道他会过来,早就把刀片摸出来了。
      “没什么。”聂明玦又闷笑了一声,“就是看着你,想起之前做的梦。”
      “梦的什么?我吗?”孟瑶大言不惭,非常把自己当一回事,“全是我吗?”
      聂明玦又默了几息,才道:“全是人,人里面有你。”
      孟瑶“啧”了一声,而后也笑了。
      是挺好笑的——孟瑶滚过生死线捡回命,数月昏昏沉沉,聂明玦匆忙回转,深夜冒雪而来,这么大阵仗,见面之后说的第一件事,竟然是个梦。

      “所以到底梦的是什么?”
      “稀里糊涂的,说不清……大概就是我年少的时候,我在大街上遇到你,把你带回家来安顿,你就成了我的小师弟,每天穿着黄色的棉袄跑来我院里,过门槛要蹦过来,像个鸡崽子……怀桑和你打架,徐明笑话你……”
      “大哥怎么做梦也要欺负我啊?”
      “小孩子闹着玩不算欺负,怀桑也和我打过架,徐明也笑话过我——你也不吃亏,你会想坏主意捉弄人,会爬到树上去……徐明天天求着你放过他的树……”
      “这也太坏了!”
      “所以他们都说你满肚子坏水。”
      “不是什么好话——所以大哥是想着我梦里那么坏,这里比较好,才笑的吗?”
      聂明玦摇头。
      “那大哥到底在笑什么?”孟瑶开动脑筋,思绪乱飞,“是笑我在梦里像个鸡崽子?是笑我一肚子坏水?还是我在不净世学艺不精?或者我在梦里同大哥闹得不开心?”
      “没有不开心。”
      “那你笑我什么?”
      ——笑你在梦里开心快活,笑你在梦里平安长大,笑你我梦里相遇多么早,未及折损,没经磋磨,没有不开心。
      聂明玦想了想,说:“我笑你到我家来,原本是小小的一个,后来茁壮成长,长得比我还高,依旧每天跟在我屁股后面,满口叫我哥哥。”
      “真的!”孟瑶非常惊喜,立即坐直了,追问道,“我真的长得比你还高吗?”
      “假的。”
      “……”

      孟瑶气急了反生笑,笑得气喘几声,又下意识捂住心口,微微弯腰,面露痛色——那正是他重伤之处——聂明玦慌里慌张地扳住他的肩膀,稳稳撑着,却不敢随意输灵力,端看着他缓缓吐息几次,神情才转好。
      “无碍。”孟瑶轻轻挣身,摆手道,“就是笑岔气了。”
      他要挣脱,聂明玦却不撒手,依旧稳稳握着他的双肩,将人强行按在床上,狠狠瞪了他满脸笑相,“那不许笑了!深更半夜笑什么?快睡觉!”
      ——那是谁深更半夜不睡觉,跑我床边说笑话?
      孟瑶挣身还要坐,聂明玦却已经拉起被子将他盖紧了,拍拍头,“听话,睡醒了有糖吃。”
      ……糊弄奶娃娃似的,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是什么“小师弟”。
      孟瑶有些脸热,好在暗中看不到。他清了清嗓子,问了一个奶娃娃不会问的“成熟问题”,“这么晚了,这儿就一张床,大哥跟我挤挤?”
      “不净世有的是床给我睡。”聂明玦瞥他一眼,“这张床也就够睡你一个。”
      “挺宽敞的!挤挤嘛!河间又不是没挤过。”
      见孟瑶还要努力往里缩,聂明玦又将他按在床中央,“我还不至于和个病人‘挤挤’。
      被裹在被子里的毛毛虫依旧在扭。
      “再者,床也不够长,我十七以后就伸不直腿了。”
      毛毛虫安静了一瞬,而后奋力踢了一脚床板,以展示这床对自己也不太够。
      “前院书房有我以前的被褥,东西都是现成的。”
      毛毛虫颓丧裹茧。
      “而且我明天一早就走,和我挤你睡不踏实。”
      毛毛虫探头,默默盯着他看。
      ——聂明玦很少这么好声好气地和人解释什么,哪怕对孟瑶来说,也很难得。一句两句也就罢了,说到现在,孟瑶才隐约感觉,他今天格外高兴,格外大度,格外耐心……“格外”得让他下意识地想拿乔。
      “之前困,想着等大哥来,就熬。”他嘟嘟囔囔,好像话音被闷在嗓眼里似的,“现在好像熬过劲儿了,想睡也睡不踏实。”
      聂明玦沉默了一会儿,好像不知道怎么应对他这样明明白白的“不懂事”——有点儿撒娇耍赖的嫌疑,不像孟瑶惯有的作风——到头了只是强行严肃,“你该睡就睡,不用顾忌谁会来。”
      孟瑶白了他一眼,“那大哥来了,我就睡大觉啊?”
      “你睡你的,管他谁来?”聂明玦说,“我过来看看你,你醒着我能看,你睡了我也能看。”
      孟瑶不假思索地反驳道,“那我就看不见你了!”
      这话似乎惊停了片刻风雪,屋里屋外一片安静。
      聂明玦目光也安安静静地沉下去,眸子黑得发亮,像是盛满了雪映的星光。

      孟瑶暗自咬舌头,噎了片刻,才转过脑筋描补,“我……我睡了一个多月,闭眼前还是秋天,天气刚凉,战火滔天,到处都是热闹;再睁眼就是深冬,刮风又下雪,没个人声,见到的几个人不是给我喂药,就是催我睡觉……好不容易等到一个熟人过来,我要是睡沉了见不到……多无聊……”
      他越说越小声,屋里明明有他不停的话音,却越来越安静。最后他也不再饶舌,在被子里藏了半边脸。安静中,只剩两个人的呼吸还有杂乱的存在感,慢慢地,又安然平稳,悄然重合。他们的目光也在黑暗中交错对视,未必看得清,又未必看不清。
      此时无声胜有声。

      聂明玦失笑打破了这短暂而漫长的安静,他又摸了摸孟瑶的脑袋,孟瑶不自在地扭了一下,让他的手滑落到肩膀上。
      “好,那我下次早早来,天黑前来。”聂明玦说,“就算你睡了,我也一定叫醒你,这样我能看到你,你也能看到我,好不好?”
      孟瑶瞪大了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他。
      ——大哥你脾气好得像是被鬼上身了。
      聂明玦被他盯着也没恼,又问了一遍:“好不好?”
      ——难道他睡着的一个月,大哥天天都舒心顺意,养得脾气这么好?
      这话孟瑶问不出来,只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成功地逗笑了自己。
      “当然好。”

      脾气好得离奇的聂明玦又说了好些话。
      他说知道你养病无聊,但还是要仔细养;他说风雪停了就可以出去看看不净世,但要你听医修的话;他说等你伤彻底养好了,我就带你回军营;他说再回军营就是蒲阳了,好山好水好地界,他明天就去看看场……
      他说着,说着,说得孟瑶的眼皮渐渐打起架来,眼前也悄然昏沉。
      不知何时,那催眠曲似的废话停了下来,随着一声弹响,珠灯灭了,孟瑶眼前彻底黑了下去。
      黑暗中,一双暖炉似的手扯起被角,从他腰间慢慢拉上脸侧,围拢一方温暖的安乐窝。
      他拼着入梦前的最后一丝清醒,握住了那只手,半是扑,半是滚,落到一双温暖而结实的臂弯里。
      而那臂弯缓缓顺着他的身体后滑,合拢,圈成了一个熟悉而陌生的怀抱。

      半睡半醒的孟瑶发出了梦呓一样的哝咕:“我平安回来了……”
      那声音小小,合着一个懒散的呵欠,模糊了所有的语气和情绪。但同时,聂明玦敏锐地感觉到,有微弱的力道在他腰上轻轻圈了一下,完成了一个小小的回抱。
      “……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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