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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太行役(16-18完) ...

  •   (十六)
      【巨鹿】
      自前线遇袭,巨鹿一战,持续一夜仍没收梢。北地世家联盟布下的口袋阵固若金汤,不住绞杀温军修士。动静闹得太大,蒲阳在夜半便出兵来援,恰好被从晋北绕回来的徐家趁虚而入,而河间也将最后一支兵力投向战场,这下可谓四面开花,双方底牌出尽,无一路人马安稳蛰伏。
      而结果——自然是有备而来的一方更得力。
      从蒲阳出援的修士还没赶到,便被徐聂两家修士前后夹击,最后到达巨鹿的不过十之一二,与其说是增援,不如说是来报告这个最后的坏消息,后军的周维宁最先知晓,险些当场昏厥。
      但凡有机会,周维宁并不想死,身为晋阳周氏的少宗主,他的跟脚落在三晋,这巨鹿不该是他得埋骨之地。
      可他还有机会吗?
      在蒲阳的最后一部人马也落入算计,温军伏笔全揭,无一胜算,现在周维宁再想“机会”,求的已经不是死或活,而是死得早或晚。
      夜色消退,大日升天,周维宁更加直观地看见了旷野中森森尸骸,不尽血骨,多少该熟悉的人面,失去温度后都变得陌生起来。本就心存死志的周家少宗主环顾四方,剑柄倏地从掌中滑脱半截,落地成响。
      亲随适时扶住他,“少主,对面有来使。”
      那是周维宁在前半夜就派去的使者,意在问清对方名姓,他说“不斩无名之辈”,事实上还是对敌人的身份存疑,但对面不如他意,使者一去不回,后来战况愈烈,他便没了探问的心思,没想到事到终了,反倒得来回音。
      使者是周氏子弟,衣衫十分干净,好像没受任何虐待,但神情莫名复杂,回来也无话告禀,只是将一把灵剑交到周维宁手上。
      那把剑品相不俗,剑身长薄,青白带寒色,显然是大家制造,但放在周氏众人眼中,倒也没那么稀奇——三晋铸器甲天下,这把剑的材质制式都常见,与他们的佩剑都有七八分相似。
      但这样一把太熟悉的剑是从敌方递来,便十分稀奇了,周维宁看着剑上铭文,心下了然,“周维临……是叔举啊?”
      使者应声:“正是。”
      周氏众人面露异色,周维宁只是笑了笑,面上倦意重重,平白懒怠起来,“他怎么说?”
      “聂氏请我军举旗起义。周叔举托我传话,当面问少主一句——”使者一五一十地复述道,“以前温氏灭阳泉李氏迫三晋归降,宗子说中周家输不起,就算温家是一条贼船,也不得不上。如今战局已定,巨船必沉,敢问宗子跳不跳?”
      故旧戏说,言犹在耳,如今已物是人非,竟还有一句回声。
      周维宁一时深觉好笑:从当年到今日,总是形势比人强,是进是退,何曾真由他作选?一笑出口,只剩喘息一般的叹意,到底无力也无声。
      他不能有任何的犹豫,干脆道:“跳!”

      中军后背遇袭,仓促间难以应对,死伤惨重,防线近溃,还是温易及时回返,方有一丝喘息之意,重整对敌。
      温易半身溅血,却没几处真伤,也难见其他军士那种杀红眼的激愤,只是肃容中带倦色,下令也有条不紊,众将也被他带得很快镇静下来。
      哀嚎和粗喘伴着远来的兵刃声,核心指挥处却安静至极,不知谁先开口:“应该是周家降了。”
      这一句好似开闸,诸将纷纷愤慨怒骂,把周氏提到比敌方聂氏更可恨的位置骂将起来。恰好周维宁最后派来沟通的使者仍留在中军,未及回返,自然被当做活靶子——众人还在怒骂中,便有几道刃光朝他劈去。
      温易的长天剑也向使者一荡,却是以雄厚的灵力将他人的杀招撞开,把人护下。
      “将军!”
      温易翻手收剑,朝身后一指,“叛降来日自有报偿,杀人泄愤算什么?是还嫌自家死得不够多吗?”
      那周氏的信使也不知怎么被归作“自家”,只顺着温易的手势,转身躲进人群。
      众将迫于温易积威,也不敢忤逆,只得各自归鞘,不复多言。
      就在此时,却有一人接过话头,“死得够多了,但不在位置上。”

      说话得从灵阵处来的虞翯。
      虞翯身边只剩下十余太初宫阵修,东南西北各派几个前去布阵,将遍野尸首像物件一样拖来拖去,连满载怨气的死魂也不放过。而虞翯本人在中军布阵,灵气合怨气,不知碾碎了多少尸骨,血污流转成粗糙而诡异的阵图,才成半部,便怨气激涌,气势迫人——如果没有虞翯这半部阵图,温易回防抢阵地也不会那么容易。
      温易看向虞翯,这位高深莫测的阵修前辈顺势指向一处,只见暗红血色混残尸首,在怨气的裹挟下淌作小河,勾勒出高空才能看懂的粗糙图样。
      血河在初升的日光下粼粼流动,好似炼狱景色,映得众人脸上无尽惨然。血光照进温易眼底,怨气激起长天剑吟,那战意越盛,尸血越涌,眼前越红——他心里就愈发冷,只是在这杀意躁动到疯狂的环境里,又恍如幻觉。
      虞翯说:“北边东边都差不多了,西边差几笔,劳二公子给我抢块地,不然这阵铺不开。”
      温易问:“虞祭酒有几分把握?”
      “能画出来就是十分。”
      炼狱景中,他还是一副清矍而淡然姿态,干着丧尽天良的事,面上还依稀有嘲意,极招人恨,温易拦得住属下,也难免目露凶光,狠狠剜了虞翯一眼,才应了一声“好”。
      虞翯看众人反应,知道这话不能取信于人,又说:“你们可以不信我,不信阵法,但不能不信死人吧?”
      那尸骨河流,怨气潮涌,都是温军同袍遗赠,而虞翯用他们绘就一幅阵图。就算忘川来不及,就靠这遍野尸骨,他也能破阵解禁空,开一条生路。
      以死人骨,铺生人路。
      虞翯若无其事,只说道:“你们快些抢阵地,我们就快些布阵法,才算对得起他们。”
      温易应下,心里却想着——真的对得起吗?

      灵阵处派遣数个阵修到各处布阵,这些阵修们大多不修体术养尊处优,现在踏足尸血,耳闻喊杀,个个都面有菜色,靠心劲儿强撑着守职尽责罢了。但他们尽责的手段实在前所未闻——经他们过手的尸身无一保全人形,肢体分解,脏腑零落,激发的怨气十分可怖。这怨气尸血被阵修们引着涌动成河,走到哪里,哪里的军士便惊恐地避开。
      下东南的阵修一路畅通无阻,直到东南角最后一块,竟发现该自己画阵地的地盘被敌军抢去了。
      主持东南角防御的王梁解释说:“对面都不是傻子,你们在这里搞这么大动静,东线南线都有兵力往这边推,我们实在扛不住……”
      “这地盘根本铺不开阵。你们赶紧把东南角抢回来!”
      这阵修浑身血污,面目惨白僵硬,端得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死人相,只可惜没学到虞翯最精髓的“若有似无的冷嘲”,不然就是活脱脱一个小号的虞祭酒——王梁必须努力克制住打他闷棍的想法,直言道:“不说我们抢不抢得回来,就算我们能抢回来,也未必守得住,白白消耗而已。”
      “现在还不消耗,就只能等死了,你们去抢就是。”一脸死相的阵修大言不惭,“东南最后一角,给我们占半刻钟成鬼阵,这局就能翻盘!”
      王梁还没说话,他身边带着伤的军士先开口,“‘大人’还是仔细点儿说话——你们之前还跟我说重新接上的传送线‘万无一失’,现在怎么又废了?这里可不是你的灵阵处,在阵前开口就是军令状,做不到就别说话,小心砍你的脑袋祭战旗!”
      “别说了。”一人制止同僚,自己口中却也不客气,“灵阵处监察太行传送线,如今本职有失,早就该去祭旗了,有什么脸在这儿大放厥词?”
      阵修:“……”
      灵阵处在军中地位特殊,哪怕是普通阵修都比军官金贵,何曾被这些粗人当面威胁指责过?阵修一时无法还口,噎了几息,又勉强拉下脸来解释,“正是因为此前检查传送线,本职有失,才想着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军士冷笑道:“你想戴罪立功,以求军法宽宥,就不顾我们的死活了是吗?”
      “要不是你们没保住传送线,又没发现他们使诡计禁空,我们早就御剑跑了,怎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东线南线都有兵力往这边推了,增援一时还不到,此消彼长,现在只能勉强支撑——你还要东南角?想要,你就自己去抢!”
      ……
      王梁没有参与他们的争执,但他不制止,便是最恶劣的表态,瞧阵修左支右绌,气焰全无,才适时道:“要抢东南角,就要等增援——你要是不想白送死,就跟我一起等!”
      阵修无言以对。

      【岐山】
      温若寒走进太初宫后殿,全无收敛的罩身法力将殿中的哀呼和血腥气通通压了下去,涤荡干净,他只分神扫了一眼殿中惨象,略一蹙眉,径自朝那面墙一样大的玻璃镜走去。
      他身后的随侍亲卫连忙把伤员通通驱赶出后殿,免得尊主回来看了又不高兴。
      太初宫后殿连通归墟神境,传送阵需要修士以秘法催动才起效,否则只是一面颇坚硬的玻璃镜。温若寒大步流星而去,自行结手印,在靴尖踢向玻璃镜的瞬间催动传送阵——早一息多费法力,晚一息来不及,这时机的把握与他的修为境界无关,全凭千百次养成的习惯。
      紧跟他的亲卫只敢落后一步,却一头撞上玻璃镜,被法器反震得倒退几步,与同僚撞作一团。
      也没空顾忌自己额上青紫,亲卫赶忙呼喝明镜台守卫开阵,生怕他们晚了一步要集体领罚。

      温若寒一步跨过,人已经到达归墟的明镜台,入目一片血腥狼藉。
      数个带伤的守卫停在明镜台上,另有几个不成人形的东西在归墟湖水中惨叫着挣扎,他们残存的血肉很快在水中被碾化,哀嚎渐弱。
      而就在温若寒穿镜过身的一瞬,湖中又突兀地荡出一道水浪,更干脆地卷走水中几条残命,水浪携带的汹涌灵气给气势场中带来一番震荡,明镜台上的修士纷纷七窍溢血。
      那汹涌的灵气震荡于温若寒不过迎面一缕微风,他匀出半点余光给那些不堪大用的守卫们,只撂下一句:“滚回去。”
      守卫们如蒙大赦,恰好背后传送阵启动,他们纷纷连滚带爬地扑向法阵,离开即将发生神仙打架的现场。
      看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传送的灵光中,姜宛音悄然收回余光,单手下压,归墟湖水归宁。

      此刻的归墟神境变得格外空荡,好似一个被特意清理出来的擂场——原本错落有致的建筑都被湖水推到边角,乾坤图向上收起,在高空化作难辨虚实的一卷光锦,连那些各色的凡品莲花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知藏在哪方建筑的阴影下。
      一时只有瀑布入湖的流水声哗哗响。
      没有人前呼后拥如众星拱月,也没有人遥遥相望便跪作瘟鸡,孤身立在明镜台上的温宗主似乎又变成了忘川门下的大弟子温凛——他第一次进来的时候,也在这个位置。
      当年他站在明镜台上,顾盼不止,孜孜求学,跃跃欲试,这归墟于他而言,还无比新奇美丽,连进入都像个恩赐。
      但他终究不再是温凛了,数十年风流云散,他容貌无甚改,这归墟没多变,只是物是人非——该死的都死了,该毁的也快毁干净了。
      温若寒看向最后一个难成后患的遗留物——姜宛音稳稳站在湖面上,一袭素白道袍,长簪束冠,恍惚间,倒与前两任姜宗主无甚区别。
      她很像他的师父,更像他的师妹。
      但也仅仅是“像”。

      温若寒举步踏水,如履平地,湖面水纹成圈扩散,法力也随之蔓延扩展,肃清一切不容于他的存在——一点灵光飞快闪过,小小的冥灵绕回姜宛音身后,转瞬消失。
      温若寒的水纹一圈一圈逼到姜宛音足下,她足尖轻轻划水,激起一片小巧水花,和他的水纹悄然相触,涟漪相互干扰,渐渐归无。
      他好像对这点小处的胜负完全不在意,依旧保持着原来的速度一步一步往前走,胜似闲庭信步。随着他的逼近,他在气势场上的压迫力越来越强。
      姜宛音的灵剑自袖口悄然滑出半截。
      他看到她的白袜被湖水洇出了一块暗红色。
      “瞧瞧。”温若寒突然轻笑,“归墟湖水都被你染红了。”
      姜宛音垂眼去看,又马上警觉地抬起头,抿起唇角,生怕他借此偷袭似的。
      ——可笑,他想杀她,还需要偷袭吗?
      温若寒道:“忘川姜氏最重人命,你瞧瞧你在干什么——他们只是惹你不高兴了,你就杀了他们?你多大了,还这样任性?”
      她站得笔直,肩膀紧绷,一双杏目烧着火一样的亮。
      温若寒继续不动声色地往下说:“等你师父回来——”
      她扬声打断他:“他们没有惹我生气!他们要我重整翼青两州的灵流,还说是你的命令——我只是想见你问个清楚,可他们不为我通传,还要逼我照做……我没有别的办法。”
      “哦——”温若寒拉长了调子,又迈近了一步,“那是该杀,师伯不怪你。”
      他久居上位,言行自带威仪,还养出一份阴晴不定的古怪脾性,嘴上讲得多赞赏,笑容都凛冽发冷。论辈分,他算是姜宛音的父辈,但修仙之人难辨年岁,他看着还是一副青年模样。当两人的距离近在两步之内,他垂目望她,神情端得温和,好似一位哄妹妹的兄长。
      姜宛音左手背在身后,右手紧紧攥着灵剑,同他对视的时候,连唇角都在发颤。
      温若寒就这么盯了她一会儿,才开口:“如今你见到我了,我告诉你:重整翼州和青州的灵流,这确实是我的命令——听清楚了吗?”
      他顿了顿,“于你而言,这易如反掌,你能做到的,是不是?”
      姜宛音仰脸,与他直直对视,“不可以,不能动。”
      “这不是容不容易的事。”她唇角还在抖,但话一出口,却很快稳定下来,“就算易如反掌,我也不能做。”
      温若寒放慢了语速,像是提醒,“我、要、求、你——”
      姜宛音猛地上前一步,直视着他,拔高声音道:“九州灵流自有定!忘川大阵不可妄动!灵气流转循环,牵一发动全境,该如何不该如何,数百年来已成定例,现在没有到该动的时候,谁要求都不行!我才是忘川的掌门!”
      温若寒猛地反手将她一推,女孩猝不及防地向后跌去,足下摔出一片爆油锅般的水花。
      “谁要求都不行?”他慢条斯理地重复她的话,“我说的不算,你说的才行?凭你是忘川的掌门?”
      温若寒一步一步向前,姜宛音一步一步踉跄着退后。
      他胜券在握,游刃有余,“我在姜慎门下学艺时,金水芙蓉都尚未现世。这忘川该如何弄不该如何,我远比你清楚!
      “你是忘川的掌门?你是不是忘了你是怎么当上这个掌门的——没有我替你说话,姜月落会认你?定坤台会认你?忘川姜氏会认你?”他极为不屑地哼笑出声,“姜谶,你还真以为自己是忘川姜氏的名副其实的宗主吗?!”
      这一连串的诘问像一片冰雹似的,兜头往她头脸上砸落,她脸上强绷着的平静被砸得粉碎,露出应有的表情——还是温若寒记忆中那个怯怯瑟瑟、要哭不哭的样子,恨不能一辈子都躲在她师父和师兄身后讨奶吃。
      “我不是宗主……”她嚅嗫着,“是掌门……”
      ——朽木不可雕,烂泥不上墙。
      温若寒说:“我再说一遍:重整翼青二州的灵流——按的我的要求去做。论忘川,我可比你更明白。”
      “你真的比我更明白吗?”
      就是这样一个怯怯瑟瑟的,红着眼睛的小姑娘,突然仰起脸来,细声细气地反问道:“那您何必非要我执掌忘川呢?”
      这话里的嘲讽太清晰。
      温若寒垂目望她两息,突然抡起手,直接扇了过去。

      到了温若寒这个境界,虽说“言出法随”还太离谱,但确实举手投足都能搅弄风云,这暴怒下的一掌本就带着浑厚灵力,在灵气浓郁得过分的归墟神境里,更带起一股如有实质的灵潮,凭空而起,自泛红光。
      也不知是反应敏捷还是被灵气推开,姜宛音恰好抽身向后,轻巧得像是一片被风吹开的叶子。
      温若寒的一巴掌落在空处,顺势拔出佩剑,又是向前一记横劈。轩辕剑的威势远胜方才随手一掌,刹那间,赤红的剑光横扫而去,势拔千钧。
      姜宛音手上本就有剑,此刻剑鞘自然弹出,她双手握剑,胡乱向前戳刺——再没比这更可笑的剑招,但雄浑的灵力瞬间皆由此喷薄,雪白的剑光笔直向前,宛如一杆光做的长枪。
      双方灵气汹涌对撞,一方赤红如血潮,一方银白如素练,当空相撞卷狂风,色泽未减分毫,却震得神境中所有建筑物噼啪作响,若不是早早被转移的边角,恐怕又要来一次大修。
      一招交过成平手,温若寒下一招又至,全无花哨虚晃或绵柔缠引,只是带着滔天的气势平平斩去,大巧不工。姜宛音的应对也简单得离奇,双手握剑,斜斜前递,全凭灵剑引导自身灵力成攻势。
      她竟也没吃多少亏,只是被水浪浇了一身湿。
      如此数次此粗糙交手,温若寒越攻越快,面上怒色不减,但心中扭曲的快意却愈发分明。他一剑比一剑气势更盛,裹挟的灵潮愈发躁乱疯狂。
      姜宛音应对的招数依旧可笑,若温若寒是顶级高手化繁为简,她的“剑招”只能算是毫无设计的胡闹,只靠浑厚灵力作底,灵剑为引,勉强应对。
      数次后,姜宛音浑身都被归墟湖水浇了个透。虽无力竭之态,但她没什么武学底子,匆忙应手间立身不稳,被温若寒越来越快的攻势逼得摇摇欲坠,踉跄倒退。
      温若寒出手如电,追着她一步跨出,轩辕剑劈落,震荡不休的湖面在锋锐的剑气下骤然两分,向下百丈不见底,宛如深海分流。
      骤然两分的湖水中,无尽冥灵惊慌游移,闪烁不休。

      温若寒这一招可称巅峰破境,使得畅快淋漓,而剑势尽头,反应迟钝的少女猛然闭眼,双臂交叠着护住头脸,像个挨打的孩子,让她右手仍紧握扣的佩剑显得十分多余。
      灵力匆忙形成的屏障终究难挡,她被剑势余波拍向侧后,直接栽滚到定坤台上,灵剑“噗通”一声滑入惊涛。
      这一剑使去,举世再无敌手,温若寒也悄然突破了一个关隘,周身法力流转自如,说不出的畅快。
      但这快意只维持短短一息,又复归于更加窒息的憋闷——他就像刚从闷热中苏醒,正待伸展肢体活动筋骨,但一抬手,便碰到了天。
      ——他又撞到了这片打不破的天。
      他久居上位,实在肆意惯了,出手全凭喜怒,不比旧时多筹谋。此刻借着刚刚破镜的气势,他挽起一个极漂亮的剑花,杀招直斩定坤台下,湖水四避,露出潜藏于下的粗长锁链,那骇人的剑气与锁链一碰,发出一声震耳的巨响,灵气随之暴乱。
      歪在定坤台上的姜宛音连站都来不及,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探手入水,瞬间抚平余波。
      温若寒杀红了眼,剑势倒转,直朝她垂头时露出的半截颈子而去。
      “锵!”

      轩辕剑半路遭截,竟是姜宛音那把脱手入水的灵剑从湖水中旋起,无人操控也自行悬在半空,剑锋稳稳架住轩辕剑,不使他再进半点。
      轩辕剑的剑尖定在姜宛音颈上两寸。
      姜宛音在这金戈之声抬头相望,双手欲抬未抬。她显然看懂了自己险死还生的局势,却不知如何是好——收剑不知接不接得住,不收剑更不知道如何下手。
      最好的时机转瞬即逝,温若寒手腕飞快转过,轩辕剑尖在“月落”的铭文正中划出一片火星,落到剑格处错开,又巧又狠拨开了这把无主掌握的灵剑。这一节外生枝更涨他的火气,温若寒也不顾定坤台屏障的排斥,靠强横的法体直落八角台,长剑送出,劈向定坤台中央那根贯通上下的石柱。
      姜宛音再没犹豫,合身扑向朝那一剑的落点,不早不晚,好死不死,恰挡在轩辕剑和石柱之间。
      “师伯!别!”
      千钧一发之际,随着她喊这一声,温若寒终于从疯狂中回过神来,试图收手。他仓促散去轩辕剑上的灵力,但灵剑本身的去势已经来不及改,他只能把剑锋偏转几分,横切改竖拍,避开姜宛音的要害。
      但那一剑还是拍在了女孩的侧脸上,刹那破皮见骨,把她扇倒在地。
      温若寒终于被定坤台的排斥力推出八角外缘,落在水面,轩辕剑也顺势在空中斜划半周,收回的灵剑双刃上各有一线血色。
      女孩半张芙蓉面上也是两细细红线,红线尽处两滴血珠正划过侧脸——带着瀑流一般的鲜血,涌落白襟,瞬间脏了她半身半脸,唯有眉宇还干净,清凌凌的一双杏眼还无辜地圆睁着,恍若未觉分毫痛意。
      她颤巍巍将定坤台的通天石柱挡在身后,招手从身侧捡起灵剑,双手交握着举起,威胁一般地指向温若寒,剑尖仍颤。
      “你生气就生气……”她说,“别碰定坤台。”
      眼泪合着鲜血从她侧脸缓缓流下,在白衣上浸染出扭曲的花。

      【巨鹿】
      喊杀声渐渐弱下去,王梁知道,这是对面一轮攻势即将收歇的信号。
      他们又撑过了一轮,而该来的增援还没到。
      阵修都老实地待在原地,没有军士为他们冲锋陷阵,他们也只能干瞪眼。
      王梁问阵修,“你们多久能布好阵?”
      “至少半刻钟。”死人脸的阵修道,“看传信,全军就只差东南角这一处了,增援什么时候到?”
      王梁点点头,一息也不敢耽误,转头朝亲随交代几句,自行往身上套甲,又捡了几把无主之剑装备在身上,跟随他的数十修士也开始各自装备起来。
      他自来在各营之间东奔西跑,周身以轻便为主,不似其他战将甲胄齐全,随时能拔剑带人冲锋。如今这全副武装的架势倒十分难得,竟是要带亲随亲自上阵了。
      连一直面无表情的阵修都挑起眉头,直到王梁十分怕死地带上各种防御法器,终于忍不住问:“不是要等增援吗?”
      “等不起了。”
      死到临头,王梁也难得肆意,什么话都敢说,“东线南线那两位本就看不上我,如今自顾不暇,更有理由拖延,谁知道他们的支援什么时候能到?现在就差我们这一块,就算我等得起,虞祭酒等得起?将军等得起?”
      “多等一息多死一批,将军看不下去的。”王梁顿了一下,拔剑出鞘,“等不起,那就只有我了。”
      阵修说:“就你这几个人,冲过去了可未必能保全。”
      王梁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可笑的笑话,冷笑着反问:“为人仆从的,哪需得主家费心‘保全’?到现在这个境况,别说是我这个家奴小子,就算你这个太初宫来的,也别谈什么保全——谁也不比谁多个脑袋!”
      他出身低微,先天后天都差些,修为不高,全副武装也显虚,只是端得一副大无畏的豪迈姿态,才像个领兵上阵之人。
      王梁看着自己为数不多的属下——周家降了,三晋籍修士他也不敢再用,交给曹校尉在东线抵抗;温筑历来和自己不对付,他的人都在南线调不动。最后王梁得用的也就这么数十修士,倒也是精锐,就是不知道能冲多远。
      可王梁还能说什么呢?所有希望全在这阵修身上,别说是让他冒险一搏,就是真让他去送死,他又能说什么?
      ——主家事大,尔等仆役,自将生死置之度外,九死无悔,以全深恩。
      死在这里,总好过竹山,至少值得。
      一念至此,王梁又朝阵修吼道:“我带人去抢阵地,你也别躲在后面当缩头乌龟,我进一步你就跟一步!别再磨磨唧唧的耽误时间,你要半刻钟,我也只能给你半刻钟,多一息都没有!”
      他受过灵阵处这些大爷多少气啊,平常勤勤恳恳赔小心,也没得他们一个好脸色,如今破口大骂,一脸死相的阵修反倒以一种极为新奇的目光看着他,好像之前从没认识过他一般,竟然微微笑起来,“王校尉,你的‘梁’是哪个字?”
      “房梁的梁。”王梁举起剑当令旗,让亲随拉开出阵型。
      “王梁。”阵修咂摸了一下这两个词,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玄机。
      王梁皱着眉头,适时等待两息,才听阵修说,“是个好名字。”
      王梁愣住了。
      随即,他骂出了句带方言的脏话,阵修听不太懂,但也猜出对方是嫌弃自己耽误他冲锋陷阵,只见他朝地上啐了一口,一挥剑便带头冲了出去。
      阵修道:“我叫——”
      “我管你叫什么?给老子跟上!”
      沉沉对峙的东南前线,一从温军修士率先冒头,若从高空看,就好似一杆无匹无敌的长枪出阵,枪头直刺东南,搅动巨鹿一池沉水。

      (十七)
      归墟神境中,湖面平滑如镜,和姜宛音对峙的温若寒垂目一扫,望见自己的倒影。
      归墟湖水可映照万物本相,温若寒的倒影清晰如镜像,只是周身有模糊流转的雾气,那是照身灵力的投射。而他身前还有一道实质般的光,正是姜宛音手中所持灵剑的剑意在虚数中的映现,亮烈至极。
      忘川姜氏所铸法器,本就冠绝天下,前任宗主姜谨也是惊才绝艳之辈,她穷尽心血铸造的最后一把灵剑,早已越过世人对灵器品级的划定,可称极品。
      温若寒看着那剑不住游移的尖端,想着他师妹在这把剑上下了多少心思啊?最完美的图纸、最好的材料、最好的燃炉、最精细的灵纹,造出一把盖世神兵——只是放在姜宛音手里,终归末等。
      人本身的力量远胜外物。
      就如他自己的佩剑,本是一把毫无传承的凡铁,当年在人均一把古董剑的温氏诸子手中,属实寒颤。但随身淬炼数十载,血里来,火中去,搅弄风云。终归以轩辕之称,占断天下名——是他温凛亲赐。
      相比之下,姜宛音又算什么东西?

      温若寒看着双手握剑的女孩,其实也不算太蠢——她没有剑术的底子,单手未必能在灵气对撞中握牢剑柄,吃了几次教训,才学会用双手。
      但她这一丝的长进,落在他眼里,依然太可笑。
      忘川姜氏人丁寥落,收徒也少,他师父姜慎还在世时,门下只有三个徒弟,加上他师妹姜谨这个亲女儿,才勉强凑够一桌麻将。到了他师妹姜谨当家时,虽然收了不少草芥一般的门生,但真正的亲传弟子只有两个,而能上得了台面的,仅仅一名。
      如今这个连血都不会擦,握剑还在抖的姜宛音,就是上不了台面的那个。
      当然,姜宛音毕竟身世离奇,天赋异禀,在归墟神境里养了十几年,不修灵力,境界也超群。最重要的是,她得姜氏阵法真传,执掌九州乾坤都游刃有余,更有定坤台的认可,能维持忘川继续运转。
      但这些都不是温若寒留下她的理由。
      温若寒愿意留她掌忘川的唯一原因,是愚蠢。
      她本就是个没脑子的小畜生,又弱,又蠢,眼睛浅得像水洼,不必细看便能见底,泡着她那点自以为是的小心机。
      温若寒当然愿意把忘川姜氏的宗主冠交给她,这样一个没断奶的小丫头,哪怕身具深厚精纯的灵力,掌握着九州至高的权柄,都只是个被人拿捏在手里的东西。
      打完一架神清气爽的温宗主想,何必非要动剑呢?她当年是只没断奶的小畜生,如今嘴里长了一点牙,还是只小畜生。哄一哄,逗一逗,骗一骗,如此就是了。
      他有的是办法慢慢驯。

      温若寒使长剑入水,洗去血迹,慢条斯理地收回剑,这才重新看向姜宛音。
      小畜生一脸迷茫,不明就里,灵剑剑尖悄然低垂些许。
      他再次踏上八角定坤台,按捺住杀意,不亮刀兵,定坤台对他的阻力也就减小到了一个他可以承受的程度,随着他的靠近,姜宛音再次紧张起来。
      她的灵剑自生光,明灭的节奏如小蛇吐信。
      温若寒居高临下,随手在灵剑上的“月落”铭文上一敲一滑,便将吹毛断发的剑锋拨开,剑尖顺着他的力道让垂落点地。而双手握剑的姜宛音浑身僵硬,杏眸呆呆地圆睁着,就这样看着他屈尊纡贵地俯下身,朝自己虚虚落手。
      “瞧瞧你——笨得连剑都不会躲。”他的话里带着某种亲昵的嫌弃,“破相可是一辈子的事,脸上留道疤,以后连招赘都没人愿意。”
      似乎被他的话戳了痛处,小畜生脸上重新泛起防备之色。他就这么徒手伸过去,心道:也不知会不会被反咬?
      但如他所料,直到他的手落在女孩脸上,她也没有动。
      温若寒很满意,嘴上继续道:“笨也就罢了,还不听话,要不是有师伯照顾你,你可怎么办啊?”
      温若寒的手指贴在她耳侧,触及她干在脸上的血污,他随手一划,血迹消失不见,露出伤口。冷玉一样的白的脸上赫然有两道剑伤,但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已经止血黏连弥合,只余鲜红,仿佛两道胭脂痕。
      ——倒是抗揍。
      温若寒半蹲下来,一边托着她的伤处打量,一边道:“怎么就这么不懂事?你怕黑,我叫人给你彻夜点着灯。你怕一个人,我叫守卫日夜陪你。你怕与世隔绝,我叫人进来陪你下棋。姜谶,我待你够仁至义尽了吧?”
      姜宛音安安静静地仰着脸,面上看不出多少内疚。
      “而你呢?自以为是,阳奉阴违,面上乖巧,包藏祸心——姜谶,你还真以为我不知道你天天在想什么?”温若寒眉头紧皱,俊美无比的好颜色染上丝缕恼意,实在是一副遭不得冷眼的好皮相,“想我有没有使坏?想我是不是在骗你?想我会不会借你之手把九州灵流搞坏?”
      话说到此,他冷笑一声,连鼻音里都是居高临下的嘲讽。
      姜宛音垂下眼睛,温若寒却得寸进尺地扳起她的下颌,盯着她的双眼道:“我姓温,不姓姜,要不是为了那点师徒香火情,要不是对忘川尽义,要不是对九州尽心——我非要管你干什么?!
      “我索性把明镜台一砸,让归墟与岐山就此隔绝。没人再进来,你也不要想出去,就守着这定坤台当你的掌门,管这忘川,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岂不更好?”
      他终于从她眨个不停的眼中看出了颤栗的恐惧,又慢慢地问了一遍:“你觉得这样好吗?”
      她微微发着抖。
      “等你师父回来了,我告诉她,这是她的好徒弟自己选的——好不好?”
      她下意识抠起指侧,手中灵剑“咣当”一声落在地上。
      “等兰沐回来了,问我:他这个真正的忘川少主怎么回家?怎么接管忘川?我就告诉他:他师妹觉得自己什么都懂,不需要别人多嘴,也不需要别人干涉,她就想一个人在方寸大的地方过一辈子——好不好?”
      他越说越快,她睫毛颤得越厉害,半阖得眼里水色流转。
      温若寒拍在她脸上,伤口崩裂,鲜血顺着脸侧往下流,他问:“好不好?我最后问你一遍——好不好?!”
      她说不出话来,只能摇头,珍珠一样的眼泪归入血流,一直紧绷如木的肩膀骤然松垮。她一边摇头一边哭得厉害,但声音却微弱,只是呼吸间的一点哽咽。
      温若寒观赏似地看了一会儿,才叹了一口气,重新扳住她的下颌,止住女孩的动作。
      还是未及双十的年岁,姜宛音的眉目未彻底长开,平常绷着脸看不出来,此刻被人扳住下巴,双眼鼻尖都通红,要哭不哭的模样,又显出格外稚嫩的孩气。
      ——多像是一只引颈受戮的,待宰的小猪。
      温若寒说:“师伯也觉得不好,所以师伯费尽心思地照顾你。
      “你呢?你总这样不听话,惹我生气。”
      他轻轻摸在她脸上,晕开血迹,涂得她满面殷红。
      “真让人寒心。”

      【巨鹿】
      苏略不想死。
      ——他不想死,也不该死。
      论用处,阵修可掣乾坤,远比刀剑符乐更有用;论年岁,他周岁二十有三,此生才开头,还有无尽寿数可待;论前程,他自岐山太初宫晋身,搭着上好青云梯,来年身上就换八纹服。
      ——他不该死,也不能死。
      他还有这个月的饷钱没领,还有下个月的岗要轮,还有年底评职可晋升,太初宫里有师长没孝敬,承天门外朱雀街分的新宅院,还有人在等。
      ——可他能不死吗?
      以新死的尸骨成阵,本是一个理论上的设想,道理清清楚楚地摆在脑子里,可真落在那满地腥臭血红的实处,又完全两样。他用驾驭灵气的法门拉扯着怨气绵延,绘图一般引着尸河流淌,又在合适的位置找到新的尸体补充笔墨,如此勾勒阵图。而那浓重的怨气像索命一样跟着他,追着他,越走到后来,越像逃。
      那是他背的命债。
      他为什么没早发现太行山传送线的异样呢?为什么发现了还隐瞒不报以为能糊弄过去呢?为什么莫名其妙逞英雄说要留下来将功赎罪呢?为什么布阵布到东南角还要跟着王梁冲锋陷阵呢?
      他不想死,他想活,可成河的血骨追着他,汹涌的怨气赶着他,那些他因失职欠下的命债迫着他,他必须顶着重重的箭雨冲上去,他必须引着腥臭的骨血画成阵,他必须寻到新的尸体完成最后一笔——他必须将功折罪,让巨鹿这局死棋翻过盘去。
      翻盘了,他这颗弃子才有余生。
      他的生门开在死路尽头,朝他招着手。
      苏略一路往前冲。

      王梁觉得那个阵修疯了。
      王梁本意是让他躲在后面悄悄布阵,未想到这文弱的阵修上了战场反倒不要命,冲得比他们还快。他们冲杀尚有阵型套路,防备四面刀兵冷箭,那阵修却如入无人之境,大概沿着他想象中的阵图点位四处跑,一到空处,便明显得如一架活靶子,若无修士护卫,早就被一箭射穿。
      王梁一边骂一边带着亲随向前冲,很快以阵修为中心,以盾形成一个移动的堡垒。
      而阵修浑然未觉,毫无感激之意,他眼中除了跑位和搞尸体之外再无其他,反手抓过一个刚为他阵亡的修士,沾了一手血在尸体面上瞎画,很快就将其肢解入尸河。
      王梁扭头盯了他一瞬,又扭了回去。
      ——半刻钟,他们只求半刻钟。
      可半刻钟真的太久了。

      真身临战场,生死之间,人对痛苦的感觉分外迟钝,疼痛和心痛都不过眼,仿佛身魂二分。王梁分外冷静,甚至在指挥的间歇认出了一名故人,稳坐对面的主将位置。
      而主将身边,另有一名青甲修士,看着也很眼熟。
      那青甲修士与他遥遥对眼,不知是不是看出了什么,抬手朝这方向指来,噼啪一阵箭羽从侧来,恰破开侧盾空隙,王梁仓皇滚倒,才免被乱箭射杀。
      遭此一击,亲随又倒下两名,盾甲还来不及合拢,作死的阵修又拖着一个尸体冲了出去!
      ——蠢货!
      王梁几乎来不及考虑,朝亲随喊了一声“跟他”,便反向窜身,将自己暴露在明光下,朝对面的故人大喊:“秦知远!”
      秦大公子已在继续命令弓兵转向,听他一声,猛地扭头望来,手形一转,所有箭尖都向王梁的方向送了过来。
      王梁狠狠擦脸,生怕他认不出自己,又喊:“你妹妹的嫁妆绣得怎么样了?别耽误了我纳她过门!”
      敌方齐齐骚动,秦恢不必说,他旁边那个穿青甲的本还在看阵修的方向,听此言,也瞬间扭过头来。
      霎时间,箭羽剑光纷纷来。
      王梁扭头拼命跑,速度快得惊人,而灵光也随着他的脚步炸得分外热闹,剑光落地扬尘,箭羽遇水又炸,如此激起大片尘烟干扰视线,反倒阻了后来攻势。王梁分外狼狈,身上却没多少挂彩——论打架他是赢不了谁,但论逃命他也不输谁。
      他以为自己已将敌火引离阵修,可一转头,又撞进几方护盾下——又遇上了他最后两个亲随。
      王梁几近崩溃,“不是你们护着他吗?回来干什么?!”
      亲随朝他身后指,一脸死相的阵修在滚滚的尘烟里对他笑。
      王梁崩溃了。
      他还没来得及哭或笑,又一重灵气炸响在耳侧。大概是有什么加了强效符箓的重箭落在近处,巨大的冲击力将他们砸滚出去,等王梁再晃过神来,半个身子都是麻的,阵修左手举着盾牌,右手在新的尸体上画符,几笔下去,尸体消融成新的笔墨,供阵图继续绵延。
      好的,很好。王梁想,终于都死光了。
      阵修的手仍落在血水中,举目四顾,看见王梁,眼睛一亮,又爬过来拖拽王梁,一边使力一边嘀咕:“最后一笔!最后一笔!”
      王梁被拖了几尺,终于明白他是什么意思——阵图只差最后一笔墨,还差最后一个尸体归入河,那最后一笔,显然就是……
      王梁疯狂挣扎,暴骂道:“我还没死呢!”
      阵修又把他拖了一尺,才后知后觉地低下头来,望着王梁过分活泛的表情,“啊?”
      他脸上的神情扭曲而疯狂,这一问出声,又显得呆滞。他脸上沾了太多血,哪怕圣母看着都像狂魔,王梁挣扎着从他手下爬出,一记窝心脚将他踹了个倒仰,“我不是尸体!你找别的去!”
      “就差一笔,就差一笔就成阵。”阵修口吐鲜血,捂着心口爬起身,呆怔怔地看王梁,“就差一具尸体就能活——我想活!”
      王梁想也不想便吼回去:“难道我就不想活吗?!”
      滚滚尘烟里,血河盈盈亮。
      两人狼狈四顾,再没见可用的新尸体。

      烟尘渐落,重见青天,似乎又有敌人重新举弓射箭。
      像疯子更像傻子的阵修还在说:“我就差一笔了!”
      王梁跑不动,也不回头,只能认命了似地向阵修爬。
      而阵修只是坐在原地,呆怔怔地看着他。
      ——这群太初宫的死阵修!这群高高在上的王八蛋!丧尽天良没心肝!想他死还要他自己动手!连温晁都没这么恶心!
      王梁嘴里混着颍川的方言、岐山的腔调,用尽自己所知的所有脏话一股脑地骂出口,听起来只是一串爆竹似的破音,含混得像是数口浓痰。
      他一边骂一边笑,一边笑一边哭,迷蒙的视野里,他看见阵修猛地朝他扑过来。
      ——挺好的,至少不是自己动手。

      簇簇的箭扎入皮肉,扎穿脏腑,把苏略射成了一只刺猬,甚至有四五个箭头从他胸前顶了出来,淋淋的热血朝下喷,落了王梁满身。
      这回轮到王梁呆愣地看着为自己挡箭的苏略,“……你不是想活吗?”
      苏略想笑,笑不出来,只能含着血哝咕:“可你也想活啊……可我还欠你们那么多条人命呢……可人不能活得像个畜生啊……”
      他说着只有自己能听懂的乡音,口中呛着血,疼得全身都在抖,沾着他如今最不缺的鲜血,在自己脸上,胡乱画出了一个已经画了太多遍的阵符。
      收笔一瞬,那血符迅速烧热,滚烫地从他面上烙印下去,人面转瞬模糊,血骨快速溶解,连他最后扭曲的哭脸也归于殷红浆血,与绵延的尸血河连作一处,成为阵图的最后一笔。

      南下支援的曹校尉把血人似的王梁放下,试了试鼻息心跳,又见他眼珠仍在转动,这才松了口气,“真是贱命好活,就是走到阎罗殿去,阎王爷也不收。”
      王梁眨了眨眼,突然跳起来抽了他一巴掌。
      他力气用尽了,但满手鲜血抽出来的效果十分好,曹校尉被他打了个懵,反手就要甩回去,却被温筑抓住手撂开。“是你来晚了。”
      王梁毫不领情,一头撞向温筑的肚子,把人撞退了两步,自己却栽倒在地。
      温筑难得对他好脾气,索性躬身道:“对不住。”
      王梁面上涕泗横流,一塌糊涂,神情却呆滞,连个哭音都未听得。他的目光穿过军士的身影,落在地上那条盈盈发亮的血河中,无尽的殷色中翻涌杂质,看不出归属。
      他终于品出了一丝劫后余生的真实感,却没有喜悦或庆幸,只是肢体和神魂重新契合起来,他感觉到累,感觉到疼,感觉到心中那五味杂陈,无法言表的酸楚。
      “……那阵修叫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他。

      八方血河遥相呼应,鬼阵终成,血光与怨气冲天而起,形成嗜血的屏障,将所有的敌人都阻挡在外,更有激涌的怨气自行向外冲出,捕食修士。而在屏障之内,朝着温军同袍的这一边这里,只有柔风辗转,送残魂余念至故人耳侧,恰如旧友相逢。
      那阵风中的一缕拂过王梁耳侧,魂魄的叹息轻如幻觉。
      “我叫苏略。”

      【神境】
      乾坤图被法器催发,舒展复原,图上光泽点点,展现九州灵气情状。温若寒直身而立,姜宛音蜷缩在定坤台上,两人同时看向乾坤图,寻找方才灵流异变的来源。
      正所谓万道归宗,阵法虽不是温若寒所长,但他修为境界冠绝天下,神念远超同修,这章令常人犯头晕的乾坤图,他倒能看得清楚,只是看懂了并不说明,只是暗暗松懈,将轩辕剑默默收回。
      姜宛音看得极其认真,从南边的扬州开始,一寸一寸向北打量,似乎要抓住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好好地把乾坤图记在心里。她端详许久,才看到引发他们争执的青翼两州,一眼望去,整个人都紧绷起来。
      温若寒饶有兴味地扭头看来,“看见了?”
      姜宛音面上的剑伤还隐隐作痛,又被温若寒的目光笼罩,如有烧灼,她藏在袖里的手狠狠抠着指侧,竭力不动声色地微微颔首。
      温若寒冷眼看着她强撑作态,“还不听话?看见了也不和师伯讲?”
      姜宛音哆嗦了一下,颤声开口:“我看见——翼州的阴阳倒置了。为什么?”
      温若寒当然知道离经叛道的虞翯留在翼州会耍什么花样,瞧乾坤图上的巨变范围,应该足以应对东边世家。
      翼州的巨鹿之难已无需忘川解围,而青州的灵气则根本没有改易的必要,之前捎带上,只是他怒于金光善在潼关的行径,随口给兰陵找找麻烦。现在危机已解,但他乐得借此把姜宛音吓唬得更乖一点,于是根本不解释,让种种猜想在小畜生的脑子里交织发酵。
      ——瞧瞧,她脸都白了。
      “师……师伯。”姜宛音颤巍巍地伸手,拉住了她的袖子,这像是对师长撒娇示弱的动作,被她做出来就像被人拿刀逼着一样僵硬,“您告诉我,为什么会这样?明明一点征兆都没有,为什么会这样?”
      温若寒又高深莫测地晾了她一会儿,等到她被吓出来的眼泪都干在脸上,才极浮夸地叹了口气,像撸狗一样摸摸她的脑袋,“傻孩子,你什么都不明白。
      “你以为你掌管忘川,把握天下灵脉,就真的知道什么叫九州吗?乾坤图只是图,乾坤图外才是九州。九州全是人,不一样的人,他们脑子里想着什么,又会做些什么,根本就不会体现这张图上。你要征兆?我倒是瞧见了些征兆——可你不信我啊。
      “此前,九州灵气一天比一天乱,一日比一日衰,就是大劫将至的征兆。忘川一门都为此枕戈待旦,以求应对。你师兄和门人探秘方外,你师父也另有去向。你师父离开前本是要把忘川交给我的,可我也是一宗之主,不能成日留在归墟里,所以我就和她说——姜诫出门了,不还有姜谶吗?所以,你才当上了忘川的掌门啊。”
      “我知道。”姜宛音低头喏喏道,“你同我说过好多遍了。”
      “可你根本没听进去!”温若寒拔高了声音,怒道,“如今你师兄巡游在外,下落不明。你师父一走两年,去向也成谜。忘川和岐山都压在我肩上,我掌岐山温氏,为天下民生计,安顿仙门,攘除祸端;我还要督查忘川,在归墟看顾你——可这九州还是一日一日地乱了下去,灵气紊乱,阴阳倒置,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我派人全九州找姜氏门人多少趟也无总计,查探忘川的布置都无甚异常。但凡温氏能找到的地方,我都一一排查过。整个九州,只有那些乱贼的地盘碰不到——那这一切到底是谁在暗地捣乱,私心谋反,想祸害九州,已经很明确了,不是吗?”
      姜宛音缩起肩膀,静静地望着地面。
      温若寒继续罗列射日一方的罪状:“姑苏蓝氏早年便包藏祸心,蓝悉携妖女进归墟刺杀你师祖,妄图离间姜氏,扰乱忘川。如今青州兰陵金氏的金宗主,就是你小师叔英年早逝的罪魁祸首,要不是我出手保住了阿孽,他连你小师叔的遗腹子都不放过——这林林总总,十多年的前情,你师父应该都同你说过,不是吗?”
      姜宛音沉默了少顷,听温若寒又逼问了一句,才低声应:“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现如今……”
      温若寒立即起了兴致,继续道:“草蛇灰线,伏笔千里,他们已经下了数十年的棋,现如今图穷匕见,更是直白地法檄文要联军射日——射日射日,射的就是我这个不肯与他们同流合污的岐山温氏,射的也是守着九州日月的忘川姜氏,不是吗?
      “你还小,不明白他们对忘川的图谋,所以师伯要帮你弄明白。”温若寒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那不说上一代的事,只说你更熟悉的那些坏人:这两年,从云梦到岭南——自荆州到扬州,阴阳逆乱,怨气盛,灵气衰,天下皆知,罪魁祸首便是云梦江氏的魏无羡。”
      姜宛音抬起头来,讶色在她眼底一闪而过。
      温若寒一字一顿,“云、梦、江、氏。如今领头的叫江澄,表字晚吟,佩剑三毒——你不会不记得吧?”
      他看着面上血色渐无的姜宛音,像是看着一只被猫儿逼到墙角的小耗子,继续鬼话连篇,“此等恶宗邪门,我本欲将他们斩草除根,可余孽脱逃,还贼心不死,与金蓝两氏联军,继续祸害九州。魏无羡搅得南地灵流不协,阴盛阳衰,江澄占了岭南谋逆仙门,苦了大好扬州沦落邪手——瞧瞧,这都是些什么人呀?”
      姜宛音脸色苍白,无甚表情。
      “都是坏人啊。”温若寒轻轻巧巧,开玩笑似的下了定论,“姜谶,你说是不是?”
      姜宛音像是被吓坏了,呆怔怔地静默了几息,才恍惚着点头,“……是。”

      “我同这些坏人东西对峙,劳心劳力,就是为了保九州安泰,四海平宁。但有时候,还是力有不逮。”温若寒长吁短叹,演得尽兴,“高树靡阴,独木不林,这样的时候,你还不懂事——姜谶啊姜谶,你让师伯怎么办啊?”
      不等小畜生回答出什么,温若寒又指着乾坤图上的翼州,痛心疾首地道:“这就是你不听我话的结果——但凡你早些调控灵流,就不会让翼州蒙难了。”
      姜宛音低下头,任由温若寒落掌在肩,一下一下地揉着她薄薄的脊背。
      温若寒继续道:“可怜翼州的百姓——这阴阳倒置啊,乱灵流,误农事,扰气象,还会放出不干净的东西——都是因为你这个自以为是的傻孩子。
      “你以为你谨慎行事就不会出错了吗?墨守成规!不思进取!目光短浅!延误大局!
      “你以为你这样把持着忘川是对九州好?是对天下好?可你知道什么是九州吗?你真的见过九州吗?”温若寒在她侧脸上拧了一把,使得左右两边红印对齐,像是一面哗众取宠的红妆,“你这个傻孩子,生在归墟长在神境,连真正的人间日月都没见过,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九州?你知道怎么让天下太平?
      “你知道吗?”
      他掐着女孩的后颈,无意识地前压,姜宛音顺着他的力道,像个傀儡娃娃似的低下头。
      “你不知道,我知道。”温若寒道,“所以你要听师伯的话,别再任性了,教人寒心。”
      姜宛音安静地点头,两边脸都是红,左脸剑伤,右脸淤肿,合着冷玉一样的面色,显得苍白而羸弱。
      好一会儿,她突然开口:“……你不是我师伯。”
      温若寒面色一沉。
      姜宛音微微抬起脸,怯怯糯糯地嚅嗫道:“我师父说,她自幼长于姜氏门下,算是最早入门,后来弟子,无论年龄大小,都是师弟——你、你只能算我师叔。”
      温若寒未料得她说的是这点细枝末节,难得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一半嘲讽一半自得。他浑不在意地摸摸女孩发顶的玉冠——还是他师妹姜谨昔日的宗主冠——随口敷衍,“你和你师父一样——也就能在嘴上占占便宜了。”

      温宗主贵人事多,把姜门主调教好了,也不多久留。
      他踏水离开定坤台,向明镜台去,余光中的湖水倒映着姜宛音的身影——戴着玉冠的忘川掌门仍保持着原有的跪姿,俯首垂眸。
      ——家养的小畜生,还以为她能翻出多大浪呢?
      温若寒背过手,一步踏出明镜台。

      随着温宗主一步踏过传送阵,其修为自带的压迫力顿时消失,神境中的灵气终于渐渐归宁。
      姜宛音也慢慢直起身子,低垂的双目微微扬睫毛,明眸中寒光一点,在混沌中渐渐沉淀,归于空洞。
      她终于歇了力气,仰倒在明镜台上,空洞的双眼倒映着灵光闪烁的乾坤图,图上一点灵光悄然游弋出卷。
      冥灵在她眉心水晶坠子上落点,又悄然悬浮在她左脸的剑伤处,焦急地徘徊。
      她看着荧虫一般的小冥灵,喃喃自语:“阿谶,你看,我想得对——打一架,挨顿骂,时间拖够了,他自己就把正事忘了……他自己就忘了。”
      姜宛音眼底空荡,话音虚弱成气声,“多好啊——翼州无需乱来,青州不必妄动,什么事都没有——我们又挨过一天。”
      冥灵落在她脸上的伤处,虚实相交,她的神念触及冥灵模糊的情绪,只感觉到若有似无的一点凉——像是一个极轻的吻。

      (十八)

      巨鹿鬼阵终成,怨气肆虐对抗原有的灵气循环,温氏修士们抓紧时间休整喘息,等怨气酝酿发酵,足有半个时辰,只听轻微的“啵”声,好像在天上戳穿了一个大气泡,众人连呼吸都轻快起来。
      刚换好衣服的王梁一迭声地喊“御剑试试”,有修士率先尝试,毫无阻碍地腾空而起,飞剑如常——但刚从怨气罩子里冒出一个头,月陵秦氏的箭雨又把人连人带剑地压了下来。
      曹校尉眯着眼望对面,“他们变阵了,罗网阵锁飞剑——是真怕我们跑了呀。”
      温筑接了一道军令,“将军传令,南北两部就近突围,但这边的弓兵可不好办。”
      曹辕问:“那我们北上和温二公子会合,再行突围?”
      “突围忌讳分兵,二公子下这道令,就是因为北边的口子打不开,没办法让全军都顺利离开——恐怕北边也有劲敌,就怕是聂明玦亲自来,就算有二公子镇着也吃紧。”温筑十分冷静,“我们必须在对面修士调整好阵型之前突出去,为今之计,丢车保帅吧——他们织罗网,我们就分一小部出来直捣黄龙,给大部创造机会。”
      他一边说,目光一边平静地游移,说完了,正对上王梁面无表情的脸。
      王梁洗过脸,换了件干净战袍,不再是之前那副进气少出气多的血人模样,但神智显然还没恢复正常,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直勾勾地盯着温筑看,忽地歪嘴一咧,露出一个令人瘆得慌的笑。
      他就这么笑着站起身来,站也站不直,平白一副破落户破罐子破摔的痞样,“全听偏将吩咐。”
      温筑却问:“你想听什么吩咐?”
      王梁歪着脑袋看他,却收了笑,面上整肃,只有一双眼亮得渗人,“不是您说的吗?丢车保帅。”
      温筑又问:“那你想当车还是帅?”
      王梁眉头一皱,愣了一瞬,又扭曲着笑起来,“这是我想当什么就能当什么的吗?您是偏将,你是主攻,你炎阳纹最多,你姓温,当然是丢我保您啊!
      “你们这群人怎么就这么喜欢逼着人去死还逼着人假装心甘情愿呢?!好,我说了:我给您守着路,我留下效死,您突围求活——这样可以了吗?!没时间了!”
      他喊得歇斯底里,温筑只是冷眼相望,冷嘲也平静,“小公子当年也等着你给他守活路呢。你留了吗?你死了吗?现在旧事重演,你觉得我会放心你吗?”
      “现在是翻旧账的时候吗?!”王梁双眼登时泛红,冲上来才蹦跶一下,就被修士抱住阻在原地,但他还是歇斯底里地继续骂,“当年竹山我是跑了!我就是跑了怎么样?魏无羡那等邪魔是人能拦得住的吗?温逐流都挡不住难道我就挡得住吗?我留下也只是给尸鬼添碗饭,跑了至少还能活着回岐山报信——我就想活,怎么了?我想活难道有错吗?!
      “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死了主子就不想活了吗?你主子是值得你以身相殉!可我主子值得吗?他温晁配吗?!我恨不得和那些尸鬼一起啃了他!”
      他喊得既尖锐又凄厉,可温筑只是说:“你终于承认你就是叛逃了,你存心把小公子扔在竹山的。”
      “是。”王梁突然安静下来,挑衅一般地重复,“我就是叛逃了,我存心把温晁扔在竹山了——不仅仅是温晁,不仅仅,还有……还有……”
      他窒息一般地粗喘着,语不成句,面上无丝毫悔改痛惜,眼中依稀有泪。
      当年小公子温晁被魏无羡率鬼类追杀,狼狈逃窜到蜀中竹山,手下除王梁外无一幸免。殒命于那荒僻的何止一个温晁,那尸山血海曾是多少个鲜活生命,又曾与王梁有多少过往纠葛,如今都不值再说。
      温筑不想再听了,他挥挥手,阻拦王梁的修士自动散开,可王梁不复疯癫模样,只是扶着膝盖弯下腰,仿佛承受不住那么汹涌的情绪,唯一能做的只有全力喘息。
      “行了,别演了。”温筑看着他说,“问明白这桩公案,我下九泉也有脸见大公子了。”
      温筑解下自己的偏将腰牌和被血浸透的十纹炎阳袍,全数抛给王梁,“我说过,战场上如何安排,轮不到你一个奴才做我的主——你不是最能跑吗?我留下,你带他们逃命去,少一个没回岐山我都饶不了你!”
      这威胁从一个必死之人口中说出来并无震慑力,王梁的喘息声却戛然而止,他抬起满是汗珠泪渍的脸,神情却十分冷静,“好。”
      他直起身擦擦脸,仔细收好腰牌和十纹炎阳袍,仿佛下一刻就能统军撤离,全无方才歇斯底里的作态。
      ——温筑在打仗之外就是个傻子,不然也不会揪着‘王梁是不是存心跑’这点屁事和他主子温旭闹生分。温旭死后,他早就心存死志,打仗从不惜命,好不容易等到这么一个求死的机会,王梁不给他了却后路,都对不起他那根直通通的脑筋。
      死脑筋的预备役凶尸温筑对王梁说:“小奴才,这次跑快一点儿。”
      “遵命。”
      王梁转身就走。

      “王校尉这人自作聪明,戏都演过了。”曹辕在一旁冷不丁地出声,“你还真让他走?”
      温筑说:“心无死志者难能竭力效死,也只有想活的人才能率众逃命——我替不了他,他也替不了我。”
      曹辕叹一声,到底无话。
      温筑反倒问他,“王梁率大部整队逃命了,曹校尉还不走?”
      曹校尉指指那些蜂拥而去的三晋修士,又环顾四周几名面目狰狞伤势不轻的修士,笑道:“想活的都走了,不想活的自然留下。”
      温筑说:“南下后必然要向西,无论是半路折返三晋朔州回曹家,还是一路西去岐山回不夜天,终归都有活路可试。”
      “那是活路吗?”曹辕反问,“周氏投降,三晋必将反水,我若跟你们去岐山,难免又要与故里兵戎相见。我若自行回朔州——一臣岂能侍两主?不知道到时候三晋姓聂还是姓徐,不管是哪个,都杀了我那么多兄弟,我是低不下头。”
      温筑应了一声,再无多话,反而是曹辕又道:“这世道啊,活着比死了更难。”

      远方有北风呼啸而来,鬼阵所蕴的怨气在风中卷积,温军的新甲纵被连天的激战磨去光泽,也填几分被血与火洗练的锋锐。
      温军的最后一战无甚花哨可言,也不复旧日锐不可当,连番丢盔弃甲,损兵折将,视死如归的残兵艰难地拖延几时,将满天罗网撕开两道口子,供金乌西归。
      一众亡命之徒跑得不甚光彩,然那炎阳烈焰旗终究飘扬不落,随远去的灵剑向西而去,越翼州,经太行,北过草原,南绕三晋,直奔岐山故土。

      【潼关】
      关前陈兵无数,一方炎阳烈焰,一方金星雪浪,红金两色都绵延数里,一眼望不见头。这雄雄潼关在两方重兵面前,也显得过分局促。
      金子衡在城墙上观望敌情,周身甲胄齐全,遮掩身形和正脸。远来的信鹰盘旋数周,避过几只金家的箭羽,终于迟疑地落在金子衡身前的砖石上,却不复在聂明玦面前的温顺,它的叫声充满敌意,还引来金家用于送信的金雕振翅互啄。
      金子衡花了些时间解决这场信使之间的小小纠纷,险些把聂家信鹰的脖子扭断,才把信鹰腿上的来信解下,越看面上越泛苦,再看看温氏陈兵,愁眉更是紧锁成结。
      他带兵至此,正是潼关最高主帅,至于来“辅佐”他的长老客卿,则只能屈居侧席,明面上也不好指手画脚。但他一直愁眉不展,也不率先开口求问,更叫人心急。
      一位金氏长老问:“衡公子可是收到了什么要紧的军报?”
      金子衡马上晃过神来,自晒一笑,局促道:“是我表兄来信……就是聂宗主,说东边合围不顺,放出一支残兵向西逃窜,他们正沿途追击,请我们在此仔细些,守住西行关口,不让温氏残兵脱困。”
      有人问:“那残兵有多少人?阵前温狗陈兵精锐两倍于我,修士只能以地利勉强抵抗,若是又有温狗东来,腹背受敌,实在不妙。”
      金子衡“嗯嗯”地应着,“残兵有……”
      他全无在金麟台那副精明且从容的作态,话刚开个头,又打开军报看,少顷才讪讪道:“许是长途传信,墨迹在此处污了几分——也就千余残兵,想来也不过是些散兵游勇,不值一提。”
      他说得轻巧,长老从他手中拿过信纸,一目十行地扫过去,果然在人数那处模糊不清,也不知是水痕还是汗渍,只剩一个“千”字可辨认——但“几千”和“千余”可不是一个概念。
      金子衡道:“虽然不知他们会不会来潼关,但万不能让温狗在我们眼下溜过去,我意再调拨一支预备队伍向东搜寻……”
      一长老突然打断道:“公子不可!”

      金光善派心腹和侄子到潼关压阵,虽然看着是灵机一动,但属实精心布局,见机行事,赚个体面又便宜的功劳买卖。
      整军开拔之前,金宗主就同他们交代过——震慑为主,自保为上,在战略山占住先机要处,战术上拖延苦战,顶不住就见机撤退,力求带多少人出去就带多少人回来。
      金家这次兵行诡道,情报准确得离谱,一开始就在潼关打了温家一个措手不及,先机占尽,自己也无甚损耗。然而温家反应也快得出奇,很快增援潼关。双方兵力本相持,但增援一来,情势立即倒转。
      温氏援军骁勇异常,潼关顿时吃紧,副将文士们商讨后,请金子衡下令祸水东引,礼送温家绕关。然而温家顺着他们的指引绕关走,过关的兵马也不是去支援三晋,而是绕后骚扰。温军就这样钉住潼关不进不退,好像他们根本不想支援三晋,只是想把潼关啃下来。
      再拖下去,也没多少赚头,正是该撤兵的时候了。

      金子衡沉思未久,便断然道:“叔伯的意思我已知晓,可子衡也有所顾虑——自来建功易,终功难,我受命来潼关对阵温氏,阻其援军,是助友军北境大计,此为建功。若此刻撤军,任由潼关重兵长驱入中原,那不仅会让温狗残军施施然过关,也会妨害追击残兵的盟友,此军功便有始无终,定论未知,并非伯父出兵的本意。”
      一文士参详道:“衡公子不必如此谨慎,不说撤军是否殃及友军,便是真不走运,宗主也不会容他们多嘴论是非,既已建功,便能终功。衡公子此次领军在前,直面温狗,已为聂徐两家拖延够了时日,便是力有不逮,也是无心之失,力尽而返。”
      这文士自来受金光善倚重,此次专门来掌舵压船,众人对他都客气。金子衡一路上不说事事依从,也凡事请教,可这次听了前辈的金玉良言,却马上反口,“此言大谬!”
      “何也?”
      “我知我力未尽,我知我心无失。”金子衡沉声说,“射日百家,明眼者,尽人皆知。”
      场面一时静极,只有关前温家修士的叫嚷声格外清晰。
      他顿了一顿,口中又换作稚嫩些的白话来讲:“仙门哪有那么多蠢人呢?任凭我们说风是风,说雨是雨,他们自己有眼睛自己会看,战时不比太平时日,还能空口白牙地以势压人。全仙门都在血火中来去,一宗若无实际的战果在身,连说话都没有底气,去年涿鹿会盟不就因此狼狈收场吗?
      “以前我兰陵金氏立场还摇摆,用财货算支援借以存身也就罢了!可现在,我们已经和温家陈兵相对,白刃相接,这立场就已经择定了!既已投身战火,便必须有一战扬名,坐定我们在射日百家中的位置,也不负兰陵金氏百年世家的威名——不在今日,又在何时?
      “诸位前辈多谋算,小子青莽唯热血,如今诸位论撤兵或许是一时良策,能保此战平安,可又置我辈血勇心气于何处?置这苦等数年终得一战的士气于何处呢?我兰陵金氏立宗三百余年,自诩仙中之王,明光耀世,临阵关头,岂能退避。就算我金子衡今日能下令撤军,那台下诸多名修才俊又岂能答应?”
      他一顿长篇大论,恨不能爬上道德制高点武动乾坤,长老客卿面面相觑,一时无话作答。
      金子衡自来行事温文,脾性优柔,不爱与人在言辞上争长短。第一次领军出征,更是少说少错,一路谨慎,对一众被伯父派来替他“参详机变”的前辈言听计从,没想到第一次反口就如此激烈,甚至到了独断专行的地步——又是在这么要命的关头。
      但此时此刻,竟也没有人反驳他,只是均以如炬的目光注视其面,而金子衡也泰然昂首,郑重道:“我意已决,诸位可有异议?”
      一边说着,他一边扫过原本出言相劝的几位,那文士捻须道:“难得衡公子显此大将之风。”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审时度势的本事大家都有,既然关键时刻金子衡突然犯轴,又讲得颇有道理,那他们何必非与他争一时意气呢?
      金宗主的确舍不得损耗,让他们带走多少人就带回多少人,可若只是如此,金宗主何必非要金子衡一个年轻公子领军呢?此战是为小辈建功,也是对小辈的锻炼,若金子衡只是懂事听话,的确很好。但这好只是在一时,未必在一世。
      教孩子嘛,让他自作主张一次又何妨?赢了最好,输了也不坏。在老一辈还能兜得住的时候,至少容得下他们的成长。

      金子衡未得异议,反获激赏,面上也生出些许错愕,明眸仔细扫过众人面目,见得一片含笑雍容,怔了一瞬,马上抿了抿唇,说了几句场面话。又立即向军中修士宣布自己的决定,领头振臂高呼,鼓舞士气,再回过头,又见前辈各司其职,为他作详细布置。
      他看着他们。
      金家的长辈中竟无一人责骂金子衡,金家的修士中也无一人抗命质疑。
      他是衡公子,有长者雍容,愿他做主,容他试错;有同辈信赖,任其差遣,肯以命相托。
      他是金子衡。
      他站在潼关城墙上恍惚一瞬,忽然从箭筒中取出一箭,挽弓拉弦,高声道:“今日,尽我金子衡全心全力,求此役功成。我兰陵金氏便如此箭,一往无前。”
      说罢,一支金羽箭凌空而下,沿线炸开耀目灵光,直穿关下温氏战旗正中的太阳纹。

      那支特制灵箭着实耀眼,留下的烟雾一时不散,只是渐渐氤氲在空中,方圆数里皆可见。
      潼关东南处的密林中,王梁眯着眼看空中余色,又问左右:“看清了吗?”
      “高墙北端,银甲白盔,金色簪缨。”
      王梁站起身,手中灵剑不归鞘,又掏出一把短匕,“趁乱从北走,若走不顺,就只能陪你家大人演一出苦肉计了。”
      随着他起身,密林中又无声地站起不少修士,他们已经把太多东西抛在巨鹿了,如今衣衫脏污,形容狼狈,完全看不出当年离家远征时的意气风发。
      王梁擦了擦匕首,自语道:“带你们回家了。”

      【高阳】
      玄正十七年九月廿一,临漳徐氏闪击三晋,太行一役由此而起,战局遍及太行东西,联动北境。
      九月廿三,巨鹿鬼阵破禁空,温氏残部北逃塞外,南下中原,百家缀尾歼敌不力,至廿四,温氏残部过远而无踪,太行一役全终。

      沈云舒接到战报的时候很平静,毕竟法阵被鬼阵破开的一刻,他便对这个结局有所预料,战报不过是将这预料坐实罢了。
      “只要禁不住御剑,便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天高任鸟飞,追也追不上的。”
      沈云舒淡定地给陈澜讲巨鹿两股溃兵的结局,面上倒很是从容,只有不断被捻紧的笔杆能暴露他的些许不甘,“北边完全追丢了,听说聂宗主早前就被温二捅了个对穿,难为他还能勉力追击,但过草原的时候就不行了——茫茫一片青,几千人撒下去就像米袋里找豆子一样,望不见人,又难免迷路。”
      谁能和西凉大漠出来的温易比方向感呢?
      “南边倒是一路追得有来有往,但温氏过潼关实在太快了,也不能问金宗主的责任——金家在潼关打得也很惨烈,主帅还被溜过关的残军挟持,拼了命和绑匪一起从城墙上往下栽,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呢……”
      说到那个倒霉崽子,沈云舒倒也认识。他从来只觉得金子衡还算乖巧,如今看来,也是个大节无损的好孩子。
      陈澜安安静静地听着,目光虚虚地投向窗外,看着客院中几名医修进出徘徊,始终未发一言。
      “你别放在心上。”沈云舒道,“我们虽未成全功,但也尽了全力。”
      陈澜晃过神来,勉强答道:“我知道,已经很好了。”
      ——哪怕成其全功,也只是那样而已。
      “我去看看笙娘和鹤羽……也不知道孟瑶怎么样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太行役(16-18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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