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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还故乡(1-3) ...

  •   (一)
      “你没出全力。”
      肋下本是一片麻木,随着聂明玦张口说话,痛意才隐隐返上来,从伤处慢腾腾地烧起,扩散成热乎乎的一面。
      “伤得厉害吗?”温长松在他身边蹲下来,扶着他的肩慢慢地把他推起来,“怪我没及时收手……”
      聂明玦反手推开他,脱口道:“我不用你收手!”
      不必温长松再来扶,他自行翻身站起,起得太猛太急,抻着肋下伤处一阵抽痛,口中的下一句卡了一瞬,还是急急地脱出口,“你为什么不出全力?”
      穿炎阳烈焰袍的小少年被他推了个趔趄,但只是稍稍退后两步,长天剑轻轻点地,便稳稳站直,身姿挺拔如松,好脾气地笑笑,“你别急嘛……”
      温长松说话惯来悠哉悠哉,不似蓝氏弟子那般文雅知礼得慢,更近似于某种漫不经心的懒怠,好像无论发生什么,对他而言都只是小打小闹,不只得入眼上心。
      他抱着剑,孩子气地歪着脑袋,黑溜溜的眼睛盛着姑苏的圆月,单单映了同伴不服气的脸,面上还是十分疑惑不解的模样——十岁出头的孩子 ,无论本事多大,口中又说着什么话,都显得纯稚。
      温长松说:“切磋而已,让大家都开心就好,何必来真的呢?”
      姑苏山里太潮,聂明玦被水汽蒙得又湿又闷,连疼痛的折磨都断断续续,他也就忍着不去察看伤处,拾起霸下,大声说:“可我不开心!”
      温长松很明白地点点头,“之前我对你们聂家的招式不熟,让也让不到位,现在大概摸出些门道了,再来一次。”
      “姓温的,别看不起人!你认真再来一次!”
      聂明玦忍无可忍,拔刀送到同伴身前示威。

      温易随手还剑,长天冷刃一闪,寒似白霜,轻巧地架住霸下刀格,却再无还招,避让之意分明。
      “我不用你让招!输了赢了我都自担着!”
      温易垂眸看刀剑相交处,握剑的手莫名结实了几分,不似力弱的少年人,剑脊梁轻抖一二,平直的剑身光滑可鉴人,折了光刺在聂明玦眼中,又倒映出温易成年后的半张脸——剑眉浓密,眉尾一道干透血痕,陈冷如刻。
      温易问:“输赢你自担着,那生死呢?你担得起吗?”
      长天剑仍轻吟着,雪白刃光骤然劈裂他的视野,好似煌煌大日浩然东升,刺目至极。岐山温氏的功法霸道刚猛,落在剑招上,汹涌的灵力便给飘逸灵剑添上十分锋锐,偏偏又带着丝缕屈尊纡贵的悠哉,堂堂一剑破空而来,却不含斩杀的决然,仍带着一股自如的收势——却仍是,锋锐无匹,势不可挡。
      那堂堂一剑送进他肋下痛处,洞穿血肉再抽出,留得那处空洞洞地发冷。
      成年的温军将领从容抽身,剑上殷红淋淋,是无尽血债混同——他父亲的、徐明的、聂宁辄的、聂明铮的……滴滴答答地顺着剑脊向下流淌,汇作尸河,淹过他脚面。新鲜的血腥气漫到鼻端,蒙头盖脸的一片灼烫,又黏着他的膝盖,拉扯着他的脊梁,沉沉下坠。
      ——是他担不起的重量。
      长天剑上鲜血点滴流尽,素白剑锋上一尘不染,铿锵归鞘,持剑之人逆着光低头望来,面目模糊不清,唯讥诮之色清晰分明。
      “可开心?”

      聂明玦猛地睁开眼。
      十来双通红的眼睛纷纷望来,不同嗓音喊出的“宗主”和疼痛带来的耳鸣混响一片,他一时不知何所在,下意识朝痛处看了一眼——肋下一寸贯穿伤,仍缓缓地洇着血。
      ——旧友故剑相赠。
      “温……”
      他只是无意义地念一声,众人以为他重伤昏厥后刚醒又有急令,纷纷恻然。
      聂明玦缓了缓,回溯起昏迷前的战况进展,哑声问:“可寻到温狗的踪迹了吗?”
      众人面面相觑,胆大的低声应:“未曾。”
      ——他们才找到南归的方向,正要折返呢,宗主就醒了。
      聂明玦只觉伤处疼得更厉害了,眉头紧皱着吁气,不发一言。
      落在众人眼里,自然是不满意的意思。
      “宗主!不能再追了!您的伤势耗不起了。”副官急声道,“这茫茫草原,方向难辨,温狗扎进去就没影子,我们连个目标都没有,孤军深入异地,本就无图册参考,您又有伤,再耗下去,即便追上了也得不偿失。
      “此战北地全境大捷,太行肃清,三晋光复,这小股穷寇放了也无损全功!宗主,且保全自身,来日方长!不必急在一时,您若是为小利而损身……宗里只靠二公子,哪撑得住啊?”
      他说到急处,不由得微微伏身,汗水滚过脸侧,冲开干涸的血迹,留下一道清晰的痕。
      聂明玦环顾四周,人人身上带伤,喘息沉重,呼吸的水汽在冷风荡开转瞬即逝的白雾。再远望,日头西堕,暮色渐显,等到了夜里,更难视物辨向,温度也更难捱。
      他微微喘息,按着伤处运灵止血,忽地喃喃道:“来日方长……”
      “是啊,来日方长。”修士们稀稀拉拉地应和着,“我们还有以后呢!温狗逃得一次,逃不得第二次!下次……”

      这些应和夹杂着气弱的喘息和干渴的喑哑,隐约透着虚,杂乱在聂明玦耳际,听不太分明,更无从入心。
      他只是想着,也劝着自己——还有以后。
      ——他们还要有以后,草原秋凉风霜冷,保家卫土的战士不该折在异乡。
      ——他们还要有以后,秋后入冬,年关将至,射日两年成此一役,该有一时佳节庆。
      ——他们还要有以后,更大的功业,更好的日子,更多的报偿,不枉血火里辛苦一场。
      他一遍一遍这样劝说着自己,来日方长。

      聂明玦在副官的扶持下勉力站起,提气沉声,下达收兵回营的命令。军令快速传递,隐约传来感慨或叹息,夹杂在北境的凛风里,听不清晰。
      那凛冽的风声自北来,催着他,推着他,南望归途。
      南向而望,目之所及,其实还是一样的茫茫草原。这归途太长,望不见故里,更有隐约的暮色和疼痛一同为他的视野蒙上薄纱,好似灰蒙蒙一片霭。一时间,他好像回到了自己河间的帅帐中,在不点灯的夜里,连黑暗都静谧。
      ——该有清浅的呼吸,该有暖融的体温,该有一双细瘦却结实的手臂向他敞开来,给予欢迎的抱拥。
      那是他的“以后”。

      【河间】
      激战过后,军医帐总是人流最密集的地方。顾随云请暂理文书处的钊主簿紧急调了数十间军帐,开辟新的急救场地,一个医修管一帐不歇晌,轻伤的修士客串护理,这才堪堪够用。
      新开的军医帐中一片鬼哭狼嚎,压下去一阵,又起另一阵。伤到极处,什么“男儿有泪不轻弹”都不作数,医修也等着重伤患能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嚎,至少没凉透。
      林烨被吵得耳朵疼,也不敢给干嚎的修士塞馒头,怕把刚捞回的人命噎回阎罗殿,只得空头画饼,吸引他的注意力,“自己算算你的军功,够不够升半阶?我可仔细记着呢,差几分就能升佐尉,等你的绷带拆下来,一身新袍,锃光瓦亮——啧!”
      被忽悠得修士惨嚎声立即小了几分,只剩小声的哼喘,他眉头紧皱,双眼微眯,努力在被疼痛占据的脑子里开辟出一小块作算题,好半晌,才问:“协领,我要是升了佐尉……能调斥、斥候营吗?”
      林烨扭头翻个白眼,把“金丹都没结你还真敢想”狠狠咽下肚,煞有介事道:“当然能!你看,算军功,换袍子,递申请,来年大比有考教——但肯定不能让你绑着绷带考教吧?躺好躺好,等灵药起效,好得快……”
      他说得口干舌燥,按下这个,又见另一个疼得冷汗淋漓的手下探着脑袋目光炯炯。他盘算了一下,狠巴巴地道:“别想了,你个被流矢炸趴的孬货升不了职,而且要是养不好腿,我就把你送到炊事房洗菜。”
      小修士眨巴着眼睛,也不知是病出了毛病还是脑子本就不灵光,憨憨地申请,“我想养猪……”
      “我看你像猪!”

      林烨这边按下葫芦浮起瓢,终于把一众伤患忽悠闭嘴,留他们歇在一处各讲各的白日梦,起身时才察觉一身汗,竟没比打仗时轻松多少。
      帐中人多,自然闷热,他正要出去透口气,恰好见聂宁钊和叶辙堵在门口说话。聂宁钊是暂管文书处的代班长史,叶辙是宗主副使,林烨虽和他们职级没差,但也知道中军与东营有分,内外门有别,他早已不是那个踢少宗主屁股的傻崽,便耐着性子等着他们自己挪开。
      但托孟瑶的福,三个人相互都脸熟,聂宁钊被叶辙扰得转头,一瞧见林烨,便遥遥拱手见礼,“林佐尉。”
      林烨忙上前去,聂宁钊也不多寒暄,劈头就是一句,“我巡视军医帐,刚才见林佐尉照料下属,成效甚佳,可有什么救人治病的法门?正好讲给叶副使听听。”
      林烨一头雾水,叶辙抬起头来对他行了一礼,小麻秆惨白的脸上,眼眶微微红。
      原来有位修士伤重难愈,偏神思沉湎不起,昏中发癔,更为医治添麻烦。一般这样的情况,医修便请亲友配合安抚,但叶辙寻不到他的亲近亲友,只好来聂宁钊这里讨主意,催其亲友速归。聂宁钊当然不会为这点私情乱军务,只把林烨扯过来应付,自己脱身。
      好在林烨还真有几分心得,他和叶辙也相熟,当下直言道:“人既然还昏着,其实也难辨亲疏,人不在也可以装他在嘛。就比如,昨晚有个修士高烧,被梦魇住了又叫不醒,梦话里都是老家的媳妇——又不能真给他把媳妇招来,我就找个胖的让他摸摸手,捏着嗓子哄好了。”
      说罢,他索性又活灵活现地演起来,几声“相公”说得叶辙目瞪口呆,揉了揉耳朵,“这样也行?”
      “行啊。”林烨恢复正常嗓音,面上也微泛红,“生死关头,除了外物,人也就活一个念想,你顺着他平常为人,想想他有什么指望,能学一个就能捞一个。”
      叶辙愣愣地点头,一脸冥思苦想的模样,林烨又忍不住指点,“还是要问熟人,就像我凌晨还有个小的伤重叫不醒,平常闷得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也不知道心里盘算什么,大家又叫魂又喊鬼,跟他说升官发财娶妻生子都没用,最后还是从另一个帐里找来他同乡,一句话就喊醒。”
      “说的是什么?”
      “说什么……阳泉光复了。”林烨也半懂不懂的,“让他回去给祖宗上坟。”

      叶辙得到灵感,匆忙往帅帐跑,又很快抱着一把用旧的刀鞘回军医帐。
      林烨好奇张望,暗自瞎猜——重伤的定是个姓聂的刀痴吧,握住刀就像抱着媳妇……能劳动叶副使亲自跑腿,恐怕还是宗主近人……对!一定是聂宗主的狂热崇拜者,握着偶像的旧刀鞘就死而无憾的那种痴人。
      这样的闲事,林烨看过就算,也不多管。他忙着到别的军医帐中挨个察看自己手下的重伤患,那个为了“给祖宗上坟”而回返人间的修士还在危险期,浑身上下都是混着血的药味,神智倒清醒。他的同伴拿镜片晃光斑,他就看着光斑转眼睛,一息两圈,十分活泛。
      林烨夺过镜片,轻叱:“人还躺着不能动,你还逗猫呢?”
      被夺了镜片的小修士也有伤,行动不便不好回抢,只好弱弱地和上峰申诉,“李宴连话都说不出来,我怕他无聊,让他动动眼。”
      林烨点点他的光可鉴人的脑袋——他头上有伤,为了看诊,索性全剃光,现下是个秃子。“我看你也能折光,在他眼前多晃晃,省得镜片刺眼。”
      连话都说不出来的重伤患微微笑开,发出一声轻轻的鼻音。
      小秃子摸摸没伤的头顶,熟稔地朝李宴发出一连串“饿吗渴吗伤口疼吗”的问题,他转着眼睛作答,小秃子竟然一一都看懂,还代他朝林烨道谢。林烨看得好笑,故意和李宴说话,小秃子居中传译,可眼动能饱含的信息太少,小秃子翻译没两句便歇菜,索性乱讲一通,惹了四周不少笑。
      等林烨问到之前“回阳泉上坟”的事情,小秃子倒不敢再瞎讲,和李宴哝咕了几句家乡话,对了不少眼神,才含混地解释:“李宴本家在阳泉,前些年遭温狗的灾,族人零落。后来温狗把持阳泉,追剿遗孤,他也无法回家祭祀,如今三晋光复……是好事。”
      的确是好事,但这好事不是团圆,而是上坟。
      林烨出身不高,眼界有限,自然没听出什么姓氏籍贯间的关窍,只是例行对那些不得好死的温狗发出真情实感的咒骂,又陪他们畅想伤愈后的美好未来,小秃子适时替同伴请上坟假,林烨只道若有去阳泉的公干他自会安排……
      到底是巡视探望,重伤患的精力有限,林烨不多久留,小秃子蹦跶着要送他出帐,李宴又在床上发出意义不明的鼻音。
      林烨问:“什么意思?”
      小秃子不好意思地一笑,牙关和脑袋一样亮,不好敷衍上峰,坦白地翻译,“他担心我脑袋着冷风。”
      一边说着,他一边胡乱抄起一顶花里胡哨的棉帽戴好,朝同伴眨了下眼睛。
      林烨立在帐门口,隐隐已感到帐外的冷风,但瞧两人熟稔又亲切的互动,心里有莫名生了熨烫的热,像是在旧日家里的年关,那最冷的寒冬腊月,也是最暖的时节。
      他突然很想孟瑶。

      林烨去文书处找人时,正好目睹了一场堂而皇之的走后门行动。
      叶辙口齿还是不利落,但笔上功夫尚可,寻了个桌角拿笔墨,飞快写好一封从不净世库房调药材的条陈,在一叠乱七八糟的待审文书中公然插队,直接放在案头最顶,让奋笔疾书的聂宁钊当场抓获。
      但聂宁钊只瞥了一眼插队的条陈,半句没问,干脆利落地落印批准。
      叶辙拿上文书就跑,绕到文书处后身,不少信鹰正在架子上溜达,叶辙选了一只最强壮英武的。他绑信的时候忙得毛手毛脚,惹得扁毛大哥十分不高兴,多亏林烨适时出手,才让叶辙鹰口保命。
      眼看着这张紧急调库条陈被信鹰带走,一直绷得像根弓弦的叶副使终于垮下肩膀,骤然松弛,若无林烨好心托一把,险些直接栽倒地。
      “多谢林佐尉相助。”叶辙道,“误您公差了,找我是有事办?”
      林烨看那信鹰如箭离弦向东去,十有八九是不净世的方向,隐约知道事态严重,分毫不多问,只是道:“身无公差,寻叶副使是私事——你知道孟瑶什么时候回来吗?”
      叶辙低头没答,林烨料他也不知道,便说:“我先前知道他要出公差,方才去文书处和斥候营寻没见人,想来是还没回来。我今晚就该带人回东营了,等闲不好来中军,托您替我同他带句话——什么时候寻个空闲,一起吃饭呀?”
      他自认话里没刺,说得也好声好气,未想叶辙听着听着,忽地红了眼眶。
      林烨哑了几息,猜度这小结巴没朋友聚会,一时心生恻隐,撂开初见时的龃龉,笑道:“我是想着好不容易打场胜仗,大家都是朋友,等闲下来,正好聚一餐。请叶副使也赏脸!”
      叶辙用力擦眼睛。

      【清河不净世】
      聂怀桑捏着信鹰送来的急件去找季朝露开库房。
      聂家起势晚,但百年来积累也不少,收藏的灵药珍宝分门别类地存放在偌大库房里,寻物宛如走迷宫,连最简要的名册也有厚厚一大沓。在之前的年月,因管理不善,常有入库后便石沉大海,遗漏难寻的案例。等到小徐氏管家,才严格出入库管理,有卷可查。后来徐见知插手整顿,又按区分类,只要手握名册,寻物耗不过半炷香的功夫。
      这次调配珍稀药材,显然要应急救人,季朝露不敢拖延,在药材区爬上爬下好一番找。聂怀桑想帮忙,季朝露登在梯上不领情,“库房就这么大,这次调的都是小东西,我一个人正好够用,二公子把信鹰和乾坤袋留下就是了。”
      聂怀桑依言行事,但这次传信的猛禽显然格外好勇斗狠,不肯轻易蛰伏人手,拒绝被聂怀桑捆绑乾坤袋,在空中凶狠地盘旋飞舞,扇得库房里尘土飞扬。
      季朝露抱住药材盒子蒙头捂脸,聂怀桑随手乱摸,随手拿了一封书信遮眼,等信鹰大爷安生下来,尘烟也散尽,他才撒开手,却见没拆封的书信上,写的正是自己的名字。
      “聂明瑧”三个字写得紧凑,勾连熟稔,多少年未落在纸面上,也没生疏。信封上并无落款,却能从字迹中辨认原主。

      聂怀桑上一次得到至亲死讯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呢?
      ——彼时夜半暴雨惊梦,浇得院中合欢零落,他半睡半醒辗转反侧,天色蒙蒙亮时,信鹰收翅落在他怀里,带来聂明铮的丧讯。
      那消息来得太急,太快,太让人措手不及,像是那场惊梦的暴雨,兜头将他一击而溃,碎成了千万片收拾不起,连悲伤都浑浑噩噩。所以他后来努力给自己找事情做,让某些实在的压力推着他从原地抽离,慢慢拼起,甚至再造一个自己。
      可这次不一样,聂怀桑甚至连最初的错愕都欠奉,握着那封可称遗书的信,只觉恍然。就好像他一直在无知无觉地玩一个拼图游戏,现在终于从一个并不意外的地方捡到最后一块碎片,联合着种种蛛丝马迹,瞬间拼合出真相,并无意外,只是有些倦怠地想着——原来是这样啊。
      徐见知给他的信不长,关于穷奇隐秘和青崖地宫的解释便占了一半,前因后果理清,紧接着便是一句“生死自决,此乃大幸”,没有更长的煽情词句。
      聂怀桑把这句话读出声来,毫不费力地模仿出徐见知的语气——自然、平静、慢条斯理、不容旁人置疑。
      他表哥向来都是这么有主意的人,立定了,拿稳了,就不改此心,
      聂怀桑不觉得意外。

      信的后半部分便是一些琐碎的交代,分配生前浮财,安排身后诸事,从头七到下葬都写得明明白白,找什么人如何安排,交给傻子照做也能料理明白。
      聂怀桑打开徐见知自小居住的西六院,这里和不净世的其他院子一样久不住人,干净也寥落,只有院中的海棠树还有些活气,干粗枝繁,等来年春夏,又是一树红花。
      屋里陈设也格外简单,显然被刻意整理过。徐见知自七岁进不净世,来时身无长物,多年来倒攒出一副家底,只是未曾娶妻成家,这些积攒在其身后也无可传继,便用“遗赠”散干净。屋里的旧物早被收拾规整,与信里安排的“遗赠”一一对应,分配清晰,聂怀桑只需要给它们一一打包交予他人,便算不辱使命。
      聂怀桑很顺利地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遗赠”,有他以前眼馋的文房四宝和字画摆件,也有乱七八糟的杂书和随笔册子,还有些颇有故事的旧物。聂怀桑一样一样捡着,摆成零零碎碎一摊,只觉自己像个拾荒的,在一堆杂物中翻来捡去,好像能从中翻捡出故人的一生的线索。
      梳理过“遗赠”,聂怀桑又爬上床,依照信中指示,在床头处乱摸一通,很快在宽阔的缝隙里,找到徐见知给自己安排的唯一一件随葬。
      那是个很旧的蛐蛐筒,竹筒本身已经斑驳开裂,被一道铁丝强行扭合结实,上面刻着简笔的蛐蛐决斗图,算不上栩栩如生,只能说别有童趣。
      画师聂怀桑自得地哈哈一笑。
      轻轻的笑音落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像是小雨砸水塘,捡起圈圈潮湿的涟漪。

      聂怀桑自小课余爱好便丰富,书画琴棋全沾手,逗过狗,养过猫,喂过鸟。哪怕时过境迁,喜好也不减,唯对蛐蛐的爱好短暂,持续不到一年,便夭折在一桩乌龙中,至今见了大些的虫子便心有余悸。
      他养的蛐蛐是在街上买的,小巧玲珑的蛐蛐筒里住了个鏖战群虫的常胜将军,他欢喜到天天带在身上,连躲功课时都不舍得和蛐蛐分离,总被亲哥听声辨位,一抓一个准。某次他挣得太欢,蛐蛐筒脱身滚到他哥脚下,连筒带虫,死无全尸。
      痛失伙伴的小娃娃坐在地上哭得震天响,不依不饶地让哥哥赔他蛐蛐。可那时天气已冷,满清河的铺子里寻不到第二只能叫的虫。还是从小周游九州的表哥见多识广,说潭州四季都有凶猛的蛐蛐,托夜猎的师兄捉一只带回不净世,再简单不过。
      为了哄聂怀桑开心,小徐氏拿出不少竹筒来给他画图,选出最满意的一个,交给聂明玦雕刻成蛐蛐筒作赔礼,再装入南方的强壮蛐蛐,在暖阁中将养茁壮,最后整筒绑上红丝带,变作一份漂亮的礼物。
      聂怀桑高高兴兴的打开盖子,一只潭州大蟑螂凶悍飞出,“啪”地扑到他脸上。
      ……
      大蟑螂马上被暴力消灭,但聂怀桑的童年阴影就此扎根,从此对虫类退避三舍,连自己画的蛐蛐都拒绝入眼。蛐蛐筒被罪魁祸首徐见知灰溜溜地接管,放在案前搁笔,长年墨染水洗,被摧残得不成样子。
      聂怀桑记得,自己和明铮被拘在徐见知的案前虚耗光阴时,便打赌它什么时候裂开废掉。他又是悄悄摔打,又是暗戳戳地泡水,送它功成身退。但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他睡个午觉回来,就发现即将散架的蛐蛐筒被聂明铮圈了一道铁丝,强行扭合,强行续命几百年。
      蛐蛐筒的厄运最后以徐见知罚熊孩子抄世家谱告终。

      此去经年,聂怀桑实在没想到,这有碍观瞻的蛐蛐筒竟然还没被扔掉,反而被妥帖地收藏在徐见知床架的缝隙里,甚至还要再随葬入土。
      岁月倥偬辗转过,二十余年岁月如走马,最后只留下这个荒唐可笑的破烂东西,偏偏被人小心安放,视若珍藏。
      聂怀桑小心翼翼地托着它,只觉小小一筒异常沉重,他细细擦去薄尘,触及多年前的稚拙画痕,窥得旧岁鲜活喜乐——当真是,乐中生悲,笑里含泪。
      他不自觉地将蛐蛐筒倒转一圈,竟听筒中杂响,未知何物。
      一时间,好似时光倒流,聂怀桑又变成了那个拆礼物的孩子。当年无尽期待,如今只余酸涩,时过境迁,唯有开筒盖的动作始终无二。
      他扣着凹槽,轻轻一推。
      只听“哗啦啦”一阵响,十来根各样各式海棠花簪纷纷掉落,铺了一床红。

      【清河】
      秦恢将礼盒打开一条缝,盒中静静卧着一只花簪,浅绯宝光莹润,恰如海棠。
      他心里生出一阵烦,面上再不动声色,抬眼时也难免显出几分挑剔,对徐见知的远送公事公办地推托,“徐客卿止步,月陵不远,您又是聂氏的贵人,我可担不起您送这么远。”
      徐见知颔首应是,“那我为鄙宗就止步在此。”
      说罢,他又堂而皇之地迈出一步,“这一步便不为清河聂氏,只为我自己。”
      这话秦恢没法接,只觉手里的扁长礼盒像聘礼单子一样烫手,面上立时没了笑,肃容道:“徐客卿若只为自己,便该知道公私分明的道理。我秦氏驰援巨鹿,与贵宗结份香火情,同盟同袍都合宜——但若还想推论到私事上,恕难从命。徐客卿这份礼实在太重,秦氏不方便回礼,还请拿回去。”
      他手一翻,正要将那礼盒呈起,就被徐见知出手按下。徐见知看着不过轻轻一扣,但恰在秦恢腕上扭伤处用力,竟叫人一时不能挣。
      “此役大胜,北境诸位同居功,不分前后,聂氏并无倨傲之意,也无挟恩图报之心。”徐见知不卑不亢地道,“我多送这一步,便是在尽公务后,有私事请托秦公子,只望秦公子成全。”
      他垂眸看着秦恢手中的礼盒,轻轻吁出一口气,无端显出局促之意,“这也不是什么值钱东西,还礼更不必提,见知只求秦公子归家时顺手转交——若……不喜欢,扔了砸了都无碍,全由她心意。”
      秦恢手上这才悄然泄力,不再与徐见知较劲,却仍蹙眉审视着,“徐公子若只是求个中人,我可不是个好人选。”
      ——愫愫心思九曲玲珑,这样的赠礼由兄长转交,鬼知道会脑补成什么“家里默许催你嫁人”的隐语。哪怕是他自己,一开始不也把徐见知的行为解释成“挟恩图报强联姻”吗?
      徐见知这才恍然,明了他的敌意源头。
      他这路远送实在送得太远,近处都无人,索性厚起脸皮,坦率道:“是见知思虑不周,让秦公子误会了。我倾慕秦仙子,有礼相赠,这事虽没什么不光彩,但终究不好落入外人口舌。若有秦公子作中人,便免得节外生枝,损仙子清誉。再者,至亲之间小物相赠,若她不喜欢,也就不必碍于情面回礼了。”
      秦恢被他一句直白的“倾慕秦仙子”说得脸热,骇于此人面皮的同时,心里恶感稍减,但挑剔之心更盛,半开玩笑地问:“徐公子实在想得周全,但你就不怕我这中人昧下好处?赠礼时抹去来处,只说是我送的?”
      徐见知反问:“秦公子会吗?”

      四下无人,一时静谧,秦恢退开两步,将徐见知整个人看在眼里——这些年那么多次相见,他看徐见知从来都正眼,但审视的意味从未如此浓。
      徐见知坦然由他看,浑身松弛,唯足底生根一般,紧扎着动弹不能。
      秦恢打量他半晌,默默抄手按剑,指间松了又握,突然说:“三年前雾灵山围猎,我去接她时,是你提灯来送的。”
      徐见知说:“是我。”
      “我当年见你时,你还伤重未愈,郁气难疏,我虽见你行事守礼有度,应对从容,却也未想到还能有今日风采,简直焕然新生。”秦恢眼里欣赏和警惕交杂,审视之意愈发浓,“数年已生变,日后更难料,徐公子,你可有什么是不会变的吗?”
      徐见知当然不会有第二种应答。
      “经年动荡,再论将来,我唯一能保证的,也只有心意始终,可昭日月。”
      秦恢这才将礼盒收入囊中,“好,记住你说的。”

      秦恢当然知道,在形势比人强的乱世里,嘴上说的心意都是废话,做不得数。如今说得再郑重其事,日后道阻且长,还是要慢慢看。
      可他必须要听见这句废话。
      为什么呢?
      秦恢识海中记忆翻涌,旧年的印象如浮光流影,一一过目。
      她妹妹一直是个太过文静的女孩子,举手投足都纤秀合宜,像是一幅安然的美人画,少有不同。可秦恢记得雾灵山的夜色里,红墙旁那盏灯照着他妹妹的脸,神情那样鲜活;也记得千童渡的晚风中,他妹妹抿唇微笑,羞怯地拢起发梢,神情多欢喜。
      那或许是他所见过的,她最快乐的时刻——目光专注得盈盈发亮,温温地烧灼,映出某种生机勃勃的欢喜,其中景色多年未曾变,看的是同一张脸。

      【河间】
      宗主全军回营了!
      此战虽有小部温狗逃役,但战果斐然,太行东西均肃清,可算大胜。聂明玦自入营后便被簇拥而来的欢呼声包围着,向来治军严肃的他竟没出声喝止,纵容这些热闹的欢呼声延续——心里“未成全功”的郁气已散了,被营里的欢快气氛一冲,便只剩大捷后的放纵之心,甚至恨不能方圆十里都欢腾起来。
      可他也没被这些欢乐的声音挽留多久,在人群中巡视无后果,索性解散队伍,径自回帅帐去。
      周围人声稍减,便有回家的安逸感,他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突然没了欢庆的心思,只是想安安静静地抱抱某个人。
      但一念至此,他脚步又马上加快,像个得意忘形的毛头小子要迫不及待地回家去——是啊,打了一场胜仗,正是百无禁忌的时候,某人再行下拜礼也没用,扯起来就抱嘛。
      他一步跨进帅帐。
      人不在。

      聂明玦满腔热血冲顶落空,缓了一会儿才回归现实。
      ——小没良心的,不知道留在哪儿干活呢,恨不能全世界离了他都瘫痪,才能显得他能干。
      帐外很快有人声,清朗朗的一声“宗主”喊过来,没等他高兴,帐门掀开,进来的是小结巴。
      叶辙听说上峰回帅帐,自然赶着来侍奉,一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照面就是聂明玦的黑脸,马上把喘息憋了回去,“宗、宗主。”
      聂明玦问:“孟瑶回来了吗?”
      叶辙憋得红晕上脸,更支吾着说不清话了,只能点头。
      “叫他回来。”
      叶辙面露难色,“可、可……”
      算了,聂明玦大人大量,大好日子不为难人,“带我去。”
      叶辙还待说话,聂明玦耐心已经告罄,眉头一皱,小结巴自然转头领路,甚至跑了几步。才从怀里掏出一张信笺,匀着气报告:“今日军医帐急需宝药,从不净世库房调用,请、宗主过目。”
      聂明玦粗粗一扫,见单子上长长一串,虽不懂医理,也知道都是珍品,还有一件含糊其词的“救命神药”,显然不是给寻常人物所用。
      周临已去晋阳了,徐见知的信里也没提受伤,聂明玦自然猜道:“宁钧受伤了?伤势如何?我去看看。”
      两人此刻正好走到军医帐附近,叶辙一边引他进帐,一边道:“钧参将在袭营时受了些皮肉伤,并无大碍。这些药材是给——”
      ——是给别人用的。
      聂明玦心下一松,叶辙的词句只如软风过耳,听了个囫囵,便大跨步进了帐子。
      叶辙咬着牙跟着他冲,“……重伤在治,宗主莫急!”
      叶辙在那个名字上加重了音,说得十分清晰,聂明玦下意识侧脸看他,精神清亮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你说……”

      他们已经进了军医帐,里面的医修绕床团团转,顾随云的声音暴烈得像炸药,“金针封穴!万不能再来一次血崩……叶副使,那些药送来了吗?!”
      聂明玦身量高,能随意将帐中情状收入眼底,他迟钝地转过头,看到一个被医修围着缝补的“人”。他一时眼花似地,看不清面容,辨身形也模糊,可他还是认得出,只是想不起是哪两个字,又该怎么念出口。
      叶辙急慌慌地说着什么,没有磕绊,字句清楚,口中张张合合,声音越讲越高。聂明玦每个字都能听懂,却连不出那串话的意思。他着急地听,认真地想,生盯着那口型张合不住,仍无从理解。
      好一会儿,他只是仓皇地喘出一口气,微微佝偻着,恳切地问:
      “你说……谁?”
      那个“谁”甚至都未成实音,只是一个带颤的气声。
      ——轻如哀求。

      (二)
      【清河不净世】
      深更半夜,短烛难支,屋里的灯花悄然熄了一朵,片刻后,又熄两朵。只有离聂怀桑最近的那盏还燃着短短一截,太久未剪,仅剩幽幽暗暗的一点亮。
      聂怀桑把一床海棠簪子都装回蛐蛐筒后,便歪在徐见知的遗物摊子里,盯着那朵小小的灯花,不想动,不想剪。
      他觉得自己就和这盏烛灯一样,被人仔细地保护在屋子里,被人妥帖地抛下在家里,没人管,没人理,自己又寻不到自强之法,只好兀自幽幽暗暗地留在原地。他不会被外力吹熄,只是自己安安静静地苟且着,直至燃尽。
      那么多冷风一样的坏消息,都从被关严的窗缝外吹进一缕,有的惨烈,有的平淡,到达他眼前时,已经过了时间,他面对的不是困难,不是危险,只是消息。
      只是个消息而已,他除了接受,别无他选。
      聂怀桑曾接受过很多坏消息、很多晚来的丧讯、很多他最后一个才得知的终局——这种无可着力的茫然,这种不知所措的绝望,这种空空落落的荒谬……他都不陌生。那种鸵鸟埋沙般坐以待毙的经历几乎占断他半生,他总是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可怕的事发生,束手无策,无能为力,连愤怒都透着毫无底气的软弱。
      可这次又不太一样。
      他这次是想做些什么的,他真的有尝试,有努力,想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妄图让大家更好过一点,让哥哥们更轻松一点——但没有用。
      那一瞬间,他好像又回到了不净世的小校场,变成那个握着木刀的小娃娃,他只能徒劳地记忆那些看不出区别的刀招,一遍一遍底气不足地嚅嗫“我会的”,再一次一次挥得扭曲走样,最后跌在地上耍赖,假作故意胡闹。
      我也努力过的,聂怀桑想,但是没有用。
      ——我还是一点用都没有。
      并不久违的无力感再次将他围拢,那种沉重的倦意浸在他的血液和骨骼里,压得他只能艰难地喘着气。
      其实他什么都没有想,徐见知的坏消息太过顺理成章,连不甘和愤怒都无从兴起,他只是觉得……好累啊。
      他麻木地将脸圈进双臂,微阖眼间便是一片黑,只有幽暗的烛豆点染微弱的光晕,一直荧荧地亮在黑暗尽处,羸弱、渺小、将熄又未熄。

      聂怀桑下意识熟练地将自己圈紧。
      这样的时刻,曾有阿娘陪他、劝他、给他讲道理,又有大哥拍他、抱他、一遍一遍说“没事了”,而后来,到如今,只剩他自己把自己圈紧。
      其实还有过一个人,会与他坐得不远不近,并肩或平视,慢条斯理地说一些安慰的话。
      聂怀桑想,如果表哥还在,会和他说什么呢?当年阿娘新丧,他躲在被子里蒙头不肯见太阳的时候,表哥和他说的是什么呢?后来明铮身故,他坐在大哥的帅帐里抱着自己没开刃的刀发呆,表哥和他说得又是什么呢?

      忽听窸窣几声,烛光大盛,聂怀桑猝然抬头。
      那盏快燃尽的烛灯被利器挑亮,明明烛火罩满暗室,一个极其熟悉的身影立在灯火旁,不声不响地看着他。
      汹涌的眼泪瞬间盈满聂怀桑的视野,他也没有去擦,任由自己不争气的泪水将徐见知的神情模糊成一片扭曲的暗色,再难看清。
      “这还没到头七吧……”聂怀桑开口便是抽噎,“也没挂白置灵堂……你着什么急?”
      许是血缘密切,生前亲近,徐见知的魂魄比他此前见过的任何一个鬼魂都凝实成型,衣着都与生前无二,甚至没有逸散和透明感。
      聂怀桑双眼被泪水浸得看不清,却也不敢擦,生怕这难得的通灵一刻被自己擦没了,只是抽哒哒地嘟囔,“你不用担心我……我没事的……好吧,我现在还有事,但明天就没事了。
      “见知哥你跟我讲过的,事情已经发生了,难受一会儿,还是要往前走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走到头,不知道走得对不对、有没有用,但是总是要往前走的——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停下来。
      “你看,你看——表哥,你跟我讲的我都记着呢。”聂怀桑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悬在徐见知身前半寸,虚虚地描摹魂魄的轮廓,强笑道,“事情已经发生了,我……我……你别担心……”
      他还在支吾着,那只模糊的鬼突然说:“还没发生。”
      “啊……”聂怀桑茫茫然地睁大眼睛,眼泪滑落后,他的视线渐渐清晰起来。
      鬼魂徐见知蹲下身,与歪在床上的聂怀桑平视着,他的魂魄确实十分凝实,连下蹲时衣衫的褶皱都真切,面上的踟蹰之色也过分鲜活,话音清晰在耳,“我确实留了封信给你……但不是让你现在拆啊……”
      “啊?”
      “当时我觉得……这趟去青崖不知死活,要是一去不回,好歹有个万全准备,才留这信给你——但如今……我不是回来了吗?哈!”
      聂怀桑歪过脑袋,也学着他那声勉强的笑,“哈?”
      这只鬼只得又干巴巴地笑了一声,握住聂怀桑垂落的指尖,轻轻地捏了捏。
      温热的触感像电流一般,激起聂怀桑一瞬寒战,他眨眨眼,目光向那只鬼扫去,略过烛火在他面上投下深浅暗色,落到地上,看见一片浓黑的影子。
      “不是鬼,活的,热的,有影子的。”徐见知瞥着他的神色,替他总结,“我没死——你就当没看过那封信,行不行?”
      聂怀桑惊骇地瞪圆了眼睛,神情莫测地默了几息,突然暴跳而起,抄起灯盏往徐见知身上胡乱砸,一边砸一边喊:
      “不行!不行!不行!”

      这几日北风太急,季朝露在徐见知的院子里等了一会儿,周身上下便被凉意吹透。她实在挨不住,也不顾上给屋里的表兄弟留空间话事,在门口喊了两声没得应,便轻手轻脚径自进屋避寒——一开门,和融融热气一同入眼的,竟然是半屋垃圾,还有在垃圾堆里打架的傻子?!
      再细看,这些“垃圾”都是屋里的家什,也不知谁费工夫一件一件抱出来摆成一摊,好像要分家产似的。至于垃圾堆里打架的两个傻子,一个是精神百倍的聂二公子,又是扑上去挥拳肉搏,又是捡东西远程击打,另一个是风尘仆仆刚落脚的徐客卿,一边狼狈逃窜着,一边试图制服对方——都几近加冠成年的岁数,起冲突还像三岁娃娃似的,说是傻子都抬举,更像智障。
      季朝露目瞪口呆,下意识低头看脚边,试图找到一把属于自己的扫帚——但这样的场面哪怕在她小时候当洒扫小丫鬟时,也不多见呀。
      那厢徐见知终于制服了聂怀桑,把人双臂拧住,按在怀里顺毛,“朝露在呢!别闹了!”
      “我没闹!”聂二公子像是一只暴怒的妖兽崽子,在徐见知怀里扭动着,朝季朝露奋力探头,“朝露姐你来得正好,你看那个蛐蛐筒!你打开看看!里头——”
      徐见知触了电似地撒开手,从一堆垃圾中精准捡起最像破烂的蛐蛐筒,才往怀里塞了一半,又被聂怀桑从后面扑住阻拦。徐见知几乎被扑得折了腰,但任凭聂怀桑如何气急败坏地闹,他手上仍死压着蛐蛐筒不肯松。
      聂怀桑直到力尽才稍稍安静下来,但他还是气不过,口中仍无声地念着什么埋怨的话,瞅着徐见知怀里那个见不得人的破烂,冷不丁地伸手去掏,但徐见知严防死守,根本不给他碰的机会,还游刃有余地一心二用,问季朝露:“朝露,库房钥匙在你那里吧?”
      聂怀桑被藐视得太彻底,揪着他的衣服去拿蛐蛐筒,奈何徐见知手腕一转,蛐蛐筒从左手换右手,让聂怀桑拿了个空。
      季朝露假装没看见两人的幼稚行径,配合着轻咳一声,“大门钥匙在我这里,里间的……里间今天开过,还没锁呢,钥匙就挂在门上,你用完了就一并给我拿回来。”
      徐见知一愣,手上慢了半拍,蛐蛐筒被聂怀桑勾住边缘,又很快滑开,“你今天开库房里间找什么?”
      “河间批文,调运贵重药材,有几样正好在里库,还有几样品级类似的保命成药,我也一并调出去了,但愿他们用得上。”季朝露道,“也是凑巧,里库中藏品不到百件,经年不开几次,次次进都要沾灰,最近这个月倒是常开得频——若没见知你前些日子重新梳理库房,今天调药材恐怕更要耽误,当真是深谋远虑,不服不成。”
      伴随着季朝露半开玩笑的恭维,聂怀桑使巧地一拽,将小小的蛐蛐筒“啪”地从徐见知手中勾走,稳稳藏到身后,幼稚又得意地笑起来:“哈!”
      徐见知单手仍虚握着,毫无反应。
      聂怀桑的笑音只持续两息,在窥见徐见知的表情时,又被掐住脖子一般讪讪收声。

      徐见知晃过神来,虚握得手无意识地抓了个空,又紧紧攥成拳,冷静地对季朝露道:“把卷册给我。”
      他这话说得突兀,虽神情声线无甚异样,季朝露还是心下生疑,连忙把库房卷册奉上。
      卷册上条目清晰,出入库的记载分明,徐见知一目十行地扫过几页,又很快停在某一页,专注于一处。
      他原本同聂怀桑玩闹似的轻松笑意早已褪去,此刻神情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有脸色在温暖的灯光里渐归惨白,像是一块凉森森的冰。
      季朝露担心地叫他一声,“见知?我拿错东西了吗?”
      “……你没拿错,错的是我。”徐见知有些吃力地说,转头去看聂怀桑,轻轻吸了一口气,“二公子先起来。”
      聂怀桑一脸懵逼,身体先意识一步,依言起身,像个乖乖听话的学生。
      徐见知被他的反应逗得一笑,但唇间弧度弯起又平,好像有什么重量在拉扯他的唇角。他试图再笑得更高兴一点,但没有成功,只透出几分狼狈。
      “倒也没辜负你的眼泪——你继续哭丧,继续分东西,就当我没回来过,行不行?”
      徐见知好像在认真地开玩笑,但效果不太好,连自己都没有笑出来。
      “安排还是一样的,不过这次应该有个体面的全尸。”他从聂怀桑手上拿回自己的蛐蛐筒,“这个嘛,不劳你帮忙随葬,我自己带着就是了。”
      他说得太快太顺,让人听得半懂不懂,聂怀桑的目光仍呆呆地跟着那个蛐蛐筒,一点迷茫从眼里透出来,“怎……怎么了?”
      这话一落,他忽地回神,恍然间贯通徐见知话里的不祥征兆,顿时暴跳如雷,“逗我玩很有意思是吧?你死着玩很有意思是吧?又怎么了?你说清楚!”

      【河间军医帐】
      聂明玦不是第一次看着孟瑶沉睡不醒,也不是第一次看着孟瑶气息奄奄。当年孟瑶经脉闭塞引得灵力反噬,也是这样被半死不活地抬到军医帐中。但那时顾随云救他多游刃有余,几根金针刺入,拍过又抚,人就缓过气来。而这一次,针灸、放血、开刀、重药……医修能使多少招数就给他用了多少,但用顾随云的话说,“和阎王掰两天腕子”,也只勉强吊住半条命,命悬一线间。
      孟瑶仰躺在床上,双臂全然打开,一曲向上,一展向下,姿态扭曲得诡异。按聂明玦的印象,若孟瑶在睡觉时把自己扭成这个样子,那很快就会在睡梦中察觉别扭,蜷手蜷脚地缩回被里;若他睡得太沉没改姿势,第二天起床时就会苦着脸说“扭麻了”,把两只手都蜷在袖里,半晌伸不出。
      而此刻,医修为方便治疗把他摆弄成这样,他就保持着这个歪扭扭的姿势,毫无挣扎动作,像是一个没有提线的木偶娃娃,七扭八歪地倒在灰扑扑的角落里。
      医修忙碌的身影遮住聂明玦的大半视线,他只能从缝隙中看到孟瑶的搁在床沿的那只手——掌心向上,五指卷曲,手心无血色,手背全是泥灰,关节处僵硬得发白,被医修拨得稍一晃动,食指侧露出一大块尸斑……
      聂明玦的呼吸忽地一滞,屏息细看去,才发现那只是一小块干涸的血痕。
      他仓皇地叹出半口气,眼前忽地一黑——顾随云不知何时到他身边来,在咫尺之近遮住他的眼睛。
      “聂宗主,别看了。”医者的声音里有依稀的怜悯,“你也有伤。”

      聂明玦下意识想把顾随云碍他眼的手拍开,但意识到顾随云的手能救命,又收了力道,只是将他轻轻推开,哝咕了一声,“不碍事。”
      顾随云看着他腰腹间洇透的一块料,也不多说,径自蹲下察看起来。
      聂明玦双手攥拳,生忍住了把这个金贵的小神医直接推倒的心思,自行转身避开,沉声说:“我包扎过了,不要紧,你仔细看孟瑶。”
      “要不要紧我说了算!能把赤锋尊弄昏一次的贯穿伤是能轻忽的吗?”顾随云毫不示弱,“你要是还想留在这个帐子里,就给我老实些!可别孟瑶还没撑过来,您又往下倒,到时候我一心二用,只会延误他的生机——您自己算清楚!”
      聂明玦脸色稍变,顾随云顺势踢给他一个小凳子,“坐!”
      赤锋尊乖乖坐下,主动解衣。
      早前野外急救时,所用伤药是上好的,但包扎粗疏,绷带缠裹半腹,勒得有些紧,此刻肋下伤口渗血,洇了一大片红。顾随云解开的绷带粘连片缕血痂,聂明玦的‘嘶’声咬在牙关里,只有最近的小神医才听清。
      顾随云很快给他重新上药,仔细包扎好,再问聂明玦,“现在感受如何——说实话!”
      饱满的冷汗珠子从聂明玦额角滚滚而落,有一滴落在眼角,被他皱着眉眨去,显得有些呆傻。他难得被医修如此震慑,没说平常那些“无碍”、“尚可”之类的硬话,闭目仔细感知了一番,才斟酌道:“格外疼……还痒。”
      他以前即便看诊也是河间王,神情冷肃,气场太强,给人一种“你不来我也自愈了”的错觉,从无这幅寻常病人见医的慎重模样。顾随云一时想笑,刚想说“这种贯穿伤,疼痒都算好的”,又见聂明玦目光游移向远,朝着孟瑶的方向一睇,又飞快收回,落回自己身上。
      赤锋尊端肃到面无表情的脸上,很勉强地朝他露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唇角硬生生扬起一点弧度,颤巍巍的,依稀是个别扭的讨好。“孟瑶怎么样?”
      他开口无端低哑,小心翼翼地将求恳之意埋在厚重的沙里,触不及太多情绪。
      顾随云再也笑不出来了。
      医者见惯生死,也知晓生死之间能把人逼得多失常,他转开眼神,轻咳道:“还好……”
      “说实话!”
      “还好。”顾随云硬顶着他的眼刀重复,“心下半寸贯穿伤,离当场毙命只差毫厘,到高阳时,还有意识说想见你。两日里在生死间反复拉锯,能拖到你回来,已经是万幸——你多看他一眼吧。”
      聂明玦脸上不自然地抽动了几下,目光虚虚落在地上,像是恐惧着什么,没有依言去看孟瑶,只是嘶声问:“什么意思?”
      “贵宗本家似乎存了几样能救命珍稀药材,叶副使已经把调令发回去了,若能及时送来,便还有五分转生之机——但恐怕也只够保命。”顾随云顿了顿,“他本就先天不足,道途比常人更难,这一年耐心用药调理,堪堪恢复几分元气。但经受了这样的重伤,哪怕能保住命,伤病的后遗症不计其数,恢复也难。”
      顾随云作为军医,从孟瑶从军第一天便识得他。他来河间时还是个瘦巴巴的小少年,先天不足,经脉细弱,瞧着平白比真实年纪小两岁,有幸得上峰赏识关照,一碗饭一口药地喂起来,一招剑一套功法地教过来,一年生窜三寸高,结了金丹,可御灵剑,东奔西跑练得筋骨健壮,与那些自小修道的世家弟子看不出两样。
      ——可太行山上一剑擦心过,这些就注定都是以前了。
      聂明玦闭了闭眼,双拳攥了又松,最终只是艰难道:“聂氏的药库随你取用……顾公子,你是小神医……”
      自他出山行医以来,不知有多少人这样恳求过顾随云,可聂明玦这一句还是叫他承受不起,他仓促地弯下腰,苦笑:“若有金水芙蓉花,哪怕只一片呢,我也必不辱没您这声‘小神医’。可良药难得,人力有限,随云只是一介医修,医病不医命。”
      聂明玦飞快地说:“可他命好!”
      这话才说完,不等顾随云提出异议,聂明玦自己先捂着额头嗤笑出声,手只在额间停了一瞬,又缓缓下滑至双眼鼻梁,遮住自己的半张脸,以及所有不该有的表情。
      ——孟瑶……孟瑶的命难道算好吗?
      他连苦笑都仓皇。

      聂明玦不知自己浑浑噩噩等了多久,叶辙终于带着从不净世寄来的包裹冲进军医帐,从乾坤袋中取出十余药材盒。
      药材尚未开封,便有隐约的芳香灵气扩散,标了名的药材盒被无知的叶辙胡乱堆叠在一处:灵芝草、万年参、雪莲花……灵流场中,各种灵气相冲或相合,丰富浓郁得令人屏息。
      但当叶辙将最后一个盒子取出,各种宝药灵气又统统被强横地碾压覆盖,独独一种灵气镇断乾坤。而那灵气的源头,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无甚标识的小盒子。
      帐中所有人的目光纷纷投来,拿着药盒的叶辙毫无感知,现在也被人看得醒悟,急忙改拿为捧,试探性地伸手开封,却被药盒上的封印电了一下。
      他倒抽一气,仔细看盒面灵纹,才恍然道:“有封印禁制,请宗主亲启。”
      聂明玦劈手夺过,那只是个十分简单辨人的禁制,他一碰便开。
      盒盖打开的一瞬间,封闭的帐中忽有灵风起,将盒中一片薄纸吹翻。无遮无挡的灿金色照亮了所有人的眼睛,浓郁的药材灵气瞬间充满帐中——那药盒中安放的,正是不世出的天灵地宝,一片可逆阴阳的金水芙蓉花。
      顾随云倒吸一口气,被那充满生机的清香呛得不敢咳,只喃喃道:“他确实命好啊……”
      聂明玦僵僵地托着盒子,被顾随云夺去药材,听到好几个医修说“有救了”,面上半懵半喜,哭笑难说,宛如入梦。
      好一会儿,他的神思才稍稍回笼,冷静地将表情收归如常。可这一回神,他便敏锐地垂眼下望,从脚边拾起一片对折的薄纸——在药材盒里与金水芙蓉贴了很久,纸面上还带着沁人的清香。
      薄纸对折,掩着内页字迹,外页如信封,有字两行:
      “聂氏宗主明玦亲启”
      “罪臣徐明敬上”

      (三)
      金水芙蓉花乃第一等的天灵地宝,仙门生药中的无上珍品,一片花瓣可活死人,一颗莲子能生白骨。因金水芙蓉尚无种植之法,数次现世都是被人在灵气浓郁的洞天福地中意外寻获,屡屡引得世家名修争抢。近百年来,或因九州灵气处低谷,金水芙蓉只现世过三次,最近一次也要追溯到四十年前,诸世家争相夺宝,各分获花叶几瓣,但年代久远,如今存世何处,大多已不可考。
      但人人皆知聂家曾有过一瓣金水芙蓉花——那是二十余年前,兰陵金氏向清河下聘的首礼,由聘雁驮运宝盒,白牡丹簇拥金莲片,沿途灵气激涌,引万木抽枝,邀百花含苞,一路盛景由不得人记不住。
      但人人又皆知,聂家的金水芙蓉花早就没了。
      玄正十三年,温宗主在某次盛会上“无心”重伤老徐宗主,温家人又借口探视,在青城大肆破坏,老徐宗主重伤难愈,奄奄病危。然而,那几年温家虽造孽不少,但世家间还无联合反抗的心思,且临漳徐氏也算不得什么善邻友朋,于是各家自扫门前雪,不管青城瓦上霜。
      这样的危急时刻,还没加冠的徐故城临危掌宗,慌忙间左支右绌,徐家的身段也不自觉降了不少。徐故城撑着没对温氏低头,打落牙齿和血吞,硬靠徐家旧有的积攒扛灾荒,抗不过了,便撇下自己的脸皮向北境别宗求助。
      那段日子,徐家受过接济、谈过交易、遭过算计,也欠过人情。
      临漳徐氏本身底蕴深厚,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徐故城大多时候还能和别宗谈个有来有往的不平等条约,但有时候着实无从交换,只能硬着头皮欠人情。
      某次北境世家宴,为了给奄奄一息的老徐宗主续命,也给暂时安稳的徐家续命,徐大公子不耻屈膝,当庭向聂氏求药救命。
      徐故城所求之药,正是聂家那瓣金水芙蓉。作为两位聂夫人的娘家侄子,他甚至曾亲眼在不净世的库房里赏看过金水芙蓉,知道确有此物。徐聂两家本是姻亲,徐故城和聂明玦做过数年表兄弟,还存几分亲戚情分,更知晓聂明玦的为人,明庭一跪,是走投无路的恳求,也是难以回绝的逼迫。
      可他这破釜沉舟的一跪,持续不过两息便被聂家的徐客卿强行扶起。那时徐见知忙不迭地给他拍灰,请他坐,好像他只是意外地失足跌跤。
      “北境非常时刻,都是世家友邻,但凡鄙宗能帮的,自然不吝援手。‘以后’徐宗主若有所求,不必迂回,直说便是。”
      那时候徐见知尚无二十,但早早加冠,已随聂宗主在公堂上行走几载,在仙门中有了几分薄名,在人情场面应对娴熟,对着徐大公子说“以后徐宗主”也丝毫不显锋芒,满脸真诚殷切。
      但说着说着,他又变脸似的作愁容,自然显出几分少年气,“但您若求金水芙蓉,那实在不巧——小人早年夜猎受重伤,本该命不久矣,承蒙宗里厚待,赐仙药救命。”
      “所以,那瓣金水芙蓉被我吃了。”众目睽睽之下,徐见知对目瞪口呆的众人颇不好意思地一笑,尴尬得像真的一样,“时隔三年,就是吐也吐不出来啦,实在给不起您。”

      “不是……我没懂呀!这怎么了嘛?”聂怀桑烦躁地抓头,又摊开手来,“当时……当时除了我们自家人,根本没人信,可大哥给他们看过库房的出入记录,还有管库的七叔作证,小神医也说阿娘确实为你拿出了金水芙蓉,他们就无话可说了呀。”
      当年这事本关系深远,但被徐见知一打岔,便由大化小,重点从徐聂两家的情分够不够借药,变成了聂家给一个外姓子弟吃金水芙蓉救命。借由在场众人宣扬出去,倒也给聂家在散修中赚了一波美名,此后投奔的人才多了一倍不止,根本不算亏。
      聂怀桑只当徐见知自己过意不去,又说:“当时见知哥你都被毒得快死了,性命关头,有药能救命就不错了。那金水芙蓉虽金贵,但摆在库里也没什么用,既然爹爹没拦,阿娘乐意,我和我哥也只有庆幸的……哎呀!一片花瓣而已,你吃了就吃了!没关系的!”
      徐见知突然说:“我没吃。”
      聂怀桑登时被噎住了,嘴巴张大到能生吞鸡蛋。
      徐见知勉强笑笑,把他的下巴托回去,“当时穷奇毒素自肩蔓延,顾随云说要截肢,但截肢后未必保得住命,姑姑怕我撑不过去,就从库里拿出金水芙蓉备着救命。后来既没用顾随云的截肢之法,他也就没继续跟诊——所以他不知道,我虽有金水芙蓉在侧,但其实并没有食用。
      “再后来,姑父和你哥回来,也是重伤难愈,时刻危机,所以金水芙蓉一直没有重新入库。但补生机的神药对付不了刀灵,虽姑姑一直给姑父备着,这神药也没派上用场。
      “再后来出了那么多事,库房的东西出入都乱七八糟,姑姑自己也……”徐见知苦笑,“这副药就一直放在我那里——宗里乱时,里库一直锁着不动,等到再着手整理,又是我接管……”
      他就此打住。
      这省略的部分实在太多,也太经不起细想——几年时日,神药除册在手,作何用途都是徐见知自己定夺。而无论作何用途,既然没有交公上册,那就都算私昧。哪怕聂怀桑刚才还说“你吃了就吃了没关系”,此时心里也有些不对劲的腻味。
      但聂怀桑终究没有追问下去,只是避重就轻地说:“又不是给外人,存哪儿不是存呢……”
      话尤在口,他突然浑身打了个激灵,立时了悟:“所以徐家求药的时候——”
      徐见知本就风尘仆仆,同人追逐打闹过,此刻仪容实在算不上多整洁,额发蓬乱,细碎的几缕随他微低头的姿势乱糟糟地斜在面上,为他意味不清的笑弧和幽幽亮亮的眼睛遮了几道影。
      聂怀桑望着他,脊背上莫名颤栗,言辞都小心翼翼,“当年你说,金水芙蓉被你吃了,是——”
      徐见知的眼睛眨都不眨,接口道:“撒谎骗徐故城的。”
      他这样说着,抬手拂开乱发,修长的手影顺势覆了半面脸,仍被灯光笼罩的那只眼睛畏光似地眯起来,又说:“也是骗你哥的。”
      柔和的光影纵横着分割他的面目,莫名将温文的五官勾勒得过分锋锐,让人想起那招使得太漂亮太精巧的缠枝绕,其实也是能断兵夺命的杀人剑。
      聂怀桑一句“为什么”几乎要脱口而出,但张口又合,面上那疑惑的神色稍纵即逝,瞬间沉淀成冷漠的了然,依稀有快意。
      ——他根本不需要问“为什么”。

      临漳徐氏当年的遭遇,放在现在的射日阵营中,也算一段值得沉痛哭诉的屈辱史。但放在北境诸世家眼里,因徐家一贯不厚道的做派,这样的遭遇便要削减大半无辜可怜,添上几分幸灾乐祸的“活该”。而落在聂家,尤其是熟知小徐氏自戕真相的几人这里,这恐怕是他们平生对温家观感最好的一次。
      但仙门世家行事,从来以阖族大利权衡,没给这些私人的微末心思留多少余地。在温氏最狂妄的那几年,清河聂氏担着明明白白的血仇也不敢翻脸,只暗暗积攒气力,等待时机,凡是没对岐山折腰的世家,便都是潜在的盟友——真对青城不管不顾,把徐家逼作温家鹰犬,如今北境太行一线谁来守?偌大平原供温军长驱直入,那聂明玦就真的只能抛家舍业地在兰陵打保卫战了。
      临漳徐氏在北境其实也没多讨人喜欢,世交之谊只剩一二面子情,最后能劳动诸多“友邻”倾力相助,一赖徐故城扛得住事,弯得下腰,二靠徐家本身的底子厚,利用价值大——“友邻”想要搜刮徐家拢不住的油水,便先要接济一二,别让青城山穷水尽,干脆归温家,让他们连口汤都喝不到。
      这其实是那几年很多世家的命运——被温宗主神来一笔搞得半死不活,少主掌宗的第一个难关就是在群狼环伺中熬日子。
      清河聂氏挨过这一遭,那时候的徐家是群狼里最让人心寒的母族,老徐宗主是个能把亲妹妹逼死的舅舅。几年后,临漳徐氏也要挨这一遭,败光了人品的老徐宗主也尝了一次风水轮流转的滋味。徐思晖唯一的德行全应在独子徐故城身上——为徐家苦苦支撑的少宗主在弯腰收拾烂摊子的同时,还不忘为亲爹跪一次,向早得罪死的姻亲求神药救命。
      北境一流世家的准宗主,当庭向聂明玦屈膝——徐故城当年放下的何止是颜面呢?还是一直以来隐隐与聂家争锋的雄心、是日后北境势力分合得先手、甚至是这一代中的家族前程。
      那薄薄一瓣金水芙蓉花,说是压箱底的神药,其实用来安人心的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若能换成对一个大家宗主的救命之恩,换成徐氏安心俯首称臣,换成日后射日中一大势力的鼎力支持……这笔账其实并不难算。
      把金水芙蓉给徐家有什么不好呢?这在道德上无可指摘,对仙门顾全了大局,从利益讲也有太多可谈的空间——这几重考虑,诸般好处,如今的徐见知都想得很明白。
      可回到当年,回到徐故城求药的彼时彼刻,就在他屈膝落地的时刻,在他说“金水芙蓉”的时刻——那电光石火的一瞬间,徐见知只看见了他遗传自徐思晖的眉和眼。
      ——是本不该把姑姑逼到绝境的至亲血缘。

      “你做得对。”聂怀桑说,“要是我,我也不给!我哥当时肯定也是想拒绝的!而且他就算拒绝也不会撒谎说没有,平白让人家拿捏小辫子,见知哥你帮着圆面子了呢!”
      徐见知轻轻摇头,“你哥一定不想答应,但聂宗主未必会拒绝。”
      聂怀桑怔住了。
      “怀桑,你也出门办过差了。你必须知道,做正事的时候,你就不能……也不仅仅是自己了。你担着聂家,担着清河,担着北境,有时候甚至还要担着全天下——你不仅仅是那个赖在母亲院里睡午觉的孩子。只属于自己的那点利害,那点好恶,那点爱恨……终究只是你自己的。”徐见知双手无力地撒开,面露颓然,“关键时候,公是公,私是私,你是一定、也必须要分开的。”
      说罢,他笑得有些无奈,“在这一点上,我是很佩服你大哥的——他终归是宗主。不净世有他这样的宗主来掌舵,是聂家的福气。”

      于聂宗主而言,于九州大局处,有一直筹谋准备,仍待盟友的射日之征;以宗族前程论,聂家方稳才定,正需机缘重振北境第一世家的雄风;在为人处世上,也很难迈过用于律己的道德律,行见死不救的冷血举动。
      说到底,当年小徐氏自戕本就是个意外,超乎所有人的意料,也远非老徐宗主的本意——连聂怀桑都不是不懂这个道理,只是涉及至亲生死,他就能底气十足地无限迁怒,能理直气壮地直言“不给”,而不考虑代价和后果。
      可聂明玦终究不是聂怀桑。
      清河聂氏的宗主会有什么样的权衡?会做什么样的选择?他会用金水芙蓉去和徐家做怎样的谈判?争取怎样的利好?
      ——当年的徐见知根本不敢赌。
      于是他身为聂氏属下,只能掐着时机,直接替宗主掀翻了谈判桌。
      作为属下,他越俎代庖;作为客卿,他公报私仇;作为管库之人,他以权谋私……说一千道一万,徐见知很清楚,他跨过了一条他万不能践踏的红线。
      要是按他自己定下的军规追究起来,杀了祭旗都才算够。
      于是他闭口不言,将错就错,直到死到临头才敢留书写明,也不敢直接交给宗主,而是和金水芙蓉一起封存里库,待某年某日宗里需要一味“救命成药”,真相自然重见天日。到那时,他死也死了,就算被鞭尸也不觉痛。
      可天意弄人,到如今这境地,他又该怎么做呢?

      【河间】
      有一整瓣金水芙蓉加持,孟瑶的伤情很快好转,原本在生死线上挣扎的人顺顺当当地折返人世。
      自他脱离死境,聂明玦才从恍恍惚惚的失神中恢复些许。那时月落日升,天边已泛白,聂明玦也不补觉,收拾形容出帐去,又成了全须全尾的赤锋尊。他飞快把昨夜怠慢的军务处理好,把该批的手令落上印,把该安排的人派遣走,一日下来效率奇高,军务一一过口,气都不喘,反倒是传令的叶辙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等聂明玦再去军医帐探病,又是一个日落了。病榻上的孟瑶已经被擦洗干净,换了身干净里衣,绷带血污全遮不见,再无触目惊心的惨状。顾随云朝他道了声“恭喜”,说孟瑶已经可以搬离军医帐静养了。
      军医帐中被褥皆公用,不好带走。恰好今日气温骤降,叶辙很贴心地给宗主配了件大髦。厚实的大髦被聂明玦铺展开,小心翼翼地圈覆住孟瑶,把人包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茧蛹,才堪抵御回返帅帐那数十步间的寒风。
      陪着宗主熬大夜的叶副使才在军医帐中喘匀气,这下又赶着百米冲刺,先宗主一步回帅帐,点灯生炉子,在孟瑶的军榻上铺好被褥,打理出一个很适合养病的小窝。
      这个小窝只得了聂明玦一个正眼,“换到里面那张床上。”
      他话里无甚情绪,但在叶辙听来,这种死气沉沉的平静却比他任何不高兴都要更可怕。叶辙大气不敢喘,一句不敢问,连忙勤勤恳恳地给小窝搬家。
      叶辙理好床榻后不敢抬头,只死盯着地面束手待命。余光中,宗主稳稳抱着孟副使,两人身影交叠在一处,浓黑的长影覆在地上,静默地纹丝不动。他莫名其妙地感觉到某种压抑感,就像这浓黑的影子,静默得令人战栗,又沉重得令人窒息。
      聂明玦说:“你可以下值了。”
      叶辙如逢大赦,躬身告辞。

      聂明玦缓缓将人安放在榻,许是屈膝的动作维持得太久,他收手的一刻,膝关忽地一麻,直接跪了下去。
      他就势跪坐在床侧,以一个极狼狈的姿态,怔怔地望着孟瑶的脸。
      孟瑶从鬼门关捡回命来,但痊愈还待静养,此刻仍昏迷着,面上惨无血色,但呼吸终究不再细弱如游丝,而是匀净下来,吐息绵长而稳定,有了点安眠的样子。他陷在被褥和斗篷铺就的茧窝里,脑袋微微歪着,半张脸藏在被碎发拢起的浓荫中,半张脸露在明光下。珠光明亮,将他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扫在浅浅的眼窝中,纤细得好像一丛经不起风吹的蒲草。
      聂明玦看着,看着,忽地一点一点哑哑地笑出声来。
      ——他才多大呀?
      孟瑶第一次躺在这张床上的时候还不是副使,跟着聂宁钧出任务时受了伤,经脉淤塞,真气逆行,救活了也全身抽痛,以致蜷着身子,眉心紧蹙,看上去又小又可怜。
      孟瑶其实一直是这个模样——个子不高,身量不壮,面相绵软,一副好欺负的可怜相,却又没人能欺负到他。
      他是很小,很弱,出身微末,境遇难堪,却不甘堕落,不肯屈折。像是一节从泥里钻出的笋,拱开石缝竭力拔节,风里摇,雨里荡,向着天空一节一节长着,成一杆入天向阳的竹。
      聂明玦把他留在身边,看着他拱,看着他长,看着他暂离污泥后,又迫不及待地抬头张望,眼里烧着山火,映着天光,满满当当的,全是未来的无可限量。
      ——他才多大呀?就有那么多的想法,那么大的野望,那么生机勃勃地向上攀长。
      聂明玦怎么能不喜欢他?
      ——他才多大呀?还是那么弱的根基,那么浅的眼界,那么轻而易举地可为摧折。
      聂明玦又怎么能告诉他?
      于是聂明玦只能在这近如咫尺的距离看着他,收着心,封着口,当他唯才是举的上峰,当他心意单纯的兄长,给予他需要的,收好他无所求的,安放在只有自己知道的角落。
      有时候,聂明玦也自嘲,也无奈,也曾冲动也懊丧,那热切的心意久不宣之于口,便酿作酸涩的苦酒。可当他瞧见孟瑶仍在那里,在他身边,极精神地生长着,那心酸又成了欢愉中的一点微末,算不得什么。
      他这辈子忍下的疼足够多,挨过的难足够多,吃过的苦也足够多。所有祝词中,“万事盛意,如愿以偿”都是不能成真的奢望,小小一个“强差人意”便足够让他满足。
      乱世中,连天烽火,流矢难测,他喜欢一个人,不能奢求结果。
      ——他只求他能平安归来,能张开手,以同袍的情意,以兄弟的名分,给他一份暖融的体温。
      ——他只求能看着他,好好活着。

      聂明玦曾告诉孟瑶,他也是个人,他也不是什么都能扛得住的。
      就像此刻,他也会被空落落的寒意击中,好像看着自己所有珍藏皆付之洪流,无措地合拢双臂,只着一片空。
      他也会需要一个人张开手,赠以拥抱,聊以支撑。
      ——但只有冰冷的床板在支撑着他。
      聂明玦闭上眼,想:给我一条活路吧……

      聂明玦灭了灯,在一片黑暗中慢慢俯下身去,凑得极近极近,才听见若有若无的呼吸。
      ——轻轻弱弱的,但绵长、稳定,带着温暖的水汽。
      那种空落落的寒意——或许可称“恐惧”——夺去了他呼吸的权力,催逼着他一点一点靠过去,靠向温热的人体,贴近融融生机,求得活命。
      他的额头碰在孟瑶的侧脸上,有湿漉漉的吐息荡在他下颌处,他几乎是惊怯地睁开了眼睛。
      ——你是活的吗?你能活着吗?
      ——你还会对我说你担心我吗?你还会在我怀里张口喊哥哥吗?你还会信誓旦旦地保证平安回来吗?
      ——你还来得知道一件我说不出口的事吗?
      他看见少年卷翘的睫毛,看见浅浅的眼窝,看见微隆的眼皮,弧度柔软,但在黑暗中,却像是一座无声的坟。
      ——我还……有以后吗?
      双臂像是再也支撑不起自己的悬空的体重,他突然崩溃似地向下滑脱。他的手臂仓皇地张合,圈住柔软的肢体。他的嘴唇悄然擦过那亦真亦假的水汽,孤注一掷地凑过去,寻获这潮湿的吐息。
      他含住了两片滑腻的温热,从中吮得活人的呼吸。
      怀中的热量终于从虚幻归于真实,给他的身体,他的生命,带来融融的暖意,和长久的安宁。

      这安宁或许只是一刻,也许是一个时辰,又或许是大半长夜。几日未得歇的聂明玦放任自己沉浸在这暖融融的安宁里,与孟瑶共享绵长的、熟睡的呼吸。
      直到他听到第三个呼吸——是一个猝然的抽气。
      帐门开时不贯风,只有一片光落进来,照亮他的半身,然后那片光迅疾地抖动了一下,马上变短,是帐门合上了半边。
      聂明玦迅速直身回头。
      徐见知一只手攥着几圈绳索样的东西,另一只手还捏着半边帐门,脸上的表情一片空白。

      两人面面相觑几息,在聂明玦开口之前,徐见知手里的戒鞭先掉了下来。
      “你……”徐见知喃喃道,“你……快把我杀了祭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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