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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太行役(13-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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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太行山】
暗夜无光,也就没有影,若没有活物能耳闻,便无所谓杂音。
多少年来,明蝶早就习惯了这样死气沉沉的黑暗,没有任何鲜活的呼吸,也包括早已麻木的自己。
广陵的贫瘠破屋照不进光,被洪水淹在没有星月的深夜里;装满奴隶的车厢拥挤到呼吸浑浊,加重锁,蒙黑布,不见日月和星芒;岐山暗部建在十八层地狱里,安静到只有自己的心跳……
岁月短暂,却过得太漫长,漫长到明蝶记不起多少前尘往事,就像她记不清哥哥曾以何种语气唤她,又是什么样的姓名。
——她本该是什么名字?
无论记得清还是记不清,终归都是一片死死沉沉的黑暗,她窒息得太久,就该如死尸般麻木。从生到死不过一段路,她来时安静,去时也安静——如果从没活过,死得也就无所谓多留恋或不甘。
可她曾活过。
可她还见过日出,见过岐山的太阳,见过那轮亮烈红日——就悬在太初宫的正殿之上,照过琉璃瓦,穿过承天门,落到她眼里,是太过绚烂的光。
她好像听见九姑娘在叩承天门。
她一下又一下地敲,就像心跳;一句又一句地念,好似神谕。
“太初正源。
“承天灵露。
“请开重门。
“授我神术。”
“请开重门……授我神术……请开重门……”
暗部配发的灵药药效强劲,但副作用也很强劲,无论明蝶硬抗过多少遍,还是无法全然适应,若不想些别的事情,只会让自己被这痛楚逼疯——她以前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想哥哥,想以前的事情,但能想起来的实在太少,很难真正转移开注意力。
如今她多了些事情可以想,想过九姑娘叩承天门,想过太初宫拜师,想过师兄,想过十三,想过二公子,还没完——她还能想起好多好多阵图,她不知道那些图的“原理”,可是她每一张都记得清清楚楚,她知道那些图就该是那样画的。
她想起师兄说,她是真的很有天分。
——是这样的天分吗?
她在脑子里默阵图,不知过了多少张,肉身的痛楚终于如潮水般褪去,只余浑身寒凉的虚脱感,她又默了一种火灵爆破阵,才缓缓睁眼。
一直没有人来找她,另一组怕是也凶多吉少,最坏的可能就是如今己方只剩自己一个了。
但她还有机会。
破阵的原理她说不清楚,但凭直觉,该用火灵搅乱,若有一场大火,或许能把这个严严实实的法阵烧出一个口子,灵场一点溃破,多少晶石都捆不住,那时候,就是灵阵处的传送盘重新起效的机会。
她不太确定其中原理,但虞祭酒说她有天分,那她就信自己能破阵。
她在幽暗的深夜里布置法阵,材料不够了,那就用自己的血。那灵光被地面的草叶遮挡,微弱如萤虫,有点像九姑娘坐在城墙挥舞的符光,黑暗中小小的一点亮……像太阳的火种一样。
在她的感应中,有火灵蓄势,只待某刻爆发而出。
那在草叶间那一点若有似无的灵光照不亮她的脸,她在黑暗中微微笑起来,难辨冷嘲或神往。
“太初正源,承天灵露……”她喃喃地背诵,“颂我烈阳,天道永昌。
“……天道永昌。”
虞笙将元神感应提到最高,将无数的花叶鸟鸣排除掉,才追到一线凉风似的存在——携有灵力,气息又飘忽不定,兼具阵修和刺客两种特征,除了那条漏网之鱼不做他想。
夜里冷风盛,吹得她头痛欲裂,是元神空耗的贻害。她嘴里几乎都尝不出药的味道了,头痛依旧无半点减轻,她只能采用最原始的方法,将胳膊掐得青青紫紫,才换得清醒。
一路探,一路追向西南。走到最后,她便明了对方的目的地——西南峡谷深处,是整个太行山的风水眼。
“向……前!”
“前面有两条路。”吴承指给她看,“往哪里走?”
虞笙一时没答,她从孟瑶背上直起身来,闭目少顷,突然一跃落地,断然道:“两条路都要走,她往左去,但在右边埋了东西……阵修的东西。”
吴承冷笑出声:“故技重施,又逼我们进埋伏。”
“我都能看出她的踪迹了,跑不远的。”孟瑶说,“分兵吧。”
按战前定下的规矩,一旦乌哲不在,孟瑶是领队的第一顺位人选,他此刻开口便是定论。虽然三个人还谈“分兵”有些可笑,但确实是对勘阵官阳谋的最好应对,虞笙和吴承都无反对。
虞笙低声说:“我去右边。”
孟瑶看着他,突然扳住她的肩膀,摇晃一二,虞笙被他摇得踉跄,双眼都有一瞬失焦。
“你不能自己去,会死的。”孟瑶冷酷地下了结论。
他又瞥向吴承,两人同时出手,运灵对掌,只听清脆的一声响,带了一阵飞沙走石,竟是吴承先退一步。
孟瑶苦笑——阴差阳错的几场仗打过来,如今灵力最充足的竟然是自己。
这心思一转便散,他下令:“我去追温狗,秉之带着笙娘破阵。”
吴承面上也有自嘲苦笑一闪而过,哑哑道:“你能拖住她就好,我们很快就会赶上来。”
孟瑶单手按剑,环紧剑柄,笑道:“我没那么不经打——有惊鸿呢。”
虞笙无法理解他的自信,只当是自我安慰。她言简意赅地交代道:“她一定还有后招,若是灵盘法阵一类的布置,不用顾忌,直接毁去。”她顿了顿,又认真地道,“千万保重,我们一起回去。”
说罢,她举步向右,略有摇晃,吴承及时从旁扶住。
一条山路分左右,各自通往未知的险地,虞笙和吴承向右,孟瑶向左。
没走几步,又听孟瑶喊:“笙娘!秉之!”
他们回过头去,见狼狈的少年人拔剑出鞘,那灵剑寒光凛然,映了一泓冷光,横在他眉间。残妆早消,血污却没净,但他底子太好,看着依然清秀。
孟瑶笑得肆意,扬眉道:“明天见!”
虞笙朝他点点头,也笑起来。
“明天见。”
【巨鹿】
巨鹿一战一夜,四方战火仍未收歇,待得天边隐隐透玄色,东线温军已经积攒出不少伤兵。他们已经失去战力,却从最前线捡回一条命,被护送着往中军去,与一众还面东待命的修士反向而行。
与他们一样反行的还有王梁。
按说没有主帅调命,他这个级别的军官就该在东侧翼主持大局,但如今也顾不得了。他由亲卫开路,自己提着剑,一路逆行狂奔,很快到了中军。
他也不通报,直接冲进此处唯一一个帐篷,正是灵阵处。
他一身从战场带回的血腥气,又提着剑进帐,刚一进来,就遭几张符箓扑脸,整个人周身触电般地栽到地上,被捆仙索五花大绑,灵剑也滑出去老远。
那把灵剑滑到一人足下,被捡起端详几息。
“瞧把你们吓得,连王校尉都不认识了。”那人掂量着王梁的灵剑,话里虽是斥责,却无多少实在的怒意,“赶紧放开,他经不起三张电符。”
一番急救后,王梁如获新生,只是手上还有不自然的抖动,不知是电符的后遗症,还是纯粹的惊惧。
“我们阵修平常不见血,遇到战事难免慌乱——可王校尉多少年在血火中来去,怎么也慌成了这个样子?”
王梁双手交扣,强行压抑不自然的颤抖,行了一个不伦不类的礼,“见过虞祭酒。”
此刻在灵阵处主事的是太初宫祭酒虞翯,算是岐山阵修的领头人之一。其人的炎阳烈焰袍色泽极艳,是十纹的制式,但细数他身上的日纹圈数,却有十一道——按岐山规矩,只有温氏嫡系子弟才能穿十二纹,温若寒虽不拘俗礼,但也没必要处处与传统对着干,索性在“十纹”之上多加一道,以示对外姓客卿的器重,轻易不予人。
这样一位股肱之臣,身上却没多少世家荣养出的富贵骄矜,反而一派清矍淡然的作态,哪怕在如今这样四面楚歌的境地,他对王梁说起话来还是悠哉悠哉,隐约有调笑的意味,“你是第一个来找我的。怎么?战火刚打响,就来灵阵处找退路?”
王梁被他噎住一瞬,索性恬不知耻地认下,“是又如何?敢问祭酒,灵阵处的传送阵还能用吗?”
虞翯似笑非笑地咽了一口茶,眼里隐约有指向不明的讥嘲。
王梁索性一口气说明白:“祭酒,我们是进套子了,北地世家联合起来全力围攻,万不能小觑。现今战线还僵持着,那是修士用命换回来的,但天时地利都不在我们手里,我们又能撑多久?未战先虑败确实不好,可是如果不考虑最坏的情况,那才是可笑。”
“我自来知道你是个聪明人。”虞翯手上慢慢地转茶杯,语调还是不紧不慢,“只是这胆小鼠辈的活计都让你做了,军中庸人又如何看呢?”
——这他大爷的是重点吗?!
王梁牙关紧咬一瞬,又挂出一个漂亮的笑容,温和地说:“总要有人做的——您倒‘不必’为我着想。”
话到最后,到底还是在重音上露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虞翯放下茶杯,“着急了?”
“重兵压境四面楚歌——小人当然着急。”
“可你着急也没有用。”
虞翯指着帐中空地——所有的阵修都围在巨大的传送灵盘周围,有的画符,有的贴符,有的摆放法器,但灵盘一直死气沉沉,不见灵光。
“没有用的。”虞翯又慢慢饮茶,“他们是有备而来,东边有高人设阵,把灵流锁了,我们身陷阵中,就如案上鱼——能蹦跶两下,但也就只能蹦跶两下。”
情况败坏至此,他说得好似在局外隔岸观火,无分毫惧色,甚至饶有兴味,指尖在茶杯外沿一圈一圈地摩挲,“有高人设阵啊,如此铺天大阵,可不是那些劳什子的符修世家能布下的手笔。”
——那,那怎么办啊?!
——他们如今被重兵围困,射箭不顺风,地面突围不能,又无法御剑升空,如今传送阵也……
饶是王梁耐性极佳,此刻也难免暴躁,千言万语积压在腹中,正要不体面地喝问出口,可一错眼,余光瞥过虞翯的茶杯,他的火气顿时散得干净。
王梁突然安静下来,也摆出一副淡然等死的模样,“说得我口都干了,能讨一杯茶吃吗?”
虞翯摆手,韶朔上前给王梁倒茶,顺便给自己师父的空杯子也倒满。
灵阵处泡的是清火的菊花茶,但早就凉透了,少了几分滋味,王梁呷了半口,又平缓道:“同为炎阳麾下,事关大军生死,我自然不会出去乱说话霍乱军心,您也不必装出这副样子来糊弄我。但请祭酒给我交个底——为今之计,您作何打算?”
虞翯闻言,才慢慢把手中冷茶放下,手一抖,全泼在地上。
其实倒也不是完全没有转机。
虞翯道:“如今去太行的勘阵官是我的学生——那是个好学生。只要她还在太行山,那么传送阵就还有希望。”
像是回应他的话,死气沉沉的灵盘突然灵光闪烁,围着灵盘的阵修纷纷激动起来,稍有些阵符常识的王梁也被惊得一跳。
但那灵光只是一闪而没,几息便恢复死寂。
虞翯定定地望着那硕大灵盘,沉默无言,只是单手扣在胸前,五指用力。
王梁问:“如果勘阵官不在了呢?”
虞翯不动声色地说:“那就等死呗。”
王梁气定神闲地应道:“虞祭酒别说笑了。您在太初宫位高权重,那么多事没做完呢,岂能殒命在此?”他顿了一下,微微冷笑,“再者,在如今这样你死我活的境地,我们是不会让您这样的人物落入敌手的。”
——他绝对当不了俘虏,最多一具尸体。
虞翯“啧”了一声,“正好,我也懒怠和那些人虚与委蛇,若真有那一刻,倒要先行谢过王校尉。”
王梁悻悻收声,又换了套路,软绵绵道:“我知道虞祭酒是英雄人物,您自然是不怕死的,可我们怕死啊。”
虞翯反口便道:“死有什么可怕的?打仗总是要死人的,置死地,后方能生。”
他顿了顿,到底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脾性,终于向王梁透了一二,“东贼机关算尽,如今捆锁北地灵流为其所用,他们能禁空、能控气象、能压制木水两属灵气……但也只能如此了。”
王梁半懂不懂地看着他,“就是说——?”
虞翯抬起头来望着帐顶,目光虚虚定在某处,“往远说,温宗主已掌天时,天命在我。就此地,我在这里,不管他们有什么严密法阵,原理都不过五行相生相克的那一套,抱残守缺,不足为制。”
虞翯虽然颇爱矫饰,但从来不放妄言。王梁得他一句准话,心中大石终于落下,恭恭敬敬地问:“祭酒,您有何筹谋,我也不多问了,但向来是我与灵阵处接洽,若您有什么需要,还请言明,我能为您早做准备。”
虞翯摇头,“没什么需要准备的,打好你们的仗,死得差不多了,就能活。”
王梁半懂不懂,还想继续询问,但韶朔得了虞翯眼色,立即上前来,挡在王梁面前,行礼请出,俨然在下逐客令。
不速之客终于被拉出帐篷,一直默默无声的阵修们纷纷望向虞翯。
但虞翯无所回应,只是把自己一直扣着的东西从衣襟中取出来细看——那是一只巴掌大的玉筒,其上镌刻的符文精美流畅,反而是“明蝶”二字写得歪歪扭扭,破坏了原有的美感。
送客的韶朔折返回来,代众人开口:“师父,当真要用将士的……成阵吗?”
虞翯反问:“你是第一天叫我‘师父’吗?”
众人垂目无语。
“天地生灵造万物,万物无不可成阵法。”虞翯又低声自语道,“置之死地而后生,生死一体两面,何必太拘泥?”
阵符之术,乃将天地之力化而用之,他们用过石头,用过鲜血,用过笔墨,用过金属——唯独忘了,万物之灵长,明明是人。
人身那是多么现成的法阵载体啊,若能用修士尸骨成阵,合新生的怨气为己用,远比操纵天地间的游离灵气更快,也更强。
灵气与怨气,本为一体。
有些坎,是那些故步自封的世家阵修永远迈不过去的,哪怕岭南出了一个鬼修奇才,也无法撼动那些阵修世家传承百年陈规旧章。
他们想不到,也就无从防备。
自玄机馆中那纸写着“邪魔外道不入流”的判词落定,多少年过去了,他虞翯早已不是当初的虞翯,但仙门还是当初的仙门。
这迎面递过来的战帖啊,他当真太想接。
【太行山】
“你觉不觉得开始热了?”
吴承闻言,下意识看天,入眼仍是黑沉沉的夜色,但天际隐隐透红光,看着无分毫日出的亮烈感,反而带着某种血腥得不详。他说:“还没到升温的时候呢,你冷吗?”
虞笙摇头,更深露重,她面上沾了湿凉的一片,口中却说:“是热的。”
感应场中有异样,却无法探知为何物,那热源诡异,将原本稳定的灵流循环催得隐有紊乱,越是往前,灵流就乱得越厉害。
草木越来越密,荒草甚至淹没了山路,吴承半扶半架着虞笙,在草丛里一步一步地走。无尽的幽深黑暗里,忽现丝缕灵光,微小飘忽如萤虫,就在荒草间浮沉。
虞笙突然拉住吴承,驻足原地,盯着那在草木间游弋的微弱灵光沉默稍息,马上做出了判断:“一个聚灵阵……还有——”
她还没说完,却见数点灵光游弋成线,线又瞬时勾勒为图。
电光石火间,虞笙尚没看清纹路,忽有狂风起,吴承单手搂在她腰间,欲提着她腾身后闪,虞笙却马上惊叫道:“不能动!”
终究晚了,灵阵受人身的灵力惊扰,顿时锁定目标,狂风带着不详的灵光当面而来。吴承提着虞笙后撤闪避,他落足激起更多的灵光成线,仿佛每一步都踏在阵眼上,地上的阵图追着他们扩大开来,带出的狂风越刮越狠,几步之后,红光几近亮烈如实体。
不必虞笙说什么,吴承都知道,这阵法聚的是火灵。
浓郁的灵气凭空带出一串火星,地底隐有闷响,吴承终于感觉到明显的热度——先是蒸汽,再是白烟,终显火光。
地火冲天,顿时烧着无尽枯草,见风便长,顺着法阵的指引,变成一条火龙追着他们。吴承抱着虞笙翻身御剑,虞笙凭空画灵符压制,但浅蓝的水灵符光只支撑了一瞬,就被聚起来的火灵吞没。
但这一瞬也足够他们御剑冲出法阵圈,暂得喘息之机。
山风拂面,吹得几许凉意,拂过被热意灼痛的皮肤,才觉方才惊险。
虞笙却盯着吴承的灵剑,喃喃道:“你能御剑了。”
吴承不假思索地答:“不御剑跑得过那东西吗?我……”
话到此处,他突然噎住,也见鬼了一样盯着足下灵剑——御使着风灵稳稳升空,全无被禁空大阵束缚的滞塞感。
“我能御剑了?!”
像是回应他的惊骇,灵剑突然摇晃起来,好像触及了某道界限,再寻不到风灵,只能不受控制地下落。
吴承御剑悬停在高空,俯瞰下方幽深峡谷。
滔天的火光映照深峡,越烧越盛,因有灵阵制导,并非寻常山火,而且凭空起势向上,宛如龙卷。
虞笙必须承认,岐山的勘阵官很了不起。
这一路,他们相互攻防,都在那些灵盘上打转。到现在,温氏一方只剩勘阵官一个人,再如何努力也不可能把太行山的晶石全挖出来。就像黑白围棋,这边角只剩一子,重围之下,已入死局。
偏她没按套路出手,根本不再去管满太行山的晶石,另寻新路破阵——“破”向来比“立”来得更容易。
聚灵阵套爆破阵不少见,但再附加一个牵灵制导的布置,就堪称妙手鬼着,更妙的是地点的选择——冬日山林本就是天然的燃料场,地下还恰好是煤层。
灵力在地下能自由传导,先聚灵,再爆破,开一道地缝灌入空气,如此一来,火灵聚起来就易燃,在这样的地方,根本止不住火势。
方圆千里的铺天大阵又如何?此阵再如何稳定,但终究建构在一个微妙的平衡上,一旦火灵大盛,平衡必破,用细碎晶石构成的灵流循环,哪里挡得住燎原山火?现在大阵只是被烧出一个口子,还不至于全局崩溃,只是使得他们在一定的范围内能御剑。可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这山火一旦彻底蔓延开来,就不知是什么收场了。
到那时,法阵、禁空、战局……都付之一炬,只有岐山绵延万里的传送线,或可因其属火灵阵法而逃过一劫。
虞笙看着那山火越烧越高,忽地笑出声来,笑得喑哑难听,离谱却停不下来,几乎要笑出泪来。
——了不起,真了不起!
她真想知道那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同行,学了多少年,看了多少图,才有如此巧思鬼着,绝地反击。
她一边笑一边问:“秉之——你之前跟我说,那勘阵官是个年轻姑娘,是不是?”
吴承怔然无语,听虞笙还笑个不停,不由搂着她的肩膀摇晃了几下,“这都什么时候了?现在怎么办啊?”
虞笙还在他怀里笑得发抖,瞧着足下的火龙卷,面上泪水淋淋,一时竟难辨悲喜,吴承也颓然垂目,又问了一遍:“我们还有办法……吗?”
虞笙终于收了笑音,随手抹去面上泪痕,带着鼻音昂然道:“有!”
吴承带着虞笙御剑升空,越飞越高,直上九重天。
他从没飞到如此高空,冷风落面似刀割,连呼吸都艰难起来,靠灵力方能勉强抵挡,而虞笙紧紧贴在他怀里,面上指尖都覆白霜,冷得打战,双眼还死死盯着下边愈发嚣张的火龙卷。
虞笙僵着手去褪自己的金丝镯,因卡在肘关,要十分用力才褪得下来,指甲在苍白的手臂上划出数道血痕,转瞬覆上白霜,血色难流。她指间打战,将金丝镯扭了几次,才作蝶形。
小金蝶受她元神所控,振翅如生,环在她和吴承周围绕过数圈,引得高空风起云涌,将灵气收引成卷。
吴承心中大骇,但足下御剑纹丝不动。四周水蓝灵光聚集,如波如潮,水汽团聚,在低温下化作小小冰晶,纷纷扬扬地拍在他们身上。
吴承依稀看懂了,“你要下雨?”
“来不及蕴水灵成雨了。”虞笙道,“聚起这些就足够了,趁下头那火灵阵还没彻底成势,引水灵向主阵眼撞,应该能打断它。若还有残余星火,水灵余波带来的落雨,也够浇灭它了。”
吴承问:“现在?”
“很快,要等一个时机。”虞笙顿了顿,“秉之,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吴承挑眉,“看来不容易。”
虞笙抬目一笑,两人贴得很近,虽为青年男女,但危机当头,哪怕肌肤相亲都难生旖旎心思,此刻四目相对,彼此情绪都看得分明,只生出并肩作战的默契感。
吴承道:“不计生死。”
虞笙还以一笑,指着不远处的火龙卷,说:“若从外头往里撞,势必有大量损耗,也很难准确落在阵眼上。火灵聚集的形式很像龙卷风,正中心有一线中空,从那一处进入,最最万无一失,我请你带我御剑——只要你御剑够快,就能擦过去。”
“它像条龙——你要我从龙口旁边擦过去?”
“是。”
吴承讶异的目光落在虞笙操控的金蝶上,迟疑地提出异议:“若如此,势必被灵流卷入,我们就算不被火龙烧没,也很可能被灵流甩出高空——都是九死一生。
“我可以逆灵流后绕,距离近似,你再纵金镯引水灵入龙口如何?如此就不会被卷入灵流,脱生几率也多几分。”
虞笙一怔,随即明白他没有理解自己的计划,失笑道:“我不是要用金镯引水灵——它实在太小了,用于原地聚灵尚可,若要作为导体引动这样大范围的灵气,实在艰难。而且我的元神也不足以远距离操纵它携灵气纵穿十余丈火龙卷,还能精准落在阵眼上——那是神仙才能做到的事情。”她再次指向火龙卷正中那一线扭曲的空洞,“秉之,我是要你顺着灵流擦过龙口,直接把引导水灵的导体扔进去。”
吴承看着她,他们周身围绕着幽蓝而冰冷的灵气,言语间白汽缭绕,少女的脸被灵光照得清晰,平淡五官被光影雕刻,只余奇异的神采,在灵光明灭间,如鬼也似神。
“你要我……”吴承猛地打了一个寒战,“你要我扔一个够大的导体进去……”
虞笙见他终于听懂,不由微微笑开,眉弯如月,笑靥宁恬。
吴承问:“你要我——要我扔什么进去?”
女孩昂首扬眉,风华绝代。
“我!”
虞笙有过一个只见过一次的大师兄,也是一代惊才绝艳的阵修,但才思行诡道,结业图为玄机馆所不容,屡教不改,最后叛门而出,了无音信。
两人论师门属同辈,但年岁相差极大,虞笙只在少时见过他一面,当庭为阵法之道辩论。彼时年少愚钝,她被师兄辩得哑口无言,大败而归,再想讨教一二,却再无机会,一直引以为憾。因此,那场辩论中的种种话题,她皆铭记在心,印象最最深刻的,就是师兄问她:什么是最好的灵气导体?
其实万物皆可载灵气,若分高下,活物比死物强;若求最好,就是人。
——换到此时此刻,就是虞笙自己。
虞笙自衬此生十七载,短促也漫漫。
她跋涉十余年,叩一扇登堂入室的阵修门,求一趟血雨腥风的太行路,求自己以一女子之身,能站在命运棋局面前,落下一子,敢定输赢。
——定禁空之阵,定太行一役,定北地战局。
——定她虞笙的命运。
她当真是,无比欢喜。
血一样红黑的天际,终于亮起了一线熹微的日光。
“我也未必是去送死的。
“只要你抛得够准,我下落一途皆为空洞缝隙,火烧不到我。
“只要我朝阵眼撞得够准,此阵最精纯的灵力就会顺着扶桑剑传过来——传进剑上的传送符里,我比你还早回去呢!”
虞笙悬在吴承臂弯间,只有腰间着力,轻盈如蝶,双手握着扶桑剑,剑身从传送符正中插入,不伤方纸上的细密灵纹,让符纸悬在剑格前,端得十分精致纤巧,又十分脆弱可笑。
吴承就这样笑出了声。
——水灵未必非要正撞阵眼,只要冲进去,便能与火灵相克,瓦解阵势。
——但虞笙的剑尖如果插不到阵眼上,必然尸骨无存。
吴承笑着叹,开口唤道:“笙娘。”
——你连御剑都需要我帮忙,还能穿过数十丈火龙卷准确落在阵眼上吗?
少女闻言侧脸,火光映得她红光满面,眸光雪亮,风采夺目。
吴承哑然一息。
随即,吴承笑着摇头,没有多言,只是御剑朝火龙贴去,抛却生死,他面上反而弃去凝重,悠哉如闲游。
灵流暴乱如旋风,他御剑在风中顺势而行,险而又险地绕圈接近。火龙卷散发出来的热度驱散了他们自高空带下的僵冷,从温暖到酷暑,再从灼热至灸烫,不过两次呼吸。
“恐怕没有命给你收尸了——你一定要早我回去!”
这话吼完,吴承再无力支持,索性放手一搏,只用残存的灵力护着虞笙,任火龙裹挟。他们就像一只被风卷走的小蛾子,顺着狂躁的旋风滑入火灵的漩涡,高速旋转,无法逃离地扑向烈火。
人在天地面前太过渺小,却也能在某一个短暂瞬间,以小博大。
正是他们在擦过漩涡正中的一瞬间,吴承松开手,把怀中的少女狠狠抛出,连带着少女所引的滔天灵流,一齐推向宿命之地。
这一抛毕,他自高空跌落,正顺着水火两属灵潮相触的缝隙飘零,转瞬被骇人的灵光淹没身形。
那一瞬静极,也美极。
恍如天公执笔,为日出前的黑暗一刻泼上红蓝两抹,夺朝阳亮色。
若上苍将那一弹指的瞬间分作六十刹那,慢放九百生灭,便可见一渺小飞蛾扑入烈火龙口,蛾尾引着无尽的冰晶水汽,从龙口席卷而入,绘作绝美长卷——水火相撞,白汽自内蒸腾而起;红蓝交叠,灵光辉映亮烈至极。
甚至盖过了同时升起的煌煌红日。
那只渺小的飞蛾在赤龙体内直扑而下,所过之处,赤色烈焰被碧蓝净水泼溅,自内而外消弭为水汽,只余外圈片缕嫣红残光四绽,与朝阳同色,一瞬盛极。
——恰似一朵扶桑,向阳而开。
(十四)
【高阳】
陈澜虚声问:“她还活着吗?”
医修没有回答她,也来不及理会她,又或者说,连医修一时都不确定,地上这个滚烫的雪娃娃是死是活。
之前无比担心虞笙的安危,可现在真见到小姑娘回来了,陈澜心中反而茫然空落,情绪空无。她在不妨碍医修动作的地方轻轻触碰虞笙,握住了一截大概是手指的东西。在女孩皮肤上灼烫的热度消弭后,陈澜握住的那处内里冷硬如冰,反不似人身血肉。
陈澜轻轻地握着,不敢施加任何一点力道,像对待一块薄冰一样,生怕把她碰碎。
这是虞笙吗?真的是吗?她为什么找不到小姑娘的脸呢?难道就是那处惨白的冰面吗?那结着霜花的白纤,难道是小姑娘毛茸茸的眉宇吗?
……她为什么认不出来呢?
一点青光亮在她的余光里,渐渐铺满了整个视野,明亮却不刺眼。当青光星星点点地散去,女孩冷铁似的皮肤泛起了丝缕的红,渐渐恢复人体该有的颜色。
青鸟悄然落地,落在虞笙脸侧,用长喙轻轻碰在女孩眉心,又朝陈澜叽喳几声:
“是活的。”
陈澜终于听见了小姑娘细细弱弱的呼吸。
医修在一旁目瞪口呆,但很快晃过神来,熟练地对这具生机微弱的人体进行救治,青鸟这才蹦跳着挪开,只是不复原本的轻盈快活。
它飞到陈澜肩膀上,以雀鸟的轻鸣道:“这是你很喜欢的人吧?”
陈澜无暇去分辨鸟语,仍保持着原来的姿态,轻轻环着那根手指,呆望女孩的眉眼,仿佛那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青鸟将柔软的腹羽贴在陈澜颈侧,一翅展开,盖在她后脑处,形成一个不伦不类的拥抱。
陈澜终于在鸟类腹羽的热度中稍稍回神,哑着嗓子道:“谢谢。”
青女看着这几个人类,心里想的却是数百年前的伴侣。
她这些年时光都在不断的寻觅中匆匆淌过,并没有太深刻的印象,反不如更早远的故事清晰可忆——至少那时有青君。
神兽岁数悠长,若如枯木无声沐日月,纵跨千百年,也未必算活。唯独有情在时,哪怕短暂如朝露,也觉刹那鲜亮,一瞬永恒。
这边扁毛畜生心思几转,那厢虞笙终于喘出了一口足够清晰的吐息,随后便是带着血沫的轻咳。稍稍回神的陈澜马上膝行上前,轻轻托起女孩的上半身抱在怀中,试图让她呼吸得更顺畅些。
或许都是一样的,青女歪着脑袋,这样想。
昔日大限将至,徐青君也是这样抱着她,颤抖而僵硬,好像他的神魂与自己的生机一同归陨。他向来不爱让情绪上脸,那时候还是不肯认输,咬得嘴角渗血也不松,终究还是落了一滴泪。
然后是好多好多滴泪,全砸在她脸上,流至她睫间,模糊了视线,让她看不清他的表情是何等扭曲。
虞笙应该是看不到陈澜的,她的神魂还无法从识海中浮起,哪怕眼睑有微弱颤动,也无法清晰视物。
可她还是吐出了什么与喘息不同的东西,是带着气声的呢喃,模糊得应该没人能听清。
——陈姐姐……
陈澜不应该听清这声呓语,但不知为何,她缓缓低下头,宛如应答一般,将额角轻轻碰在虞笙的额心。
有水痕顺着她的长睫滴落在虞笙脸上,小小的一颗,晶亮如星子。
青鸟轻轻地啼鸣,婉转如小调。
爱是多么神奇的东西,竟然能将两个独一无二的生命联结为一。同在一处,神魂相缠,才换得寡淡岁月里,生发无限鲜活生机。
徐陵也曾为她落过一滴泪,盈盈亮亮的,比北海深处的珍珠还美丽。
穷极青鸟千年寿数,她再也没得到过比那滴眼泪更珍贵的礼物。
【巨鹿】
“两手准备,如果勘阵官能重新立阵,架起传送线,一刻都不必多等,阵修先走,再行撤军。”虞翯的声音没有太多起伏情绪,只有指头敲点桌面的频率愈发加快,给人以鼓点般的急迫感,“如果到巳正还架不起传送线——外头的死魂和尸首也攒起来了,我们自己破阵。”
阵修们应是,但回应零落,不见士气。小部分人的注意力仍焦在核心灵盘上,他们盯着那死气沉沉的符文,期盼其能闪现一二灵光。而大部分人已经放弃对那位速成班出来的勘阵官抱有什么希望,开始察看自己的卷册笔记,免得稍后在战场上布阵时手忙脚乱。
韶朔环顾一圈,将众人情态尽收眼底,心中五味杂陈。
培养一个合格的阵修不容易,而勘阵官则是阵修们最不愿担任的职位,原因无他,太危险——阵修大多体术平平,战时在外,有多少人护着都难保平安,何况是去敌我不明的太行前线。太行山历任勘阵官少有全身而退的,这才有了后来太初宫对顶尖刺客进行的阵术特训,直接对口“勘阵官”。
这样的“勘阵官”,战场上能自保,但阵术未必精深,水平有限,并不受正统阵修待见,如此时刻,也无法承担太多的信任。
韶朔对速成班出身的明蝶也无法抱有太高的期待,毕竟天赋是天赋,经验是经验,各归一码。与其盼她能在贼子处心积虑的算计下逆风翻盘,扭转乾坤,还不如盼她能逃过一劫,平安回来。
一念至此,韶朔又去看恩师,“师父,明蝶师妹……”
“还活着。”虞翯从怀中掏出最明蝶的命筒,其上灵光隐约,仍有生机遥应。
这一夜未歇,外头喊杀声响一夜,帐内的命筒碎声也响一夜:从“明蝉”到“昭鹤”,又从“曙豹”到“昭鸠”再到“明蛟”,至此,六碎其五,唯剩“明蝶”一个,也是太行山最后一颗变子。
虞翯看着这命筒,面上神情淡漠,他在命筒上串了一根绳,挂在高处。命筒与远方的明蝶隐隐相应,自有灵力驱动,在半空晃动不休,微光闪动,宛如活物。
韶朔看着那块命筒,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虞翯系好命筒,又解下一块特制的温氏令牌,拍在桌上。
“祭酒?”
虞翯道:“如果有人能借传送阵回岐山,就递我的令牌进炎阳殿,请尊主借归墟神境重整翼州灵流,以解此地重围。”
他每个字都说得清晰,但能完全听懂的人只有一手之数。虞翯说得轻松,也没让他们放松一二,一人委婉道:“若劳动神境,姜门主那一关怕是不好过……”
按说知道“姜门主”的几乎都是机要之人,但虞翯定睛看去,却见说话的是个很眼生的青年,身上袍服的品级也只是普通的六道。
那青年约莫二十五六,和其他阵修一样文文弱弱,白净得近乎惨白,指尖色彩斑驳,但脑子显然比同僚更为活泛,至少看得懂虞翯的表情,不必虞翯问,他便行礼道:“原太初宫九届生,现灵阵处二部三组苏略,去年回岐山述职时,曾有幸与姜门主手谈一局。”
一听“苏”姓,虞翯就知他不是出身贵胄,那在这个年纪能配上六纹,倒算出色了。
苏略没有抬头,只听上司“嗯”了一声,便继续说:“虽只一面之缘,但恰逢尊主入神境与姜门主谈九州灵流大势,耳闻一二。属下以为,姜门主对灵流之事格外慎重,如非必要,不会轻易出手干涉。所以,祭酒请尊主借归墟神境重整翼州灵流,未必能顺利,还是及早另做备手,以防万一。”
虞翯道:“一个没历事的黄毛丫头,靠先辈遗泽狐假虎威罢了,你们倒怕她。”
苏略垂眸不语,虞翯又绕过这一节,打量着他,“二部三组……我想起来了,前几日传送线的日常监察,都由你经办。”
苏略俯首,“属下失职,未能及时发现东贼手脚,万死难赎。”
“到如今这个境地,谁不是万死难赎?各自尽力收拾吧。”虞翯话里不见怒意,慢悠悠的,“不过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不能把宝全数压在神境里,我们在这里还得留几分布置,以赎失职。”
苏略立即道:“属下恳请留守,戴罪立功。”
虞翯颔首,“那就跟着我吧。”
此言一出,韶朔马上听懂了他的潜台词,惊道:“师父,哪怕传送阵架起来——你也不回去吗?”
一直云里雾里的阵修纷纷露惊容,“祭酒,您身份紧要,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最该第一个回啊!”
“祭酒,若要以尸成阵,我们也是会的,此地不宜久留,您不必亲自冒险。”
“祭酒,您若不回去,尊主一定……”
“师父——”
“我不在,你们能成什么事?”虞翯一开口便将众人的劝说噎得干净,不紧不慢的调子里满是嘲讽,“开战如下棋,彼此兑子,对面的阵修布下如此大阵围而困之,若不回敬一招,戴罪立功,岂不让整个岐山都以为我太初宫皆是庸辈?
“本来就跟一个黄毛丫头下了两年棋都没下赢,如今连自己的传送线都守不住,还要尊主亲自为我们补窟窿,请那黄毛丫头出手相救——如此废物,留以何用?”
此役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侮辱,温氏山少主旧部被东贼玩弄于股掌之中,对他们而言,就像被一巴掌甩在脸上,多少威名都扫地,从此抬头不起。
为今之计,只有灵阵处自己对东贼还以颜色,以赎前罪。非如此,岐山再无他们立足之地。
总要有个人把这巴掌扇回去,既然他虞丹歌在这里,那就必须是他亲自来。
恰好,他等这一日,本也等了太久了。
【太行山】
明蝶也有两手准备。
此前绘阵引地火,如今在风水眼放灵盘,前者坏大阵五行循环,后者靠灵盘与全九州的灵盘布置相呼应,勾连传送线——无论哪个能顺利成功,都足以给螳螂的大阵造成致命的破口,至少能保师父和师兄回太初宫。
只是,引地火未必真烧得起来,在风水眼上埋灵盘,也未必真能找准位置。作为一个速成班出身的末流勘阵官,明蝶不该对自己抱有多大的希望。何况她如今身心俱疲,元神混沌,这两手准备,但凡能成其一,都是老天保佑。
她唯一一点信心全靠韶朔师兄的几句鼓励支撑,默念着一句“尽人事听天命”,随即无声笑开——天命天命,天命不正在岐山吗?
她把灵盘埋下,再稍等片刻,只要放对了位置,就会有灵光发出,便是大功告成。
几里外的地火法阵或许已经奏效,驱散周围的虫鸟走兽,只留给明蝶无尽的黑暗重林。
这里太安静了,明蝶只能听见她自己的呼吸声。她在黑暗中埋埋又挖挖,失败了再重新感应,换位置再试,不断调整,不断重来……若换做太初宫受训时,这样单调重复的连番失败下,明蝶也难免情绪崩溃,自怨自艾。但现在她没有时间想这些,她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把一切都屏蔽在外,除了找准位置埋灵盘,再无旁的心思。
她又找到一处,刚把灵盘埋下半截,忽闻微风响。
她翻手拔剑,用一线冰寒灵光将自己与惊鸿的剑锋相隔,她奋力一架,挑开孟瑶的剑势,跃起直刺。
这一次再也没有装模作样的开场,孟瑶直接和明蝶兵刃相交,灵光在黑暗中闪动不休,瞬间照亮彼此面目,又马上归于昏黑。
这短暂一瞬光亮,也叫他们彼此相认。
明蝶忽然开腔:“就是你搜我的身。”
孟瑶不作理会,剑锋犹自挥舞不休,无不是杀招,但都被明蝶一一化解,听她又道:“可惜了,最关键的传送符,我是缝在衣服里的。”
孟瑶一剑被挑,去势未止,被明蝶抓住空隙偷袭。他虽躲得快,到底还是被冷刃着脸,短暂的麻木后便生热辣感,大概刮破了血皮,但在此刻反倒无关痛痒。孟瑶想的还是——他可算知道乌哲那一脸血是怎么回事了。
明蝶一剑没得手,但也将人逼退,她也不恋战穷追,而是倒退着将埋入半截的灵盘彻底踹进土层,刚踩实,孟瑶的惊鸿又刺了回来。
明蝶仓皇倒退,堪堪避过,她引着孟瑶远离灵盘所在,死死缠得他不能回头。
孟瑶稳扎稳打,也开口扰她:“你能逃走,靠的不是符箓,而是有人舍身护你。”
两人的剑光不再明亮,但黑暗中的剑气依旧锋锐,稍有不慎就是一道血口。兵刃交错不断,几乎密不透风,孟瑶继续道:“年岁不大,倒是个很忠心的孩子,可惜了,全身的血窟窿,没一块好皮。”
“一命换一命,还赚了呢!”明蝶回道,“剧毒无解,姓苏的死得不痛快吧?”
孟瑶提膝朝她小腹顶去,明蝶不闪不避,生挨一记,换孟瑶要害暴露,以匕首直刺。
孟瑶翻身躲过,又以长剑作劈。惊鸿剑硬得像刀,受力也毫无弯折,破开明蝶的防御后,剑尖险些直劈入胸——被明蝶以极刁钻的角度架起一线,双方角力几息,惊鸿剑尖还是刺入她肩下,洇开一片血腥气。
正角力之时,孟瑶又见她左手符光隐显,骇然收剑挑符。一剑横去,又是热血飞溅,隐约有什么落地,那溅血恰好引爆灵符。
巨大的冲击力将两人炸开,分别滚远。
——终归还是符箓好用!怎么就没和笙娘多学几招?
孟瑶不知自己身上骨头断了几根,又有几处淌血,天已蒙蒙亮,熹光在即,他眼前一黑又一白,只觉天旋地转,耳际轰鸣。
恍惚中,他还记得要死死咬住痛呼和喘息,只等那剧痛带来的耳鸣散去,又竭力凝神听周围的动静。
乌哲教过,不能让刺客离开自己的感应,视听总要占一样,不然都不知道人家从哪个方向送你上路。
可是他听不见,也看不见。
少顷,周身痛楚愈发清晰,掐着他的伤处,掐着他的呼吸,冷汗将他内衫浸透,与热血混同。
就在孟瑶几乎要咬不住牙的时候,他终于听见了对方的声息。
“你知道吗?”女人的声音稳定,依稀还带着气定神闲的笑意,“我们管你们这样东边来的蠢材,都叫‘螳螂’。”
——她一个暗地里的刺客,为什么要在这时候大声说话?
“你知道‘螳螂’是什么意思吗?”
咬着牙的孟瑶露出一个扭曲的冷笑,为了忍痛而攥进土里的手艰难地抬起半寸,轻轻虚握。
因爆炸而甩脱的惊鸿剑在远处嗡鸣一声。
西边有草叶在动。
明蝶趴在地上蓄力,已经是强弩之末,连元神都扩不出去,感应对方,只能强行开腔,以求对面出声,得一次听声辨位的机会。
她也只有一次出手的机会了。
那处剑刃有声,窸窸窣窣的,明蝶听了两息,艰难辩位,蓄力已成,终于腾身暴起,朝那处扑去,以半残的兵刃行最后一击。
她将无主的灵剑击出丈远。
——不是人!
明蝶一扑一落,惊鸿飞开,与此同时,身后踏足声已至,也扑在她身上,一只手自后颈掐过来,“黄雀在后。”
孟瑶指间刀片向她喉口割去,磨得锋锐的金属映了一片光,落进明蝶眼中。
——那是熹微的日出,是入土灵盘的光芒。
“不对!”明蝶用最后的力气翻身后倒,用背部将孟瑶压紧,手中剑刃反向自戕,剑锋贯穿自己的心脏,又刺入背后孟瑶的胸膛。
“是螳臂——”
语未毕,孟瑶的刀片已经割开了她的喉管,“当车”的字音被喷溅的鲜血淹没,再无后继。
这画面惨烈而可笑。
将死未死的明蝶仰躺在孟瑶怀里,用全身的重量将他压倒,一把长剑将他们的心口先后钉穿,两人的心血在剑下同样汹涌,难辨阵营,一样的新鲜滚烫。
孟瑶还在努力着挣扎,但他也是强弩之末,一时无法把一个成年女子掀翻。
明蝶喉底呜咽得汹涌血沫,握剑的手最后又向自己送了一送,剑格狠狠卡在她的肋骨上,剑尖则顺势在孟瑶胸口更进一寸,将两人彻底钉穿,甚至破开孟瑶背部,直触泥土。
——可以了。足够了。
——此战胜负已写定。
如她所料,被彻底扎穿的孟瑶只是徒劳地挣扎了几下,终于失去了反抗的力气。
于人世的最后一眼,明蝶看见属于传送灵盘的稳定光芒,是明亮的赤红色。
——热烈、辉煌、永恒。
——就像岐山的太阳。
仿佛不舍这灿烂光芒,她漂亮的双眼就这样睁着,看着,盯着,望着,再也没有闭阖。
那赤红的光彩就映在她失去温度的眼睛里,化作永恒的倒影。
就像她那双冰冰凉凉的手,仍僵硬地交握在剑柄上,至死未松脱。
【巨鹿】
众目睽睽之下,全场屏息之中,在无数阵修的抽气和惊呼声里,感应灵流的法器依次嗡鸣发光,终成合响。下一秒,被法器围在中央的硕大灵盘也亮起来,明亮的光泽在一圈一圈的复杂符文上流转如生,稳定无休。
短暂的寂静之后,欢呼声四起,有人叹,有人笑,甚至有人哭,还有人仍茫茫然地愣在原地,呆怔怔地拉扯着旁人问“我是不是看错了”。
韶朔反应得极快,再老成稳重也难免欢呼,他原地蹦跳着,念叨了好几遍“好师妹”,才按捺住激动的心情,唇角仍带着笑。
他转身去找虞翯,“师父,师父你看见没有——”
那笑音在看清虞翯表情的瞬间戛然而止。
他茫然地顺着师长阴寒得可怖的目光看过去——不是光芒稳定的灵盘,而是一截孤零零的红绳,挂在半空飘飘摇摇——再向下,再向下,那被欢呼的阵修们胡乱踩过的地面上,有两块薄薄的玉石碎片。
韶朔一时竟认不出那碎掉的命筒上,写的是什么。
“我看见了。”
虞翯的语调无甚起伏,他俯身捡起那块裂作两片的命筒,碎片薄而利,被他胡乱握住,便割出一道血口,滴滴殷色落在破碎的名字上,将呆板的字迹染得斑驳。
“我看见了。”
虞翯看着那碎片和鲜血,竟凑上去舔了一口,唇角泛起一丝弧度。
他气质清矍,笑得不丑,只是与森冷而阴狠的眼神合在一处,莫名令人心生胆寒。
“好孩子。”他喃喃着,不知道是在对谁说,“我看见了。”
【太行山】
孟瑶知道温狗埋下去的灵盘起作用了,虞笙交代过直接砍碎,可他现在连爬都爬不起来,那个女人的身体死死压着他,几乎阻断了所有可能的动作,也作孽一样地压住了创口,让他的血不至喷涌,而是缓缓流尽,渐渐凉透。
他的意识渐渐模糊,眼前混沌一片,耳际杂音不断,连呼吸都艰涩至极,每一次喘息都带着肺里返上来的血锈味,与血腥气一起脱口而去的,或许还有他留不住的生机。
比死到临头更可悲的,是功亏一篑。
血一样的灵光隐隐约约地亮在他的视野边缘,明晃晃地招摇着,仿佛嘲笑。
比死到临头更可悲的是功亏一篑。
可是……孟瑶想着:他并不是一个人来的啊。
一片混沌之中,他一遍一遍地想着,一次一次地竭力尝试,神思终于牵动一点筋肉,让手指得以动作——也只是轻轻一勾。
——惊鸿。
他的笑意无法上脸,只是盛在心里,与呼唤同音。
——聂明铮。
一片混沌的耳鸣的间歇,他终于听见一声悠长剑吟,清越如刀鸣。
(十五)
【太行山】
温家的灵盘未能被深埋地底,一捧薄土难以遮挡它明亮而稳定的光芒。这令人无法容忍的灵光就亮在孟瑶视野边缘,像是一只钩子死死吊住了他昏沉的意识,让他还有心力垂死挣扎。
惊鸿剑在不远处草丛里嗡然作响,因孟瑶的神识和灵力都太微弱,它也只是不定地颤动,移动微小,任凭孟瑶虚张的五指一勾又一勾,无力也无用。
孟瑶每一口喘息都牵扯着胸中的痛楚,他受过很多伤,却都没有此刻濒死的绝望感。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内脏和肢体一点一点失去控制,甚至感知也麻木得好似沉眠。丹府仍在,可他周身灵力都虚浮于经脉,也逐渐与感知一样消弭。意识在恍惚中被拉扯着下落,不知尽头。
他生命的流逝是如此分明且不可逆,仿佛有鬼差的足音由远而近,渐渐清晰。
但比鬼差脚步更清晰的,是惊鸿的剑吟,就无比嘹亮地响在他耳边。不知挪移了多久,长剑终于斜落手侧,剑柄正抵他手心里,带来一点熟悉的触感。
他却已然握不紧。
孟瑶虚虚拢起手,让最后一点可控的灵力,就从他麻木的指尖,滴流般地注入灵剑。
惊鸿的嗡鸣愈发响了,剑中灵体呼啸似有言,但在孟瑶已然恍惚的意识里,终归模糊如呓语,只有情绪还依稀可辨——焦急至极,带着某种孟瑶熟悉的笨拙和莽撞。
那一瞬仿佛时光溯回,倥偬岁月留给他的几幕回忆匆匆过眼:未出鞘的灵刀、没燃尽的篝火、不好喝的烈酒……不堪见的遗容。
他看见那个少年的脸。
——你只能陪我到这儿了。
——我也只能送你到这儿了。
——明铮。
孟瑶在剑柄上轻轻一弹,因根本使不上力气,更接近一个轻轻的触摸。
而惊鸿就借着这轻轻的一碰,就此斜飞而出,极为精准地落在那块不该发光的灵盘上,发出极为刺耳的一声。
“嚓!”
长剑斜插入灵盘,两样灵器嵌合在一起,颤动着激鸣,明黄的剑光与赤红华彩互不相让,交织成一片诡异的颜色。
红光渐弱,黄芒也黯淡,均闪烁不定,一时无甚此消彼长,而是维持着一线岌岌可危的平衡。
天光愈亮,发生于暗夜的惨剧渐渐暴露在晨曦里,满地血腥狼藉,人声俱寂,只有灵器的灵光还在交织相抗。
这画面落在来客眼中,显得格外荒谬。
来客在这荒谬的场面中沉默少顷,终于认出了那把灵剑的来历。
他勉强顶着不算强横的灵气波动,脚步踉跄地上前去,他握住已有裂纹的惊鸿剑,一时也无多少灵力注入,只是靠着身体的重力强行下压,连带着整个人都猛地跪倒——借这一压,紧嵌在灵盘内的长剑又进寸许,彻底将灵盘劈裂。
下一瞬间,两样灵器的爆破声同时响起,交织的灵光终于熄灭。
吴承咳喘着吐出一口血,缓了一会儿,又挣扎着坐起身。
火龙卷中大难不死后,他身上本就破破烂烂,方才助惊鸿了结灵盘,又添新伤,现在身上竟也麻木,没觉出几分痛。
他从灵盘的粉末中拾起断作两段的惊鸿剑,颠了一颠。这上品灵器已然黯淡如废铁,再无灵光闪现,灵体嗡鸣。
他怔怔地看着断剑一息,又迟疑地举目望四顾。山中的清晨莫名安静,这天这地,好像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呼吸。
他突然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属于活物的眼睛——内里光泽未死寂,睫羽上还挂着血珠,在主人断断续续的微弱呼吸中,朝吴承轻轻地眨动了一下。
吴承脏得几乎看不出五官轮廓的脸上艰难地露出一个类似于笑的表情,他哑着嗓子,虚虚地说:“结束了。”
孟瑶也对着他笑,但这费力的表情只保持了一瞬,他唇角的弧度马上落平,抠入泥土的五指也无力地松开。
吴承想站起来,但气力不足,一站未能如愿。
反正也只是几步远,他索性爬了过去。
“孟瑶……”他用发抖的手轻轻拍在同伴脸上,“孟瑶?”
——还是热的。
吴承笑得无声。
他一边笑一边喘,吃力地把女刺客和孟瑶分离,断去贯穿两人的长剑,摸出最后的灵药往孟瑶嘴里塞。
孟瑶任由他摆弄,软得好像一具还没凉透的尸体,唯有半阖的双眼还在轻轻地眨一下,竭力证明自己的生机。
吴承低头用额头在他额心碰了一下,喘息道:“结束了。”
他面上还是笑,眼里落着雨,可话音毫无情绪起伏,只是沙哑而平静地重复:
“结束了……结束了……
“我们赢了。”
【岐山】
“虞祭酒有信通传,带我去见尊主!”
温家在太行的传送阵只畅通了一刻钟,但也足够把灵阵处大半阵修和一些重伤的高级军官送回岐山太初宫。韶朔走在最后,正赶上传送阵的异常波动,传送过程中受了不轻的内伤。
好不容易从太初宫的传送阵里爬出来,韶朔忙举起虞翯的令牌高声喊话,尚未得回应,自己先吐出一口血。
韶朔也来不及多做处理,随便擦擦嘴便往炎阳殿去,恰好赶上不少袍服亮丽的大人物也在殿门前请见,都是为了战事而来。
入炎阳殿者,需验身、解剑、俯首而入,依品阶排位,不可逾越。
韶朔本人品阶不高,但他拿着虞翯的令牌来传口信,就如虞祭酒亲至,便被领到前面去。
他被从人领着越过几部掌事人,步伐还稳,心下却惴惴。但不多时,又有一位面生的年轻人被从人领到他身侧站定,看袍服品阶,竟也近似,韶朔莫名安心,朝那人点头致意。
那人对韶朔回以一礼,目光一闪,问:“足下是太初宫中人?”
他一身劲装,样貌硬朗,是标准的三秦男儿长相。身上还有解剑卸甲后尚未抚平的衣褶,俨然也是军中将领,但军服制式却格外厚重,不知是哪一部的。
韶朔应是。
那人露出一丝笑意,倒也友善,还待开口自我介绍,但后殿忽传异响,仿佛重门洞开。
不必提醒,炎阳殿中一众人皆矮下半截,双膝跪地,堪称整齐划一,反应最慢的就是韶朔身旁那位面生的青年将领。韶朔连忙将他向下扯,但那人站得稳如磐石,一下竟没扯动。
但下一瞬,他便利落地跪了下去——不是因韶朔拉扯,也不是他反应及时,而是被一股横扫大殿的灵力威压强行按跪下去。他膝盖砸在地面的声音格外响,韶朔听着都牙酸。
当然,所有人都被这股威压按得更矮了。
众人下跪俯首,噤声无言,偌大炎阳殿中一片死寂,唯有一个沉重而稳定的足音自后殿而来,穿过重重明灯。韶朔俯首,双目直视光滑冰冷的黑玉石地面,只能看见一个颀长的影子一晃而过。
温宗主坐定,从人领头先喊:“尊——”
“主”字还没开头,玉座上那位便道:“有事说事。”
当今岐山温氏宗主温凛,今年四十有七,但□□还完美地保持在巅峰状态,无论是样貌还是声音,都宛如未逾而立的青年人。
他本音格外好听,带着泉流般的冷韵。
跪在韶朔身边的年轻人耳尖微微一动。
短暂的寂静后,跪在最前的首相直起半身,率先开口,简述当前的形势。
这场战事由临漳徐氏起,东贼各宗相应调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遍地开花,如今三晋告急,蒲阳巨鹿受困,而温氏东进出兵也受阻,一时竟鞭长莫及,眼看着就要丢掉大半北境。
首相简述后,又是各部掌事人逐条报告,轮到韶朔时,他强撑着抬头,复述师长言语:“太初宫虞翯,请尊主借归墟神境,重整翼州灵流,解北地法阵之困。”
他直身相告,正与偏头看来的温若寒视线相对。岐山中人对温若寒的恐惧与敬意都根植骨髓,向来不敢妄想平视,韶朔这样的年轻小辈更是如此。短短一瞬,他强撑着不露怯色,却无声地屏住呼吸,缓缓垂眼,直至视线落地,这才吐息。
这匆匆一眼,韶朔也看清尊主衣衫不整,发髻松垮,显然是在休憩时被人打扰,匆忙起身而来。且尊主在玉座上也坐得松垮随意,颇有不耐之色,一眼望来似睥睨,无尽威势如他那把难能出鞘的轩辕剑一般,不必外露,已教人胆寒。
温若寒问:“阶下是丹歌的弟子?”
“是。”
“虞丹歌呢?”
“师父仍在巨鹿主持灵阵,还东贼以颜色。”韶朔低眉顺眼,话音平稳有力,“还请尊主以神境借师父一臂之力,保蒲阳大军从容反击。”
是“反击”,不是“撤退”——韶朔在心里提醒自己不要说错。
温若寒并没有追究此节,沉默几息,直接略过韶朔,转而反问首相,“再说一遍——让他们东进出兵援三晋,为何如今还不见成效?”
“禀尊主,东出的每个关口,都有贼子重兵相压,一时无法出援。”
“好算计。”温若寒冷笑一声,又问,“那潼关呢?”
“……潼关尤其,五倍重兵压境,我部一时东进不得。”
温若寒似有惊讶,话里带了丝缕的阴沉,“哪一家啊?先机抢得这么准。”
“军报未言,臣不敢妄断。”
短暂的静默后,后面有一人出言道:“禀尊主,臣于潼关前线返还,见对面招展的金旗上有牡丹纹样,应是兰陵金……”
这话尚没说完,便骤然失声。此人好像被什么看不见的手拖拽而起,人丛迅速分开,让他被直直扯到最前,摔在尊主足下玉阶前,撞得头破血流。
温若寒姿态不变,仍坐得松垮,指尖一下一下地敲击着玉座扶手,“问你了吗?”
那人这才意识到,自己未禀先答,于炎阳殿上实乃不敬,忙叩首不迭,但还记得炎阳殿的规矩,磕头也不敢疾呼出声,只是把认罪的姿态做到十二分。
“全是兰陵金氏中人吗?”温若寒瞥了一眼阶下血流,“这句是问你的。”
“是,皆是兰陵金氏中人。”那人前额贴地,恭恭敬敬地回,“门生弟子、精锐修士、有名的客卿和长老都在,领头的是位年轻公子,是嫡系的金子衡。”
话音已毕,殿中静得落针可闻,却听温若寒一声嗤笑,继而就是一阵肆意狂笑,因其灵力雄厚激起灵气波动,跪伏在阶下的倒霉蛋离他最近,生被震昏过去,但还保持着趴跪的姿态。
“好!”温若寒一手在空中虚扫,将那倒霉蛋扫击出视线,又扶着额头,一边笑一边喝道,“好得很!”
他向来喜怒无常,谁都听不出这笑音里是高兴还是愤怒,又或者,两者兼有。
“传我旨:令归墟神境,重整翼、青两州的灵流。”
韶朔正被压在地上不能起,听见“青”字,面上更显惊色,不知是尊主把“翼州”听岔了,还是对兰陵金氏恼火要报复全青州——但灵流重整可不是能任性乱来的。
就在他犹豫之时,头顶温若寒又问:“令西凉重德军——领军的在殿上吗?”
跪在韶朔身侧的年轻将领马上直身而起,沉声道:“西凉温烛在此!”
“进、军、潼、关。”
温若寒的食指随着这带着笑意的一字一顿,依次敲击在扶手上,声声清脆。
“无需东进,只求重伤——把金家给我咬死了。”
【高阳】
传送盘的光芒亮起又灭,孟瑶瞬间出现在地上,安安静静地躺着,医修探得其微弱鼻息,才知这不是尸体,而是昏厥的活人。
他怀抱一只不小的方盒,现下手臂都无力地垂落在侧,但方盒还在胸口纹丝不动,原来是被用细绳死死捆在胸前的。医修观察少顷才知关窍,小心翼翼地将方盒解下,飞快上手按压,才没让孟瑶胸前那道骇人的贯穿伤崩裂喷血。
陈澜仍在一旁抱着昏死的虞笙,随手拾起那方盒察看,用力几次才打开。
浓郁的焦臭味扑面而来,方盒中皆是碎屑灰烬,还有没烧干净的渣滓,陈澜屏息看了一会儿,终于意识到此为骨灰,忙不迭合好盖子重新封存。
封盒时,她指尖滑过方盒底下,触碰一处不平,举起一看,原是一个小小的刻字。
——“哲”。
青鸟安安静静地停在她肩上,不再聒噪叽喳。
此战布局甚广,各条战线无数博弈和角力,但时间实在不长。在陈澜这里,只是在午夜看到了重伤的鹤羽,日出时等到了冰娃娃一般的虞笙,而虞笙还没度过危险期,孟瑶又半死不活地回来了。
医修马上弃了有所好转的虞笙,主治孟瑶,看懂他的伤势,便道:“急救做得很好,但是这伤实在太重了,贯穿心口,没立时就死已经是万幸,现在勉强用药和灵力吊着命,但……”
话没说完,但其中未尽之意,实在分明,医修只能勉力为之,又叫了几名同僚一起诊,均是摇头,连青鸟最后都经不住陈澜恳求,施展神力一试——却也只是让孟瑶呼吸平稳了些许,有力气呻吟。
“我们医术实在有限,也没有极品神药……”医修中资历最老者作结道,“还能拖延几时,若他有至亲好友,还是唤来一见,免生遗憾。”
——什么屁话?
哪怕陈澜不是那等“救不活就让你们偿命”的疯子,此刻也难免生怒,但瞧他们实在尽力,一时也骂不出口,竟也顺着此言想去,“至亲好友……我都不知道他们打仗打到哪里去了……”
她这话说得轻,近乎喃喃,竟也激起孟瑶一丝反应。
他还半死不活的,气若游丝,迷糊着说话,众人一时听不清,只能看到他口型大了些,不住反复。
陈澜侧耳细听,也无法从含混的呓语中辨认出什么,愈发急躁起来。
就在这时,她肩上青鸟突然口吐人言:
“他在喊哥哥。”
陈澜一时懵然,又恍然大悟。
青鸟问:“你认得他大哥吗?”
陈澜望着孟瑶的脸,和不住反复的口型,眼中流转出一抹盈盈水色,将落未落,终究干涸。
“认得。”陈澜说,“但他过不来。”
“能不能送他回河间呢?”陈澜突然问,“那里好像有……你们都叫他‘小神医’?”
一名医修道:“您说的是益州顾氏的顾随云吧?若是得他出手,大概还有一线生机,河间不算太远,御剑防护做得好,也不至于太颠簸。”
陈澜却说:“现在不能御剑,太行以东就没有一把灵剑能上天!我、我若传信到河间请小神医来……”
医修毫不留情,“到时候人都凉透了。”
连续给鹤羽、虞笙和孟瑶诊治的医修插话道:“为何不能御剑?若与陈宗主在此主持的法阵有关,何不暂停一个时辰,让我们把这位公子送到河间去?”
他此话一出,不明就里的其他医修也纷纷赞成,陈澜被问了个无语凝噎,看看他们,又看看孟瑶,几番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抬手打住。
她的手颓然地落在孟瑶脸上,轻轻顺过了少年面上的几缕乱发。
“不成的,不能解禁空。”陈澜惨笑道,“死多少人都不能解禁空。”
孟瑶面上乱发都被鲜血浸透了,干黏在脸上,被陈澜一揭开去,还是留下了几道脏兮兮的血痕,与苍白的皮肤对比鲜明。
她其实和孟瑶不熟,在她心里,这也不过是个聂明玦身边的小副官,只是生得太好,又十分聪明懂事,她难免存个印象,开过几句玩笑。
可此刻,她说着“死多少人都不能解禁空”,看着这张极漂亮的少年面上蒙了尘,干了血,一时五味杂陈,悲从中来,几近落泪。
——他们还要死多少人?他们还能失去什么?他们还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最后,又能得到什么狗屁结果?
简直荒谬得可笑。
“我送他吧。”
陈澜茫然转头,这才看见青鸟已展翅飞起,羽翼在青色光华中一抖便长,落地时已经变作一只比成人还大的三足青鸾鸟。
几名医修目瞪口呆,陈澜猛地回神,“你能?!”
“你们人修的禁空阵还管不到鸟身上。”青鸟垂头展翅,把自己在地面上平铺开来,“把他放上来吧,我送他一趟,一刻钟就到,算是答谢你们的灵气滋补。
“后会有期。”
【神境】
炎阳殿侍从第一次进神境,还没摆足架势,就被迎面的浓郁灵气扑脸,一时大惊失色,愕然失语。
每个人初进神境都有这一遭,但这位也见惯大场面,虽对神境内景暗暗称奇,但还是马上回归了往日“传圣旨”的架势,趾高气扬地高声道:“尊——主——有——旨——!”
守卫皆跪,守流云筑的统领也不敢托大,连忙请姜宛音下楼接旨。
姜宛音日日作息规律,晚间虽然不敢睡熟,却很久没有被人从梦中叫醒的体验。事发突然,她犹在懵然中,完全没有备案,一时不知所措。
姜宛音本就不重俗礼,应急更没想到这遭,匆匆披上外袍便下楼来。她没来得及束冠,披头散发的,衣衫也松垮,睡袜睡丢了一只,一只裸足在绸裙下无比惹眼,人也带着一脸大梦初醒的懵懂神色,哪有分毫神女尊荣?分明是个刚睡醒的小姑娘。
传圣旨的侍从看她懵懵然地左顾右盼,终于学着守卫的姿态慢慢跪下——却不是跪伏,而是跪坐,将重心压在足跟,双手支在膝头,倒是一副老实乖巧的模样,虽然不如旁人跪得标准,但也没显出多少不恭敬。
侍从心下无限鄙夷,愈发趾高气扬起来,沉声宣读起温若寒的圣旨。
“……令归墟神境,重整翼、青两州的灵流,即刻为始,不得有误……”
姜宛音仔细听着,面上懵然渐褪,生出一二清明,悄然抬头,正视着传旨的侍从,眸色渐深。
等到侍从将旨意读完,姜宛音已经自行站了起来。
侍从不明就里,还当她没听懂,又简要重复了一遍,“重整翼、青两州的灵流,即刻为始,不得有误——姜门主,你应该跪着接旨的!”
姜宛音没同这类人打过交道,闻言还真又跪坐回去,却没叩首接旨,反而说:“我要见温……宗主。”
“你应该称呼尊主!以示我宗宗主凌驾于仙门百宗之上!”侍从怒道,“都说了‘即刻为始,不得有误’,还不领旨照办?”
姜宛音正视而来,还是那个老实乖巧的模样,认真地道:“我不能照办,我要见温若寒。”
“大胆!”
侍从的尖音都被她逼出来了,一时竟不知如何训斥这个有胆直呼尊主名讳的蠢材,只是尖声反问:“谁赏你的狗胆?!”
姜宛音眨眨眼,虽没太听懂这般辱骂,却也听出了语气,皱着眉头道:“我说我要见他——你不想去禀报,是吗?”
侍从惊讶地从这个蠢货身上看出一点反骨,但他哪里会怕一个连袜子都没穿齐的小女孩?别人不知道此地是个监狱,他还不晓得吗?一个笼子里的女囚,还敢和圣旨讨价还价?
如此想着,他向前踏进一步,阴阳怪气道:“岐山麾下,敢说不的人都死了。姜门主,我权当您起床发梦,说了些什么梦话我都没听见,还是快接旨吧,别误了尊主的大事——‘即刻为始,不得有误’。”
一边说着,他又向前一步,直接踩住了姜宛音的裙角。
不远处的守卫统领连忙起身制止,“小心!”
传旨的侍从不再向前逼近,但还是姜宛音的绸裙上碾了一碾,这才悠悠倒退。
姜宛音终于意识到他在干什么,忙扯起裙子,瞧那泛着光的白绸上的半只脚印,一时无言。
侍从慢条斯理地踱步,阴阳怪气道:“姜门主,我尊称您,喊这一声,但您是什么身份,您自己应该很清楚。”
少女抬起头来,听不懂似地重复:“我是什么身份?”
她拍拍自己被踩脏的裙角,灵力很快让那处恢复洁净,但还是留下了一条淡淡的痕迹。
她站起身,从袖里扯出一截雪白的织物,仔细擦手,弱态分明,轻轻地反问道:“你叫我‘姜门主’呀,我还能是什么身份?”
“我也不知道‘门主’守得是什么门呀,但终归是守户之犬,您也该有些自知之明。”那人循循善诱道,“都是主子手下讨饭吃的,别闹脾气,你不是在为难我,而是在为难你自己。”
少女翘起唇角,对他露出一个小小的弧度。
“这样啊。”
说着,她单手虚拍,像是在驱赶一只并不存在的苍蝇——随她这虚虚一挥,汹涌的灵气瞬间汹涌作实体,宛如一道水浪,将侍从隔空打落入湖。
只听“哗啦”一声,那人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湖水的灵压碾作一团无声的血肉。
“我是什么身份?”姜宛音的语调轻柔,笑得很好看,“我是忘川姜氏的掌门。”
神境八方守卫同时拔剑起身,站在流云筑的守卫统领无奈至极,却也拔剑出鞘。
姜宛音朝他歪过头,她还是那副披头散发没穿袜子的样子,身姿也纤纤弱弱,但那种玉雕神像似的威严又回到了她身上。
她说:“你们出去吧。”
守卫长将剑尖下压,哑声说:“您这是在为难我们。”
“是吗?”她的语气依旧平静,一双明眸中无甚懵懂稚色,只如无波古井,“可我从来不想为难任何人。”
一边说着,她一边随意招手,一物自顶楼破窗飞出,精准地落在她手中,正是一把轻巧的灵剑。
“我只是想见温若寒——他不愿意去为我禀报,那总有一个活人是愿意去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