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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太行役(10-12) ...

  •   (十)
      【巨鹿】
      真正的岐山精锐一旦倾力出动,就如天灾降世出鞘,势不可挡,铁甲配灵剑,赤色灵光绵延如烈烈山火,若不是吴庸布军够鸡贼,在不算开阔的战场布下数道防线层层阻挡,恐怕还不等温狗全军进入口袋阵,口袋阵的南线就要被打穿了。
      但就算有数道防线,又真的能挡得住吗?还不到合围的时机,吴家十道防线已破五,人未必死了那么多,但就算撤下来的修士还会再顶上,士气和灵力都难免受损,前线越崩越快。
      吴家几乎没有打过攻坚和阵地争夺战,开战以来,他们不是靠精准的情报避险,就是分散开来打游击,如今在异乡守阵地,和最精锐的温军硬碰硬,能撑到此刻已经难得。负责防线的吴氏小统领一开始还能有条不紊地撤退再换防,但随着时间流逝和局势胶着,也生出绝望之感,渐出溃败之相。
      从最前线撤下来的修士背着受伤的同门,几乎是逃着回到后方。温氏修士的喊杀声盈耳,赤色灵光如鬼魅满天,令人连回头都生胆寒。他们踩着生死线暂撤,等到前线再一条一条撤回来,后线又变前线,他们又要重新顶上。
      他们这样最最微末的小人物,当然不知道此战的预计走向,只知道他们要用命去与岐山来的疯狗拉锯,去延缓温氏重剑的锋锐,就为了守着身后的……徐家人的青城吗?
      他的脑子里重重思绪混作一片,在黑暗中被绊了一下,竭力保持住平衡避免跌倒,还是晃出了重伤战友的闷哼。
      “嘶——”战友的声音喑哑,一句话在喘息中说得磕磕绊绊,“那是……是宗主吗?”
      他懵懵懂懂地抬起头,在满天的红光中,看见一个吴家人永远不会认错,也很难被旁人假扮的肥硕身影。
      那个身影带着大片靛蓝灵光稳步向前,与刺眼的赤红色隐隐相抗,所过之处,乱象重整,哀音俱寂。他下意识跟着那道光转头转身,想追随而去,又被队列带回原位,带回后线的应在位置。
      举着令旗的修士从队列旁跑过,留下的讯息由众修士多次重复,口耳相传,渐渐地,整个营地都是同一句话。
      “我们阵前有宗主。
      “背后是临漳的朔望楼。”

      前军焦住了,一时推不进去,前行受阻的中军在命令下自然变换队形,摆好时刻能战的军阵准备支援,势要一口气碾到青城去。
      就在此刻,前军斥候极速折返,带回王梁的消息:前面的伏兵不是徐家留守的修士,而是高阳吴氏的修士。
      这消息来得令人摸不着头脑:高阳远在翼州北,临漳已近翼州南,相隔近千里,怎么可能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听到这个消息的将领甚至怀疑是不是天太黑,让那个没见识的奴才认错了。
      但很快,前方天际泛起耀目的单一光芒,显然是无数同属的灵力同时运用,其光彩夺目,虽不是徐氏惯有的青绿光,却也稳稳与温氏的赤光相抗相争。
      ——靛蓝色。
      终于有人想透了关窍,“若是东贼各宗有所布局——将军,我们暂撤……”
      温易打断道:“已经来不及了。”
      有传信官自后方来,而温易没有回头,依旧望向前方的天际——初升的明月已经被绚烂的灵光掩住,却有一道极细的白光从中脱出,直上中天。
      ——一只穿云箭。
      那只用作信号的灵箭在中天爆开一片白光,宛如夜空忽生烈阳,短暂的强光后,形成一个巨大的白泽光纹。
      温易这才回头去看传信官,“怎么了?”
      传信官是三晋子弟,说话还带着些许晋地口音,惶急地喊起来:“后军遇袭!是聂家的修士!人不多,但打法很奇怪,周偏将说那战法专克周氏的剑阵,请将军派人支援!”
      温易毫不犹豫道:“中军派不出支援,让他且战且走,努力向中军靠。”
      传信官急道:“温二公子明鉴啊!我家少主千金之躯,万不能折戟在此……”
      “你该称我为‘将军’。”温易冷眼瞧着他,面上忽现讽刺意,“别说你家少主,就是我温家少主,不也折戟在此吗?事已至此,只得应战了。”
      就在他们说话的间歇,东西北三方各有穿云箭入空,爆开的耀目灵光化作同样的兽首光纹,温易环顾四方天宇,终于将目光落在西向——忽有万刃灵光现,杀伐血色映满天,入耳一片一往无前的破风刀鸣。
      “传我令,我领中军西向支援,调前军王梁回援东侧翼。”
      他话音一落,身侧的参军就出言反对,“还请将军坐镇中军!观左右侧翼抵挡一阵,再谈支援不迟。”
      温易并不理睬,而是拔剑举起,重复道:“传令!”
      令旗在风中猎猎远去,温易才对脸色苍白的参军苏韬解释道:“我不用看都知道,靠他们拦不住西边,我不能给聂明玦破开西侧翼的机会。”
      苏韬面露怔然,脸色由苍白变作惨白,望向西方那方泛着杀气的血光,一时之间,竟觉末日压顶,恰似当年的河间。

      【太行山】
      记不清在刀光剑影中过了多少招,吴承一边应对两个刺客的围攻,一边腾挪换位,虽然一对二,但明显游刃有余——岐山暗部的刺客虽然多有历练,均以刀口舔血为生,但毕竟出身微贱,灵力和境界都平平,对常人行暗杀之事得心应手,真对上吴承这样基础稳固的名门修士,并不太占优。
      吴承不住游走,碧血剑险而又险地划过昭鹤脖颈,却只留下一道细细血线——幸亏眼疾手快的明蝉推了昭鹤一把,才没让他被当场割喉。
      而吴承一击不成,自然向后退去,冷不丁踏入树丛,似乎被脚下的枯枝草叶所绊,整个人向后栽去。明蝉见机前扑出刀,但失去平衡的吴承突然偏身,明蝉的刀锋正擦过他的肩膀,而明蝉前扑的去势不减,迎面撞入黑暗树丛。
      他调整身形不过是一息之间,然而黑暗中依稀闪过微光,他只觉颈间一线冰凉,而后再无知觉。

      孟瑶从树丛中越出,顺手摸了一把脸——这温狗恰好把颈子朝他的剑锋上送过来,他稍一用力,人便死得干脆利落,也干脆利落地喷了他一脸热血。
      昭鹤只见明蝉跌入树丛,而后树丛中突然钻出了第三个人,一时哪有什么不懂的,但他的嘴比脑子快,下意识失声道:“四哥!”
      吴承和孟瑶分别后从两个方向分别扑向已是强弩之末的小刺客。
      同伴之死大大刺激了昭鹤,他出手愈发狠厉,带着一股不要命的疯劲儿,给想抓活口的孟瑶和吴承添了几分棘手,但周旋数十合后,还是被死死擒住。
      吴承飞快地卸掉他的四肢关节,把人像破布一样压在地上,一点时间都不浪费,逼问道:“你们一共多少人?”
      昭鹤四肢脱臼,一时疼得满脸冷汗,连眼下都落了不少水色,半面冷月半面血,依稀还能从五官看出些许没长开的稚气,年幼得惊人。
      但吴承手下分毫不松,又问了一遍:“你们一共多少人——说出来,我不杀你。”
      少年似乎还疼得说不出话来,他口唇微微哆嗦着,因疼痛而来的泪水不住从眼角往下淌,在月光下反射出惨白的光。他望着头顶的吴承和孟瑶,被眼泪洗过的那双眼睛微微弯了起来——依稀是笑的模样。
      吴承一愣,马上去掐他的嘴巴,但已经迟了——少年口中喷出一汪浓黑的毒血,吴承下意识偏头闪避,孟瑶则狠狠把少年的脑袋向侧方按去,让那毒血喷在地上。
      地上的青草瞬间化作一片焦黑。

      吴承和孟瑶手中没有留下活口,但还有乌哲。
      也不知道他和对手打出了多大一个圈子,转回来的时候,孟瑶只能听见“叮叮当当”的兵器交刃声,目光甚至追不上夜色里难解难分的两道黑影,更别提支援——对于两个刺客而言,实在是很激烈的战况了。
      好在吴承和乌哲默契十足,听声辨位也能认出身份,他准确地抛出飞刀,不知命中几把。得到帮助乌哲很快就把对手掼倒,将整个人举起又砸落。那人被摔得失去行动力,死气沉沉地倒在地上。乌哲毫无停顿,欺身正跪在对方膝盖上,卸去双肩关节,又掐住喉咙。
      对方很快发出窒息的呻吟。
      细细弱弱的几声甚至称得上婉转,一入耳,众人都怔愣。
      但吴承很快提醒道:“她嘴里有毒囊。”
      乌哲被划破了相,半张脸都是血,此刻也毫无怜香惜玉的意思,挖毒囊的时候恨不能把她的舌头也抠出来。但等到他真正长出一口气,有空细看俘虏的面目时,终究还是哑然一瞬,长出的那口气里也带了微弱的惊愕——又或者,是惊艳。
      “姑娘。”乌哲轻叹道,“你生得这么漂亮,不该替温狗干这刀口舔血的营生。”
      “那就该……在妓院里迎来送往……接你们世家的客吗?”年轻姑娘裂开的嘴角干了一抹血,笑起来带了十分的诡异,与她美丽的五官对比鲜明,美得易碎。“你学的是正经的仙门路数吧?也不该来做刺客啊……难道不是因为没投上好胎……不是因为被世家逼得别无活路……”
      “是啊。”乌哲冷笑道,“岐山温氏,不就是九州第一大世家吗?”
      明蝶动了动嘴,依稀是冷嘲的表情,却没有回答。
      她不回答,乌哲却没有放过她,朝孟瑶使了个眼色,继续道:“听你的说话不像三秦的,江左人?有些秣陵那边的味道。”
      明蝶的睫毛抬起些微,使得眼睛睁大了些。
      乌哲死盯着他,突然换了另一种语调,难得低柔,却不突兀,像是来自他本音中的某种韵味,“你本家姓什么?”
      明蝶抬眼瞧他,终于开腔,“黔首也配问姓吗?又不是世家。”
      她话音虚弱沙哑,自带微弱的媚态,唇角终于正常地微微扬起,如此美人,稍一作色便足够惊艳,“我到哪家去,就跟哪家的姓,如今落到你手里……哥哥,能饶了我吗?”
      旁观的吴承都微微抽气,难免觉得晃眼,只闭了眼,在心里念一句“全是白骨”。
      “能啊。”乌哲朗朗一笑,只是钳制着她的双手无半点松懈,盯着她的眼睛道,“只要你识相——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老老实实地答话,我就给你个痛快,一刀下去,一下子就没感觉了,还是全尸。”
      他掐得很用力,而明蝶并无太多挣扎,越笑越开心,一双明眸在暗夜中也熠熠生辉,轻声问:“我有……更好的选择吗?”
      一闻此言,孟瑶和吴承同时盯住了她,乌哲反倒挪开目光,只是指尖弹出一根细针,擦过明蝶敞开的领口,在她细白的脖颈处轻轻地刮了刮,“当然有。”
      他慢悠悠地说:“鄙人主家很好奇岐山的故事,姑娘久居其中,应该见多识广,要是愿意坦诚相待,自然能当个座上宾客——这选择够不够好?”
      “总比你一针扎死我好。”明蝶细声细气地笑着,“毒针别失了手,我的命金贵着呢。”
      两人言语来往之间,孟瑶已经在明蝶身上摸了一遍,搜出无数零碎物件,除了意料之中的兵刃暗器,竟然还有符修的东西,孟瑶一件一件展平细看,见得销金纸上符文,也发现了被符箓紧紧包裹的晶石。
      乌哲朝他手上瞥了一眼,问道:“我们在路上掉了些漂亮石头,可是被你捡去了?”
      “不是捡的。”明蝶说,“是挖的,勘阵官带着我们挖的,那漂亮石头好生厉害,爆炸那一下可要命呢。”
      “要了谁的命?”吴承问,“勘阵官?”
      明蝶的眼睛转了两圈,才轻轻笑着道:“死了个无名小卒,勘阵官嘛——就是我呀。”
      乌哲的针尖在她颈间又划了一圈,刺出一道断续的血线,明蝶吃痛地抽吸,确定针尖无毒,更加自然地露出哀怨的神情,“我知道我的命没有贵人的要紧,但谁让他除了画阵看图什么都不会呢?走到最后人都傻了,石头爆炸也不知道躲——我想拦的,可我也怕死啊。”
      乌哲问:“勘阵官都死了,你们还想设伏杀我们?”
      明蝶撅起下唇,神情天真而残忍,半真半假地道:“瞧哥哥您说的,他都死了——我们这些人,命这么贱,不带几个凶手脑袋回去,怎么交差啊?”
      乌哲也不纠结对手的心路历程,略过这一节,又问:“你们挖到了多少个‘漂亮石头’?”
      “三个。”
      “在哪里?”
      “离这儿……东南一里、正南一里半、西南……”明蝶想了想,下意识摇头,又因被针尖戳中而颤栗,“……太远了,我记不清了。”
      孟瑶在明蝶看不到的地方对乌哲轻轻点头。
      吴承冷笑道:“我还没见过记不住阵眼的勘阵官呢。”
      明蝶面上浮现出丝缕尴尬之色,但一敛便没,转眼又嘴硬道:“那您现在见到了。”
      她要是一切老实交代,反倒不可信,吴承微微松了口气,问:“你们来了几个人?”
      “四个。”
      吴承颔首。
      ——岐山暗部向来对叛徒杀无赦,还搞同组连坐,但凡还有同伴活着,这姑娘都未必会开口的。
      乌哲缓慢地收针,明蝶突然歪过头,针尖顿时扎出一汪鲜血。
      女子的面颊轻轻贴在他手上,柔软而滑腻,她像是因失血过多而难以支撑,眼神不复明亮,略有飘忽,“我本家姓苏……苏明蝶。”
      乌哲眼神一凝,“上元县苏姓?”
      “祖籍好像确实是……秣陵上元。”女子说得气无力,低弱断续,“但长在广陵。”
      说罢,她猛地呛出一口血,断断续续地咳嗽,乌哲翻手收针,吩咐孟瑶,“拿药来。”
      说罢,他还待仔细察看明蝶的伤势,对她的钳制略有松脱。
      明蝶突然趁势扭身,游鱼一样地从他身下滑出,双肩先后发出复位之声,她被颈上鲜血浸透的衣领处青光大亮,是符箓生效的灵纹。
      乌哲急忙抓住她的手臂,拉得她欲逃脱的身形滞塞一瞬。
      千钧一发之际,忽有黑影从侧前扑来,炮弹一样撞进乌哲怀里,将人压倒,还明蝶一瞬自由。
      明蝶愕然望向那黑影——她与小刺客的视线相触一瞬,瞬即了然。她的嘴唇悄然动了两下,下一瞬,她周身马上被大亮的符箓灵光笼罩,凭空消失。
      昭鹤看着那灵光转瞬即逝,身上最后一丝力气终于消失,未能再做反应,便被吴承一剑切颈,生生割下了脑袋。
      滚落的头颅上满是血污,模糊的面容上隐约凝固着一丝稚气而微薄的笑意。

      这变故只在一次呼吸间,甚至让人来不及思考反应,一切动作全凭肢体习惯,连吴承挥剑割首的动作都透着僵硬无措,更别说还在乾坤袋中翻药的孟瑶了。
      乌哲侧倒在地,一时竟没有把小刺客的尸体推开。
      他喘了一口气,虚声道:“孟瑶。”
      孟瑶茫然地收回翻药的手,“我在。”
      “去找笙娘和鹤羽。”乌哲目眦欲裂,双眼依稀有泛白,“还有人埋伏他们,你去——”
      孟瑶愣了一瞬,四目相对间,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张口欲言,却无话相对,只能躬身抱拳,转身便走。
      他一退便没,吴承匆匆爬到乌哲身前,把压在他胸前的刺客尸体挪开,狠狠踹到一边,却不敢触碰乌哲的身体,只能让他维持侧卧的原状。
      他哽了一瞬,终究压不住语调,嘶哑中带着难听的哭喘,“哲哥、哲哥你还成不成?”
      乌哲闭上眼,虚音听不出喜怒:“没……补刀?”
      吴承似乎仍未曾怔忪中回神,只是带着鼻音长长地“啊”了一声,长音到最后,只剩哽咽。
      “咽了毒药未必真的死透了……”乌哲轻轻道,“而且,死士嘴里除了毒药……还有别的……就比如……”
      吴承爬到他身侧,连声道:“我知道。我知道了!不用说了!我以后不会了!”
      剧变当前,没有时间供他懊悔痛哭,只有一层一层的冷汗从后脊冒出,湿透重衣,夜风一吹,冻得他发抖。吴承在这样的颤抖中竭力保持手臂的稳定,托起乌哲的背部,将口袋里的补药没头没脑地往他口中塞,“乌鸦你别说话了。运气!运灵!”
      他的声音在颤抖中显得分外惶急,连自己听着都陌生。
      那些药被塞到乌哲嘴里,有的被咽下去,有的又被咳出来,事到如今,他还在一喘一喘地说话,“最后那一刀,你不补,总会有人补的——只是不知道补给谁……如今不就补给我了吗……”
      吴承托在他背上的那只手无措地用力,不敢环紧,也无法放松,只是徒劳地攥握成拳。有几滴热雨落在乌哲侧脸上,浸润干涸的血迹,缓缓流淌。
      乌哲终于睁开眼睛,轻轻地笑出了声,“不成啦,秉之——”
      吴承终于摸到了那把插在乌哲上腹的匕首,或许开了血槽,鲜血早将衣衫浸透,仍在外涌,任凭吴承如何点穴止血,用灵力弥合创口,也只是减缓血液的流速。热血依旧从两人交叠的指缝间不住地冒出来,滚烫至极。
      “不成啦,脾脏血多……”
      吴承歇斯底里地吼他,“又不是凡人!灵力难道是摆着看——”
      “……有毒。”
      吴承的嘶吼断在嗓子里,手上输送的灵力却没有断,乌哲能听到这孩子在努力调整呼吸,渐渐压住喘息和哭音,贴着他的耳朵哀求,“你、你提气,运灵。”
      乌哲无力地仰着脸,有血沫从喉咙底漫上来,他眼前渐渐模糊起来——不知道是因为失血还是因为毒,没有多少时间了。
      “秉之。”他被血呛了一下,再开口时,唇角不住涌出转瞬即逝的热意,“你说……我听……”
      “说……说什么?”吴承怔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立即道,“我说、我说、我说……
      “那个女人用的是岐山的传送符,在衣服里面,浸血自动触发,落点应该不出十里……
      “她懂符箓,懂阵图,她是——她不仅仅是岐山暗部的,还是太初宫的……大爷!她真的是勘阵官吧,就该把她直接掐死……
      “他们来的人肯定不止四个,之前讲的全是拖时间渗血的瞎话,肯定有人在埋伏虞笙……几个啊?”
      他越说,喘得越厉害,好像肺部的空气已经不足以支持他的呼吸,“还有几个?哲哥你怎么看出来的……几个啊?”
      乌哲开口,虚弱的气声被吴承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盖过,他看着乌哲的口型仔细辨认几次,终于看懂:“有……三个?”
      乌哲微微颔首——至少三个,看苏明蝶最后的口型,说得应该是“小六”。
      他微微抬高了声音,保证吴承听得清,“继续。”
      “……她跑了。她是勘阵官。她跑了,就可以重新立阵,可以挖土豆,埋萝卜——她身上一定还有东西,孟瑶没摸出来,我也没……”吴承顿了顿,将脸在肩头狠狠蹭了一下,抹去眼泪,“我不会放过她的。这趟不会前功尽弃的。”
      “不是……”乌哲说,“不是你……”
      “不是我……”吴承顺着他的话重复,“不是我……对,不是我——你要是不在,第一顺位的队长是孟瑶,他死了才是我,我听他的……我听他的……”
      乌哲唇角微微弯起,呼吸悄然放松些许。
      “还有、岐山……”他又吐出一口血,眼神涣散。
      吴承不得不倾身贴近,听到他说:
      “我不能……带你去了……
      “对不起……”

      吴承最后两滴眼泪夺眶而出,砸在他自己都看不见的地方。
      而后,他视线竟前所未有的清晰,连声音都稳定得突兀。
      “没关系。”他听见自己这样说,“我一个人去。
      “我可以一个人去。”
      乌哲不知听到了还是没听到,他呼吸渐弱,又渐渐强了些许。在不知何时露脸的明明月光里,他那张无甚出色的脸上,缓缓地露出了一个还算好看的笑来。
      吴承知道,他是真的不成了。
      这个念头反反复复地在吴承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渐渐竟激不起太多的情绪,好像一切都被方才的失控耗尽,头脑中只剩下理智在迟钝地运作。

      乌哲依旧在笑,他涣散的目光重新凝实了,瞳孔中清清楚楚地映着吴承僵硬的脸,还有吴承背后,那无边的孤凉夜色,不见繁星,唯有冷月成弦。
      ——就像他在成壁岭下苏醒的那个晚上,也是一样的冰冷月光,照着同门的死亡和腐烂,照着他的新生和流亡。
      ——到如今,孤魂归故里,野鬼也还乡。
      就是疼啊。苏青哲想,怎么每一次,都要这么疼呢?

      他收回目光,半阖上笑眯的眼,轻轻地开口:“补刀……”
      吴承应道:“我知道,我记得了。”
      “……给我。”
      一片寂静里,夜风吹得林叶簌簌响。

      是多久以前说过的呢?
      是来河间之前?是宗主下令让他和哲哥走这一趟的之前?还是已经记不太清的第一次见面?
      哲哥对他说过:这样的世道里,他们这样的人,如果还能求个所谓的善终,都不是奢求能熬到黎明天亮,而是在临死之前,能少受一点折磨。
      ——把你的把剑磨得再锋利一些吧,那是你在这场战争里唯一能保留的仁慈。
      ——无论是对敌人、对同袍,还是对自己。

      垂死之人望着他,面容狰狞,眼神却平静,他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只余细微的口型变化,难得吴承此刻还能冷静地辨认分明。
      他说的是——“给我补刀,给我个……”
      吴承袖中利剑入手,动作飞快,平削在颈,不过一个瞬间。
      乌哲面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口型停滞,依稀还认得清——痛快。
      尸首创口处鲜血迸溅,喷出一道汹涌的血流,从吴承眼前,一直淋到心口。
      他双眼一眨不眨,单手将袖剑按于胸前,触及热血的温度。

      一刃碧血,可鉴丹心。
      是好事,没什么可哭的。

      彩蛋:暗剑无铭称碧血,可为日月鉴丹心。

      (十一)
      【晋阳】
      徐氏袭城的攻势至天黑未止,周宗主幼子也亲自提剑上城墙守卫,恰被徐氏的狗贼以暗箭偷袭,等片刻后,后援把那段城墙和小公子一起抢回来,周维定已重伤昏厥,鲜血浇透城头石砖,还不知能不能保下命来。
      嫡系小公子重伤,宗里兄弟都去探望,可到了门外又被拦下,左右四顾,见人影稀疏,也觉惶恐——这样的大事还来不齐的兄弟,不是被耗在城墙上,就是已经先一步下黄泉了。一群没加冠的少年人面面相觑,心志不强的早已失魂落魄,最小的甚至慢慢抹起眼泪,只有上过城墙沾过血的几位还站得稳,拉着刚下前线的门生细细地问战况。
      其实他们也没指望能听到什么好消息,连十四岁的小公子都要上城墙,难道还能是因为有恃无恐吗?
      掉眼泪的小弟弟不敢放肆,但一抽一抽的哽咽还是惹人侧目,但一见他头上小巧总角,又真说不出重话来,他兄姐都不在,只有族兄把人搂起来拍背。一被人抱住,男孩子眼泪掉得更快,被族兄劝了几句,也只是哽咽着嘀咕:“要是……要是我三哥在……他修为最好了……”
      他话没说完,就被听战报的族兄劈头盖脸地骂停了,“周维临叛都叛了!现在都不知道在哪里混着呢!他在又能怎的?带着你开城门献降吗?!”
      男孩子一时被他吓得住哭音,马上涨红了脸,哭喘着反驳:“我三哥要是在,我们根本就不会跟着温家打仗!东边跟我们家有什么关系啊?打赢了也没见什么好……还走那么远回不来……东边死的人是我们家的……晋阳死的人也是我们家的……打输了还是我们家的……”
      他说到最后,又哭得不成样子,复杂战场在孩子口中幼稚如一场不公平的游戏,太好反驳,可一时之间,庭中竟然没有人说话。
      直到最后,孩子的哭音也渐弱渐息,只剩下急促的喘息。
      现场最年长的少年终于回过神来,问向门生的话音莫名艰涩,“宗主还没做决定吗?”
      “宗主尚未定夺,去请余客卿入堂商议了。”门生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阳泉和晋阳,如今看着,恐怕只能保一个……”
      “又请余客卿?”少年只觉心头火起,反问,“那还能商议出个什么来?他肯定想保阳泉。”
      “这倒也……未必吧?”门生小心翼翼地答,“余客卿足智多谋……”
      少年不复多言,只是想着如今的局势和人心——若他能上堂议事,自然要力陈引阳泉修士回防晋阳的好处,可宗主又不听他的,至于宗主愿意听信的那一位……倒不是他不信那人的人品,只是事涉宗门故土,他想保阳泉的心思,就像周家的孩子想保晋阳一样,很难由局势动摇。
      场面一时又陷入寂静,仍带哭腔的男孩又开口:“可阳泉明明也不是我们家的……那么大个城怎么也没个世家……”
      抱着他的族兄马上捂住他的嘴,仿佛他说出了禁忌之语,可手掌的力道轻忽,又慢慢落了下去。

      偌大三晋,大小世家星罗棋布,但真正可称地头蛇、土皇帝的,只有周李两家——晋阳周氏,阳泉李氏,东西相对,共治也对峙。温家先降李氏,三晋土皇帝自然想挣扎一二,未想得顷刻之间就落了个灭门的下场,温家给仙门的交代只是一句“料理自家□□”,轻巧如碾死一只蚂蚁。
      雷霆一击后,温氏再没动兵卒,也不必再动手,三晋世家皆如惊弓之鸟,别说异议反抗,连为李氏凭吊一二,都无人敢出头。到最后,竟然是阳泉百姓聚众收敛仙人尸骨,堆起一个山丘一样的巨大坟包。
      “当初阳泉惨案恰出在一年冬,下了雪,尸首能久存,也算老天庇佑。”余客卿托起茶盏,慢悠悠地啜着,没听周宗主对他不客气的言语做任何反应,又说了一句更刺激的,“如今宗主想让苍天给哪座城来场大雪呢?”
      周宗主年事已高,养气功夫极佳,闻言神色不变,只是问:“贤侄也无两全之策吗?”
      “自然有。”余客卿起身行礼道,“请宗主令全宗抛城东去,据阳泉而守,能保宗族血脉,也没违背温氏的军令。”
      周宗主终于作色,“如此一来,又置晋阳于何地?”
      余客卿正视他几息,又别过目光,低眉顺眼地坐回原位,不再言语,反倒开始沏茶。其动作行云流水,颇为风雅,很快为周宗主奉上一杯,“请宗主恕罪。”
      周宗主接盏道:“我并无怪罪之意。”
      余客卿又道:“若论祖宗基业,故土难离——就不是我能开口建言的话题了,但宗主既然不召宗亲议事,想来也是知道宗里都想保晋阳,只是对是否从阳泉撤兵一事略有迟疑,是也不是?”
      周宗主默认,“毕竟徐氏的兵力难探虚实……”
      “宗主这话就太自欺欺人了——大公子千里传信,已经为宗主探清对方兵力,五千余众,对上此刻的晋阳,足以压境。只是对方有恃无恐,不愿多增损耗,才分兵多次速袭而已。虽不见其兵马全貌,但无论我们损兵折将多少,也没耽误徐氏反复袭城,已经能作间接推断了。”
      周宗主无言以对。
      余客卿见机道:“若宗主还是难以抉择,那属下妄言一句:已无两全之法,有舍才有得——我周氏如今与阳泉无甚瓜葛,与岐山也说不上多么同气连枝……”
      “当弃阳泉?”周宗主悚然一惊,“李玉,你是要我弃阳泉?”
      余栗微微一滞,随即摇头道:“苟活之人,残破之身,谈何李姓?宗主还是记错了我的名字。”顿了顿,他又道,“只说军机,不谈私念——我只有一言:九州开战,晋阳周氏选了温家,这不假。但当年又为什么要选择温家呢?难道宗主忘了吗?”
      ——自然是为了护持宗族基业,保全晋阳。
      “若宗主还记得,那如今又为何犹豫呢?
      “两难之中如何作选,晋阳周氏难道不是早就选定了吗?”

      周宗主亲笔的撤兵令从余栗手中传出,加急传信入阳泉。
      大概一个时辰后,阳泉便只余百余修士留守,在徐氏的伏兵面前宛如空城。
      余栗从暗格中抽出一张薄纸,若周宗主可亲见,会发现这封书信与周维宁从蒲阳传来的那封相差无几,连字迹都一模一样,只是少了最后一行,“徐氏孤军深入,必不久长,或弃晋阳而不入,当拖延坚守为上”。
      少了一行周维宁的分析,周氏高层的老狐狸未必就想不到此节,只是一旦抹去了周家少宗的态度,便给了余栗更多乱谏的空隙。
      余栗无灵力可供指间生焰,只能摘下灯罩,信纸被灯火点着,瞬即燃烧成灰,与吴家密信烧作的纸灰落在一处。
      许是信纸压窒了焰心,灯火也瞬间熄灭成一点暗红,被冷风一吹,室内便只余一片昏黑。
      余栗在沉沉的黑暗中静坐片刻,摸索着起身,背西向东,一拜三叩。
      ——朝故乡的旧坟,向阳泉的百姓,为周氏对他一场再生之恩。
      可有哪个没辜负?

      【巨鹿】
      大军身陷重围,后军周维宁部遭袭苦战,不见援军,也难断尾脱身。
      后军都是周家的子弟兵,同姓是宗亲,外姓也是乡亲,皆是周维宁的立身之本,他一个都扔不下。偏偏周氏最得意的剑阵在对面的压制下总不成阵——每次都在最关键的时候和位置被打散,劣势分明。
      他在蒲阳也待了几个月,不必看兵器的灵光,听一听刀鸣便分得清对手——聂家的刀修,或许还有散修。都是老对手了,但没有一次这样难打,仿佛左手打右手,那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简直令人胆寒,想破破不开,想挣挣不掉,想逃逃不脱,就这么焦在原处,如泥足深陷。
      ——对面的将领是谁呢?所有的三晋世家都降了,没道理偷偷站到对面去,唯一把握不住的只有李氏的漏网之鱼,可他们残废的少主还在晋阳呢,还能闹腾出什么?
      周维宁也根本想不到还有哪一家能对周氏剑阵熟识至此,派去使者询问对面主将名姓,只求战个明白,但都有去无回。
      这不是周维宁第一次想回家,想晋阳,却是他第一次这样清楚地意识到——恐怕再也回不去了。

      【太行山】
      孟瑶顺着鹤羽离开的方向一路找去,对照他们曾埋晶石的方位,寻到虞笙应该返还的目的地。只见树倒草折,血污斑驳,灵流暴乱,一片狼藉。
      孟瑶心头一沉,随即轻身屏息,一路顺着人迹继续搜寻,向西南又半里,寻到一只犹带余温的残肢,又过数丈远,见地上倒了一具残缺不全的尸体。
      许是奔袭数里后,下肢难免酸软,孟瑶脚下一晃,单膝跪地,强忍着心脏的不适感,仔仔细细去看向那具尸体。
      ——个子不高。
      ——男子。
      ——穿的是和那些刺客一样的夜行衣。
      孟瑶在尸首脸上摸索几下,没从那张普普通通的脸上找出半分与鹤羽的相似之处,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他继续沿着人迹搜寻,越走越向密林深处,茂盛的林木将月光遮蔽,只留给他一片走不到尽头的黑暗。

      鹤羽从虞笙领口摸进去,取出碧溪珠,狠狠塞进女孩嘴里,听得女孩剧烈的喘息被法器掩藏归无,才把人放开些许,但因藏身处过分狭窄,他们依旧近得呼吸相闻。他在虞笙腿侧摸索几番,找到仍温热冒血的一处,点穴止血。黑暗中看不伤口,他直接全抹上药,但愿能起几分效。
      ——队长棋差一招啊,说是帮他们引开伏兵,没想到人家早埋伏了另一支伏兵,他们是分兵对分兵,各遇一路,没一个走得脱。
      鹤羽听见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不远不近,自北而来,在周围寻索游荡。多亏乌哲的那些“草不折鸟不叫”的潜行特训,鹤羽和虞笙安静地藏在原处,仿佛两颗没有生命的石头,一时无虑。
      他轻轻戳了一下虞笙的额心。
      少女抬眼,因逃命惊魂和剧痛加身,她面上终于有了些表情,虽然形容落魄,但还是比原本那副呆滞的死样子好看些。
      她其实长得挺耐看,鹤羽想,就是没见过她簪花梳髻穿裙衫,应该挺好看的……他还挺想看的。
      一念至此,鹤羽忙收回思绪,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地洞外,伸出两根手指在半空作双腿跑奔跑状。
      ——我出去,引开他们。
      他又轻轻戳了一下虞笙的额心,比出一个挖土手势。
      ——你去埋土豆。
      虞笙愣了一息,随即无声地弯起唇角,小小的一点弧度,却是难得的笑靥。
      她在他胸前点了一点,传送符随她的动作,在他胸口熨得一瞬的暖意。
      鹤羽点点头。

      鹤羽和刺客们的脚步声飞快远去。
      虞笙靠在地洞里,默默在心里从一数到十五。
      就像幼年和同伴玩捉迷藏的时候,她会捂着眼睛,在黑暗中满心期待地念出数字,每进一个数,便更期待一些,因为数字的尽头,就是她大显身手的时刻。
      ——一、二、三……
      但那种期待感好像已经离她很远了,虽然她上一次生出那种豪情,仅仅在几天前。
      如今她默数着,却难以重温当时的踌躇满志,只能想起聂清霖拓下来的那张图,复杂精妙的设计,前所未见的阵纹……还有那抹仍带余温的残血。
      ——六、七、八……
      她以为大阵终成的一刻,她会振奋失声,会喜极而泣。毕竟那是她在脑海中勾勒的玄法,是她呕心沥血的大作,她何其有幸,竟能亲眼看着她的阵图变为现实。
      但真到了那一刻,她只是松了口气,仿佛抛掉了某个几乎要压垮她的重负,让那些累累的血债和牺牲,终于有了一个交代。
      战争原来是这个样子的。
      竟然是这个样子的。
      ——十一、十二……
      她的脑子好像要坏掉了。
      她好像在同时想很多事情,想最后一块晶石应该塞回到哪里,想她能不能回去支援鹤羽,想好多好多不知道能不能再见到的人——想爹娘,想大哥哥,想陈姐姐,想不知付出了多大代价才把她送出来的表哥,想不知道有没有再发烧的魏师兄……但她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想,她的元神已经不足以支撑她继续神游天际。
      她只求等这一切都结束了,她能好好地,安安稳稳地睡一觉。
      ——十五。
      虞笙翻身而起,从地洞中轻盈地跃出,朝西北跑去。

      【巨鹿】
      “到底是我不能御剑,还是所有人都不能御剑?”
      温军东侧翼正逢激战,主帅调来小部前军将士来支援,本是好事,但支援部的头领却是三晋籍公子颇看不上的王梁,实在叫人倒胃口——出身腌臜也就罢了,修为也菜如鸡,连御剑都不稳当,人还颇拎不清,大敌当前,还只顾揪着“御剑”的话头给自己找面子。
      曹校尉不想理他,奈何王梁又问了一遍,问第三遍索性指了一名亲随,要人亲自御剑给他看——简直让人想拿军法处置了他。
      曹校尉气极道:“对面的螳螂有善射的弓兵,你飞上天给人当靶子吗?!”
      他骂也骂了,王梁却反过来不理他,非盯着亲随要看御剑,“悬住!悬高!”

      那灵剑悬不过三尺便落地。
      在满是兵戈杂声的战场上,灵剑坠地的响声实在太小,但在王梁耳中却极为清晰,“啪嗒”的一声,就像那根金钗落地又翻滚开去,沾着灰落进死寂的黑暗里。
      一直以为他无理取闹的曹校尉也看懂了,但还是不以为意地道:“一打起来灵流就乱,不方便御剑,过会儿就好了——反正现在又不用不上。”
      王梁颓然一叹,只觉心口空落落的凉。
      ——那等到该用得上的时候,又怎么办呢?
      四方穿云箭遥相呼应,无处不是修士的喊杀声,将温军死死围拢,大抵是存着全数歼灭的意图。在地已无门,上天若再无路……为之奈何啊?
      穿云箭后有光纹,南边是白泽,高阳吴氏的家纹。东西北三面都是兽首,北边应该是河间军抄过来的,可东西两边又是怎么回事?聂家哪来那么多修士可分兵?不怕兵力一分便薄,被轻易突围吗?
      对面又是一轮灵箭齐射,密密麻麻的箭尖上均有灵光,在夜空中宛如流星雨,哪怕被盾牌阻挡,也在不断地远程收割修士性命。
      王梁的位置离最前线还远,看得清战况局势,也看得清灵光燃烧后的血肉横飞。
      此刻,人命只是广阔战场上一个又一个倒下的黑影,甚至连“影”都算不上,只是一个模糊而闪烁的小点——若修士还在,其兵刃便有灵光,若修士已死,灵光便灭,复还黑暗。远观一片闪闪烁烁,乱七八糟,真不如那一波又一波的“流星雨”好看。
      那流星雨波波来袭,已齐射数十次,速度极快,节奏稳定,连箭雨的规模都无甚区别,显然无甚伤损——定是上好的弓兵。
      仙门世家有射礼,善弓之人不少,但这样成规模的弓兵却难得——群聚的修士和成制的军团根本不是一个概念,哪怕最难对付的聂家,也只有刀修列阵时才称得上“军”。
      如今这是聂家的——弓兵?
      王梁直身仰望,见又一轮箭雨破空,来势汹汹,似曾相识。
      灵感稍纵即逝,王梁在杂乱的思绪中揪着这一点仔细回忆,尚没想出头绪,却见那箭雨竟没有按原有的轨迹飞行,而是越过最前线,直朝他们头顶而来。

      曹校尉把王梁从盾牌下拎了起来。
      ——吃草长大的小奴才,骨头架子真轻,拽起来不费力气,差点儿被他甩出去。
      那阵莫名其妙的箭羽带来一阵惨嚎,曹校尉睁眼望去,见得原本完好无损的军士经此波,不少挂彩,顿时火冒三丈,“怎么回事?前线都是死人吗?怎么让弓兵往前突这么远?箭都射到我们头顶上来了!穿我令:重新压过去!”
      他的命令还没送出去,就被王梁死死按下,“且慢。”
      “不是弓兵向前。”王梁遥指对面,战线稳定如旧,未有进退,“是风又起来了,东风。”
      说罢,他拾起地上的羽箭。
      那箭样式无甚稀奇,只是有仙家法门加持,威力更甚,哪怕被盾牌阻挡,也要在最后一刻爆炸,造就伤亡。
      王梁捡起的这一只难得没炸,箭头仍有隐隐灵光,其效仍未被触发。王梁小心翼翼地手托箭尾,箭尖朝地,仔细辨认了一番,突然道:“旧的。箭杆是淡竹,产在青州。”
      他用箭尖戳地,无甚反应,又叫亲随,“捡个有水的水筒,放地上。”
      亲随不明所以,但知道王校尉脑子好用,也不敢质疑,直接取下自己饮用的水筒,刚摆好,就见王梁像投壶一样地把箭扔出去,正中筒内——瞬间炸得方圆一丈皆是水花,淋湿了曹校尉的裤脚。
      曹校尉也看懂了,“这箭是用于水战的。”
      王梁纠正道:“至少曾经想用于水战。”
      ——陈年军需,用于水战,成制弓兵,自东方而来……还有淡竹的产地……

      又一轮箭雨乘东风而来,盾兵早有准备,齐齐举起大盾,护卫成堡垒。
      王梁被护在正中,只听一阵鞭炮似的爆破声,有种荒谬的喜庆感——只是炮屑不是红纸,而是血肉。
      曹校尉挤到他身边来,贴耳问过来,“王梁,你跟我交个底——对面什么来头?麻烦吗?”
      “是聂家,但不仅是聂家。”王梁轻声说,“还有月陵秦氏,恐怕是倾巢而出……这样的兵力……这样的兵力……”
      曹校尉也跟着他重复,“这样的兵力……”
      ——打不赢。

      【太行山】
      若如今问鹤羽最讨厌什么样的对手,那一定是刺客,岐山暗部的刺客尤甚。
      一样都是见血封喉的杀人刀,但刺客的招式更出其不意,在暗夜重林中宛如鬼魅,对聂家大开大合的刀法十分克制。而鹤羽奔波数日,状态也并非全盛时期,一时也无法将他们解决掉。
      虽处处受制,但聂氏刀修的名声也不是吹出来的,他将一把无秽刀舞得密不透风,死死将两人牵制在侧,制止他们腾出身去搜寻虞笙,但如此一来,灵力耗费甚大,一招一招消耗着,渐渐也难以支撑。
      他又将一刀挥下,锋刃入地稍有停滞,带得他手上一滑。虽只是一瞬停顿,他也暗道不好,而对手则马上化守为攻,形势突变——这一刻,他才知道,此前种种,不仅是自己有意识地钳制他们,更是他们算计着消耗自己。
      力竭至此,鹤羽又勉力支撑数十合,终究被刺客抓住一丝破绽。明蛟出剑,直拨刀刃,荡开鹤羽的力道,成一瞬僵持,昭鸠从这一瞬的裂隙中刺去一剑,角度刁钻,直逼鹤羽胸口。
      但意料之中的贯穿伤未曾到来,机会稍纵即逝,鹤羽一刀破开钳制,腾身后撤,抬眼便见那把本该刺进自己胸口的刺客剑和它的主人昭鸠一起歪倒在地,始作俑者正是一把他极为眼熟的灵剑——原是小巧的扶桑剑腾空飞至,狠狠钉入刺客后心。
      更远些的地方,他瞧见仍保持着飞剑手诀的虞笙。

      虞笙满身泥灰,像是刚从土坑里滚出来的一样,远远一击必杀,面上笑意刚起又收——飞剑之术颇有神威,势头甚至比修士亲手持剑更猛,但也颇耗灵力,远来一击,几乎马上抽空了虞笙的丹府,带来异常的眩晕。
      就那一瞬,鹤羽疾呼道:“小心!”
      话音未落,暗器在她身侧倏忽而过,她向前栽倒。
      抛暗器的明蛟马上回身杀鹤羽,他作为暗部小队的二号人物,动手兼具快准,此刻又多添几分疯狂的狠劲儿,招招致命,逼得鹤羽连连后退,攻守之势登时逆转,顷刻间就要分出生死。

      虞笙腿上的伤口又裂开了,可她连摸都摸不到,也没有时间。
      听见鹤羽喊话时,她浑身汗毛倒竖,全凭感觉偏身,避开致命的暗器。但她本就在眩晕中,这一动就此失去平衡,就直接栽到了地上,腿侧剧痛袭来。
      她趴在地上,竭力起身,也只是堪堪撑起脑袋,眼前昏黑一片,再难准确视物。她甚至都来不及喘息,死死咬牙,强忍着颅内的痛楚,再次展开元神,驱使扶桑剑,再行一击飞剑暗杀。
      此刻的扶桑剑正插在昭鸠的背上,虽没完全刺穿心脏,但也摧毁生机,刺客仍在剑下微弱而无力地动弹,与其说是挣扎,还不如说是临死前的抽搐。
      收到主人的召唤,扶桑在刺客体内略有颤动,欲抽出再击,只是加注剑身的灵力断续,刺客背上的肌肉又紧绷,第一下竟没抽得出来。
      正如半死之鱼一样抽搐着的昭鸠有所察觉。他想喊“二哥”,想告诉明蛟那个使飞剑的还没死,可他张口已无声;他想反手攥住那把该死的灵剑,将它就此折断,可他抬不起手;他想……
      他还想多要一点时间细想,可最后一口生气从体内升腾至喉间,马上就要带着他全部的生机出口散去——电光石火之间,他借着最后一口回光返照般的气力,竭力推向地面,就此翻身,背部着地。
      扶桑剑触地,反向受力,猛地从他后心处贯穿而过,剑格直抵于背,与少年瘦伶伶的脊骨相撞,被他的血肉死死封锁,压紧,再不能抽出。
      仍不会写自己的名字的小刺客终于断气,他在黑暗中这最后一翻轻得可怜,无人能见,却给虞笙带来催剑失败的反噬,逼出一口逆行的鲜血。
      女孩再也无力支撑,连碧溪珠都叼不住,剧烈地连咳带喘,引来酣战的两人同时扭头。

      明蛟发现那个“满手花招的阵修”竟然还没死,马上弃了如困兽般的鹤羽,要给虞笙补刀。鹤羽骤得喘息之机,不喜反惊,送死一般地上前,试图拖住明蛟。他一手持刀前劈,另一手将自己的乾坤袋扯下,朝虞笙的方向抛出,“快走!”
      乾坤袋正砸在虞笙脸侧,松脱的袋口滚出一个小药瓶。
      鹤羽刀上灵光半路便没,被四两拨千斤般地格挡开来,就此脱手,他索性上手肉搏,把明蛟拉倒在地,两人在地上翻滚着厮打起来。
      虞笙咳得好似心肺俱裂,胡乱打开药瓶,一股脑地往嘴里塞,苦涩药丸卡在嗓眼,又随咳嗽脱口。她死死捂着嘴努力吞咽,几乎要把自己捂窒息,丹田中终得暖意,灵力复涌。
      鹤羽还在和明蛟缠斗,不知虞笙确切状态,只知道人还没跑远,他含混着喊了不知多少次“快走”,到最后自己都听不清,直至被掐住喉咙,陷入无力的昏厥。
      明蛟朝他脸上啐了一口,掐着他的喉咙把人薅起来,另一只手摸到他肩上的伤口,又是狠狠掐扯几下,让人活活从昏迷中痛醒,歪在他手上发出带颤的喘息。
      明蛟拖着他朝虞笙走来,在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看着那个格外娇小的阵修可笑地在地上挣扎,起身——还站不起来,只能坐起半身,像是一只奄奄一息的小螳螂。
      虞笙坐直身,正好对上明蛟好整以暇的冷笑。
      “原来是个女人。”明蛟彻底明白了。
      女孩的脸被冷月照亮,惨白如秋霜。

      明蛟慢条斯理地收紧了手上的动作,把半死不活的鹤羽掐出微弱的呻吟,“再敢动,我就杀了他。”
      虞笙没有再动,她就坐在原地,只有目光挪移,对上鹤羽半睁半闭的眼。
      少年的手臂被卸掉了关节,此刻软软地垂在身侧,难以做出动作,他连动嘴都无力,气声微弱,要虞笙死死盯着看,才勉强辨认口型。
      ——“两成灵力”。
      虞笙轻轻地摇头。
      “他们没、没人了!”鹤羽终于勉力发出了声音,低哑至不可听,“只要你活着、我们就赢了!”
      虞笙还是摇头。
      明蛟翻手取出匕首,抵在鹤羽颈前,压出一道血线,喝道:“张开手举起来!敢耍小动作我就杀了他!”
      虞笙举起双手,五指摊开,掌中空无一物。

      鹤羽快这一幕气得要疯,竟喊破了音,厉声诘问:“你是来干什么的?”
      ——来成就我的丰功伟业。
      “你这样霖哥就白死了!”
      ——可没人活该为了她的荣耀死无全尸,那不是她要的功业。
      “你他妈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记不记得你来这儿是干什么的?”
      他话刚说完,突然向前探头,可死死抵在他颈前的匕首马上移开,并没伤他分毫。明蛟抬手,飞快卸掉了他的下巴,封死了他所有自戕的机会。
      “给老子闭嘴!人质越说话越麻烦!”
      “那个女的。”明蛟朝虞笙扬起下巴,扔下一条发光的细索,踢了过去,“捆手。”
      ——缚灵锁,一捆断灵流,足以封住符修那双手所有的花招。
      鹤羽死死地盯着她,口中发出微弱的“啊啊”声,难辨真意,但情绪分明。
      “他已经为我白死了,那时候我来不及好好选。”虞笙将缚灵锁系上双手,赤红灵光亮起,照得少女半张脸莫名凄厉,“这次我能选,你不能白死。”
      “你也给我闭嘴!”明蛟厉声道,“想让他活就乖乖听话!把你埋的鬼东西都挖出来!”

      明蛟如今也亏损甚多,连拖行鹤羽都觉负担,但喊话还是中气十足,自觉没露破绽——对面的女阵修果然无甚怀疑,对他极为配合,只是动作慢吞吞,时而摇晃,时而停滞,似乎重伤难支。
      队长说要小心符修,那些人的本事不能以常理计,他猜不到,也理解不了,但终归都是徒手画符或运灵——现在缚灵锁光芒稳定,此女双手灵脉皆封,手无寸铁,还能如何?
      但明蛟还是很小心,与虞笙保持了几丈远的距离,冷眼看着她时走时停,摇晃踉跄,路线也偶有曲折,大概是昏了头脚下转向,时常转过弯走几步又转回来,像是一只病饿交加又迷路的小崽子。
      明蛟迟疑地停住脚,被他拖行的鹤羽受力吃痛,又发出含混的呜咽。他下颌重伤,说不了话,连做表情都痛楚,但此刻望着虞笙彷徨踉跄的脚步,眼睛却微微弯了起来。
      ——虞笙一步一步走着,每一步都扯得腿上伤口剧痛,鲜血直流。自足下而出的灵力细弱成线,被茂盛的草叶遮挡,不见半缕光,带着鲜血在地面缓缓流淌。

      “你不要想着拖时间。”明蛟厉声吓唬她,“我不给他治伤,他撑不了多久的。”
      女孩没有回头,只是一边摇晃着身体,一边微微摇头,“我没有拖时间……我的头很晕……”
      她的话音低弱如蚊吟,依稀还听得出本音的娇软,让人意识到这还是个小姑娘。
      “省省吧。”刺客朝他发出尖锐而阴冷的嘲笑,“我从来不敢看不起女人。”
      女孩又踉跄一步,险些栽倒。
      她终于转过身来,一张白梨似的小脸上无甚表情,苍白到显得呆滞,“就在这儿。”
      明蛟再次发出冷笑,匕首在鹤羽颈前半寸一划又一划地威胁,“是这儿吗?!你确定?”
      ——队长是不是在这个地方挖出过什么呢?
      ——见鬼的,他怎么知道?!
      “我确定。”女孩的声音没有起伏,越来越轻,“是这里,我来不及埋得更深了,挖三尺……就能找到……”
      看她神情萎靡,摇摇欲坠,明蛟垂目一瞬,再抬目时依旧死盯着她的脸,不敢放过一丝可疑的神态,“那你挖出来给我看。”
      女孩一愣,随即被气笑了,那笑意无奈而悲哀,因疲惫至极,笑弧微弱,却不带任何冷嘲所有的攻击性,温柔得令明蛟错愕。
      她无奈地,缓缓地说:“好,那你松一松手,别杀他,好不好?”
      明蛟的喉结动了一下,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作答,却下意识稍稍将匕首挪开寸许。
      她慢慢地跪了下去,徒手挖土。因双手受缚,她挖掘得极为吃力,肩膀一耸一耸,不时停下来喘息几次,再继续挖掘。她喘息的间隔越来越短,挖得越来越吃力,人也慢慢地佝偻下去。
      明蛟静静地看着她,背脊笔直,面上绷得死紧,无半分动容。
      “挖到了……”
      似有隐约的反光打在她的脸上,勾勒出侧颜的朦胧线条,在这血腥狼藉中,显得柔美至极。她偏过头来看着明蛟,似乎还想说什么,却未能成音,便因力竭趴倒在地,再无声息。
      鹤羽发出急促的呜咽。
      明蛟一动不动,好一会儿,才迟疑地喊了一声:“喂……”
      这一声迟疑又轻软,简直不像是出自他的口舌。
      不奇怪。明蛟想,女孩子在体力上从来都不值得高看。
      他拖着人质走近了些,见女孩趴在自己挖掘出来的小坑边,坑中依稀有那“鬼东西”的反光。他犹豫了一下,朝半死不活的人质拍出一条捆仙索,弃置身侧。他没搭理那坑中的“鬼东西”,而是先俯身去察看女孩的情况,单手触地作支撑,正碰在土坑边缘——摸到一片意料之外的潮热。
      他悚然转头,终于看清——那坑里反光的并非他以为的晶石,而是一汪没渗下去的血!

      那一瞬间,本如死了一样的虞笙猛地弹动,自行滚开两圈,地面方圆几丈皆有灵光骤亮,一片耀目的血色构成灵阵,在阵眼处爆破,灵气如地泉瀑流,将刺客冲出数丈之远。
      虞笙也被爆炸推出一段,恰好落在鹤羽身侧,她双手仍被紧缚,却拦不住她扯下乾坤袋塞进鹤羽怀中,手肘紧贴其胸口,灵力自关节处汹涌而出。
      鹤羽被鲜血浸透的前襟透出青色的灵光,他睁开眼,对上了虞笙的目光。
      电光石火,他们甚至来不及说什么。
      兔起鹤落,这一瞬,鹤羽在青光中消失,下一瞬,虞笙听见身后风起,明蛟将她扑倒在地,一手从她喉口推至下颌,瞬间将她掐得双眼翻白,嘶哑怒骂震得她耳际轰鸣。
      “操!”
      这话音才落,一汪腥热当面浇在虞笙面上,又继续溅了一片青草,她喉间重压消弭,呼吸又顺畅起来。
      虞笙狼狈而无力地咳嗽着,侧过脸去,她被泪水浸出光圈的视线里,差点把她掐死的刺客头颅与她当面相对,近在咫尺,怒目圆睁的悲愤之态还鲜明如生。

      原是千钧一发之际,有人自后方来,当机立断,杀一个救一个。他马上将明蛟的脑袋踢开丈远,将虞笙半身抱起,轻轻托起她被紧捆到麻木的双手,扯去缚灵锁,还她手腕自由。
      “笙娘。”
      月光下,虞笙看见孟瑶掉了妆的脸上也大片溅血,好似夜叉修罗。
      她恍惚失神,乱糟糟的脑海中杂乱念头翻涌,最后想到的却是:刺客短剑带不起风,她听见的风起,原来是孟瑶的惊鸿剑。
      一念至此,她竟对着个夜叉似的血人弯起了唇,分明是个笑的表情,可她一张口,只发出了一声无措的抽吸。

      (十二)
      【太行山】
      孟瑶猜到会很惨烈,但没想到有这么惨烈,要是他再晚来一步,恐怕虞笙就没命了。
      但早来一步也没好到哪里去,他怀里的女孩子几乎凉透了,脸色苍白不见血色,心跳快得像擂鼓,配合现场铺天盖地的血腥味儿和片刻前的血阵灵光,不难想象到底是怎么回事。
      万幸的是没伤到要害,给腿侧止血还算顺利,再来几剂补血药,也算急救成功。
      虞笙又是疼又是虚,几乎没有力气说话,只能勉强抬起手,轻轻碰在孟瑶小臂上,来示意自己还清醒着。
      孟瑶扣她丹田处,稳定地输送灵力,“腿上的口子暂时止血,你不要再动——还有没有哪里不好?”
      虞笙只是自顾自地虚声道:“我把鹤羽送回去了……活的……”
      “……好。”孟瑶停顿一瞬,又问,“你呢?你自己呢?还有没有哪里的伤口我没处理到?”
      虞笙沉默了少顷,才道:“我灵力耗空了。”
      她喘了一口气,又说:“我的剑在那边……尸体下面……还有鹤羽的刀……也在那边。”
      她虚得只剩气声,但比寻常的气声发音更奇怪,又细又涩,颤意分明。
      孟瑶问:“嗓子怎么了?”
      虞笙摇了一下头,终于发出了模糊的实音,带着强忍的哽咽,“没有事……”
      孟瑶迟疑了一瞬,把她安置好,便起身为她寻刀剑回来,并捡回了鹤羽的乾坤袋,又找到一些补灵力的药丸,但他并没有直接塞进虞笙嘴里,而是喂孩子一样,示意她张嘴,“啊!”
      虞笙乖乖地张开嘴。
      “出声。”孟瑶托着她的后颈,两人四目相对,眼中的对方都是血污满面,只能勉强辨认表情,“出声:啊——”
      虞笙乖乖地发出了一声“啊”,却未能收住尾音,这声“啊”便化作了哀哭的起点,连绵的哽咽和哭音伴着剧烈的呼吸,收都收不住,宛如泄洪。
      孟瑶缓缓地松了一口气,这才为她塞药绑剑,拉开她试图捂唇的手,扣在自己的脖子上,转身把人背了起来,寻着来时的方向返行,“没关系,你慢慢哭。”
      人真正的哭声是不会好听的,太久的压抑后的骤然崩溃更是如此,虞笙的哭音带着喘息和咳嗽,或许还有口中的溢血,都收拾不住地往孟瑶耳侧落,他听着,走着,渐渐眼下也湿了几滴。
      女孩的脸埋在他肩头,在冷风里瑟瑟地抖,哭音中多了几句言语,翻来覆去无数次,说的全是“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
      “我、我……我怎么办啊……我错了……我做不好……
      “对不起,你千里迢迢把我从岭南请过来,把这么要命的事情交给我……我说我可以的……对不起……
      “对不起……我没有做好……对不起……对不起……”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说越含糊,终于收歇作模糊的呜咽。
      孟瑶适时开口:“没什么可对不起的——对我没有,对清霖也没有。”
      “我们走这一路,各有职责,各有担负……或许也各有目的。”他自失一笑,又道,“个人之力终有限,我们都只是、也只能做好自己的事情,担起自己的责任。
      “我为什么要千里迢迢地把你从岭南请过来?是因为你能让太行成阵,我们也只是要你做好这件事——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没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了。”
      如果虞笙的哭音像是在暴雨惊涛中摇晃的船,那孟瑶的话音就是重锚,平稳得令人安心,“你没什么可对不起的。都怪温狗,都怪那群狗东西——只要我们杀光他们,就什么都对得起了。”
      虞笙哽咽着问:“还有吗?”
      孟瑶说:“还有一个,是勘阵官,但也是秋后蚂蚱了,我们三对一,她逃不掉的。”
      虞笙恍惚几息,还是敏感地听懂了他话里的隐含深意,“谁——不在了?”
      孟瑶沉默了一瞬。
      虞笙又扬声问了一遍:“谁?”
      “队长。”
      短暂的窒息后,淋淋的热雨再次打在他肩膀上。

      【巨鹿】
      口袋阵已成,将温军打了个措手不及,兵力也压得上,此战功成便算功成一半。只是温军毕竟是温军,虽然情势不利,但士气不堕,军阵严整,一时并无溃散之意。在东线,两军对峙,一时竟势均力敌。
      来自月陵的弓兵射了个尽兴,但箭羽终有尽时,修士的灵力也渐有不支,聂宁钦用本部军士将月陵修士替下来,换刀修猛攻,试图打出一线破绽。
      秦恢暗自摇头,虽没阻止,但也没抱太大希望——甫一交手,才知温军防御可怕,明明是旷野伏击,偏偏打出了围城战的艰难。早前将他们一击而溃的计划,如今已不能作数,恐怕只能死死围住,稳扎稳打地拼消耗了。
      恰在此时,军情来报:南部发现一部温军,似欲从东南角突围而出,抛射的弓箭未能拦住,势必有短兵交战。
      军报清楚,秦恢稍一想便知其意图——东线战线漫长,但己方兵力未能雄厚到把每一段都围得坚固,一字长蛇阵最容易被单点突围。之前温军不避不退,与他们正面交战,这一弱点便无关紧要,可一旦军起了突围的心思,事情便麻烦起来。
      恰好东南角依傍丘陵,地形崎岖,且离交战最激烈的东北部最远,因而布兵不多。
      也亏得温狗能找出这么好的突围点。
      当前聂宁钦主战,抽不出身来,恰好秦恢心里也憋着一股邪火——月陵弓兵强悍不假,但修士都是正经剑修,论正面对敌也不怕谁,只是与聂氏合作,此处难免被盖过。他们这一晚上都在远程放冷箭,过瘾是过瘾,但又差了些许,千里迢迢战一场,剑锋没沾血,终归心有不足。
      如今倒是有一部活腻的温狗朝他剑上撞,焉有退避之理?他当仁不让,亲自领兵南下补娄子。

      因如今无法御剑,秦恢率秦氏剑修部策马南下,灵剑震颤,誓要饮血而归。
      到了地头,无需传信官指引,秦恢便能轻易找到了那支突围的温狗——温狗正与另一队人马打得你来我往,剑光缤纷,在暗夜中格外扎眼。
      秦恢勒马,稍一细看,便知友军自青城来——徐家的衣甲和招式都十分好认。温狗为突围下了血本,显然并非小股斥候,双方人马斗得旗鼓相当。秦恢寻了个口子,窥得时机,包抄了温狗的后路,战局登时扭转,对战变围剿。
      战况紧急,徐秦两部根本来不及作任何交流,秦恢甚至特意留好了余地,免得被徐氏误伤,但徐家领队也颇知机,马上做出了合适的调整,与秦恢一南一北缩小合围圈,将温狗牢牢圈住,双方阵型配合得恰到好处,顺利到离谱。
      饶是如此,这番厮杀也足足持续了半个时辰,温狗孤军陷阵,却异常悍勇,不溃不散,也不理招降,堪称视死如归,反倒是游刃有余的徐秦两家有所保留,给这场屠杀拖延了些时日。
      到最后,秦恢也从温狗尸首上的衣袍战甲和统领呼喝的口音中猜出原委——如此强敌,竟然不是温氏嫡系,而全是三晋籍的修士。他们一开始是故土遭袭,突围心切。后来被围作困兽,对手又是一水的三青鸟战袍。新仇旧恨相加,无望之下,不生溃意,反而破釜沉舟,只求一番快战以报仇雪恨。
      这半部残兵不计生死,只求杀敌,竟把徐氏的阵型冲出了退意。
      徐氏后撤,秦恢却不慌不忙,号令修士追着三晋籍温狗的屁股一路冲杀,收割人头无数。
      就这样,徐氏南撤,三晋籍修士追击,秦氏衔尾收割,如此顺次向南,你追我杀跑了足两里山地,进入一开阔地带。南撤作饵的徐氏终于不再逃,瞬间左右分散,避其正面锋芒,反从两侧抄来,与后部的秦氏一起冲杀,终于逼得最后的残兵彻底溃散。因三面遭袭,他们只能溃向南方,在暗夜中跌入宽阔难渡的河水。
      秦恢适时勒马,令旗一挥,秦氏剑修又变弓兵就位,一轮箭雨抛射入河,遇水便炸,一阵连绵的灵光和炸响之后,水波渐渐平复,再无凫水挣扎的人声。
      明明残月照江水,一条大河皆血红。

      “继续搜索溃兵,不得放过。”
      秦恢口中喊出去这一句,也听见徐家的领队也如此下令,同时同刻,言语竟相差无几。
      两人一路遥遥相望,虽无传令兵往来通信,却也配合默契,才使一战大获全胜,赢得畅快淋漓。秦恢一时恍惚,再看对方,也是一样驻马相望,虽看不清面目神色,也不免生出惺惺相惜之感。
      他策马前去,喝道:“在下月陵秦知远,敢问阁下名姓?”
      那人并没立时作答,而是解下头盔,一手抱盔,一手持缰,驱马朝秦恢缓行而来。
      两人相向而行,很快交马相见。明明月光将那人面目照得清晰无比,他眉目间溅得几点血,并无损其俊秀,反增血性,兼有战甲在身,将他本没多健壮的身躯武装得甚是威武——如此模样,秦恢一时哑然无语,实在是眼熟得想认,又陌生得不敢认。
      那人终于开口,但他呼喊太多,此刻声腔沙哑,一时没成音,合着莫名苍白的脸色,终于让秦恢寻见了几分熟悉的文弱之态。
      “清河徐明,徐见知。”
      他笑了一笑,还沾着血的面上,依稀带了几分局促的神色。
      “我们不久前才见过的,秦公子。”

      【高阳】
      陈澜冲进来的时候,马上被房间里的血腥气熏得欲呕。
      只见放传送盘周围满地血污,连医修的灰袍子都被浇了个透,而鹤羽身上还有半截捆仙索没解下来。
      鹤羽还奄奄一息,不好触碰,陈澜再急也只能问话:“怎么了?已经成阵了怎么又出事了?你们遇到什么了?温家的勘阵官吗?!”
      鹤羽半昏半醒,似乎听见了,又似乎没听见,他指尖一下又一下地弹动着,指向滚在地上的乾坤袋。
      乾坤袋中并没有什么,只是虞笙携带的符箓、晶石、温家特制的灵盘和一叠厚厚的拓纸。陈澜看不太懂,只是把他们一样一样拿出来,展开拓纸,见上头又是残血又是泥痕,一时懵然,继而难以克制地打了个寒战。
      青鸟不声不响地落在拓纸上,落了又起,起了又落,似乎在仔细察看。
      “笙娘呢?”陈澜问,“虞笙呢?她让你带这些回来是什么意思——她不回来了吗?!”
      无论是昏死过去的鹤羽还是远在太行的虞笙,都没有办法回答她。
      陈澜在一片无人回应的死寂中安静下来。
      青鸟终于抛下那张被血泥污了边角的拓图,振翅赶走碧尾莺,落在陈澜肩头,轻啼一声。
      陈澜毫无反应。
      “传送阵那一边是谁?”青鸟不吐人言,鸟鸣叽喳,“是你喜欢的人吗?虞笙?听起来像个女孩子。”
      陈澜还是毫无反应,默了少顷后,才喃喃地说:“我确实有很喜欢的人在那里。”
      “别人也有很喜欢的人。”她说,“也在那里……
      “他们都在那里。”
      ——未定归期,不知生死,难料结局。

      【太行山】
      “你一定把陈宗主吓着了——她肯定以为你在留遗物。”孟瑶顿了顿,又笑,“好像本来就是遗物吧。”
      虞笙哭音本已尽了,但还在一抽一抽地喘气,听到孟瑶这么说,又打了一个哭嗝。
      生死之间,哪有那么多想法,把传送符点亮的一刻,她是真的以为自己死到临头,才把最要紧的乾坤袋也一同塞回去——那地洞中的法阵灵盘都前所未见,她是来不及研究了,但绝对不能埋没在这荒山野岭中。
      她本来还想告诉鹤羽“送到岭南去给我哥哥”,只是彼时根本来不及说。如今看来,好在没讲,不然,传送阵对面一定会误会的——但如今这般,也未必就能让人安心。
      孟瑶说:“等回去见了陈宗主,怕是又有的闹了。”
      “陈姐姐才不会那么不识大体的。”虞笙哑哑地反驳,仍带鼻音,“我要是能回去……她才不会和我生气……吧。”
      她可笑地迟疑了一息,还真把不准陈澜的态度,但马上又反应过来了,“只要能回去,怎样都好。就是怕——”
      “能回去。”孟瑶打断她的丧气话,认真道,“我们都能回去,我们一起回去,就明天。”
      此战筹备日久,波折繁多,孟瑶稍一追溯,都觉恍然。但从真正开战到尘埃落定,也不过只有短短数日,若按各个战场在计划中的进展,大概明天就能出个结果了。
      到那时,他们也就能功成身退,顺利还营,各归所安,各见所念,无论迎来的是抱怨还是暴怒,行礼还是相拥,终归都是好的。
      孟瑶一步一步向前走,步伐平稳,话音也坚定,重复几遍,虞笙耶莫名觉得,自己好像坐在一条注定会返渡的船上,因结局已定,所以哪怕前路未知,也不值得分毫恐惧。
      她轻轻笑了起来。
      孟瑶偏头看了她一眼,似乎终于放下心来,又低语道:“陈宗主在等你回去见她。”
      虞笙心中本就有几分安定与期许,如今他这样一说,又多一分说不清缘由的甜蜜欢欣,一时间,她竟生出些许诡异的腼腆,犟嘴道:“为什么?你怎么知道?”
      孟瑶笑言:“猜的。”

      ——因为也有人在等我回去。
      孟瑶知道,聂明玦在等他回去,不为什么,他就是知道。
      就像他也清楚地知道,自己想回去见聂明玦,不为什么,他一定要回去。
      ——所谓心有挂念,原是如此。
      ——哪怕你漂泊千万里,哪怕你餐宿都无定,哪怕你曾有无数次电光石火之间,生死只隔一线,只要你还有挂念,只要你还记得来处和归所,你便无畏无惧,此心安宁。
      若此来太行是场劫难,孟瑶一定要为自己求个劫后余生。
      他终于明了,自己想要怎样的劫后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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