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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太行役(7-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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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太行山】
“笙娘,你的手还有用。”
虞笙好像什么都没听到,继续徒手挖土,被忍无可忍的乌哲一把薅起来,强行按住双手清洗,露出斑驳的伤痕。
清创对于伤员来说极不好受,虞笙不住皱紧的眉毛也证明其仍有痛觉,但这痛楚却未曾多上脸几分,她整个人仍处在恍惚之中,看乌哲的眼神都呆怔。乌哲一时也不知是省心还是担心——她这样没吃过多少苦的世家小姐,一旦情绪崩溃就不好恢复,恐怕会耽误大事;但如果一直这样缓不过神来,也未必是什么好事。
“记住你是来干什么的。”最后乌哲只能这样提醒她,“你的手还有更大的用处。”
他这句话没收声,在不远处奋力挖土的几人中,突然响起了一声冷哼。
乌哲都不必去仔细分辨,也知道有所异议的是哪一位。他望着鹤羽微微佝偻着的背影,还有泄愤一般用力的挖土动作,一时也无话,只是和孟瑶对视少顷,眼神交流毕,得来孟瑶微微的颔首。
现在不是复盘论功过的时候,不是讨论聂清霖的殒命是天灾还是人祸的时候,甚至都未必是挖掘战友遗骸的时候,只是……一个大活人没了,总不能连个交代都没有吧?
但此前地洞内崩,又逢大雨,几成山洪,如今雨水、泥土和山石都乱作一处。一具人身在其中何其渺小,想要挖掘出来,虽说不上是大海捞针,却也足够耗时耗力。
乌哲抬头看天色,默默算时间——最多再留半个时辰,不能再多耽搁了。
吴承突然开口:“我找到了——”
他找到了什么还没说出来,鹤羽就饿虎扑食一样地爬过去,将吴承挤开,顺着其挖出的坑继续刨土,只四五下,就将那物上的泥土清除,露出大半原貌。
一将那物看得清楚,鹤羽就默默停下手,颓然坐倒,喃喃道:“确实找到了……”
乌哲以为是挖到了尸体,不免松了一口气,却见吴承面露不忍,朝自己摇头,默默做口型:萝卜。
乌哲神情骤然一肃,还没等他和孟瑶用眼神交流出对策,就听鹤羽又抬高了声音说话:“虞小姐,你要的东西,找到了。”
一边说着,他一边朝侧边挪开,露出他刨出的半块灵盘——这灵盘在最后被聂清霖推出洞口,因而埋得不深,且玉石远比人身血肉更结实,从土石里刨出来,竟然还是完整的一面。
鹤羽扭过半身,单手按在腰间刀柄上,望着虞笙,麻木地道:“不是很重要吗?来拿吧。”
虞笙抬起她面无表情的脸,目光对上鹤羽的眼睛,瞳里却空空荡荡,无甚情绪。似乎没有听懂任何弦外之音,她无甚犹豫,起身便前去,直接在鹤羽身边跪下,抱住那块灵盘仔细擦拭,继续挖掘。
鹤羽看着她的侧影,颊侧鼓起,牙关紧咬,还没有下一步动作,就被孟瑶抱住肩膀后撤。而吴承也蹲到虞笙身侧,制止她对双手的自残行为,帮她挖灵盘。
鹤羽的背脊被孟瑶死死按在掌下,僵硬而颤抖,他用冷刃一样的目光盯着虞笙看了几息,突然别过脸去,挣开孟瑶的束缚,换了一个方向,继续向深处挖掘。
若论对挖土的专注和偏执,此刻的鹤羽和虞笙当真相似,只是一个在挖袍泽,一个在挖灵盘。
很快,吴承帮虞笙把完整的灵盘封入乾坤袋,扭头示意乌哲,乌哲又看孟瑶,孟瑶才开口:“我们这样不是办法,天马上就黑了,夜晚难得,是我们做事的最好时机,军情不能等。”
死寂一般的静默中,乌哲下令:“我、秉之和笙娘继续向前,孟瑶和鹤羽留下挖掘,天亮之前必须赶上。”他看着孟瑶,朝鹤羽瞥了一个眼色,“我们明天见。”
孟瑶抬头,“明天见。”
虞笙利落地站起身,因虚弱而带来的一点摇晃不会被错认为迟疑,因为她马上就指出了方向,“下这个山头,从谷地向东北。”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听清了长刀骤然出鞘又入鞘的铿锵。
半个时辰后,又下起又零星小雨,若有若无地落在人脸上,带来一片凉。
孟瑶抬头望天,未见大片乌云,不知后续雨势,如果再来一场倾盆大雨,那么他们恐怕真的什么都挖不到了。
他思量再三,才斟酌着开口:“小羽,如果稍后雨势太大,我们必须避让一二,流泥不能硬抗。如果卯初还没……”
“副使先走,我再寻着记号跟上。”鹤羽的声音粗粝如磨刀,他擦了把脸,本就脏污的面目更添几许泥痕,“我不能把霖哥留在这个鬼地方。”
孟瑶无声地叹息,咬咬牙,屏去无用的情绪,蹲下揽住鹤羽的肩膀,轻声道:“我们出来时六个,那么回去也是六个。”
他又呼出一口气,带出半真半哑的哽咽声,“但如果现在来不及,我们就晚几天再带清霖回去,他从不介意等的。”
“因为他总是殿后!每一次都是!”鹤羽的语气分明是激动的,却因力竭而中气不足,只是轻轻的气声,但鼻音比孟瑶分明许多,“他一直在等我们。”
“是。”孟瑶抱着少年的肩膀轻轻摇晃,轻声说,“是的,他不计较的。”
鹤羽终于停下手,沉默少顷后能继续,再如何努力隐忍,开口时终归带着湿漉漉的哭腔。
“可我、我计较。”
淅淅沥沥的小雨砸在他脸上,自眼角滑过小小的几滴。
“那、那只萝卜——就那么……重要吗?”他问得咬牙切齿,似哭也似笑,抽吸不住,一时难以成句,“莫、莫名其妙的,他死得莫名其妙的,我——我没办法不计较——他大爷的……大爷……莫名其妙……”
孟瑶沉默了几息,最终答非所问,“清霖知道自己是来干什么的——我们每个人都知道的。”
山间风声呜咽,吹得冰凉雨丝直往脸上糊,糊得人几乎喘不上气来。
“我知道。”鹤羽喃喃道,“我知道的。”
那呜咽山风也吹过密林,吹得无尽枝叶簌簌作响,在无光深夜中,仿佛亡魂鬼魅的哀鸣。
虞笙就站在这风声里,半晌无动。
她感应方位的时间远超此前,只给乌哲和吴承留下一个僵立许久的影子,因深夜无光,他们都看不清她脸上是怎样一种表情。
实在太久了。
“笙娘。”乌哲突然开口,“我们可以空出半刻钟聊聊,清霖……”
他的话刚开了一个头,虞笙便举手打断,乌哲只好继续沉默静候。
少顷,虞笙终于睁开眼睛,为自己的漫长静默作了一句解释。
“我没事,只是有些累了。”
说罢,她稍稍偏身,继续向前走,“走正北,路不近,我们要快一点。”
【神境】
四面高壁将神境八方均围堵,自湖中仰望,向上十余丈均是瀑流,而更上面的瀑布之源,就连同头顶的青天一起,被封闭在坚实的结界之外,人身不可至。
在神境中朝向上看去,只能隔着一片混沌的结界屏,窥得天光,连日月都看不清晰,气象冷暖更难互通。是以,神境内虽与九州昼夜时辰无异,却无寒暑更替,四季往来,更别提雨雪这样的气象。
炎阳殿亲卫分出一支,在此日夜守卫,一季一换,每次轮换下来的修士都难免叹一句“恍若隔世”——其中风物一成不变,除天光明灭可证昼夜外,当真找不到太多东西来把握时间,一回到正常人世,当真有些恍惚。
但神境中灵气满溢,日常又少琐事缠身,在此修炼,进益一日千里,“恍若隔世”不过是凡人的不适应,能混到炎阳殿中当亲卫的修士自然不惧,哪怕抢破头都要来这里值一季班。
就算不说这一日千里的修为进益,只说这值班的清闲程度,也是首屈一指!神境内,除了那瀑布水流可随时涌入流出,旁的人、畜生、草木……都只能通过明镜台的传送阵进出。所谓的看守,最要紧的不过是明镜台,守卫们日常护送太初宫学子上木筏和姜门主手谈,偶尔给那些阵修开乾坤图验看;其次就是站直了默默修炼,以求在轮班后按修为再升阶;再之后就……没了。
毕竟,姜门主一直安静得像个玉雕,平日里静比动多,活动范围也不过是用作下棋的木筏和起居的流云筑,从不主动惹事,甚至和大多数守卫没说上过话,实在过于让人省心。据说最开始的几轮守卫与姜门主的确生过龃龉,但两年过去,已经能相安无事,以至于现在的守卫完全没把看管她当做什么要紧任务。
但再如何轻松,终究还是要看管的。
当然了,凡人见神女的机会来之不易,姜门主毕竟生得清贵美丽,哪怕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水面上用长簪划水,也叫人赏心悦目,他们权当看景。
此刻天光渐暗,水中灵光愈发显眼,姜门主坐姿不动,所乘的木筏却缓缓地在水上漂流,无数目光追逐其后,未必有多少逼视的意味,却也如芒在背。
她并无多言,只是取下发间长簪,虚虚划向水面。
长簪与流水并未相接,却也引得湖水暗涌转换。少顷,湖底竟有灵光上泛,仿佛水中生有无数荧光水虫,随水流不住游走。又片刻,八方瀑布内灵光也愈发明亮,不住流入湖中,追随姜门主手中长簪徐徐聚起,涌动如生。
每每姜门主如此动作,神界中的灵流都会紊乱一阵,甚至会压迫修士的呼吸与神念。众守卫均屏息装死,连大气都不敢喘,不少人都闭目调息起来,免得在更大的灵压下生出暗伤。
这躁乱灵流正中央的姜门主倒是不慌不忙,她倒真的是在调控灵流,掀大乱图大治。其间,更有少许灵光破水而出,灵光自带彩晕,其上覆着惑人心神之气,均被姜门主不慌不忙地一簪刺去,剔去杂质,复归于水流。
操纵木筏漂流半周,一直漂到与明镜台斜对的另一角,将大半目光隔绝去,姜门主才稍稍缓颊。
她右手持簪,左手本隐于道袍广袖下,突然抬起,将掌中那被捏作两半的莲花饼塞了一半入口。馅饼入口便化甜香,但莲花味道却不浓,倒有一股精纯的灵气瞬即化入内府,若是给常人食用,也可延年益寿了。
姜门主眉头微微蹙起,长簪划水动作更急躁,像个生闷气的女孩子。
这莲花饼与她印象中名同形似,但原料大概是神境中养出的莲花,莲花本味不足。是以,味道虽然熟悉,却不如旧年口味。
她一边引得灵流汹涌,几乎要在她周身环绕成切实的光绸,一边又塞了半块“劣质”莲花饼入口,仔细咀嚼,甚至将手上的饼渣一点一点抿净,直到吃得干干净净,不留痕迹,这才收手。
一番灵流汹涌后,神境又恢复了平静,天色终于完全黑下来,而水中灵光也愈发明显,均在瀑湖之中悄然涌动,粼粼如生。
守卫照例点起数盏明灯,明黄灯火和水流中的荧光交相辉映,可称灯火通明。
守卫晚间也值夜班,且活计更加清闲,毕竟姜门主在晚间也会回到流云筑休息,那时他们就彻底没什么人需要看管了——难道他们还能盯着姜门主睡觉?已有前车之鉴,没人敢在这件事上冒犯神女。
但这次姜门主难得起身如此早,她没有继续乘木筏游荡,也没有在那与明镜台正对的神秘大坞前逗留,甚至寻不见平常在她身侧闹得欢腾的荧光小虫。灵流风波才平,她便起身回归居所,不用浮长索作桥,也不必荷叶浮萍落脚。那众守卫不敢接触的湖水于她全无危险,她直接落足踏水,如履平地,步履生波,却没有沾湿白袜,很快就走回到流云筑。
所谓的“流云筑”正是姜门主起居之所,建在水上,类似一座极大而稳的楼船,只是不随水波漂浮。
流云筑的一楼高高架空,供置物落脚,还带着一个不小的浴池;二楼是客居;三楼当主屋;顶楼藏书——不过在姜门主因守卫窥伺她睡卧而大发雷霆之后,几乎没人亲眼见过了。
如今在流云筑一楼看守的便是神境守卫中的总领,因前任早有交代,他几乎不和姜门主多说什么,而姜门主也一向视他们为无物,又是个哑巴似的性子,是以两人虽相对月余,竟还没熟到互通姓名。
姜门主作息一向规律,今日回得如此早,他不得不出言询问缘由。
“伺候贵宗九姑娘实在费心力,所以我今天想泡个澡。”姜门主面上嘲意若有似无,“还要和温宗主报备吗?”
守卫连忙道:“自然不用。”
姜门主细眉微扬,继续道:“你也知道我泡澡一贯久,我淹不死,无需你们忧心多管。”她顿了顿,平静的语调中透着冷,“堂堂温宗主亲卫,最好不要有偷窥女人洗澡的嗜好。”
守卫心下凛然,想起前辈告诫,立即恭敬道:“您说笑了,吾辈中并无苏青荇那等劣徒,必……”
她声腔难得发狠,瞬间带了丝缕尖颤,“不要跟我提这个名字!”
守卫噤声。
姜门在神境中从来不穿鞋,只着白袜踏水行船。现今她要泡澡,自然褪去袜子,赤足踏地,一边向浴池走去,一边宽衣解带。
守卫担任看管之责,一时不好转身,他不敢看她的裸足,只好控制着视线转开,余光中仍有其背影,解散的腰带就垂在两侧随步伐翻飞,绸纱质软,当真飘摇如仙。
也看不出姜门主多在意名节的样子——流云筑一楼并无套间,浴池和门口只隔着一架长屏风,就算不亲眼看到什么,说出去也没什么差别。且真要计较起来,若有哪个世家贵女如她一般赤足于人前,已经算得上自轻自贱的了。
也只能说,神仙不同凡女。
据前辈讲,这些尘俗的弯弯绕绕,姜门主是真的不太懂,甚至她可能年岁本就不大,见世事颇天真,前两年守卫刚进驻神境时,她甚至还是个总脸红又爱哭的性子,到如今才有寸许长进,但也是靠修为和身份才勉强撑得起几分威势。
姜门主步入屏风后,解衣架起,隔着屏风绣面和挂起的袍影,还能隐约看见模糊的人影。影影绰绰落眼中,他的脑海中自然能勾勒出其纤美身姿,更兼流云筑外的灯火灵光投入,明黄浅绿叠作青蓝,三色照得内室旖旎,若在别处见到,难免被视作一场惹人遐思的艳遇。
——可这里是冷冷清清的神境啊。
神境不辨四季,甚至在灯火通明中也难分昼夜,人声不少,却只是呼吸,九姑娘不在的时候,几乎没有半点笑语,寂静如坟茔。
无论众守卫对姜门主表现得多尊重,多恭敬,可他们的存在本身就叫人齿冷——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这监视到底有什么意义,但监视的是谁,实在明明白白,哪怕没人会言明,也无法混淆。
他抬起头,瞧着仙气飘飘得流云筑,瞧着灵气满溢的神境,瞧着一众安静守候的同僚。
——当真是,最外蒙光,内有层套。
——好一个精致华美的金丝囚笼。
浴池水极冷,姜宛音刚一落足,便不自觉地打了一个哆嗦。
不必运用神念,她的灵力已经自行运起,驱散寒凉,也加热这方池水。
——但还是慢,杯水车薪。
她强忍着刺骨的寒意,逼着自己沿着池中阶梯一级一级地走下去,冷水没过膝盖、腰身、胸口、肩膀……终于稍有回温,她来不及享受,直接一个猛子扎下去,池水飞快地没过鼻端,头顶,将她全身包裹住。
源源不断的灵力在她周身循环,散到水中,很快升温。
——还是冷,早该习惯,但还是冷。
她已经快忘了以前在温热的池水中沐浴是什么滋味了。整池水需要用灵力注入小一刻钟才能热好,幼时是师父带她泡池子,后来师兄也会提前热好水再叫她下楼。而如今,她全靠下意识的灵力循环暖身,倒也不至于冻死,可还是冷。
那种冷甚至不在于这池水,而来自骨芯和血液中,那渗人的寒意在她去衣后源源不断地漫出来,让她想上岸捡起衣衫,把自己裹得紧紧的,再躲到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去。
可他们都看不到的地方,几乎也只有这方池子了。
姜宛音潜入水下,完全不换气,一直下行。
外人没有在这里泡过澡,他们都不知道这浴池有多深,更不知道这池子的最深处,那个换水口到底有多大。
她下潜到最底,摸索着扒住换水口,扭身潜出。一游到湖水之中,又是刺骨的冷意扑面而来,席卷全身,还隐约有换水口刮擦肌肤的疼痛。
她继续往前游,随即在漆黑的水下睁开眼睛,但与没睁开时无甚区别,都是黑洞洞的一片——光线是无法穿透归墟湖水的,更别提岸上那些时时如影随形的目光。
她感觉到难得的暖意,暖和得她瑟瑟地哆嗦起来。
黑暗的水下完全是一片空荡,她不好确定方向,只是闷头一直往前,直到感应到一片冰凉,才确定自己已然接近目的地——之前师父为了她能睡得更安稳些,将这副冰棺安放在归墟灵气最浓郁的位置,紧贴着定坤台,如今冰棺虽然深藏水下,但位置并没有变。
划水的手碰到极寒的冰棺,她又顺着棺材向下潜,手掌贴着棺材下缘向底部摸去,终于在光滑的坚冰上,摸到了一处粗粝。
那是一个笔画混乱的刻痕。
比起师父平常的字迹,这刻痕过于潦草难看,一个简简单单的字,刻得歪歪扭扭,笔画重叠,好像是被生生用指甲抠出来的。若真的拓印出来,恐怕未必能认得清,但她曾在这黑暗一角反复抚摸过太多次,连仓促的断笔都熟悉,再不能错认。
姜宛音在水下翻身,将侧脸轻轻地贴在那个粗粝的“等”字上。
有某种热意从这冰凉的棺底传至于此身,她放纵着自己徒耗几寸时光,紧贴着这点微弱的热意,直至身体僵冷得几近麻木,她眼角涌出几滴湿暖,又被湖水转瞬拂去,她终于继续向前游去。
她在棺材的另一角摸到了熟悉的长索,她顺着它游动,上浮到贴近水面的地方,才见到一片格外明亮的光。
——乾坤图。
姜宛音身上只着抹胸和亵裤,因太久没有按身量放宽重改,穿在身上绷得很紧,带不起多余的水花。是以,她出水时半点声音也无,像是一条小鱼浮起吐泡,出现在温家守卫重重看守的“乾坤图”中央,紧贴着温家人难以涉足的定坤台。
这让温家人无可奈何的“定坤台”位于归墟中心,石台呈作八角星状,对应八方瀑布,一根石柱贯穿台中,直入归墟湖底。如此设计,自然是整个归墟的主控台,也是操纵整个忘川的核心机关。
姜宛音自小长于忘川门下,能任意出入归墟各处,发间长簪更是与贯穿定坤台的石柱同出一源。因此,当她悄无声息地爬上定坤台时,并没有被结界排斥,只是冷不防被八角星的一个尖角戳中脚踝,她也顾不得这些微末,直接膝行到定坤台中央,靠着石柱,仰起头。
比起白日的温映必须乘坐小舟环水而行才能看尽整张乾坤图,如今的姜宛音坐在定坤台中央,位置极佳,只需转头,便能饱览九州灵流玄妙。
那连绵不断的九州图上,灵纹的光泽明暗不一,同和她之前看到的相差不大,只在南北两端各有紊乱,但还不至于生出危及九州的祸患。
翼州中部的变动好像更大了些,但很规律,不需要她调整忘川应对也足够稳定,比扬州南部的阴阳倒置要好应对得多。
但真正让她至今摸不着头脑的,还是乾坤图上那些多得过分的灵光点——按忘川原有的设计,九州应该只有一百零八个灵流结点,但如今却有三百余,多出来的奇怪灵点填在了原来的空白处,东西南北,遍布九州。
温若寒也曾拜在忘川门下,不会对这样显眼的异常一无所知,可她此前瞧温若寒看乾坤图时的神色言语,倒像是对这些多出来的灵流结点大为满意。再联想起此前师父和师兄总说的“九州有变”,以及近年温氏借她手做下的种种……
她想,至少温家对这些多出来的灵流结点乐见其成。
师父和师兄都不喜欢这样的变化,所以她也不能成全,只是如今受制于人,应对极为有限,只求师兄在外能有所得,早日回来,把这些穿红袍子的坏蛋都赶出去。
这样想着,姜宛音已经在定坤台上转过一圈,却还是无法在三百多个明亮光点中找到伪装的那一处,只好轻轻举起手,启唇无声道:“阿谶。”
三百余静寂光点中忽有一点闪动,随着她的无声呼唤,便从图上飞下——那光点色泽大小都和乾坤图上的灵流结点相似,正是归墟湖水中涌流的千万冥灵之一。
这是难得的一个可以摆脱忘川束缚的冥灵,对姜宛音莫名痴缠,常伴她身侧打转。它本就自带荧光,落在乾坤图上,以自身灵光点缀灵流图,竟能以假乱真,连姜宛音都难辨真伪。
——可惜了,也就这次有用,毕竟阿谶只有一个。
那冥灵小如萤虫,从原处飞下后,由它光芒遮掩的位置终于回归原貌,变作黯淡无光的一片,连带着附近的灵流暗纹都浅淡些许。
而那难能自由的冥灵离开乾坤图后,便绕着姜宛音周身打转,在她苍白的肌肤上绕了又绕,似乎不知在何处落下,最后还是照旧停在她犹带水珠的鼻尖,落了又起,活像在蹦跳。
虚实相接,并无触感,却惹来少女无声的弯唇。
她本就是未及双十的年岁,真心笑起来仍带稚气,展颜便是一派明媚而天真的悦色,又像昔年忘川姜氏那个灵灵秀秀的小女儿了。只是如今无人微笑相看,她的笑容也不是对着任何一个活人。
她轻轻地把鼻尖上的光点拢在手心里,无声地笑道:“别闹呀。”
说罢,她继续仰头,去看冥灵原来的所在地。
——阿映的感应法如今已经修得不容小觑,只是还不够精细,对乾坤图也不够熟悉。她白日里的感应确实没有错,这乾坤图上的光点的确没了一个,所对应的,大概就是九州某处的某个被毁掉的灵流结点。
姜宛音望着乾坤图上的“某处”,仔细辨别方位,回忆地名。
她被暗光照亮的眉心本略有蹙起,但看着看着,又渐渐舒展,显出成些微的向往之意。
——那是翼州中部,太行山中。
北境高山,她想着,一个会下雪的地方。
【太行山】
红日未冒头,天色已蒙蒙亮,刚埋下第三块晶石的乌哲小队迎来了回归的队友。
孟瑶和鹤羽满身脏污,看着狼狈不堪,但步履急促,毫无拖沓勉强之意。
他们能按时赶上,乌哲心下已安定大半,同孟瑶无声对视,瞧对方微微颔首,便完全放心下来。
孟瑶开口,语气如常,“多亏笙娘的传送符,我们送清霖回去了。”他稍顿一息,语调依旧平静,“完整的。”
天色未明,密林重荫,众人面上均有大半阴影,加之风尘满面,一时都看不清彼此的表情。
乌哲稍稍犹豫一瞬,忽地上前一步,张开双臂将孟瑶抱在怀中。
他身为刺客,难得有如此亲密之举,竟将众人都镇住一瞬,连孟瑶都浑身僵硬,一时哑然。
先有这么一下,乌哲再去抱鹤羽便自然得多,少年肩膀在他怀中发颤,也换换抬手回抱,开口时声腔喑哑至不可听,“队长……”
吴承叹了口气,也照猫画虎,上前拥抱安慰。他在拥抱鹤羽时,在其背上拍抚数下,直将人拍得平静下来,又附耳低语。
虞笙就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冷眼瞧着他们动作,并没有移步的自觉。
但鹤羽从吴承怀中脱身后,便干脆地向她走去,起步快得带风,停在虞笙面前时却很轻缓。
他给虞笙的拥抱轻而克制,虞笙没有回避,任由他虚虚一环。
他们都僵硬得像两根笔直的铁器。
短暂的几息后,虞笙抬起手,扣在鹤羽腰间,完成一个轻轻的合抱。
少顷,鹤羽才松手后撤,默默从乾坤袋中取出一物,双手递来,道:“故人遗赠,收好吧。”
那是一叠折得极厚的拓片,泥灰已被拂去,可见清晰的阵图纹路,还有一小块殷红如黑的残血。
熹微的天光下,虞笙的娃娃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在接过这历经血水泥灰的拓片时,指间微颤。
——依稀还有人体的余温。
(八)
【晋阳】
晋阳乃是晋地第一大城,三面环山,太行山雄踞于东,吕梁山巍峙于西,云中、惜舟二山合抱于北,一条汾河自北向南纵贯其中。
晋阳大姓周氏在此经营百年,几年前归顺岐山温氏,成温氏在三晋的一大柱石,势力不容小觑。周氏子弟在蒲阳大营能和温姓分庭抗礼,在阳泉大营更是独占鳌头——也因此,如今留在晋阳守家的并不多,除家眷和族老外,只有三百修士。
这三百修士平时应对突发情况还绰绰有余,但现今对上数千金丹强敌,便显得有些可笑了。且徐家用来攻城的精锐也颇烦人,借四更天的瓢泼雨势,分兵速战攻城,深得“神出鬼没”之法,一击不中,稍后换个地方再来,溜得周家修士左支右绌,疲于应对。
周氏族老自然连夜从近处调兵回援,但顾忌温氏军令,也不敢多调,如此拉锯半日,各有伤亡,可徐氏攻势仍不减半分,战况愈演愈烈。
“临漳徐氏总不至于倾巢而出吧?就算是抢地盘,难道长治还不够他们吃的?非要来打晋阳……到现在都找不到他们的营地,说不定是虚张声势!”
“找不到营地是因为他们飞得太快,藏得太巧——这才更可怕!你怎知他们不是倾巢而出?他们打温家是定了盟的,兵力肯定比远比我们想得更足。”
“再调人吧,再调吧!不要偷偷摸摸委婉行事了,我们直接从阳泉叫,三千修士一个时辰就能回来!”
“阳泉大营不会同意的,他们自己也战战兢兢,怕丢营盘,岐山……”
“温家在阳泉丢得只是个营盘!可晋阳一旦沦陷,我们没的可是祖宗基业!孰轻孰重你懂不懂?”
“若你在温氏角度看,阳泉是必争重镇,晋阳不过是个后方补给战……”
“那你是姓温还是姓周?!”
……
在堂上“窃窃私语”的都是留守的年轻小辈,私语几番,竟然大声吵了起来。那句“姓温还是姓周”几乎叫破了天,惹来认真思考的族老齐齐瞪视,父辈人连忙将吵嚷的孩子凿得安静如鸡。
问话之人被暴力噤声,方才被质问姓氏的少年人还不服气地继续道:“我也不想顾忌温家——但如果我们从阳泉撤军回防,阳泉反被攻陷,到时候温家秋后算账,我们的下场可能还不如今日被徐家攻陷呢!徐家是疯狗,温家就不是了吗?”
他说得小声,可照样挨了一巴掌,被打得发懵,再不能作声。
他们吵得不合规矩,但话糙理不糙,挨打倒更多是因为说得太一针见血,才惹得长辈齐齐侧目变色——如今这局面并非不可解,只是无论如何解,都无法两全其美罢了。
堂上一时安静如死,少顷,一身穿玄黄双塔家纹袍服的客卿入内,朝堂上居主位的周宗主行了一礼,“宗主,蒲阳传信。”
周宗主问:“贤侄,子安如何说?”
客卿双手侧举,为少宗作转述:先言攻城大军组成驳杂,至少五千众;再说蒲阳大营不愿回防,抛三晋自救;终结语道,量时量力,便宜行事。
众人面面相觑,连被打得安静如鸡的小辈也抬起头来,脸色较此前更难看几分。
周宗主轻叹:“五千金丹……”
五千金丹修士足以让各方都打起精神来,但真撒在三晋大地上,也不过如青空中的一窝飞虫,很好藏匿。谁都没想到,徐故城此刻并不在晋阳率人围城骚扰,反倒在更西的山林中。单论位置,反倒离阳泉更近。
徐故城领精兵突袭三晋,虽然准备充足又调度得当,但毕竟是千里奔袭,哪怕连战连胜,也难免损耗。到了腹地重镇,他派人轮番骚扰晋阳,争取半日整修时间,留了五百修士继续吓唬周氏,又向阳泉去,埋下两千余伏兵,静待时机。
“不要硬来,千万不要强攻,我们不是真来攻城的,没必要同他们消耗。”徐故城再一次对埋伏阳泉的副将交代,“看好信号,等周家撤人到半路,你们就抄进去占住阳泉。就算他们回神反攻,攻守也易势,城防辎重都是现成的,足够你们撑到此战终局。”
副将张口欲言,徐故城又道:“若蹲足两日还等不到信号,你们直接从井径回太行东麓,汇到聂宗主麾下听其指挥。”
副将眉头紧锁,徐故城继续说:“这话我也和庭润讲过:两日不见阳泉撤军,你们一起往井径撤,到时候注意接应——如今你们麾下修士都是混编,东返时若有别家修士不听军令的,直接杀了祭旗。”
副将终于成功抢话,刚说了一个“宗主”,徐故城就面露不耐,“难道还有什么疑虑?”
“宗主容禀。”副将老老实实地行礼,“您算着我们或许等不到周氏撤军的信号,是不放心吴家的细作。您担心混编的修士生乱,是不放心娄、高、吕三姓修士——宗主,那聂家呢?万一聂明玦没有行军占井径,我们还撤得回去吗?不如将我这只伏兵裁去半数,随您北上,至少北路不仰赖别宗配合,尚算稳妥。”
徐故城性子一向急,属下谏言时很少不被打断反问,这次副将能一口气说到最后,显然切中要害,能让他听进去。
徐故城一时无言,面上神情不定,少顷才颔首,“是该稳妥些。”
副将尚未展露笑颜,就听有刃破风,他立即起身闪避,而徐故城的破隘剑轻飘飘地顺势上挑,一剑削断其腰间青绳,精致的令牌上翻飞起,直接落在徐故城手中。
“一战成败,关键在将。你既然一心不想‘仰赖别宗配合’,那就跟我走北路,也省得留在此处疑神疑鬼,枉误战机。”
副将也知他的脾性,听出真怒,顿时面露惊惧,一时讷讷不敢多言,落在徐故城的冷眼中,心中不免又升腾起一阵“宗内无人”的无力感。
徐故城一边随手擦拭着令牌,一边朝众门生沉声道:“我临漳徐氏立宗三百年,历经风雨,多有教训。曾视友邻为仇寇,数行猜忌之举动,隐隐自绝于北境——这大难关头孤立无援的苦头我们已经吃过一次了!青城北门前的焚痕尚没褪色,诸位,又要重蹈覆辙吗?”
这话说得极重,一时间,徐故城面前齐刷刷矮下一片,他不作理会,又道:“前事未远啊。如今我徐氏尚能立足北境,举族伐温,凭的是什么?
“凭宗内青壮团结之意!受北地各宗扶持之恩!
“我辈为翼州战,为天下谋,若无别宗应和,何以成事?数宗合力伐温,乃天降大任,授我宗为此战前锋——什么叫前锋?”
他一字一顿地道:“剑尖向前,无需后顾。”
这番言语掷地有声,字字如钧,混编的联军中不少人面露震动。
徐故城昂首按剑,步入门生之中,叫起一人,“徐故桓!”
一名修士闻言起身,与徐故城年岁正仿佛,在原来的计划中,本是随宗主北上包抄蒲阳的副手。
徐故城问:“大任降身,泼天功业在前,灭身万险在后,你敢接吗?”
“敢!”
徐故城朝他抛出令牌,沉声道:“你率伏兵在此,进可夺阳泉,围晋阳;退则入井径,附聂氏——若不见赤锋尊,那就是战机北移,你相机从太行东麓袭蒲阳,我在彼处踩着炎阳烈焰旗等你们!”
“遵命!”
上一代给下一代留下的,除了教训,还有债业——就如百家曾对温氏姑息妥协,终究养虎为患;恰似徐氏曾自绝于北境,难免众叛亲离。
所谓天降大任,不过是他们不得不为过去付出的代价。
徐故城确实将此行的后路都交予别宗之手,堪称性命相托。
他这一去不回头,但愿能给青城挣来一个以后。
【高阳】
不说临漳徐氏的以后如何,至少代表以前的那只徐家小祖宗,已经在高阳灵气的喂养下重现神兽气度,本体生长如鹰,且羽毛鲜亮,精神抖擞,再无半点可称为“小”的幼态。
但青鸟一旦开口,还是颇让人头疼,偏偏其本性执着,身份又贵重,陈澜不好随口搪塞,只能听头顶一声又一声的婉转脆鸣,辨认其中的意思。
“你们打仗打到哪里了呢?总不会是从南到北全打起来了吧?”
“岐山温氏我也知道,不是在吕梁山那边吗?怎么会打到南边去呢?”
“那岭南呢?岭南到底打没打起来嘛?”
“如今安泰?那之前也打过啰?
“赣州在哪里?我只知道赣江——那更往南的珠江呢?”
“我说珠江!你不知道珠江是哪里吗?”
陈澜都不知道自己答了多少莫名其妙的问题,听到最后,才有所明悟,直截了当地问道:“青女,你在南边有朋友吗?”
青鸟闻言并不答,只是收翅停歇于架,流光般的青色尾羽微微垂下来。
“何必如此拐弯抹角?你也认得我们抚松陈氏,我们同中原仙门都不熟,没有必要借此算计。”陈澜说,“因为不熟,所以你不说得明确些,我可不知道了。”
青鸟沉默少顷,忽地振翅飞起,但这次不是要上房盘旋,而是落地——一道流光随身过,又变作一个青衣少女。
她以人身相对,神情便鲜活明白许多,难得正色肃容,问:“那我就明明白白地问你——潭州百芳园,如今还平安吗?”
陈澜沉吟片刻,又打开地图看了一会儿,才迟疑着回道:“潭州南到近南海,我记得沈世叔说过,岭南靠南海的世家无一幸免,都被夷平了,虽然不知道潭州有哪几姓……”
“我不问你们人修的事!”青女烦躁起来,面上竟生厉色,“我只问百芳园!不论百芳园归在哪个世家名头底下,我只问潭州百芳园好还是不好?”
她这样急躁,与其说是担忧,不如说是隐生绝望——如今修真界人修做大,无论百芳园挂在哪一家名头下,既然人都被“夷平了”,那园子何来幸免呢?
果然,陈澜说:“若你说的‘百芳园’是世家仙府,那应该无幸存之理。”
青女垂头不语,足尖不住绕圈点地,灵光随她情绪外露而迸出几分,似乎要将地面磨出一个洞来。
一时无话。
陈澜抱臂瞧她,忽地问:“青女,你问了我那么多,我都答了,那我问你一题,你能否如实作答呢?”
“啰唆什么?问来就是。”青女嗤笑,“我还当你同别的人修不同,怎么说话也这么没意思?”
陈澜不以为意,直言问:“那青崖地宫的血阵,真的是为了激发地脉涌灵气的吗?”
青女悚然。
见状,陈澜的第二句话,语气便从疑问变作陈述,“是给你续命用的吧。”
一地灵气盛衰,风水轮转,其周期自有定。此事玄妙难断,各地情状不一,也只有陈澜这样遍走北境又对灵气流转洞若观火的修士,才能察觉到临漳的异常——风水流转的周期太短,且阴盛阳衰,五行不协,如今借青崖开阵暂得一时正常,但也未必能撑过十年。在九州灵气整体稀薄的大势中,临漳的灵气,可谓“未盛极便有衰势”。
此地灵场诡异,本难辨因由,直至她亲见青崖开阵,又见青鸟涅槃,才隐约触及其中关窍所在。
“你身上生机不盛,并非真正的涅槃重生,而是在地脉中被精纯灵流温养,假借其生机续命,可也续不了多久——就如临漳的灵气盛极而衰,周期已经短到二十年——连碧尾莺的生死大限都不至如此。”陈澜看着青女,摇头道,“这些如果全怪给九州大势,也只能骗骗徐宗主了——你的生机与灵气盛衰捆锁,冥冥同步,可灵气衰得不会这么快,那问题只能出在你身上。”
青女闷声不答,但话说到此,已经暗合此前“续命”之论。
可笑徐故城还以为自家为临漳的贫瘠灵气再盛而生生逼得小祖宗反复涅槃,还暗暗有愧——殊不知,真相却是自家半身死透的高祖母为求续命,捆锁临漳地脉补充生机,损得临漳灵气不调,逼得徐家数代以血祭开地宫。
诚然,地宫血祭为的是激活地脉——但地脉到如今这个半死不活的地步,不就是建地宫法阵的那一位设计出来的吗?
要不是徐见知平安无事,当时陈澜在徐故城面前听青女讲出地宫那所谓的“真相”,甚至想当场挑明了问一声——徐家数代开阵血祭,到底是为了天灾献身,还是为了人祸还债呢?
如今身在暗室,面对一只鸟,陈澜也就抛下了聂明玦耳提面命的“谨慎说话”,放纵自己激愤外露,继续道:“妖类掌控灵流,自顺天性,不擅长结阵布局——那使临漳灵气残败至此的罪魁祸首,想来就是……”
青女忽地昂首,厉声警告:“不许你辱青君!”
她一直垂首不语,似乎无言以对,此刻突然扬声打断,眉目皆厉,倒真让陈澜失语片刻,神情也有所缓和。
可稍后,陈澜还是问了出来:“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你也知道那是为我续命用的。”青女昂首,细长妩媚的双眼里隐有水泽在亮晶晶地闪,“谁算得到三百年后临漳变成这个样子?当年青君建宫成阵,只是因为舍不得我离他而去,仅此而已。”
陈澜惊诧道:“只为一己私情吗?”
“是!只为私情!”青女正视陈澜,神情自若,分毫不让,“可天地间除了私情又有什么?我晓得你们人修会讲什么——大义?公心?天下苍生?”
她嗤笑一声,清脆得刺耳,“同样发乎于心,换一个借口,就不是逆天而行了吗?
“一样的选择,为了战争就比为了私情更高贵吗?
“昔日青君为我活命改临漳灵脉,如今你们的法阵比他铺得更远,改得更多,日后也必祸及更大——你有什么资格侮辱他?”
“我没有想侮辱你的丈夫。”
陈澜说得很轻很轻。
不待青女说话,她又颓然道:“你说得没错,不谈缘由,单论事实,今日我辈与昔日的徐青君无甚差别,且有过之而无不及,就算因逆行天道而获天罚,也是先劈我——问及此事,只是想知道,时至今日,见得临漳现状,你又如何自处呢?”
青女怒色凝滞,随即化作淡淡的茫然怅惘,竟半晌不能答。
刚想透地宫的真相时,陈澜脑子里便蹦出一个念头:“徐家的祖先是个疯子。”
——此人能为私情改地脉,乱灵流,累及后代,牵涉临漳多少生灵生灭存续?他怎么敢?
可第二个念头随即浮现,与青女的反诘一样,问的是自己:“我又怎么敢?”
——她怎么敢以阵图为引,规制灵气生灭来去,化天地而用,用在战争,用作复仇,用来保日后九州太平?
即便有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就能回避其中巨大的风险了吗?如果不能回避,谁又能承担天道一怒?到那一日,她又如何自处?
阵法之术,以人力夺天工,以人身成神举。
可他们不掌天道,不是真神,他们有七情六欲,有私心,有力所不及,更有妄想。
——他们担得起这份责任吗?
好一会儿,陈澜才听青女轻轻地反问:“做都已经做了,我还能如何?”
说罢,青女转身东望,又暗暗想着:何况,这天下早被阵法改得面目全非,青君不是第一个,你们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若天罚有雷至,也不必分先后,直接把整个九州都劈作虚空算了。
【兰陵】
入秋后,徐徐西风有萧瑟之意,吹过金麟台下。
昔日的牡丹花海在火灾后只剩焦土一片,金家在清理后一直没有重新种植,任由此地荒废。但受浓郁灵气滋养,还是有几朵牡丹在边角处新生,但只是零零落落半开着,像是死地中的几点残雪,怎么看都是寥落。
但不知为何,金麟台的主人不以为意,甚至表现出了匪夷所思的兴趣。
金光善此前明令不许重植牡丹,又时不时地在高台上俯瞰这片寥落景色,倒是惹得不少属下附庸风雅,甚至写了一篇《咏焦土》呈上御览……被金光善敷衍地弃置一旁。
金子衡被女使引来时,金宗主正在高台上看风景,头顶伞盖遮阳,四周侍女遮风,手边还有一盘不应季的青葡萄,好不惬意。相较之下,年纪轻轻的金子衡反倒面带疲色,眼窝深陷,不知几日没睡上好觉,在凉爽秋日中竟汗流浃背,不复往常贵公子风采。
金光善见状,就免了敲打压制的套路,立即让侄子入座,殷切关怀一番,询问疲惫因由,问后竟失笑良久。
话说兰陵久无战事,也不肯和前线接洽,安全是真安全,但惹得不少非议。金子轩因此愤愤不平,同金光善请战数次不得允,干脆自请下乡助农。
金家宗主唯一的公子扔下一句“多收些粮也比平日吃着葡萄看土更有用”下金麟台去,作为嫡系小辈之一的金子衡自然跟随,几个公子哥任劳任怨接手庶务,吃了多少苦不提,倒也各有长进。
而如今金子衡这番憔悴模样,倒不是因负责秋收屯粮而忙乱不堪,反倒是因为同寝同卧的金子轩夜里念叨北地战事,睡前一遍梦里无数遍,将睡觉轻的金子衡扰得不得安枕,晚间睡不够,白日自然萎靡。
这番因由讲出,自然有所夸大,俨然是金子衡在婉言为大公子说清,但除了把金光善逗得前仰后合,并无多少实际效果。
兰陵金氏宗主金光善其人,外人听得多的是风流好色,熟人看得多的则是精明贪权,其御下颇得霸道精髓,决策独断专行,但凡心有决断,便不容他人质疑——也只对唯一的嫡子多有雍容,但也不过是雍容罢了。
金子衡自幼父母双亡,寄在伯父膝下抚养,俨然亲子,但终究受教有差,比金子轩多遭些许冷待挫败,也多几分灵醒明白。他这一年在人情世故上成长尤其迅速,早不是那个瞎带人进会场的愣头小子,现在对自己这位大权独揽的伯父,也是毕恭毕敬,连头都少抬,反倒让金光善心下生愧,自觉严苛。
金光善又对他多加劝慰,甚至择了一串葡萄亲自投食,见金子衡被喂出怔愣模样,显出几分旧时的孺慕之态,这才笑着罢手,将葡萄碗碟撤到桌角,露出一张作为桌布的军用地图。
金光善在某处放了一颗葡萄,“子衡可记得这是哪里?”
金子衡仔细辨认,才道:“西岳华山。”
“正是华山!”金光善又塞了几颗葡萄给他,比了个才到桌子腿的高度,拊掌笑道,“好像就是你这么大的时候,我还带着你、子轩和子勋走过一趟华山,不知你还记不记得。华山险峻冠绝天下,行路难,当年你们三个小孩子,御剑看景都畏缩,只有你稍有胆色,还能比画几番,比你两个兄弟强……”
他追思往昔带孩子的趣事,一时间竟收拾不住,神情口吻都宛如慈父。金子衡默默无语,含着颗葡萄也不往下咽,神情似有追思感怀,略微僵硬的肩膀悄然垮下些许,只有藏在袖下的手垂落在椅座下,隐隐有紧攥之态。
金光善长篇大论地胡扯完毕,也不再多做暗示,点了点那颗放在“华山”处的葡萄,直接了当地点明:“你收拾收拾,吃了晌饭就领兵去镇华山东边的潼关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拍抚金子衡的背部,落手很轻,却将金子衡口中的半颗葡萄直接拍到了地上,金子衡自己也被呛得咳嗽,显然是被金宗主的神来之笔吓懵了。
瞧他这幅傻乎乎的模样,金光善待其更加宽容亲切,难得对自己的安排做详细解释:“三晋那边打起来了,徐家孤军深入,下城不留军,联合了几家跟在后面收拾,还有前线几家东进威压,想就此镇住温家的大军,致使其无力救援三晋——但他们不知道温宗主在潼关布有精锐,没一支兵马与其对峙,那在三晋的折腾可就前功尽弃了。”
金子衡满脸懵逼——任谁上午跟人下乡督粮,下午就要领兵奔袭千里与一支从没听说过的“温军精锐”对峙雄关,都要呆滞半晌的。
但金子衡很快恢复冷静,甚至能组织语言反问:“徐家何时孤军入三晋?宗主又从何得知其部署?我们东进潼关,此前可有布置?这么大的动静,怎么我和大公子都没听见半点?”
“啧。”金光善先敏锐地挑出他的语病,“一家人,何必生分到说什么‘宗主’和‘大公子’?回到家里来便如往常称呼嘛!愈发不懂事了。”
语毕,金光善等了少顷,听金子衡轻轻地吐出一个“伯父”来,才继续不以为意地道,“这些军务大事何必过你们的耳朵?布置都完备,你直接领兵去就是,震慑为主,自保为上,自有副将文士帮你参详机变,若是顶不住……再火速撤回来就是了。”
——若是顶不住,难道聂明玦还能怪到自己第一次领兵的亲表弟头上吗?
金子衡仍一副半懂不懂的模样,又被喂了两个葡萄,兼听金光善细细分说,才明了前因后果——早前金光善借沈云舒与徐聂等宗有所交涉,但拒绝出兵伐三晋,只肯为其提供后勤,由此断了联系。如今虽不知道他们的具体安排,但各方书信暗通曲款,也知道三晋大乱,正是个千里捡军功的好机会。
金子衡理透前因后果,却还是面露犹疑,“照……伯父所言,如此好事,几乎是白捡的功劳,我怎么好先出头呢?不如让子轩领兵,我自为其鞍前马后。再说,子轩也一直想领兵出兰陵……”
金光善摇头,“子轩年少气盛,不够稳妥——此行最怕莽撞,他还需磨一磨。”
“若大公子不去……如我这般身份,倒白领功勋了,受之无用。”金子衡继续推脱,“不若伯父下令,让附属世家宗主或少主领兵,就比如月陵秦氏的大公子,也和兄长一般屡屡思战,借此扬名最好不过……
他暗暗瞧金光善面无表情,又揣度道:“若伯父不放心秦氏,我也可以随在知远兄身侧……”
“我看你是糊涂了!”
金光善骤然发怒,“我辛辛苦苦筹谋安排,反倒要给别宗作嫁衣吗?我儿子都领不到的大功,他秦时的儿子就能领得起吗?!你怕不是跟那群贱民待久了,人都傻了!”
金光善勃然作色,吓得旁边女使纷纷矮身,但金子衡反而不慌,好像金光善暴怒起来比慈父模样更让他习惯,他膝盖弯得极利索,马上跪地请罪。
见他这一跪,金光善竟怔愣一瞬。
金子衡垂目向地,越伏越低,没人看得见他脸上的表情。
金光善稍稍回神,一时也没叫起,只是缓缓地说:“子衡,你不是世家少宗,却也不是无名小子,子轩不便领兵,那就是你了。”他顿了一顿,又道,“此事宗里已有安排,你听命就是了,不许拒绝!”
金子衡沉默几息,只得低低应是。
他方及弱冠,虽然身量已成人,在人前又是一派清贵公子风仪,但在长辈眼里尤嫌青涩。且他数日下乡办事,就算衣物频频换洗,到底有些脏污褶皱,又是一副低眉顺眼的认错模样,无论金光善藏在这道任命背后的心思到底有多少,此刻都难免生出恻隐之心。
这孩子自幼养在自己膝下,起居住用近与少宗同,不说千娇万宠,也是金尊玉贵,其矜傲自恃之处,并不弱于子轩,只是因常回母族聂氏探亲,难免染了些清河屠户的呆气。所以,比起子轩的矜傲锋芒毕露,子衡更显温润——但也不至于软和到一见人生气就下跪请罪的程度。
——也不知道这趟下乡挨了什么搓磨,也太过了些……
金光善亲自将他扶起,又是心虚又是心疼,温言安抚道:“你祖父早年浪荡,我这一代兄弟多,却少有同心协力的……算起来,我同你父亲最是贴心相交,手足情深啊——就如你和子轩。
“衡哥儿,我们这些长辈多番筹谋,不就是为了给你们铺出一条康庄大道吗?子轩也好,你也好,哪怕是子勋和如晟……我都是有安排的。
“我视你如亲子,此等不过微末军功,给你了,你就拿着——我兰陵金氏的公子难道还有什么拿不起的功业吗?”
金子衡一时无言,复叹服受教。
“你与你父亲虽未能蒙面,但父子间血脉相传,如今看着,倒也神似,样貌秉性都很像……就像时光溯回一样。”金光善这样说着,却将目光挪远,又望向了那片焦土,轻轻感叹,“一晃二十余年了。”
一晃眼,那个生而失孤的奶娃娃长得都比自己高了,而二弟陵前也是青草茂盛,松柏初成。金光善心下感慨,伤时之余,又生些许诡异的“迟暮之悲”——无论如何,下一代初成,就意味着自己这一代步入半百之年。
可思绪方一落到此处,他又想起某个因修为太高而不显年岁的“老一辈”,如今仍是风华正茂的青年模样,不由连连冷笑。
金子衡被伯父十分亲近地揽住,一时不能挣脱,面上一派纯然的孺慕之情,顺着金光善的目光望向光秃秃的牡丹花田,眼底也闪着光,若有所思。
他整个人都是放松的,连笑容都多了起来——就像金光善宽慰得那样,他与金光善,名为伯侄,实似父子,本就不该多作生疏。
唯有他背在身后的右臂稍用力,但隐在袖中,难见紧绷之态。
【温军南下路上】
“王校尉,你不冷吗?”
温易行军突袭极快,众修士疾行赶路两个时辰,才换来现在能休息两刻钟。秋日风冷,大家均避开风口,或坐或卧,抓紧歇息,倒显得站在风口的王梁特立独行。
王梁虽然在那些世家公子中颇不受待见,但在普通修士中风评尚可,众人瞧他特立独行,也无碎语暗讽,反倒有关切之语。方才开口的修士问过他冷暖,又大方地腾挪出身侧空地,请他避风歇息,理由也很实在,“王校尉要是着风倒下了,我们令旗跟谁走啊?”
满头冷汗的王梁闻言也失笑,转身离开冷风口,毫不介意地坐在兵卒中,便有人奉上食水,有人供他倚靠——他军职高,但修为平平,恐怕在这些兵卒中也称平庸,急行军几乎能耗空他的气力,如今虚汗满身,当真要小心对待。
他解开发带,梳理汗津津的头发,用灵力烘干,稍后再重新梳起——要是叫那些世家贵姓瞧见,又要传出些笑话,只有此处容得他随意而为,甚至有人自觉挪动位置,帮他挡风。
但王梁并不领情,让那挡风之人让开,当面迎着疾风,面上怔忪和思索之色混同。
那人殷勤卖好失败,一时心有惴惴,毕恭毕敬地问:“王校尉可有吩咐?”
王梁摇摇头,正好将烘干的长发摇得满脸,更添狼狈。他无奈一笑,拢起着散乱的头发,一手掐住发尾,一手托起朱红发带,任其迎风飘起,招摇如缎旗。
众人不意他也学着那些贵公子附庸风雅,做这种莫名其妙的举动——不过他生得眉清目秀,面若好女,这侧脸拢发的动作,合着那飘摇的发带,倒成几分风流妩媚,虽然不够风雅,倒也不至东施效颦。
毕竟是配八纹的校尉,再平易近人,也是执掌生杀大权的上峰,众人见他沉默无言,均默默收声,不多打扰。
王梁入神地望着那随风飘摇的发带,好一会儿,才撑不住似地垂下眼睛,收回手,慢吞吞地束发,将发带狠狠打作一结,扯得头皮微痛,又得几分清醒。
——起的是东风。
【清河】
东侧伏兵由聂秦两家修士组成,分作前后军,聂宁钦在前,秦恢在后,轻装半日到达目的地,就地养精蓄锐,静待猎物落网。
话说,仙门对垒向来与人间大战不同。一来,修行一事极考验根骨,修士不多,仙兵难募,罕有数万大军相对;二来,因金丹修士可御剑腾空,也能轻身奔袭,一日千里,凡间兵书上的大半计策均不可用——埋伏难歼零落飞鸟,重兵岂能铺满天?
所以,射日战起,虽声势浩大,但在战术上一直打得很乏味。但若一地成阵禁空,又有天时地利相佐,便大不一样了。
可虑者,便是这般全面禁空,那么被削弱行动力的不仅是温狗,还有射日一方。因此,此战非常考验预判布局,若布置得当,便能将温氏大军围而歼之,但若稍有误判,也会弄巧成拙——所以徐故城敢抛出青城当诱饵,托付同盟相护,仅以此胆识,也可封首功了。
不过徐故城如何奋不顾身,也跟秦恢无甚关系——其实今日战局布置全由聂、徐、吴几家月前议定,秦家只是作为补充东线兵力的一股,让分兵三面的聂家更轻松些,不影响全局布置。单这毕竟是射日两年来秦氏第一次大举动兵,更是秦恢第一次列阵在前,沙场征战,满腔热血的秦大公子一时难免紧张。
这种紧张不便示于人前,便只作沉默,好在同他一起列阵的聂宁钦也不是敏感之人,只当这位秦氏少宗也和自己一样生来话少,见礼后直接把飞鹰传来的信件递去。
信上只寥寥两句,秦恢却看了好一会儿,神色莫名,“你家二公子,如此千金之躯,只负责后勤辎重吗?”
聂宁钦心道:此前那位“千金”只负责不惹祸,如今能担起些正事,已经很了不起了。
想是这么想,聂宁钦说得倒大义凛然,“后勤辎重乃行军之本,二公子为人细致,颇善此道,与宗主兄弟相得。”
这话也没毛病。秦恢颔首,但面上颇有几分不以为然,突然又问:“那徐见知在贵宗领何职司?”
聂宁钦虽不敏感,但也不鲁钝,瞧得清秦恢的神态,自然要为自家人壮一壮声势,肃容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徐长史在不净世领宗务,在营中掌军法文书,内外事均可托付。”
秦恢挑眉,“那如今,他是在?”
聂宁钦彻底被他问住——徐见知如今灵力只够御剑,在这样比拼武力的大战里还能干什么?战前的合纵连横已经够他表演了,如今肯定安安生生地待在文书处写字呢——但这话说出来,岂不是灭自家威风?
聂宁钦一时无言相对。
秦恢没等到答案,也自觉唐突,正欲开口缓颊,却见聂宁钦神情一肃,举手迎向空中信鹰,迎来一封军书。
秦恢在一旁冷眼观望,心中却想着聂宁钦的那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
这话说得很明白,仿佛各司其职便各得美满。
但位置有高下,人亦有等差,若人存身一位,却心有不满,难道还要就此甘心认命吗?大到王朝更替,革故鼎新,小到人生际遇,改弦易辙,不均由这一点不甘不愿而来吗?
——哪里能甘心?
或许父亲甘心,但他不甘心,月陵秦氏受辱后,更不该甘心!并非决心背主自立,只是不想再屈居为无名臣仆,为人弃子!
成败如何,都在此一役。
就像他妹妹说的那样——只要赢了,一切就都好说。
【井径】
来自高阳的军报一式四份,分别向河间、清河、井径和临漳而去。
而落在聂明玦肩头的这只信鹰格外乖巧,不鸣不叫,难显猛禽的凶悍,反倒如鸽子般温顺,此刻歪着脑袋看人,竟然让聂明玦想起了孟瑶卖乖的模样。
这念头本只一点,却如火星落荒草般,欲起燎原之势,正巧聂明玦展开信,得见陈澜写的一行简单白话。
聂明玦阅毕,拔刀而出,扬手朝半空抛起,灵力入刀,使之悬停——却无法像平常御刀一般如臂指使,其灵力借刀身与灵流场协调,却如泥牛入海,霸下刀锋上闪过一片红光,只悬停几息,终归斜落。
周围亲卫不明就里,皆露惊容。
斜落的霸下刀直插归鞘,发出“锵”的一声,与聂明玦朗朗的笑音同震。
他转过脸,那异常温顺的信鹰仍停在其肩头,却不再歪着头,而是昂首向天,忽地振翅而起,在半空盘旋着,发出昂扬的鸣叫。
“做得好。”聂明玦笑着看它,低声喃喃,“你做得很好。”
就在此前的某一刻,高阳阵眼处的沈云舒和陈澜两相合手,起灵成阵,终织罗网。
那法阵涉地广袤,西抵太行,东到渤海,北临草原,南至黄河,灵流在蓬莱晶石的引导下形成巨大的场,转瞬合拢,自成循环。
太可怕,也太伟大,令人心惊胆战,也令人心驰神往。
此阵大成时,太行山中,趴在乌哲背上的虞笙隐隐含笑,与她相隔百里的温氏勘阵官明蝶茫然抬头,恍惚四顾;
少顷,温氏南下路上,随中军而走的灵阵处有几样法器莫名损坏,闹得一时忙乱;
又两刻,河间的聂宁钧、清河的聂宁钦、井径的聂明玦,临漳的徐见知,均展信心安,又引盟友再看:
——“太行事毕,禁空阵成,金乌落网,诸君请战。”
说此刻的温氏:
北境翼州深秋里,行兵千里无人地。
山雨欲来还未起,唯听耳侧东风疾。
(九)
【太行山】
在失败四次后,明蝶的第五次感应终于不再有偏差。他们挖坑挖到三尺深,挖到一块菱形的晶石,其质感晶莹剔透,被打磨得十分光滑。明蝶将它举在阳光下细看,得见晶石内部流转的淡淡灵光。
明蝶举着它,半晌没动,偏西的日头不再毒辣,柔和的光线经晶石折射,落在她眼下成一点光斑,宛如一颗小小的泪痣。
暗部众人面面相觑,用目光和口型传达信息,都不敢开口干扰明蝶“施展神通”——他们不懂阵修的法门,但也知道那是多么玄妙神奇的技艺,因一窍不通,更添敬畏。
又过了一会儿,明蝶终于给出判断,“灵石不是西北所产,结的也不是我们的阵图——是螳螂埋的。”
她取出特制的符箓包裹晶石,手上进行着令人眼花缭乱的缠裹,又问手下:“找到痕迹了吗?”
三号曙豹说:“方圆十里,埋尸三处,应该都是我们的巡视队。”
四号明蝉接上,“二十里外有人迹,是修士,足迹还新,应该还没走出百里。”
明蝶一时无话,只是继续缠裹晶石,漂亮的脸上露出几分森冷的厉色,两个小的都不敢说话,二号明蛟作为小队副官,适时开腔道:“队长,我们顺着痕迹去追吧。”
“未必追得上,我们的目标也不是杀人——太行的阵坏了,要补起来。”明蝶说,“但我一时做不来……那至少要把他们的打破。”
说罢,她抬起头,却见手下一脸茫然——这群刀口舔血的精锐刺客,面对阵符天书,还是显得懵懂无助,连命令都难解其意。
明蝶一时无力,只能直接下令到人,“我在此给他们设饵,引他们来此处,你们再进行伏杀。
“老二领三哥和小五留守埋伏——你们实战经验多,如果打不过就周旋,拖住他们。如果遇到了阵修,尽量抓活的,尽量把他们埋的东西都挖出来毁了。
“老四和小六跟我上路,我到别处做些布置,破掉他们这些破烂东西,才算功成。听清了吗?”
众人颔首——有些话他们还是听不懂,但是不妨碍他们理解自己的任务,
小五迟疑一息,还是问了一句:“怎么看谁是阵修?是最能打的那个吗?”
“不是。”明蝶冷笑,“找他们最宝贝的,最不能打的那一个,要是还满手花招,不动真剑,那就一定是了。”
“秉之。”虞笙虚声道,“停一下。”
吴承默默站住,虞笙在他背上撑起身来,向高处探头,将神念在感应场中铺展而去。
孟瑶、鹤羽和乌哲适时守卫四面,心情顿时沉重起来——他们已经埋好了所有的晶石,如今留守太行,只是在战时守卫灵阵,以备应急罢了。而虞笙几日劳神,已近力竭神衰,本伏在吴承背上养神,此刻突然出声,显然有“急”可应。
数日奔波,刚完成任务几个时辰,连心情都来不及放松下来,又生变故,就算身体在灵药的补给下尚能维持不怠,可心情难免沉重不耐,惴惴不安。
片刻后,虞笙睁开眼睛,断然道:“有人挖了我们的土豆。”
众人口中同时爆出各异的脏话。
“是温狗——把南边挖得空出一块,恰在灵阵要紧处,我们回去重新埋。”
她这样说完,却无人回应。她有些急了,摇摇晃晃地从吴承背上跳下来,惨白着脸重申道:“我说我们回去!”
“笙娘。”乌哲示意吴承扶稳她,“如果是温狗,那就是温家的勘阵官——这陷阱太明显了。”
虞笙直直望着他,她满眼血丝,形容憔悴得有几分可怖,“是……可我们必须回去——不然就功亏一篑了。”
孟瑶思衬几度,说道:“队长,阳谋是不能避的。”
乌哲若有所思,在虞笙再次爆发的前一瞬才开口:“不能避,但可以绕。蛰伏寻机,出其不意——这次遇到的温狗有脑子,我们不能硬来。”
众人均颔首,表示认同,虞笙慢了一拍,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乌哲知道她神思耗空,如今除了感应灵阵,恐怕再难多分出心神来,也不多勉强她理解布局。他将少女细碎的额发顺到耳侧,一边顺手揉她的太阳穴缓解倦怠,一边沉吟着开口:“鹤羽。”
少年单手扶刀,“队长。”
“论修为和武艺,我也未必比得上你。”乌哲道,“现在我把最要紧的任务交给你。”
鹤羽也不问是什么,便道:“好。”
乌哲双手转过,按着虞笙的肩膀,把她按到了鹤羽身前,“保护好她。”
少女红彤彤的眼睛终复闪微光,乌哲死死按着她的肩膀,盯着神情不明的鹤羽,沉声道:“保护好虞笙——因为只有她才能保住法阵,这是我们唯一的目的,虞笙是我们中最要紧的一个,保护好她,才能完成任务,才对得起这一路上的牺牲。听懂没有?!”
鹤羽微微咬着牙,将虞笙拉到怀里,狠狠点头道:“遵命。”
乌哲和他对视几息,才移开目光。
“我最后重复一遍:我们此行为何——保太行灵气从高阳,困温狗无翅西逃。
“一切的一切,都以此为目的。”
他一字一顿缓缓道来,宛如重剑出鞘,其势无挡,“不容偏移!不论私心!”
他顿了一息,才轻轻吐出最后四个字。
“不计生死。”
【临漳青城】
以往的青城里,来来去去的修士都穿着艾绿白纹的青鸟袍,如今被靛蓝白泽袍鸠占鹊巢,别说徐家的留守弟子心里如何想,连吴家人自己都不适应,最不自在的就是吴氏宗主吴庸——他已经坐坏了两把椅子。
听见第三把椅子也发出岌岌可危的哀嚎声,吴庸只好认命地起身来,正好居高临下地看沙盘,凭最新军情做出调整——晋阳和阳泉还在僵持,三晋周边几家各就各位,压住温氏可能出援的关口,一时无虑,温易急速南下,已经到了……这也太快了吧?!
战场军情万变,就算能把握住己方每一颗棋子,但也无法完全预判敌方的动作,无论此前做过再多的“万全准备”,到见真章的时刻,还是难免意外,就比如温易南下的速度实在远超他们所料,原本做好的口袋阵未必能围得严丝合缝。
温氏麾下各营修士成分不同,战力自然有等差。吴庸从来都知道蒲阳大营的温狗不好对付——毕竟是当年温氏少主的亲卫军,自然都是一等一的精锐——但也没想到精锐至此。
聂明玦能和他们对峙这么久,也是了不起。
这样想着,吴庸和蔼如弥勒的胖脸上不由浮现出一丝阴沉的恨意——这样的祸害,如果不在此战全歼,后果不堪设想。
“请徐宗主留下的那位小统领过来。”吴庸敲了敲桌子,又道:“再去看看聂家的徐长史,看他现在身体怎么样——如果还站不稳跑不动,就别打扰。如果已经痊愈了,也把他请过来。”
他一边说,一边重新落座,下意识用坐摇椅的习惯摇晃起来,补充一句:“要是徐长史问起来,你就问他一句:能不能领兵帮我们的口袋阵补个口子?”
属下领命去传信,吴庸自然地往后靠去,卸下力气快乐地半瘫着。
虽然战局生变,但一时也变不到眼前来,他应对得很冷静。真正口袋阵离自己还远,温狗打不到面前来——就算用青城作饵,南线也未必一定要在临漳打响,把前线北推到巨鹿去,一来缩短口袋的纵深,二来保证后方的安全,他总不能真把一个打烂了的临漳还给徐故城吧……
说到底,吴庸又不是聂明玦徐故城那样二十来岁的毛头小子,个个都以为自己有九条命,刀光箭雨迎面来也安然无恙。吴庸还是比较习惯坐镇后方当指挥——当主事的,就是把活计分派下去给人干嘛!明明能避开的血光之灾,何必迎面上呢?
但随着更多的军情连缀不断地传回来,吴宗主面上神情也渐渐沉凝严肃,摇晃得更加用力。
最后,只听“咔嚓”一声,不堪重负的木椅终于散架,把他结结实实地摔到了地上。
徐见知步伐轻快,走得矫健如飞,雄赳赳,气昂昂。
他的满腔期待都在推门的一瞬化作愕然。
“吴宗主?您这是——”
“徐长史来了……也是够快的。”半躺在一地烂椅中的吴庸狼狈地翻身爬起——当真是个灵活的胖子。
他一边甩手一边道:“没事没事,这青城的椅子承不住我的福气,让徐长史见笑了,我们谈正事、谈正事……”
徐见知一时无语,指指他身上的擦伤,“您先包扎一下?”
“不碍事。”吴庸笑笑,喃喃道,“有些血光之灾……免不了的。”
【巨鹿】
温氏急行军一路南下。
北地平原视野开阔,并不适合隐蔽行军,温易也只能下令尽量加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把如今守备空虚的临漳端掉,再过安阳滏口径北入晋地,从容收拾徐氏孤军。
计划很好,但温易已经习惯好事多磨,磨到结局寥落,他一路都提着精神准备应对各种变化。但或许是天佑岐山,他们竟然没遇上任何意外,南下一路过于顺利,就如官道跑马,连坑洼都少。
也不是不能理解——就看路上大片大片被抛荒的土地和村落,疯长到足以遮去半人的野草,就知道北地已经被战火蹂躏成了什么样子。只要刻意避过世家庇护的军镇,他们连人烟都看不见。
温易而他目之所及,除了将士的兵甲冷刃,只有令人胆寒的荒凉,迎面冷气吹如罡风,几乎打在他面上。
有修士自前军逆行而来,“报——将军,前军查探到,前方有伏兵,人数不明,特来请将军示下。”
一个情理之中的意外,中军亲卫如临大敌,但温易却瞬间松了一口气,连肩胛都略有松弛。
“传令给殿后的周偏将,前军遇伏,后军注意守尾。”温易一边下令,脚步不停单手按剑,压住长天的躁动之意,“传令前军,减速不停,探明伏兵,战法由温筑夺情而定,只一条:明月当头的时候,我要看到青城的墙。”
已经是红日西落时分,按这样的速度前进,正好趁天黑袭青城,既然对方有所防备,他们无法出其不意,那就只能硬碰硬地碾过去了。
他余光中可见西坠的日轮,光泽柔和得不似烈阳,反如月光,而东边天际或许正有淡淡的月影,但他克制着自己偏头的欲望,步步向前,目光如剑锋所指,无可偏移。
【太行山】
日落西天,暮色四合,山林中日光黯淡,人眼视物的能力不免下降,听觉相应地灵敏起来。
空山寂静,风吹叶落,鸟鸣虫叫,一派无人的安然。
直至某时某刻,虫鸟悄然退避,只有风声依旧,除了林叶抖落的轻响,还有地上草叶的窸窣声。
那是个穿着朴素的年轻人,生得高高瘦瘦,面容普通,一步一步走得稳定,于林中空地驻足站定。他施施然地朝无人处行了一礼——那动作熟练又漂亮,有几分优雅仪态,仿佛他不是在深山跋涉,而是在明堂清谈。
“劳诸位久候,若在下猜得没错,应该是岐山暗部的同行。”年轻人扬声道,“还请现身一见,如何?”
林中安安静静,连鸟鸣声都没有。
“是我的不对,你们出身微贱,怕是没读过什么书——这话你们听不懂,那我换个你们能听懂的。”年轻人露出“我都理解”的和善表情,笑吟吟道,“西北树丛里的那个狗杂碎,你滚出来,好不好?”
比人影先现身的是从另一个方向射出的暗器,年轻人偏身避开,看向来处那宛如树木阴影的黑衣人,依旧笑着,“原来狗杂碎有两个啊,但我就一个——你们单挑还是围殴啊?”
黑衣刺客的声音异常低哑,听着像是个刚变声的男孩子,“一打一。”
“真神奇——我还没见过狗会单挑呢!”吴承微微歪头,“而且你说话为何如此难听?难道还没断奶吗?”
黑衣刺客似乎被他激怒,迅速上前几步,扬声问:“你们这些世家出身的贵人,说话就是这么‘好听’的吗?”
他拔高声音,声腔彻底打开,更加喑哑难听,像只愤怒的鸭子。
吴承闻言,朗朗地笑出了声,一边笑一边道:“我们这些‘世家出身的贵人’,说话向来很有礼数很好听,只不过……”
他仍在说着,突然矮下身,毫不体面地侧滚。而追着他的刃光尚未转向,就被人从半空截断,短兵相接,撞出一声铿锵。
一息之间,场内情状斗转。原本和吴承胡扯得昭鹤窜身封住吴承前路,树丛中的明蝉扑出,朝吴承后心补刀,一直在树上静默的明蝶则一剑直落吴承侧颈项——三抹刃光都锋锐无匹,却先后被突然现身补位的乌哲一剑旋开,借力拨退。
滚倒的吴承单手撑地,将起未起,借着方才被剑刃碰撞声打断的话口,继续说完:“只不过,我从来不对狗说人话。”
已经动刀,便没有人理他的损话。乌哲的剑锋直奔明蝶,昭鹤和明蝉同时向吴承出手,吴承撑地弹起,袖中碧血剑出鞘,一记浑厚灵气横扫无匹,趁两人应对之际,合身朝明显最弱的昭鹤刺去。
夜幕降临,林中混战正酣,刀光剑影交错,从远处观察,只能听得依稀的风声。
半跪在草丛中的孟瑶默默背过手,做出一个奇怪的手势。
藏得更远的鹤羽牢牢握住虞笙的手,熟练地把人往背上一撂,绕过混战现场,朝林深处悄然掠去。
【巨鹿】
一切伏兵在绝对的暴力压制面前都是纸老虎,被发现的吴家伏兵更是如此。
但对面的伏兵显然不是什么散修阿猫阿狗,经温氏军前锋一波冲杀还没散,死死顽抗住第二波冲杀有伤残。但等第三波冲过去,才发现地上只剩下温氏修士的尸体,伏兵及其尸首已经悄然撤离。
领前锋的温筑稍觉错愕,随即便嗤笑一声,高举长剑作令旗,“诸将听令!”
“偏将且慢!”斥候自侧方跑来,竭力拨开杀气腾腾的修士们,高声道,“王校尉传信,前方探得数道伏兵,请您暂缓攻势!待——”
斥候的声音被温筑剑气打断,他匆忙后撤,却被前军修士死死按倒,送到温筑剑下。
偏将温筑沉声道:“二公子赐我生杀大权,霍乱军心者,可杀。”
言毕,温筑挥剑而下,单只是削去斥候的发髻,以示惩戒。
“告诉王梁——消息送到就好,前军如何打,还轮不到他一个奴才做我的主。”
这话说罢,温筑不再理会那斥候如何反应,只是握着出鞘的长剑,扬声问:“诸位,前方还有数道伏兵,俨然想阻我南下,拖延时日,以待生变,我们能给他们的意,把战机拱手让人吗?”
不甚整齐的“不能”喊作一片,很快归于异口同声,声势逼人。
温筑扬手擦去颊侧鲜血,继续喊:“凭他多少道诡谲伏兵,明天日头升起来的第一缕阳光,必须给我照在青城城头的炎阳烈焰旗上!”
说罢,他举起染血的长剑,一字一句地喊道:“诸——将——听——令!
“碾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