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太行役(4-6) ...
-
(四)
聂明玦拔营出发。
河间与蒲阳正相对,双方有什么风吹草动都难以瞒过彼此。等聂宁钧带着斥候仔仔细细扫过全境,确认安全,又待到夜深人静时,聂明玦才领兵从河间东营后绕,一路只借月光照明,南下而去。
聂明玦亲自带队,斥候和吴氏门生扯着地图一同引路,向西南赶了近百里,终于行到太行山东麓,又换陈氏的孩子领路,直奔井径。
若温营动向真如他们所料,南下临漳,那么聂明玦领的便是一支最最重要的伏兵,死死堵住他们西撤入晋的后路,也会成为最后合围的西线。清河有聂宁钦率军合乐陵秦氏南下作东线。临漳青城作饵,由吴氏守卫,是为南线。河间按兵不动,在北边开个口子请君入瓮,再等恰好的时机将北线封死。
布下这么大一个口袋阵,但最终温狗会不会乖乖入瓮,还要看徐故城夜过太行径时冲得够不够猛。
这时机卡得正好,兵力也给得足,只要徐故城带兵不离谱,就足够让温易收到一份求援的飞书——蒲阳温营里大半修士来自三晋,宗亲故里都悬在徐氏剑锋前,他们必须有所动作——不然就等着徐故城纵略三晋,切断蒲阳的后路,把他们变成一支身陷重围的孤军。
可温营还能有怎样的动作呢?直接从蒲阳回援三晋?连绵阴雨,不好御剑,但如果走陆路,蒲阳背靠着蒲阴径,那道山径取道岩石间,左峭壁右绝涧,本就不宽,现在应该正被运辎重的大车拥堵着,很难让大军逆行过道——就算他们真这样保守,那河间的聂宁钧和周临就能乘胜追击,到那时,无论聂明玦直接北上侧翼夹击,还是取道井径与徐故城在三晋会合应敌,都足以把温狗赶回太行山以东。
无论温易如何选,他们都有所应对,稳赚不赔。
夜色深沉,林间重重影,光源唯有天边明月。大军着玄衣战袍,几乎完全隐在暗夜里,但步履整齐稳定,通向尚未开辟的战场。
领军的主帅抬起头,借那一轮明月看向北方,不由自主地冷笑。
聂明玦想,温长松会怎么选呢?若论本心,恐怕不会取道险地,他自来是个求稳不争功的脾性,偏爱保守。
但是,岐山容得下他保守行事吗?
【蒲阳】
温易拿到急报时,已是夜半三更,若非紧急军情,必不在此刻传信。
从太行西南麓飞来的信鹰被灵符催得急躁如火,数只信鹰几乎是前后脚飞到,直接撞翻了供它们落脚的鸟棚,凄厉嘶鸣一直传到帅帐里。
战火是从安阳战场燎起来的,近来老实如缩头乌龟的临漳徐氏也不知吃了什么猛药,竟敢连夜跨过太行径突袭长治,直接冲垮了长治大营。更离奇的是,他们竟然管杀不管埋,也不接收俘虏和新地盘——如果潞城战报给出的时间无差错,那么他们攻下长治大营后,甚至半点停顿都没有,直接继续向北冲。
正好太行西麓最近连天阴雨,徐家的风灵从水系,剑光盛如炮火,一路势如破竹,兵力也无穷无尽似的,长驱直入,连下潞、黎两城,若算上战报在路上耽搁的时间,现在的涉城恐怕也已沦陷。
温易足下生风,快步走进议事的军帐。
帐中大多将领也是刚被人从被窝里叫醒,衣衫松垮不整,满脸凶恶的起床气。
只有负责收发战报的王梁神采奕奕,仿佛他夜里根本不需要睡觉似的。他正在巨大的沙盘图上做标记,顺便安抚暴躁的周维宁,“周偏将稍安毋躁——你看,我们在晋南的据点稀疏,除了长治有大军驻扎,其他城池都是储粮草作中转的,这几日正值换防,兵力不足,一时被攻破也没什么,他们还来不及劫掠。
“再者,今夜军情虽紧急,也不过是因为奇兵突袭,打得我们一时措手不及。但徐氏不过一家,修士再多,也不足吞并三晋全境,如今已属孤军深入,他们冲不了多远,必会停顿休整,这就翻不出大浪了——但凡他们不要命,胆敢继续北上,那就会撞上守备充足的阳泉。”
王梁说得条理清晰,很能安抚人心,众人的起床气均默默消减。但周维宁还在继续爆炸,之前只是自顾自焦虑,如今有了对话目标,又是个他素来看不上的,难免更放肆了些,“你眼瞎吗?他们是疯了才会去硬撞阳泉!向北除了阳泉,还有晋阳!”
王梁面色不改,抬手擦去脸上几点湿,微不可察地将身体重心后移,提示道:“周偏将,须知晋阳也是三晋重镇,就算徐故城再能蹦跶,一时也难以攻陷。”
“就是。”刚系好衣襟的温常插话,“不知道的还以为周公子老家已经被端了呢,晋阳城防固若金汤,就算是闭门固守,也够支撑些日子。这样一块硬骨,他们想啃也不好下口。”
周维宁转头向温常,他平日对军中的温姓同僚格外客气,如今也顾不得了,一开口便有厉声,“就算是一块硬骨,难道就任凭他们去啃?全军上下皆知:我晋阳周氏奉军令,族中门生皆出战在外——该在晋阳的修士,如今半数在蒲阳,半数在阳泉,留得晋阳一众弱旅和家眷,守备正空虚,根本经不住那群疯狗硬撞!”
一番话出,温常不免面露赧色,可一时不好道歉,只是无话,周维宁见他脸色,就知这群姓温的大爷根本没把自家城防放在心上——毕竟是晋阳不是岐山,一时更是怒发冲冠,咬牙道:“当真是,有用时调兵上阵,说得千好万好,无用时弃之如……”
听他越说越不像话,王梁立即上前,握其小臂,沉声示意:“周偏将!”
“让开!”周维宁遭他打断,连忍都不必忍,狠狠挥开手,劈头便是一句叱骂,“这里有你说话的位置吗?!”
周家的少宗主修为高深,暴怒之下的一甩,勉强结丹的王梁哪里能从容应对。他足下踉跄,当即倒退数步,本就稳不住,且察觉身后隐隐有衣料擦动声,他索性放开了往后倒,正好被温常从后扶住,显得格外狼狈。
这样一闹,温常那淡淡的赧然顿时散得无影无踪,抬眼看周维宁眼神格外不善。
但他那句“打狗也要看主人”还没出口,就听得一声尖锐剑鸣响彻全场,压过了一切喧嚣。
古剑有灵,出鞘自带异响,长天剑吟如游龙出水,音韵直入灵台,再好认不过。
这剑鸣一出,帐中一片寂静,众人均朝声源转身。
温易面上无辨喜怒,目光却如佩剑般锋锐无比,朝众人面上一一扫过,无人敢与之对视。他并不做吩咐,只一步步走入军帐正中,自顾自地在主位坐下,这才将腰间出鞘两寸的长天剑收回鞘中。
“王梁。”他问,“还站得稳吗?”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隐约有笑意,听着好似关切,王梁闻言却心头一凛,马上摆脱温常的扶持,站得笔直,垂头道:“小子无能,让将军见笑了。”
温易没空在这点小节上多做纠缠,摆手叫众人按规矩落座。
座次按军职大小,周维宁正紧挨在温易右手边,落座时身姿仍是硬的,虽不敢给主帅摆脸色,但谁都看得出他的情绪。
温易抬眼道:“子安。”
他喊的是表字,语气又缓,周维宁也不好一板一眼地单膝下跪说“末将在”,稍一愣神,便只是含混地“嗯”了一声。
“晋阳是温氏麾下,自有三晋驻军庇护。”温易说,“你如今人在蒲阳,远水解不了近渴,收收心。”
周维宁的身姿稍软和了些许,低低地应声:“属下明白。”
暂且把心腹安抚好,温易把三晋的急报放在了一边,好像徐家根本不值得他担心似的,转而问负责情报的暗部联络官,“事出反常必有妖,有可能是圈套吗?”
和暗部的大多数人一样,联络官长得平平无奇,气质也无甚特别,坐在众人中,就像一道毫无存在感的影子,连话音都普通到让人一过耳就忘了声线,“按环首传回来的说法,北地世家还是一堆烂摊子,所谓涿鹿会盟,也只是互相在钱粮兵械上多几分支援,至少兰陵金氏最近没有动作。”
温易又问:“那徐家的动作之前有征兆吗?”
“最近徐氏名下矿山的开采量有所增加,但只是从车辙印上粗略估计,属下不敢妄言原因,也看不出其中有什么必然联系。”联络官道,“徐家很少用外人,向来探不到太多关键消息。但有几个小宗近来同时抽调精锐修士,数量去向均未能知。”
言毕,他又说了几个世家的名称,温易对他们印象模糊,直接看王梁。
王梁沉吟少顷,才道:“若这几家尽力,也能凑出两千金丹修士来,再加上徐氏倾巢而出——少说有五千。”
——怪不得三青鸟这次癫狂如疯狗,这样的兵力,哪怕直接对上蒲阳,温易也要慎重对待,用来对付安逸惯了的三晋大后方,无怪乎势如破竹。
但无旁的大世家联合,徐氏这番异动,恐怕是因为军备不足,才纠集一群乌合之众狗急跳墙,劫掠三晋,以战养战。
跳梁小丑,当真短视,也当真麻烦。
温易坐得更稳了,转而问众人,“你们觉得蒲阳应如何应对?”
周维宁斩钉截铁地道:“回防三晋。”
温易不置可否,放任他们自由辩论。
他左手边的温常清了清嗓子,语带冷嘲,“然后蒲阳成空营,河间那群螳螂冲过来堵住蒲阴径,大公子拼命开辟的据点就这么没了。”
温易摩挲长天的手稍一顿,握了又松,古剑的灵识感应到主人的情绪,略生躁动,似有战意,他默默挪开手,去握座椅的扶手。
温常还在讲话:“东边那群螳螂都谢谢你呢,蒲阳一陷,他们就松快多了——如今临漳徐家和高阳吴家还有些顾忌。我们一走,以后聂家守在蒲阴径上以逸待劳,太行以东这群贼子更加有恃无恐,真不知道他们会翻腾出什么浪来——说不得神出鬼没直接打岐山呢?倒也无碍——岐山哪有周公子的老家重要啊?”
他和周维宁在蒲阳大营中本就隐隐对垒,现在争执起来,所做假设无限滑坡,极尽尖刻之能事,连最爱放任他们自由辩论的温易都不能作壁上观,开口示意,“仲恒。”
同时同刻,周维宁张口反斥,“强词夺理!”
温常遭上峰阻止,当下不做反诘,面上一派不以为意:便是强词夺理又如何?结论终归没错——谁不知道周维宁只在乎晋阳。
有族有产之人,只在意自己的立身之本,论起忠心,终归差了一两分。
温常默不作声,偏温易又点了他的名字,“那仲恒以为应当如何?”
温常历来长于杀敌,短在谋略。温旭战死后,温易来之前,他在蒲阳坚守不出,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已经是其领兵定策的巅峰,如今被问到,张口还是老思路,“静观其变,三晋又不是蒲阳下辖,与其我们自乱阵脚,还不如交给三晋当地,吕梁一侧也另有驻军。”
“三晋多驿无营,驻军直属不夜天,非温宗主令不可妄动,兵贵神速,他们来不及。”周维宁反驳极快,“三晋东防,自来固守太行天险,现在徐家已破太行径,借雨滋水灵长驱直入,一夜连下三城!必是轻军简从御剑过,五千金丹修士纵略过去,三晋无强军可敌,拦是拦不住的。”
他急急喘了一口气,情况在他的预想中继续滑坡,“慢则五日!最快三天!徐故城能从南到北直接打穿三晋,从西边上蒲阴径,直接断掉我们的后路——到时候,东边多少按兵不动的,从河间到高阳,甚至还有兰陵,都将大军压境磨刀霍霍。彼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就当真无力回天了。”
温常被他唬住一瞬,随即骂道:“胡言乱语!杞人忧天!”
这两人先后夸大其词,接连滑坡,虽针锋相对,但实属一丘之貉,但又各有拥趸,在帐中隐隐然自成两派,很快又吵成一团。
温易听得眉头抽动,又默默握住剑柄,但心思一转,突然抬头,扬声从默默然的背景板中叫出一个人来,“王梁!”
人言皆寂,王梁冷不丁被点出来,反应却不慢,正欲行跪礼,就听温易问:“不必多礼,你有何见解?”
王梁不必举目四望,都觉无形利芒加身——一众温营高级将领目光齐至,当真不是谁都扛得住的。
按派系论,他自然该站在温常一边,力陈保守的本分,但……他微微抬起头,与主帅的目光接触一瞬,又垂下眼睛。
——反正这座军帐里就数他一条贱命死不足惜,所以有些话,也只能由他来提。
“小人见识短浅,不敢置喙决策。只是,将军统领北地军务,三晋虽是后方,也属将军麾下,如今让徐氏贼子奇袭得逞,已是……”他生把“大罪”两字咽下,换成较为和缓的字眼,“疏漏,无论挽回多少,终归不美——但岐山论赏罚,向来是有功则宽。”
话说到此,到底顶不住同僚眼神重压,王梁单膝跪地成军礼,沉声道:“属下以为,无论是按兵不动,还是归晋回防,都不是最好的选择。”
他抬起头,看向自己布置的沙盘,三晋已为大片青绿占据,而那片青绿最东一点却孤零零的,正是太行以东的临漳。
他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最近正值换防,蒲阳军士比常制还多五成,突然没一半,河间未必看得出——就算看得出,徐聂两家有仇,他们未必会诚心阻拦。”
帐中气氛一时焦灼,看向王梁的某些目光中,愤怒已经悄然化作讶然,甚至带了一丝若有似无的敬畏。
王梁沉默几息,温易催促道:“继续。”
王梁缓缓闭上眼,他的后脊汗湿一片,众人悄然无声的目光已经不在他的感知范围内,余光中,可见参军奋笔疾书,显然已经将他的长篇大论记录在案——此计若成真,来日是论功行赏,还是计败受死,全都要托给变化无端的战局了。
这铤而走险的建议虽然是被逼着说出来的,但王梁说到最后,终归有了一分赌徒的狂意,扬眉高声道:“我们已经丢了一营两城,此错已成,无论回援与否,都是亡羊补牢,为时已晚。为今计,只能将功折罪,用更大的功来掩!我们不如分兵南——”
他话没说完,也无法说完——他骤然吃了一记隔空打穴,虽不至于伤重吐血,但也足够让他后仰栽倒,一时失声。温常伸手一提,自有同僚协助将王梁提起,默契地捂上他的嘴,把人挡到背后。
温易收手,替他继续,也是定策下令:“分兵南下,突袭临漳,徐家若想从南到北打通三晋,那我们就端了青城。徐故城失了后方退路,便不足为惧——太行吕梁两道天险之间,没那么多空余容得下它们腾挪,围歼即可。”
他一席话掷地有声,一口气说完成定论,参军却没动笔,而是抬头以疑惑的目光请示。温易道:“此策由我出言定论,你照实记。”
到底是属下献策、主帅首肯,还是属下分析、主帅定策,在论功时或许差别不大,但论罪时,却足以决定到底革谁的职,砍谁的脑袋。王梁前面洋洋洒洒大段,只差最后一句便成全策,遭温易截断,就变成分析战局,若此计出了什么岔子,基本也怪不到他头上——至于论起功劳是不是也会吃亏,就不是他在蒲阳军中需要担心的问题了。
终归温二公子是嫡系,又同少主兄弟情深,宗主再疯也不至于要他的命,他不是第一次替手下担风险,参军也不是第一天跟着他,早见过大风大浪,眉毛丝都没动一下,继续奋笔疾书。
看参军若无其事,温易也若无其事,在定完大方针后,继续安排细节。
“温仲恒率一三四部留守。二、五、六、七部随我南下……”
余下的安排远比定策琐碎,温易只能说个大概,由他起头,众将领又以温常和周维宁为首,争执起具体的行军方案。王梁先前已经出尽了风头,此刻又退作背景板,静静听着同僚争执,只是在需要他提供数据时才开口补充。
这场会从三更开始,足折腾到五更天才有定论,除温常留守蒲阳外,温易自领六成兵力南下。这六成兵力中,三成三晋子弟,三成温氏旧属,主帅坐镇中军,周维宁殿后,温姓猛将领温筑作前锋,侧翼则派给三晋籍的两位校尉。
这南下突袭到底仓促了些,其中,王梁的事务最多最杂:粮草装备和领路斥候都要现调现选,而最要紧的还是人——灵阵处那群太初宫来的阵修都金贵,平常不敢劳动他们,如今事有蹊跷,保险起见,还要把他们都绑上一起走——这又费口舌又得罪人的差事花落谁家,除王梁外不做二选。
已至五更,天虽未亮,却也隐隐透深红,眼看着又不知多少个日夜不能眠,众人又在心里骂了那疯狗似的徐故城一万次,终归各自归位备战。他们齐齐朝主帅拜服行礼,正因殿后而不满的周维宁慢了一拍,但动作也顺得很快。
温易回礼,众人离帐,最该去忙的王梁难得落在最后,仍保持着半伏的姿态后退,掐着最后落帘的时机,突然单膝弯下,半跪在地,对温易虚虚地叩首,额面几近触地。
他半个字都没说,也不等温易给出什么反应,叩过便走,瘦削的身形快如鬼影,穿过落帘的缝隙,帐帘恰好在他过身的下一瞬合拢——这番动作只发生在瞬息,若温易没有朝他们离去的方向注目,几乎都无法意识到刚才王梁干了什么。
如今恰好看见了,也看懂了,北地温军的主帅一时竟有怔愣,而后对着空落落的帐帘失笑出声。
温易自言自语地道:“平常瞧他弱不禁风似的,这次倒见识到了——十三,他这身法也有几分功底吧?”
“雕虫小技。”他身后的阴影中传来一个声音,平淡得不似人言,“轻功无需深厚修为,多多练习就是了。”
——有一个“多多”,那就是不好练了。
这个王梁啊,除了上阵杀敌,单挑对战,真是放在哪里都得用,唯一不足者,就是不时露些奴婢习气,搞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若不苛责,倒也算个可造之才。
但岐山最不缺可造之才。
民谚有言: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岐山温氏向来只信前半句,反正麾下人才太多,丢了一个还有一群可替换,所以论陟罚臧否,便比别处更加严苛。
——无功便是庸,小功属应然,大功才当赏。
蒲阳军中将领,哪一个不是经千锤百炼才爬上来的?自然最懂岐山的军法。王梁未必是唯一一个想到南下奇袭的,只是当时只他一个尚未表态,便被温易挑出来问——问出个唯一不会挨罚的答案。
就像周维宁没有拒绝殿后的权力,温易自知,他也没有退避保守的可能。
岐山温氏无可容败——要么赢,要么死。
他们哪里有选择?
【井径】
他们哪里有选择?聂明玦想,但凡能有旁的选择,当年的温旭或许就不必铤而走险偷袭河间——温氏少主的脑袋,如果想藏,终究是不好拿的。
或许温军另有聂明玦无法预料的策略和战法,但恐怕都扛不过岐山的军法制度,南下的确冒险,但也是一个有脑子的温军统帅注定会做的选择。
而北地主战的世家都期待这样的选择,并予以方便,请君入瓮。
三晋如今的热闹只是个引子,歼灭蒲阳大营,肃清太行东麓,才是他们最主要的目的。
聂氏的急行军稍作休息,聂明玦同军士一起喝凉水嚼干粮——河间炊事房加急赶出来的残次品,勉强饱腹罢了,旁的根本不能指望。
只听暗林中一片细碎的“咔咔”声,而后响起窃窃私语。原来是吃到一半,莫名多了一口甜香,嚼到一块不太磨牙的肉铺。
聂明玦隐约想起,好像是孟瑶之前提过的鬼主意。
——也不知道太行山进程如何,若一切顺利,应该也接近尾声了。
罗网正织,将等落鸟。
他静待孟瑶为那禁空大网编上最后一根线,等到某一刻,风灵凝滞,不可升空,于他而言,即是捷报的先声,也是孟瑶安危的落定。
聂明玦把最后一口干粮勉强咽下,副官上前道:“宗主,如今天还没亮,大家深夜赶路,甚是疲乏,不如再延长些时间歇息,等太阳升起来再启程,您看……”
聂明玦抬头望天,只见一片隐隐透红的玄色,离日出不到半个时辰,“可。”
副官领命而去,聂明玦仍抬头望天,四面看云,判断今日的气象。许是夜路走久了,乍一看看天边的熹微日光都觉刺眼,他稍一转头,又看见了孤垂西天的黯淡月亮。
已经是九月下旬,当见下弦月,但因为有月晕,轮廓不清,看起来还是一片毛茸茸的橙黄圆光——聂明玦知道,这是变天起风的征兆。
今日若西北风换作东风,那么就意味着沈云舒和陈澜的法阵运转那边一切顺利,孟瑶离平安回归更近一步。
渐渐地,许是须臾,许是过了小半刻钟,他余光中的天色渐渐亮起,月亮越来越暗,月晕终于在某一瞬悄然散去,露出下弦月的本相——像是一块被咬掉一口的烧饼。
他少时觉得这个比喻当真贴切,瞧着那中天高悬的橙黄明月,竟馋得口水隐生,甚至连手中半凉的烧饼都吃得慢了。那时他被人贴着耳朵念叨“月亮像烧饼”又两遍,还是觉得贴切且美味——那天上的烧饼多香啊!橙黄明亮,一定是刚刚出锅,还冒着热气,泛着油光;圆圆团团,必定内馅厚实,肉汁鲜香。虽远在天边,却也比手中这块半凉的好些,更比姑苏蓝氏那寡淡菜饼强得多。
他那时才十一岁,修为够了,人还犯傻,徐明不在身边提示,他就听不懂多少弦外之音,只是一边吃着手里的,一边望着天上的。气得反复念叨“月亮像烧饼”的温二公子狠狠踢了他一脚,又哭丧着脸使劲摇晃他,“聂明玦!你听得懂人话吗?——烧饼咬一口还是烧饼!你再给我咬一口!就一口!”
十余年后,同一轮月亮照着同样的人,却已经是不一样的心境。
彼时中天的橙黄玉轮,终究变成了西天的黯淡月弓,哪怕还按烧饼论,也是早已凉透的残羹冷炙。
徐见知临走前,还特意嘱咐他勿因旧识而在心中留有余地,实在是醉迷糊之下的鬼扯——他如今揣摩温狗的动向,从来不因过去而动摇半分,甚至他在思索温易时,并不常想起旧年相交的细节,好像对面的温营主帅与他本无前缘,只是恰好与故友同名同姓。
从战场上重逢的那一刻起,陌生感就太过鲜明,除了刀剑相交时那一点隐约的熟悉,再无旁的东西能唤起回忆。
毕竟他们做朋友时,彼此都年少,十来岁的温长松还是个喜欢看月亮的傻小子。他不争先,不图胜,对什么都不执著,最显本事的就是在比武时总能换着花样“稍逊一筹”,面对聂明玦气冲冲的诘问,还会一脸诚恳地反问:“让他一招我又不会少块肉,大家都能开心,何乐而不为?”自小认真打架的聂明玦永远也无法理解此人的“高风亮节”,只能每次拿荤食当彩头,才换得温二公子竭尽全力拔剑一战,将自己打个落花流水。
他认识的温长松根本就不会出现在射日的战场上,更不会是现今这般模样。
哪还有什么余地可留?
日出东方,修士们起身列队极快,转瞬间又是一支整军待发的劲旅,聂明玦不必说任何鼓舞士气的言语,只是发出了一声简短的号令,示意启程。
灿烂日光为他们照亮崎岖前路,西天的朦胧月弓在满天的明亮初阳中渐隐渐没。
重重树叶簌簌作响,有长风穿林,聂明玦伸手感应,确实如沈云舒所承诺的那样,自东而来。
仿佛心中有巨石落地,聂明玦那一点微弱的怅惘均为征战的豪情所取代。
他已经杀了一个温旭了,他也准备好了再杀第二个。
战角将起,他提刀启程,前往北地世家为温狗准备的墓地。
“我等你来。”
(五)
【蒲阳】
所谓命筒,其原材料是一种特殊的灵玉,本身并不算稀有,可若经符修篆刻相应灵纹,就变成了有市无价的珍宝。其珍异之处,在于命筒经滴血认主后,不仅能指示主人方位,还能遥感生机存续,确认存亡。
自命筒初现于岐山太初宫后,虽因其制作困难,无法全面推广,但也未被束之高阁。凡炎阳烈焰袍品级高过十纹者,均有一块专属命筒,收归炎阳殿中,而余下之人,必须各凭本事,或可得此殊荣。
来蒲阳之前,别说暗部五人,就连身为勘阵官的明蝶都没想到他们能得到命筒——这宝物来得太轻易,他们一时都不敢接,生怕有什么他们付不起的代价。
给他们塞命筒的是灵阵处的副官韶朔,见状无奈,只好细细解释:“灵玉不稀奇,符修我们更不少——这玩意儿或许你们不常见,但我们富余很多,你们拿着吧。”
他瞧暗部几个刺客均双目圆睁,身量最瘦削的两个甚至瞠目结舌,不由想起自家师妹刚从暗部进太初宫时——太漂亮的芙蓉面上也是这副乡巴佬进城的模样,一时竟笑出声,得来暗部众人存疑的冷眼。
他同暗部这几位不熟,只好扬声拿明蝶作筏子,“师妹,难道你还怕我和师父拿命筒对你不利?”
明蝶马上道:“自然不是。”
她身为队长,自然要在此时一锤定音,转而对手下道:“这一趟也不知道会遇到什么,灵阵处愿授此命筒,是对我们的关照,岂能不用?滴血吧。”
他们以往出任务都把命悬在刀尖,但从没得过如此优待,且刺客最忌讳被人知晓踪迹,是以众人格外迟疑。但明蝶一开口,便是军令,他们也不好问什么,均默默接过命筒,滴血认主。
韶朔又道:“笔墨就在那边——命筒认主后,你们记得把名字写上,不然……”
——不然都不知道死的是谁。
这话不好讲,他便默默收声,只是重复提醒,“一定要写名字。”
刺客们面面相觑,两个年岁偏小的更是满脸犹疑,欲言又止,看得韶朔一头雾水,还没开口问,明蝶便指示道:“就写暗部中的代称。”
韶朔还是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师兄有所不知,我们暗部同别处不同,出任务不好用真名。”明蝶平静地说,“一进暗部,便有主家赐名,是为代称,我们平常都这样叫,卷册上也用代称——若写真名,倒是没人认得了。”
韶朔微怔,忽然问:“那你的‘明蝶’是——”
明蝶说:“是代称。”
明蝶滴血已毕,又提笔写名,余光瞥见韶朔面露同情,难免生叹。
韶朔口口声声叫她“师妹”,若放在寻常仙门世家中,就该是自小一同长大的情分,但在岐山里,他们这对“师兄妹”间的相处却并不多。
明蝶入太初宫不过一载有余,所学阵符之术均为速成,只能靠死记硬背用得出来,却不太懂其中原理,更没有任何“原创图”可称,完全不能和正经的符修相提并论,在太初宫中,在勘阵官里,都属鄙视链最底层。亏得主持速成班的韶朔优待,因她死记硬背的本事尚可,便多次为她举荐,甚至亲自带她拜师门——正因此,她才能觍颜“与虞祭酒论相熟”。
不是不感激的,她如今已经能接受自己出现这样的柔软情绪,却仍不知如何表达,连笑都僵硬难看,一边递回命筒,一边对韶朔进行干巴巴的夸奖,“师兄刻符的手笔愈发精进了。”
“哪里哪里……啊?”韶朔拿过那命筒,愕然之色一闪而过,继而笑道,“你还是眼拙了——这笔法,哪是我能刻出来的?”
他顺手接过另一个刺客的命筒,给明蝶展示,“这才是我刻的。”他眨眨眼,悄声道,“一行这许多人,总不好只给你一个。”
明蝶一眼扫去,这才发现不对——余下五人的命筒里,无论是韶朔收回的两只,还是仍在刺客手里掂量紧攥的三只,其符文流畅精美程度,均无法与自己的那只相比——她虽然道行浅,但还有几分眼力。
若论韶朔画符的手笔,在太初宫中也算一时之选,能稳压他几筹的符修本就少,在蒲阳灵阵处,恐怕只有一位。
明蝶彻底不知如何开口了,连那在心底浅浅泛起的情绪都酸涩得陌生,体验新奇,难以归类,更无法言表。
“师父那个人啊,嘴硬心软,待徒弟是很好的。”韶朔笑着说,“你当他是随随便便收徒弟的人吗?你是真的很有天分,以前被耽误了,现在也不晚,要不是勘阵官实在缺人,师父是想把你多留几年的。”
是吗?明蝶很想问,真的吗?
——这话光是想想就陌生,好像只有幼年时才会讲这样的废话,她开不了口。
她不说话,韶朔便自顾自地继续道:“再等些时日,等下一批勘阵官训出来,正好师父回太初宫,就算不能带你回去,也能把你换个轻省的地方——近来灵流诡异,太行山不太平,从本心讲,我是真不想让你去……要不然,还能劳动师父亲自刻命筒吗?”
话说到此,他又“呸”了一口,“这东西就以防万一,还是不要让它起什么作用。”
明蝶还是没有说话,只是向来平静无澜的眼睛里,若有若无显出了丝缕水色。
刺客师妹经常对自己的话无所表示,韶朔也习惯了,该说的都说完,他朝暗部迟迟没交命筒的两个道:“写好了名……代称就还给我。”
那两个年岁都不大,都是今年刚从暗部出师,对视一瞬,还没用目光择出一人解释,明蝶的副官便替他们开口:“劳驾稍等。”他朝明蝶打了个手势,面露难色,“队长,有个事儿劳您掌眼。”
明蝶面无表情地回到属下之间,暗部小队自然围作一圈,把两个手捧命筒和笔杆的小刺客围在中间,用外人听不清的低语交流。
明蝶问:“老二,怎么了?”
副官明蛟——在小队中排第二——给刚出师的两个使眼色,“报代称。”
“昭鸠。”
“昭鹤。”
“队长,你是上过学的。”副官讪讪道,“小五小六平常都和同期混,不分首字——你知道‘昭’字怎么写吗?”
“什么啊?神神秘秘的。”
明蝶一脸高深莫测,“我们暗部自己的事,不好外传。”
行吧,这群人一向如此。韶朔不再多问,接过最后两块命筒,在暗部众人的目光中直接塞进口袋,没有关注不一致的笔迹。
若是旁的师弟师妹去冒险,韶朔免不了握手拥抱,予以安慰祝福,但明蝶一向不喜靠人太近,他便只能伸手拍其肩,落手的一瞬间,还是感觉到师妹浑身的僵硬和抗拒。
——唉,刺客碰不得。
明蝶心中一片混沌,不知所措中,却听自家的话痨师兄又问:“师妹,你原名是什么?”
“我姓苏。”她听见自己这样说,话音轻得陌生,“我记得我姓苏。”
“我知道你姓苏啊,叫苏什么呢?”
明蝶抬起头,露出一个不像笑容的微笑,“可能,就叫苏明蝶吧。”
【太行山】
“乌鸦,你原来姓什么呀?”
乌哲专注拨砍树枝开路,头也不回地道:“姓你爹。”
许是不喜欢这个问题,乌哲留了一根树枝没砍,在吴承跟上时直接回弹后甩,如此近距离对脸直抽,吴承立即下蹲避过——于是那树枝末梢就直接荡到虞笙面前,虽没触碰,也惊得少女向后退,斜栽在鹤羽身上。
前后都停下望她,“笙娘!”
接住虞笙的鹤羽僵僵伸手,将她扶稳了。
作为罪魁祸首的吴承瞪了乌哲一眼,乌哲拨开他,上前察看虞笙的情状,“怎么回事?就算灵力恢复得慢,光靠吃药也够充盈丹府了。”
虞笙捂着额角,用力甩了甩头,有气无力地道:“灵力没问题,是元神。”
元神不能用药补,只能靠睡眠和休息。虞笙正值好年岁,从没尝过元神耗空的苦楚,只是这几日不眠不休,时时刻刻神念外扩,使用感应法,这才力有不支。
“没大碍,我愣一会儿神就好了。”
说罢,她又将乌哲往回推,示意大家继续前进,但乌哲没动,反手按住她的肩膀,“走路也耗神,你这样不行——确定方向是一直往北走,穿过这片林子吧?”
虞笙的眼神虚得发直,迟疑了一下才点头应是。
乌哲用眼神衡量众人身高——论矮自然是孟瑶,但孟瑶下盘不太稳,那就只能……
“鹤羽。”他点人道,“你背笙娘,让她睡半个时辰。”
鹤羽也没废话,直接上前下蹲。虞笙怔了一瞬,还待推辞,就被孟瑶轻推在肩,迷迷糊糊地落到鹤羽背上。
虞笙几日不眠不休,就算是最轻松的赶路途中,浑身筋肉也要使力,如今突然身体腾空,麻木的四肢才生出疲乏之感——但这感觉只存在短暂几息,便被更多的空茫取代。
虽然都是队友,三四天灰头土脸,看着也分不出男女,但肢体接触之下,还是能察觉到属于女性的柔软,鹤羽还是觉得不自在,轻咳着没话找话,“……你好轻啊。”
除了耳畔的浅浅呼吸,再无应答,只有孟副使的声音从后面轻轻地递过来,“别吵她,脚步放稳。”
半个时辰在深眠中不过转瞬,虞笙再睁开眼时,又是一双星子似的明眸,闭眼前的模糊密林已变作清晰的灌木山岗,冷冽的空气扑面,更添几分清醒。
她从鹤羽背上一跃而下,马上辨别出目标所在,“那处灌丛有个空处,萝卜就在下面。”
众人一起拔草挖坑,留她在外闲坐。
纵掠太行五百里,温家埋在山上的灵盘已经被清得差不多了,这不是最后一个,但却是位置最荒僻的一个,在感应中也莫名奇怪,似与之前的那些不同。虞笙隐生焦虑,但之前多次有惊无险的经历又让她稍有心安——或许只是刚睡醒,脑子还不够清醒。
这样想着,心间异样仍难消,此地看着平平无奇,灵流走势也无甚稀奇之处,却莫名给她压抑之感,让她下意识深深呼吸,仿佛下雨前浮上水面换气的鱼。
她呼吸若干次,心神才稍有平静,头脑完全清醒,就听乌哲道:“笙娘,你过来看看——不太对劲。”
确实不太对劲,之前挖灵盘,最多也就是埋得深,又有一些外人触发就会爆炸或喷毒液的布置。而这一次,他们将灌丛土层都刨开,找到的不是灵盘,而是一个地洞。
土层厚足三尺,挖出一个很规则的圆洞,显然是人工,而不是什么走兽的洞穴。虞笙一时不敢下定断,点火符投入,火焰明亮,可见洞内可呼吸,但照不透全貌,恐怕是个很大的岩洞。
乌哲又问了一遍,“你确定萝卜在里面?”
“我确定。”虞笙顿了一下,又道,“但这个萝卜可能很大。”
灵盘成阵自有规律,虞笙虽不是温家设阵人,但一路走来,也隐隐对其阵图有所归纳,但在这个点上,并不该有太重要的节点。
那种没有来由的压抑感又漫上她心头。
这样一个小洞口,御剑很不方便,索性抛下一道绳索,孟瑶仗着身形偏瘦,直接闭气下洞,只听一道不长的滑绳声,便隐有落地的脚步回响。
——里面很空旷。
孟瑶很快又被吴承用绳子扯上来,细讲洞中情况,“岩洞不小,下面有水有泥,可以呼吸,边缘有人工打磨的痕迹,但我没看到萝卜。”
吴承留守原地,余下人都跟着孟瑶下洞。
他们在一片黑暗中点起灵光符,如孟瑶所说,岩洞不小,也不太大,落足的泥地潮湿软黏,或许与地下水层贴得很近,虞笙举目望去,只是一片平整泥地,四壁光滑,未见灵光。
虞笙一边闭目感应,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泥地难行,全靠孟瑶和鹤羽一左一右扶持着才没摔倒,乌哲在前,聂清霖照例殿后。一行人在岩洞中没头苍蝇似地兜了两圈,虞笙足下圈出的范围越缩越小,突然俯身跪倒。
孟瑶和鹤羽都以为她失足跌倒,同时使力稳住其身形,虞笙就稳稳地挂在两人臂弯中,继续俯身向下,双手在泥中乱摸乱刨,突然合起双手,似乎握住了什么东西,狠狠向后拉。
只听地底传来“轰隆”一声,在岩洞中回荡,宛如雷鸣,足下泥地摇晃,好似地动。
“是机关!”乌哲厉声喝止众人惊慌动作,“站稳!”
在他的话音里,地面缓缓隆起,最高点有清水涌现,水势凶猛,冲刷下原有的淤泥,也冲散众人的立足点,虞笙从同伴臂弯间后仰跌落,踉跄几步,被后方的聂清霖一把捞回,才勉强站稳。
那隆起的地基也是岩石,坡度和缓,四面起伏一致,不似自然构造,倒像是一个人造的……祭台。
众人讶然失语,孟瑶忽然道:“笙娘,你再点一个灵光符照地面看看。”
他喊的是虞笙,但所有人都同时出手点符照明——洞中顿时亮如白昼,得见足下石坡上竟满是密密麻麻的纹路,连缀不断,宛如天然生成,但一伸手触碰,便知那纹路凹陷半寸,边缘光滑圆润,粗细统一,显然是人为的刻痕。
鹤羽喃喃道:“温狗好大的手笔啊,这是多大的一个萝卜啊?”
“这不是温家的东西。”虞笙一边摸刻痕一边道,“没有灵气波动,没有沟通地脉,但确实是阵图——应该是很早之前被废弃的遗迹……太行山上以前也有世家仙府吗?”
她这样问着,在场无人能答。
虞笙自知,这少说也是数百年前的古迹,而当时的仙门实在太乱——新世家,旧门派,甚至还有人间的朝廷和各路军阀,都打成一锅粥,各种势力层出不穷,或许还没来得及名列青史,就已经淹没在倾轧之中,一时也无法追溯。
乌哲跳过了她没头没脑的问题,只是问:“所以,这里没有萝卜?”
“有,但不是这个大的。”虞笙向前走,一直走到顶,在那片被削平纹路的空白处狠狠跺了一脚,果然得来一声空响,“封在里面了。”
“好么。”孟瑶也忍不住嘀咕,“层层叠叠地套套子,够能藏的——这是个金萝卜吧?”
虞笙徒手摸了一会儿,终于摸到一道不平整的凸起,“在这里,封死了,只能用蛮力撬开。”
虞笙确认好标地,自然有苦力干粗活。她直起腰四顾,见得方圆十丈均是那大阵遗迹,虽有损毁,但纹路大致保留,连缀不断。这法阵占地太广,虞笙一时也无法观测全貌,这好像不是自己背过的任何一幅基础阵图及其变形,虽不认得,隐隐感觉到其鬼斧神工。
这是什么?虞笙着了魔一样地环顾四方,这到底是什么?
她足转过三圈,目眩神迷中,足下踉跄有摇晃,被望风的聂清霖一把扶住,“小心。”
“清霖。”虞笙抬起头,望着他的目光像是烧了火,“你能帮我拓片吗?”
“太大了。”聂清霖扫视一圈,没有立即答应,“拓片也需要一些时间,这个很重要吗?”
“我不知道。”虞笙实话实说,略带迟疑,“但我觉得,很重要。”
聂清霖道:“好。”
他们撬开岩层小顶后,温家的灵盘才露真容——在这个处处透着古怪的地方,这块温氏布下的灵盘反倒熟悉得令人安心,只是比他们之前刨出来的都大上一倍。
温家的灵盘各有特色,有些可以直接暴力拆解,也有些别有玄机,他们没有第一时间拆解,而是让虞笙细看,可虞笙越是看,眉头皱得越紧,半晌没说话。
她沉默的时间过于长,鹤羽忍不住催促,“我们快把它搞掉吧。”
虞笙并不抬头,只是举起手制止,“等等,这块盘不对劲。”
纹路跟古怪,与此前的灵盘皆不相同,虞笙一时无法解读。
这样的新图,哪怕她在玄机馆看到,都要纠集同行来个三日不眠不休,才能得出结论。
“不能等太久。”乌哲突然开口,“有水漫上来了,应该是这为了阻止我们挖萝卜的。”
水灵确实分外活跃,虞笙闭上眼,能感知地底隐有水流被引导着上涌,却不是与温家这块灵盘相连,更像是与地洞本身,与那废弃的遗址相通,为的是……
她迟疑道:“等一下,漫水好像和萝卜没有关系。”
“既然和萝卜没关系,那就快点拔!”乌哲难得用命令的口吻吼出来,“最多一刻钟,我们搞掉它就上去!”
虞笙吼回去:“我说了等一下!”
乌哲被她吼得一愣,随即急步上前,近处的孟瑶将他挡住,用自己把虞笙和乌哲隔开,反身面向虞笙,稳稳按住虞笙的肩膀,平静地发问:“这只萝卜没有连通地脉,漫水和萝卜没关系,是吗?”
虞笙不防他横插进来,下意识乖乖应答:“是。”
孟瑶眼神沉静,又问:“那么无论我们拔不拔萝卜,都与漫水无关,是不是?”
“是。”虞笙刚一答完,自己也想明白了,“可以挖!快点挖!”
乌哲稳稳一剑斜插灵盘底部,入了一点便无法再进——这块灵盘明明不是生在岩石中的,但经过术法加固,也格外结实,难以撼动。
“撬它太麻烦。”乌哲又问,“直接毁了不行吗?”
“不行!”虞笙掏出工具,贴着灵盘底部用力开撬缝,“这块很特殊!必须完完整整地带回去!”
乌哲和鹤羽同时骂了一句脏话。
四个人从四个方向同时开撬,一时间令人牙酸的声音不绝于耳,灵光乱闪,刺得人眼花。水流很快漫上来,浸得靴底一片冰凉,虞笙一边用力撬灵盘,一边分神想这水灵何来。
——如果不是为了保护温家这块灵盘,那么还能是为了什么呢?难道是遗迹吗?前代阵修的笔记中,倒也提过这样的故事:庞大的旧法阵已经荒废了,但独立于法阵之外自保的机制还在。
——可他们并没有对遗迹法阵做什么呀,难道有什么特别的动作触发了保护机制放水漫灌吗?
手下灵盘稍有松动,鹤羽惊呼:“我这边开了!”
虞笙的手臂已经用力到发麻,灵力虽充足,但为了不破坏这块灵盘,只能收着力小心翼翼地撬,徒废功夫,水流已经漫过了他们的膝盖,虞笙又想起聂清霖的拓片。
——应该快好了吧?就是这么大的水淹着,不知道清霖能不能拓下完整的阵图。好在那拓卷是阵修特制,一贴住阵图就能拓下痕迹,不怕水,也不会碎……
她脑中忽有灵光闪过,一时间汗毛倒竖,惊恐万分。
正好手中灵盘松动,完全被撬下来,从岩石中松脱。虞笙一时用力过猛,失去平衡,后仰于泥水中,一边竭力抱紧灵盘,一边朝聂清霖的方向高喊:“清霖!别拓了!”
同时同刻,聂宁钦拓下最后一部分图,将完整的拓片收归双臂,朝虞笙愕然望来,“什么?”
只听“轰隆”一声,像是涌水的缝隙突然被冲开了一个大洞,水层开裂,倒灌而入,岩壁突然滑下一小块碎石,而后有更多的土石落入暴涨的水面。
——正是山体内崩的前奏。
虞笙被这变故惊得后仰,口鼻皆入水,她本就紧紧抱住那巨大灵盘,这下更是被灵盘压得无法翻身,只能屏息闭气,竭力将手伸出水面。
乌哲直接捞到虞笙的后领,把她拎着抱起来,“撤!”
匆忙之间,乌哲也来不及顾忌虞笙的体验,只顾着自己方便,双臂狠狠横过虞笙小腹,在水下拖拽疾驰。而虞笙仍死死抱住那块大得过分的灵盘,因姿势原因,灵盘的厚重边缘直接压在她胸口,在慌乱中带来一阵窒息感,而灵盘粗糙的下缘就陷在她手心里,一时也感觉不到疼痛。
鹤羽和聂清霖跑在最前,也来不及找原来的绳索,鹤羽直接被聂清霖双手拎起,抛起数丈,被从洞口探身的吴承稳稳抓住,马上拖出洞去。
鹤羽刚一脱身,乌哲人已掠到,背对着孟瑶喊:“跟上!”
话音没落,他直接点足踏水,不借任何外力,抱着虞笙纵身而上,聂清霖又将孟瑶抛起,自己也跟上,三人身形依次向上,连缀成一道长长的黑影。
那洞口本只够一人通行,但乌哲闭气锁骨,怀里又是个娇小姑娘,姿态变换之间,倒也勉强能过——可惜虞笙身姿虽小巧,怀里抱着的那块灵盘却不小,两人在洞口探出半身就被卡住。吴承在上头也看不清情况,只见虞笙怀中一物颇占地方,情急之下直接踢落那碍事的东西,将两人扒拉出来。
虞笙抱那块灵盘本就用力过度,双手麻木之下,竟让吴承得逞。巨大灵盘自洞口骤然掉落,险些砸上孟瑶的脑袋,幸好他避得及时,顺利钻出洞来。
孟瑶刚脱身,就见虞笙连滚带爬地往回扑,一开口便是破音,“拿出来!”
她的嘶吼尚没完,就被反应过来的孟瑶推离洞口。孟瑶回头,听洞中异响不断,聂清霖仍没影子,又伏身叫喊:“清霖别管了萝卜了!你先出来!”
鹤羽也上前,和方才虞笙一样不要命地往回扑,“霖哥!”
电光石火间,洞里又显明光,一块巨大的灵石盘被卡着往外推,鹤羽被气得眼花,但也只能和孟瑶一起握住灵盘外缘使劲拖拽,并从空隙伸手入洞,去够聂清霖推灵盘的手。
卡着洞口的灵盘终于在他们的猛然用力中顺利出洞,而聂清霖被灵盘带出的双手也出现在洞口,惊喜的鹤羽猛地朝他抓握而去。
“霖——”
这地洞口本是几块山岩堆叠出来的缝隙,灵盘出洞时撼动缝隙,山岩于正在进行的崩裂中顺势下滑,几乎就在灵盘出洞的一瞬间,骤然崩落。
“……哥。”
聂清霖的手在鹤羽指间悄然滑过,属于人体的暖意转瞬而逝。
他们头顶一声惊雷骤起,与岩洞内崩的巨响不分彼此,其中无尽山岩崩落,将空旷的岩洞填埋作绝境。
又一声雷暴携雨水落地,大雨滂沱,天地苍茫。
(六)
【岐山】
自东南叛乱起,岐山温氏嫡系儿女几乎都外任领兵,仍留在不夜天的寥寥无几,还能被温宗主看在眼里的,便只有九姑娘一个了。
温氏九娘的生父并非当今宗主,而是宗主嫡亲长兄,如今镇守西凉大漠的温冶将军。同她的亲哥哥温易一样,温映只是勉强在血缘上占了嫡系的名头,本支在不夜天城并无势力,全赖宗主青眼,才有资格同宗主亲生儿女一处论排行——这可是某些温宗主从没见过的亲生儿女都难得的殊荣。
至于九姑娘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能得宗主青眼,便各有说法了——有人说,这是宗主安抚温冶将军的举动,质子不可轻;也有人说,宗主不过是闲来无事养个孩子,就同当年养八爷一样,全作解闷;还有人说,只因为九姑娘当真天赋异禀,自幼便显出在阵符之道上的大才,假以时日,必将同温情姑娘一样,成为宗主倚重的左右手……
这流言纷纷,猜测繁多,但在侍奉九姑娘的仆从看来,无论主子得宠有何缘由,对他们而言都没什么要紧——又不像侍奉其他主子一样,一叩首便依附一生,九姑娘的身边人都是半年一换的,他们本就留不久,便没心思与主子共荣辱,应付一日是一日,就算惹了小主子不高兴,早早被打发走,反而能早些在下一个主子身边占上位置。
但有时候应付小主子也费脑筋。
九姑娘一向娇生惯养,又少年好弄,爱异想天开,小小一个丫头,喜好和想法无甚规律可言,想一出是一出。她随口说一句,就累得底下人跑断腿。仆从总为应对她层出不穷的古怪要求而伤透脑筋,生怕侍奉不够贴心——小丫头本身不可怕,可一旦她说了什么,叫宗主听个乐子去,轻飘飘的一个“斩”字砸下来,便是一阵血雨腥风。
到那时,别说新主子的好位置,他们连第二天的太阳都见不到了。
这一日的难题是送进神境的茶点,先由膳房传膳的女使端了十二分小心,按着九姑娘贴身侍女吩咐的时间,半刻不差地将食盒送到太初宫门口。食盒再经太初宫侍卫转手,呈奉至后殿门外,又被看守明镜台的内侍护持着,穿过后殿巨大的玻璃镜,送入神境之中。
其实,若是寻常茶点,倒也不用这么小心,九姑娘虽然喜欢乱提要求,但不挑嘴,只要足够好吃,很少吹毛求疵。唯独这送进神境的茶点总被她多加挑剔,上次吃得连块饼渣都不剩,回来还是大发脾气,甚至把自己从神境亲自采摘的水芙蓉送到膳房去,指定要用这几朵花当主料做点心,可见耐心见底。
膳房中各地名厨通宵达旦,经过无数次试验,终于用那几朵没滋没味的莲花做出一顿完美的“芙蓉宴”,只求能让小魔星满意。
“能满意就有鬼了。”
——九姑娘的贴身侍女接过食盒时,还是忍不住腹诽这一句。
她知道膳房肯定为了这顿费尽心思,但费再多心思又如何?哪怕真做出仙丹来,又如何?只要九姑娘不能用这茶点讨姜门主一句“好吃”,均是白费。
可姜门主是什么人物呀?那是位吸天地灵气,吐日月精华的真神仙,哪里看得上这些凡人做出来的浊物?
侍女一边腹诽,一边抬头环顾自己所在——太初宫后殿的明镜台是个传送门,玻璃镜的另一面,就是此方“神境”。
若抛开对“神境”的敬畏,这里很像一个小盆地,四面山壁合围,八方均有瀑布披挂,而盆地中央则是一片不可见底的深湖,所有的建筑物都安安稳稳地浮在湖面上,任风吹水涌,也纹丝不动。
但谁能抛开对“神境”的敬畏,真的把这里当成一个小盆地呢?小盆地哪里来比外头浓郁千百倍的灵气?小盆地若八方均有瀑布注水,深湖水位何以常年不涨不动?小盆地的水哪会不能喝不能碰,甚至一碰到都觉痛楚?小盆地哪里需要岐山温氏特意修筑明镜台相通?哪里需要温宗主座下亲卫驻守?
可惜侍女的玲珑心思都传不到不长心眼的九姑娘耳边,温九姑娘真把“神境”当做寻常小盆地,半点敬畏也无。几乎就在食盒送入神境的同时,她的眼睛就远远地望了过来——她面上神态马上从愁眉紧锁变作欢天喜地,若不是身在水中浮筏,恐怕就要直接跑过来抢食盒了。
虽然远距离且隔着水,但这些不能打消九姑娘对茶点的热情,她高高挥着手,极快活地朝侍女叫唤起来:“是我要的点心吗?拿过来!快拿过来!”
神境中并不少人,但少有嘈杂人声,向来肃穆到寂静,好端端一个圣洁仙境,而今九姑娘一嗓子叫出来,真如焚琴煮鹤,大煞风景。
侍女欲哭无泪,也不知道自家小主子哪儿来的胆子如此放肆,抱着食盒并不应答。而九姑娘还当她没听见,竟脚踏浮筏,直接从座位上蹦了起来,双手举起挥舞,像是一只过分活泛的小猴子,“你聋了吗?!快拿过来!”
侍女瑟瑟发抖,举目四顾,搜寻能为她解围的好人。
神境八方的侍卫均鼻观眼眼观心,守卫传送门口那两位更是像木雕的一样又聋又哑。侍女只好小心翼翼地去看此间主事的姜门主——真神仙明明就坐在九姑娘对面,但对她的吵嚷充耳不闻,连个抬眼的动作都无。
好在九姑娘也不是彻头彻尾的傻子,很快看通症结,马上找到关键人物求情,“音姐姐——”
姜门主这才抬起眼睛,淡淡地朝传送门处扫来一眼,目光中并不带多少情绪,但出于对真神仙的畏惧,侍女不敢与她视线交汇,立即低头装鹌鹑。
姜门主和九姑娘本相对而坐,坐的是一块浮在水面上的木筏子,四面临水,中间隔着一副棋盘,宽度恰能隔断两人来往。是以,九姑娘想求姜门主,就无法像对付二公子那样,冲过去撒娇放赖抱着人不松手,只能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她卖乖道:“膳房新来了好多江南厨子呢!会做很好吃的点心,还会做江南菜!我上次摘姐姐的莲花走,不是为了玩,是为了叫他们做点心来给姐姐吃的!姐姐就允我让他们送过来嘛!很好吃的!”
九姑娘虽碰不到姜门主,但也不妨碍她撒娇。她坐下蜷作一团,双手托腮,嘴巴小猪似地拱起来,一双明眸自下朝上瞧着姜门主,无限澄澈乖巧,且语调拉长带颤,比食盒里的糕点更甜,“音姐姐,你就试试嘛——”
姜门主不为所动,九姑娘又求了几次,才得了她开尊口:“我不吃。”
她不是爱说话的性子,一出口就是定论了,九姑娘顿时打蔫儿,像是一朵正开得绚烂的向日葵突然被冰雹打折,低下头发出小猪般的哼哼,“哦——”
虽然知道小主子回去之后肯定又要拿膳房撒气,但侍女还是要说一句:该!
——在太初宫中,进神境和姜门主手谈的机会是多么难得啊!很多人在太初宫学阵几年都未必能有一次。哪像九姑娘这样,每旬都来一次,进神境就像进自家后花园。大抵正因如此,近之则不逊,九姑娘在姜门主面前也越来越随意,一开始安安分分,只是偶尔讲个得不来回应的笑话;后来可怜巴巴地偷偷带糕点,但也只是放在明镜台上;如今得寸进尺,不仅要拿到神圣的棋盘上吃,还要喂给姜门主吃!
饮风喝露的真神仙不吃点心,于是九姑娘就觉得是膳房做得不好,膳房挨了骂更加战战兢兢小心侍奉,点心做得愈发好,九姑娘吃得小肚子圆滚滚,更想喂给她的“音姐姐”吃,但真神仙还是不吃,于是九姑娘继续挑剔膳房……如此反反复复,闹剧无尽循环。
她看累了,侍女想,真的,她已经看烦了,过一会儿姜门主又会让小主子又会短暂地升起一丝希望,然后继续失望。
只见温映蔫巴巴地垂下头,又委委屈屈地回到棋盘前,垂头丧气地扒拉着棋子,举起又放下,似乎不知道如何落子,反复抬头又低头,欲言又止,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我好失望需要人哄哄”。
她如此举棋不定小半刻钟,姜门主才轻轻道:“你吃吧。”
“听见没有?拿过来!都拿过来!”九姑娘马上一蹦三尺高,朝抱着食盒的侍女招手,又满心期待地道,“我让他们做了两个人份的!我一半,姐姐一半!”
姜门主马上拒绝:“我不吃。”
“……哦……”
前文已述,这神境就像个被山壁四面围起的谷盆,八方皆悬瀑布,那瀑布水流虽清澈,但灵气满溢,光泽内蕴,无尽玄妙,叫常人看一眼都发晕。而瀑布流入的深湖也奇怪,虽永远都有新水流入,但表面总是平静无澜,且深不见底,常人也不能多看。
湖面上漂着的莲花和浮萍倒是凡物,因灵气充足,四季同温,全年常开不败,白、黄、粉、红、紫……各色均有,几乎是把全天下的水生莲都搜罗到此,点缀湖中,繁复而美丽。当然,神境中凡花也生异,本该扎根于淤泥的根茎都悬浮于水,花叶下隐隐缀着胖藕。
随着姜门主应允的那声,便有一朵靠近明镜台的白莲朝侍女的位置漂来,莲叶在水面平展如浮萍,侍女小心翼翼地将食盒放置其上,白莲携叶上食盒漂向下棋筏,送到温九姑娘面前。
温映倾身去提食盒,她举手投足总有种不管不顾的疯劲儿,但那令人眼晕的水面却自行成一个小浪,波澜避开她的手,宛如活物般将白莲托起,叶上食盒自然送到温映手心。
温映欢欢喜喜地拿到了茶点,对姜门主活泼泼地展颜一笑,“谢谢音姐姐!”
姜门主淡淡应声,微微勾起的手指悄然收回,波浪随之下落,还水面镜子一般的平静。
两人之间的棋盘很大,但真正落子的位置集中于中央,边缘空白不小,温映干脆用来放食盒。她将点心一样一样拿出来,样样如数家珍,“我都认识!这个是藕粉桂花糕,这个是银耳莲子羹,这个是雪衣夹沙荷花,这个是荷香糯米糍,这个是荷花饼……”
她报完了菜名,又问:“音姐姐,你这里养了那么多荷花,为什么从来都不吃呢?其实可以做得很好吃的!你看这些!都很好吃的!”
她言语活泼泼,哪怕觉得吵闹,也难免被这份活气感染,但被她亲热称作“音姐姐”的姜门主完全没被打动。
姜门主一身雪白道袍,制式简单,无甚暗纹绣花,因织物丝滑泛灵光,才不会被归为“朴素”一类。她的人也和衣衫一样,无甚繁复妆点,只简单束冠,玉簪斜插,唯一可算饰品的只有一枚垂在额心的坠子。但那水滴状的额坠又是半透明的,贴在她冷玉一样苍白的皮肤上,更不惹人注目。
这般打扮足以将任何妖艳妩媚的五官都压作清冷,何况姜门主生得细眉杏眼,容色实属清丽一挂,于是她整个人看起来就和这无烟火气的神境一样寡淡,像是一尊坚冰雕作的神像,情绪鲜少,无喜无悲,令人望而生畏。
温映与姜门主正相反,她生得一双妩媚凤眼,虽因年幼而消减媚色,但顾盼之间,神采飞扬,极其富活力,合着她人来疯似的娇憨性子和如花笑靥,就像是这冷清神境中最富生机的一道明光,哪怕不与之相交,只是远远瞧着,都难免生笑。
糕点但自盒中取出,自有诱人甜香——因为温映喜甜,这味道便更重一些,弥漫在整个筏子上。温映也不客气,捡了几样品尝,含含糊糊地挨个点评,“藕粉桂花糕——藕香和桂花香调得正好!荷香糯米糍……好像没之前那么黏牙了!雪衣夹沙荷花——音姐姐,你知道这里面夹的“沙”是什么吗?豆沙呀!吃了甘甜不散……”
姜门主突然轻声说:“豆沙不算太甜的。”
“甜的!”温映马上跪直了,放下自己尝了半口的炸物,重新捡了一块金灿灿的递过去,“姐姐你尝尝!很甜的!你吃一口就知道了。”
姜门主抿了下唇,微微后仰,拒意分明,但并无强烈的喜怒,只是婉拒。
温映举了一会儿,又败北而归,闷闷地嘀咕:“那下次我让他们调个不太甜的红豆沙吧……又不是用不起糖。”
姜门主不置可否。但凡她开口说“不甜的红豆沙我也不吃”,阿映又要得寸进尺地追问“绿豆沙呢”“黑豆沙呢”“豆浆呢”……还不如什么都不讲,连个话头都不要给。
小姑娘找不到话口得寸进尺,还是继续尝点心。她捡起一块平平无奇的小烙饼,一口咬下便失语,“呜呜呜”着把烙饼咀嚼咽下,又举起一块递向对面,“这个!一定要吃!云门名点荷花饼!用姐姐这里的莲花做馅,简直绝——甚!”
姜门主愣了一瞬,马上又别过脸去,微微垂下眼帘,又是不给话头的拒绝。
温映早已习惯失败,谁都不知道不夜天城的小公主为什么能在姜门主面前频频热脸贴冷屁股,她自己似乎也不在乎被拒绝,很自然地收回手——却没有放回碟中,而是直接塞进口中,又发出了一声含混的赞叹。
连吃掉三块荷花饼后,她又端起一个精致的琉璃碗,开始喝银耳莲子羹。
棋盘对面的姜门主自方才婉拒后,便一直没有再正眼看温映。她一身肃净女冠的成熟打扮,脸上却没有半点岁月的风霜,叫人分辨不出年纪,此刻无故垂眼,倒有些发呆的模样,平白显出稚气。
神境平湖如镜,倒映出木筏上的人影,因其中一个人影实在静止如玉雕,便凸显出另一个人影的灵动。大概是方才炸物糕点吃多了,温映喝银耳莲子羹颇有几分“解渴”的急躁,连勺子都不用,直接抱起碗来——毕竟是个很漂亮的小姑娘,这样“大碗喝酒”的姿态也不显粗鲁,反倒憨态可掬。
姜门主垂着头发怔,唇角显出微微一点弧度,又悄然收敛。
“你还有不要下棋?”
姜门主问这话时,温映已经喝完了一整碗银耳羹正擦嘴,闻言便噘起嘴,赌气似地道:“我不要!”
姜门主淡淡道:“那这局就认输吧。”
“我也想认输的!”温映把无用的碗碟塞回食盒最底层,把没吃完的放在上层,因苦恼,手脚难免急躁,不时有瓷器磕碰的脆响,“可二叔不让认输,要输就真的输,要赢——就没有赢过嘛!”
姜门主微微挑起眉,得意之色若有若无。
“回回都赢不了,谁来都赢不了。”温映双手托起脸,蹭得白净双颊满是沾上些许饼渣,气鼓鼓地看着棋盘,哼哼唧唧,“音姐姐,你就不能让让我嘛?明明就是二叔为难太初宫,太初宫又为难我——你也不肯给我放水的话,我好难办的呀。”
她叽叽咕咕好多句,姜门主都充耳不闻,只是说:“既然不认输,那就继续落子吧。”
温映闷闷地趴在棋盘外缘,长长地“哦”了一声,像是一只垂下耳朵的小狗。
说是棋,看着也是普通黑白两子,实则别有玄机。棋子乃珍稀灵石特制,棋盘上也没有条框,落子无定,甚至不必遵循一人一子的规则——温映爬起来,很快“啪啪啪”落了三个子下去,完全没给姜门主反应的间歇,又迟疑一息,再次落下两子,勉强将白子情势挽回一二,此轮这才作罢。
但还不等她稍松一口气,对面的姜门主就随手捡起一枚黑子,轻飘飘地抛到棋盘正中一处,局势骤转。
温映马上趴回棋盘,在手臂上撞脑袋,用娇嫩的假音惨嚎:“我不活啦……”
她的声音很小,听着倒像委屈的呜咽,姜门主不动声色地在桌下把玩手指。
他们这样乱下棋,常人看了恐怕只会不明所以。稍有些感应法基础的修士或许能探出黑白双方各带灵气,气势在方寸间攻伐博弈。真正通晓符阵之人,才能看出棋盘上的门道,但大多看一会儿就都头晕——这也是温映撒娇弄痴的一大因由:元神实在跟不上,必须插科打诨,讨一时歇息。
同温映如临大敌,费尽心思也左支右绌的模样不同,姜门主一直表现得云淡风轻,双眸如无波古井。她望着那风云诡谲的棋盘,就像看着一幅静止的画,一眼便分明,不值得她多动心思。她几乎没有连子下过,而且每个单子落得都很随意,却又总生生卡在最关键处,好像她已经下过千万遍,看遍所有可能,再没什么值得她动容。
棋盘上黑子气势坚固如城,稳压全局,无论白子如何棋行险道,妙手鬼着,都只如蚍蜉撼树,颓势愈发分明。照此趋势,这一盘白子又将必败无疑,只是时间早晚,就算温映和上次一样豁出鱼死网破的决心,也只能得个白死黑活的结局。
温映又歇了好一会儿,再爬起来时,面上稍有正色。可她一伸手,先是拿了一块藕粉桂花糕,一边吃,一边肃容下棋,还是不太正经的模样。
此局行至终段,小姑娘明显紧张起来,口中虽叼着糖糕,却也屏息凝视,一时没咀嚼——迟疑少顷,终于落下一子。
平静的水面突然漾开一道波纹。
姜门主出手快如电,落子的应对的动作大了些,她的素白袍袖因动作而展开裹风,袖中白绸落下半截,骤然划过水面,撩起一个小小的水花。与此同时,四枚黑子被她劈手砸落,分落四点,棋盘上玄色灵光忽现一瞬,气势激涌,直接将所有白子都炸出棋盘,零落四方。
这是个出现太多次的终局场面,但温映还是被吓得愣住,连稳稳叼着的藕粉桂花糕都被下意识扣合的齿关咬断,掉了一半在身上。
这局棋结束,水下便有细细铁索悄然升起,形成一座浮桥,供温映回到明镜台。
小姑娘还是呆怔怔地叼着糖糕,并无动作,一向沉默的姜门主开口提醒道:“还要我帮你把吃的收拾好吗?”
温映这才回神,她马上将口中糖糕吞下,站起身来,却不上桥,而是朝明镜台的方向高声呼喊:“我要看乾坤图!”
无论在炎阳殿中多得宠,温映现今只是太初宫学子中的案首,并无实职,“乾坤图”平常确实需要她掌眼,但明面上也先要太初宫掌事批手令,不是小姑娘一句话就能放行的——甚至以她的身份,并没有资格提出这等非分的要求。
当然,再严格的程序,于特权者而言也不过是费事多开几道门。温映一声令下,不说言出法随,也掷地有声,明镜台的侍卫长马上派人去请现今太初宫的祭酒批手令。
程序虽然不用温映亲自跑,但她也为浪费的时间生气,等了不到半刻钟,又不耐烦地发牢骚:“我在这里,音姐姐也在这里,还要祭酒有什么用?他之前又不在,难道比我们还懂吗?”
一直沉默的姜门主冷不丁地开口问:“懂什么?”
温映睁大了眼睛,急道:“方才灵流场有变,就在——那儿!”她朝环绕神境的八方瀑布之一指去,“乾坤生异,乾坤图会显示出来的!查出来哪里不对劲,我们才好告诉二叔去呀!”
“灵流又不是死物,变一变再正常不过。”姜门主一颗一颗捡棋子归篓,并无紧张,“我倒没感应到有什么足以惊动乾坤图的大变化。”
她这样一说,小姑娘面上顿时生疑,颐指气使的气焰悄然收拢,再开口就有些喏喏的,“就刚才呀……是很大的变化,要是在乾坤图上看,肯定是某个亮点没有了,不是寻常的变动。”
姜门主捡起最后一枚棋子,还棋盘干净,轻轻道:“原来方才棋盘终局,都把阿映炸懵了。”
“不是的!”温映也来不及高兴她难得对自己唤得这样亲切,只顾捍卫自己的专业水平,“是在之前,和棋盘没有关系!”
温映立在木筏上,双手还掐在腰间,信誓旦旦地坚持自己的判断,“我感应得很清楚。”
姜门主仍跪坐在原处,只是抬起头朝她望来,明眸无甚波澜,还是缓缓摇头。
两人一站一坐,高低分明,但气场却隐隐反过来,温映双手不自觉地从腰间滑落,勾着自己的香囊蹂躏,皱着眉头低低道:“可我真的感应到了……”
两人判断相反,便隐隐成对峙之态,因姜门主修为深不可测,温映难免自我怀疑,但此前感应分明,当下不知何以为继。直至明镜台处传来脚步声——这是侍卫取回了太初宫祭酒的手令,继续开乾坤图的烦琐流程。
此时温映已知自己八成说错了,可她在此事上少有认栽,更别提是在这么多人面前,她一时骑虎难下,正踌躇时,却听一声轻轻的抽吸——姜门主笑了。
姜门主一直像是一尊不喜不悲的冰冷玉雕,倏忽莞尔,虽不是捧腹放声,却也笑意分明。那向来如无澜古井一般的双眼微眯起来,竟也是一双善睐明眸,何其明媚动人,甚至隐隐露出几分少女的俏皮风采。
她笑着问:“打赌吗?”
温映一时都看得呆怔,只是懵懵应是,“赌?赌什么?”
“就这些吧。”姜门主托腮,仍是笑眼微眯,指着食盒勾了勾手,显得有些孩子气,“反正你吃不完,不如送给这里的侍卫尝尝。”
这算什么赌呀?反正出去了也是要倒掉的,倒给谁,本就于温映无碍。
温映虽然年少,但也隐隐明白,音姐姐这是在为自己解围——玩笑着打个赌输了,总比劳师动众又无功而返要强吧?虽然本质上都是一回事……
越想越不对,温映捡起自己零落满地的自信心,又不服气地问:“那我要是赢了呢?”
姜门主微微挑起一边眉峰,反问:“你想要什么?”
“我要是赢了。”温映也指指食盒中所剩无几的茶点,“音姐姐,你……你就吃一口嘛,只吃荷花饼就好了,真的很好吃。”
话音才落,就听神境正中传来一阵异响,有侍卫划小舟来到木筏前,请温映踏足。
姜门主面上的笑意悄然收敛,只眼中华彩仍留余波,轻轻颔首道:“依你吧。”
温映这才转身上舟。
木舟行水,驶向神境正中心,那里四周由重重炎阳殿亲卫看守,外有水幕作墙,内有一幅悬在水面上的巨长条绢图环作一堵直径不小的圆形围墙,再向里,才是神境的核心——定坤台,瓷胎自有结界,且只接纳姜门主落足,等闲难见真容。
炎阳殿亲卫按令打开水幕,将那绢图尾端打开一个可供小舟进出的口子,供温映入内察看——所谓“乾坤图”,就是那堵绢图围成的内墙。
这绢图背面朝外,玄机在里,无论温映入内多少次,都觉目眩神迷——那么大的一张图,以九州山河为底,展示天下灵流走向,大势分明,细节无尽,且随现状时时变动。
此图复杂至极,且灵光晃眼,除了大大小小的风水眼自成稳定光点,另有细小的光芒如流线一般闪烁着来去,常人难以久视。
温映立于舟上,眯着眼睛,也不细看——之前感应到那么大的变化,肯定是某个光点突然消失或出现,只要数一数,看每个区域的数目是否对得上,便知真相。
真相就是——温九姑娘是个不学无术的傻子。
温映去时,在小舟上翘首以盼,雄赳赳,气昂昂;回来时,却团坐在船尾,蔫头耷脑,不想见人。
这般境况显然不出姜门主所料,温映食盒中早已空无一物,而在木筏附近水面的几位守卫都在默默咀嚼着什么——怕是温映一转身,姜门主就随手用莲花将这赌注发放下去了。
下棋满盘皆输,打赌胜负早定,温映实在无话可说,连不服气都很可笑。她闷闷地从小舟上木筏,抱着空荡荡的食盒,直接坐在了棋盘上,噘嘴好半晌,才低声道:“下次给姐姐带不甜的豆沙吧……”
姜门主照旧不笑不答,温映又微微抬起头,轻声问:“姐姐不愿意吃,那看着我吃——至少不是不高兴的吧?”
因温映坐在棋盘上,两人靠得很近,低语也足以听清,她的言语中少了撒娇时的甜美尾音,却添了某种更真实的情绪。
姜门主看着这个小女孩,眸中柔色一闪而过,突然抬起手,点在她额上。
她的手指冰凉而柔软,没有任何茧子的粗粝感,带着些微的颤意,轻轻地在温映额心摩挲,分明没有任何灵力输送,却莫名让温映脑中生出无尽安宁,仿佛元神都被这一碰而温养回生。
用脑过度的女孩子在姜门主指下轻轻闭眼,发出一声小小的,猫儿一样的鼻音。
“你该回家了。”姜门主轻声说,“外面远比这里好玩,也好吃。”
温映摇了摇头。
她抱着食盒,将小脸枕在被磨平木刺的提手上,硌得侧脸肉嘟嘟的,“累死啦,不好玩,也没什么人能陪我玩。以前还有明蝶呢,可是前些天明蝶也走了,能说话的只有阿昀——可他只喜欢看书画图,不好玩。
“我现在除了姐姐这里,就只能等明蝶回来了,明蝶一回来,哥哥一定会托她捎东西的!东边的芝麻糕特别好吃,到时候,我带给姐姐吃——不吃也可以看!”她越说越高兴,笑得小脸圆团团的,但很快又垂下眼睛,“可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嘛……”
她兀自嘀咕着,突然又撑起头,“音姐姐!你记得明蝶吗?她也进来下过棋的!两次!”
这几年进神境同姜门主手谈的太初宫弟子不知凡几,除了出现太频繁的温映,姜门主当真不记得几个,正欲摇头,又听温映说:“苏姐姐——就是明蝶啦,她说姐姐认得她哥哥。那姐姐一定也记得她,对吧?”
姜门主的表情一时有些古怪,迟疑了一瞬,才微微颔首,“想起来了。”
“我就说音姐姐一定记得明蝶的!她那么好看!”温映笑逐颜开,那绽放的笑花开在唇边,又渐渐失了几分颜色,“我好想明蝶啊——不知道她想不想我。”
不必别人安慰,她便自问自答:“一定想我的!我说了我等她回来,她一定记得的,一定会想起我的!”
话说到此,她又抬起头,仗着距离近,直接握住姜门主的手,大言不惭地问:“对不对?音姐姐,我不在的时候,你也会想我吧?”
姜门主报以一个斜眼瞥视。
小女孩嘟起嘴,眨巴着眼睛问:“不想我吗?”
姜门主以沉默应万变,但终究还是在温映一边摇着她的手,一边追问“真的不会想嘛”“想过不要不好意思嘛”的时候,轻轻扬起了一朵小小的笑花。
那笑意很轻,很淡,就像是一点点阳光照在浮冰上,暖意微弱,却亮得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