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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太行役(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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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若以古时九州论,如今射日北方战场的焦灼地带,便在翼州中部。西边乃温氏所属,东边则是仍在顽抗的螳螂窝点,一条太行山脉将两者分界。
太行山脉高逾千仞,南北纵跨八百里,北起西山,南至黄河,山势高耸陡峭,草木茂盛,多有雄关河谷,东麓尤甚。
是以,巡视太行东麓的活计向来不受欢迎,往常御剑而过,瞧足下山脉不过尔尔,真入其中,方知山路难行,转向迷路都常见,连毒虫妖木都难对付,更别提大型的飞禽走兽。是以,这活计历来都派给最受排挤的修士。
比如他。
彼时对上峰言语间有些冒犯,经袍泽提醒才有所觉察,后来瞧上峰待自己与平常无异,还当自己多心——果然转手就被派到这个鬼地方巡查了。连最有经验的老人都说,滏口径以北可是最难走的区域了,不仅路险林深,而且范围甚广,走一趟来回足有半月,而且一路需要检查灵盘点也很多。他这是领了个最难的活计,简直是被人往死里坑。
当真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出身家奴还不让说了?仗着点军功在身就作威作福,好像真是个出身名门的大家公子,一句都说他不得!且等着瞧吧,等自己干完这趟回去,非要去前线捞一二军功回来,回去瞧瞧某人的脸色,也让某人瞧瞧这太行东麓的景致。
……但去哪儿捞军功呢?蒲阳不用想,不说聂家是螳螂中最不好啃的一只,只说蒲阳上下个个都是狠角色,一块硬骨也啃得下肉,自己这散修卒子去了连口汤都喝不上。万安战场倒没什么高人把持,调动不难,但那处安逸地方也难有大战得功勋,没听说那边吴家修士对敌多厉害,但守粮道就像开了天眼一样,少有捷报。
想来想去,他觉得自己还是在长治待着吧,闭塞是闭塞了些,但徐家终归能让他们啃下来些东西,正好最近换防,没空骚扰安阳,等他回去了,应该能赶上下一场攻势,多搞几个人头也够记军功了——要是修士脑袋不好割,寻些山民的顶上,长治不如蒲阳军纪严,此事做来倒也无碍……
正想着,便听走在最前的小队长爆喝道:“滚出来!”
林木间有人影闪动,但并没有随着小队长的喝问很快现出身形。众人见状,纷纷按住剑柄,将拔未拔——此地乃太行险境,少有人迹,突然有个鬼鬼祟祟的影子,本就可疑,宁可错杀,不能放过。
然而当那人影从叶间冒头,巡查小队四名修士均默默放下了手。
许是他们四人身形过于高大,气场太强,现身的山村少年直接被吓跪在地,系了大半的裤带因此又散开,被少年慌忙提起,又慌张地磕头求饶,“大人饶命!”
小队长一见便知其不足为惧,也不知是高兴无事发生,还是不高兴无功可立,冷哼一声不再问话,自有手下替队长发问:“干什么的?”
那少年一身粗布短打,脏污不堪,抬起头来,露得面目,也是贼眉鼠眼,毫无特别之处。他瑟瑟缩缩地说:“我、我是山下良民,上山采摘药材,卖给镇上……走到这里,想方便一下,就、就——我不是有意惊扰大人们!大人饶命!”
众人无语,问话的那位死盯着那少年几息,突然问:“多大了?”
“十、十七。”
那人偏头和同僚对视,自言自语道:“好像螳螂窝里也有这么大的。”
走在最末那想入非非的修士一听,顿时激动起来,问那少年,“你们几个人?都和你一样大?”
“我们有、有两个人。”少年期期艾艾地说,“我哥哥比我大、大两岁。”
——这不就赶巧了吗!
修士盯着少年圆乎乎的脑袋双眼放光——虽然脑袋只有两个,四个人不好分,但至少是个开门红,一路上肯定能收割源源不断的“敌军斥候”的脑袋!
同僚瞧他那副模样,对他的心思都心知肚明,无人异议,小队长甚至当着那少年的面对他摆手道:“滚远点儿动手,别脏了我的眼睛。”
少年不明所以,听到“动手”便瑟瑟发抖,可看他们并无凶神恶煞之相,又觉得是自己多想,便一脸茫然地望着他们,那傻憨憨的模样颇为可笑,惹得一直沉默的那个修士盯了他几息,突然朝他摆手,赶苍蝇一样,恶声恶气地道:“怎么还在这儿碍眼?滚!”
少年被他吓得一哆嗦,转身就跑。他这一跑,完全没有此前的束手束脚,甚至可以说是“身手矫健”,快得像只兔子。一心想拿他脑袋的修士气得直蹦,都没来得及去报复坏事的同僚,便追了过去,“站住!撒尿那个!给我回来!”
赶人的修士伸手想拦,却被小队长一巴掌拍下了手臂,他一偏头,就被狠狠拍了脑袋,后脑都发麻,小队长骂道:“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更何况是军功——还要我说多少遍?你怎么天天犯毛病?”
他还想说什么,可渐渐远去的奔跑声已然消失,变作窸窣的走路步伐,隐隐听得那个满脑子军功的混账东西的大嗓门,“别害怕嘛!有差事交给你,正好你们有两个人给我干活儿……你哥哥呢?带我去见见,也有他的好处……”
他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低下头,眸中不映光,只浸了一片影。
瞧他这副模样,小队长深感头痛,只得安慰道:“你这趟回去,调令也该下来了,等去了蒲阳,就没这些破事了。”
——可看不见,就没有吗?
他转过身,背对同僚,在轻轻的风声中深深呼吸几次,才让表情稍微能见人。
身后突然传来异样的声响与同僚的闷哼,他瞬间按剑,转身后退,堪堪避过了划向他咽喉的一记。
袖剑的锋锐带着寒意,激得他汗毛倒竖,匆忙以剑格挡。紧张之下,他以目光扫过全场——方才短短刹那间,已经是一片血色狼藉,同僚仰面歪倒,热血还在不断涌出喷溅,生机却已然消弭。
作山民打扮得刺客欺身而上,一把袖剑刺得极快,他匆忙闪躲,节节败退。
不远处传来一个淡淡的声音,飘在风里。
“秉之。”那个声音说的什么?他听不太懂,“给好人留个全尸。”
他跟着少年走了一小段路,找到了另一个军功脑袋——正蹲在地上……填坑?
——现在的山民撒尿都跟猫一样吗?撒一泡再埋起来?好讲究啊。
他打量着那个不小的坑,心想,要不砍了他俩的脑袋,剩下的废物就塞这个坑里吧。
但他一想到这坑里填了什么,又觉得恶心,便对两人道:“这坑别填了!再挖开!”
少年搓搓手,结结巴巴地道:“大人,这埋的东西……不干净,别脏了您的眼。”
“哪儿那么多废话?让你们干什么你们就干什么!”他示威一样地将剑拔出半截,吓得少年缩头,却见蹲在地上的“哥哥”仍充耳不闻地填坑,上去就是一脚,“别填了!挖开!”
这一脚竟被那人敏捷地躲开去,一点衣角都没有被他碰到。
他心中忽地一惊,按着剑柄的手稍紧些许,那少年又瑟瑟缩缩地来扯他的衣服,“大人别记小人过,我哥耳背,做起活儿来倔得像头驴,说是填坑就不会挖的,大人别为难他了——一起上山采药的还有别人,我给大人引见,大人的活计一定不愁没人干……”
——简直是意外之喜!
他马上抛开了那头耳背的倔驴,双眼放光地问少年:“还有别人?你不是说只有你们两个人吗?”
少年局促地笑了笑,这一笑竟给他平庸的脸添了几分神采,“分开了,但他们没走远。我知道这片总有人结伴挖药材,还有——”
他凑近了,几乎与少年脸对脸,欣喜若狂地接着话口道:“还有——”
少年不自在地退后一步,又小心翼翼地扶住他的肩,免得再被凑近,中指和食指之间悄然旋出一只寸长的刀片,口中继续含混着道:“是啊,还有——”
少年突然转身朝那温营修士的右手踢去,指间刀片借此飞快地划过修士颈前。鲜血瞬间喷溅如泉,恰好被转到修士身侧的少年躲开。少年又飞手抄起修士足边被踢落的长剑,就在修士无力地捂住脖子后仰的瞬间,毫无停顿地从他颈后入剑,切瓜一样地割下了他的脑袋。
尸身摔在地上,头颅滚在青草中,没有震起任何尘土。
孟瑶利落收剑,一双被妆容藏住的明眸泛着寒光,口中继续说:“还有——两只鬼,会杀掉剩下的狗。”
聂清霖终于填好了埋法阵晶石的坑,起身把滚到他身侧的脑袋一脚踢开,突然问道:“我像头驴?”
孟瑶扬眉对他一笑,贼眉鼠眼的,倒有别样的可爱。
“这个角色很好演。”
孟瑶和聂清霖与乌哲和吴承汇合在杀狗现场。
狼藉满地,乌哲正扒拉着尸体,指着尸体上的剑痕教训吴承,“你是没忘补刀,但还是偏了些,这不是能瞬间致命的位置。”
“都死透了,你就积点儿德吧,给好人留个全尸。”吴承站在一旁,抱着手臂犟嘴,“瞬间致命的位置一插进去就喷血,溅到衣服上,容易被人闻出来。”
乌哲说:“那你不会躲吗?再者,他不死透溅你一身血,后面爬起来捅你一刀,就该你溅他一身血了。”
他还待再说,吴承见孟瑶和聂清霖归队,难免羞惭,不由双手合十,求饶道:“成成成!要不是你说‘留全尸’,我不至于犹豫的,我错了,没下次了,好不好?”
乌哲给他留个面子,但还是毫不客气地朝他脑袋拍了一巴掌,又信手擦去他面上一点脏污,“德行!”
一旁的孟瑶和聂清霖都乐得看戏,乌哲瞥向他们点头致意,突然问:“当时真在方便?”
聂清霖一脸茫然,孟瑶翻起白眼,没好气道:“队长,您好像管得有点儿宽?”
无论何时,能怼队长的都是提供笑料的狠人,吴承喉咙里一“吭”,马上被乌哲用胳膊肘拐住脖子。
乌哲作势朝孟瑶伸手,正经得像是在检查尸体,“来,我核验一下!尿没尿一摸就知道了!”
“摸个屁!滚你的!”孟瑶马上跳开,对付这种狗东西,多正经都会被他带偏,只能骂得更糙,“信不信老子尿你手上!”
没等两人再说出什么更有伤风化的鬼话,就听不远处传来一声重重的咳嗽。
轻身落脚的鹤羽红着脸使劲干咳,虞笙在他身后黑着脸,一眼狠狠扫过来——连吴承和聂清霖都无辜遭殃——目光中写满了“这就是男人”。
乌哲和孟瑶同时退了半步,孟瑶最尴尬,见虞笙□□,脚下不稳,是力竭之相,马上抓住机会转移话题,“你们也遇到狗了?”
“遇到了一只。”鹤羽说,“我在挖萝卜,虞笙放哨的时候遇上的,周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狗乱剑砍成八瓣了。”
虞笙身上的黑气浓郁得如有实质,扶着树就开始大喘气,从乾坤袋里掏出水囊给自己灌水,而后哑哑地喘息道:“我需要、补灵力。”
吴承马上翻药给她,“这么难对付?笙娘你打到灵力都耗光了?”
“……不是啦。”鹤羽的声音弱得像只小蚊子,“虞笙用了飞剑。”
众人都了然。
乌哲提醒道:“笙娘,近战用飞剑太耗灵力了,如无必要,你还是克制一点。”
“下次、不会了。”虞笙咽下灵药,还在大喘气,“这次就、就顾不上了,飞剑比较好砍碎。”
众人面面相觑。
虞笙虽然杀过人,却不喜欢折磨对手,每次见了狼藉血污都要皱眉,从没有把人“砍碎”的先例——稍一想象,倒还很想见识一下现场。
鹤羽眨了眨眼睛,欲言又止。
虞笙咽下了药,调息少顷,呼吸才稳住,说话不再断断续续,“鹤羽挖灵盘不好中断,那温狗修为与我伯仲之间,一时也不好直接开打,只能做戏周旋……”
她说到此,忽地冷笑一声,娃娃脸上浮上一抹寒色,圆润的眼角都眯得尖锐如剑锋。
“挨千刀的狗东西!”
她恨得咬牙切齿,“他还想睡我。”
【青崖】
在青崖下封有地宫,是临漳徐氏先祖设下的风水阵,乃徐氏宗门秘地,神圣得堪比祖坟,从无外姓进入的先例。此前请沈云舒入内看阵已属破例,真到了要以血脉开阵的祭祀时刻,参与的门槛难免更严苛。
徐故城一开始不同意陈澜进地宫,还要求主祭的徐见知穿家袍,但他的两个要求都被打了回来——徐见知嘴上说得再如何软和,看三青鸟家袍的眼神都有厌;陈澜倒无所谓自己穿什么,还觉得三青鸟纹样漂亮,很想尝试,但徐故城并不愿意给。
就在这细枝末节上纠结片刻,双方各退一步——徐见知穿徐氏家袍主祭,陈澜换了身青衣蒙混过关。
但当天,徐见知眼睁睁地看着尚没入徐氏族谱的顾遐水也出现在队伍中,穿了身与陈澜相类的青衣一同下地宫,才后知后觉——自己好像被徐故城耍了。
事已至此,总不能现场换衣服,徐见知只得闷闷地跟着徐故城逐级而下,走了百十长阶,又用繁复的手法开了三道石门,才见地宫内景。
说是地宫,其实更类似一个巨大的地洞,其面积极大,道路开阔,穹顶高耸,四面岩壁都被打磨得光滑干净。岩壁上镶的荧荧明珠自生光,众人高举火把,使这幽深地底一片灯火通明。地宫有大半是深湖,光线照不见底,湖面上空无一物,也不见主祭台。
徐故城指挥人布置祭祀时,徐见知一时无事,便闲闲地靠近湖面,去看自己的倒影。
因湖面平静无澜,光线又不足,徐见知最开始只能看到一团边际模糊的黑影。而后,或许是头顶灯光渐明,那湖面倒影的人像也渐渐清晰,甚至宛如镜面,连面上的表情都看得清。
这或许是他今生唯一一次穿上这身艾绿白纹绣青鸟的衣袍,腰带又细又紧,穿得浑身不自在,但从镜像中却看不出来,反而很服帖的样子。
湖面映得人影清瘦,轻袍缓带,风致飘逸,唯一让徐见知感觉到异样的,是过于紧绷的表情——原来自己一直都是这么严肃的表情吗?下唇紧咬,眉峰紧皱,甚至显出几分紧张焦虑,很露怯,不太像平常的自己。
他这样想着,脸上自然浮现出一丝疑惑。他稍稍向湖面倾身,与镜像中的自己怔然对视,他的眼睛刻意睁大时竟然很圆,显出几分笨拙的稚气。
如此仔细看了几息,他甚至感觉到了某种莫名其妙的陌生。
下一瞬,他看见自己背后忽然掠来一片艾绿色,像是另一个猛冲过来的人影,泛着金属光泽长状物直扑他后颈——他瞬间汗毛倒竖,先向左侧避让几步,再拔剑回身,试图格挡攻击——却见背后空无一人。
就连最近的徐故城都离他足几丈远,其余徐氏族人都各司其位,并无人同他一样靠近深湖。
更远些的陈澜同顾遐水站在一处,似乎在闲谈,余光见他骤然窜动又拔剑,不由蹙眉望来,满脸疑惑,朝他挥手,作无声问询。
——好像确实没有人……
徐见知一头雾水,再回神看湖面,却发现自己的倒影又变成了模糊的一团,不再清晰。
如此怪异,他心有警示,默默退后,还待寻祭者问其中关窍,便听湖中“哗啦”一声巨响。
一圈湖岸分立有不少巨大石台,每个都有徐氏弟子立于旁侧,徐见知本以为是祭祀副台,如今才看懂,竟然别有玄机——数条粗长石索自石台下方浮出,同时向石台内部滑动,深藏于水下的长索便悄然拉紧,片刻后,终于斜悬在水面上完全绷紧,向众人展现地宫的原貌。
数道石索交汇于圆湖中心,将巨大的主祭台从水下托起,简直像是凭空建起了一个小岛。而正对地宫入口石阶一侧的长索继续滑动,很快组成一条窄窄的索桥。那索桥就悬在湖面上,最低处离湖水不足一寸,用于踏足的索链排布细密,缝隙很小,连接岸边与湖心小岛。
陈澜很好奇,想上前去仔细探看,却被徐故城阻拦,“这座桥只有开阵人能走,也只能承担一个人的重量。”
徐见知朝他望来。
“我也不知道在桥上的开阵人到底会经历什么,这部分记录都无残余。”徐故城说,“但旁观者记录的过程很简单:只要你一直向前走,上祭台,在这一路上,索链会自动汲取鲜血,汇至祭台的法阵凹槽中,你最后再握住祭台上的石杆向下拉,这就可以了。”
徐见知沉默不语,陈澜还在积极地眺望湖心,“这个祭台,好像地面上就是一个法阵,最中间插着杆子的那个东西也很奇怪,好像一个……”
徐见知适时抬手拍她肩,打断更多不敬的言语,陈澜也识趣,不再多言,但大量湖心主祭台的眼神依旧活泛——实在很像一个插着筷子的大鸡蛋呐!
徐故城全作没听见,目光也在主祭台上转了一圈,也隐隐露出疑惑之意,又很快收回目光,向徐见知处瞥去,但眼神只触及那人的艾绿家袍,便不再挪移。
另一侧的顾遐水从袖底握住他的手。
徐故城轻轻吸气,抬头对徐见知说:“平安回来。”
徐见知回道:“我会平安回清河的。”
徐故城凭空被噎住了一瞬。
短暂的失语后,徐故城才苦笑道:“我知道。”
顾遐水的手依旧温暖,力道稳定,徐故城无意识地回握,继续对徐见知说:“当年是我对不住你们。”
徐见知抬起眼,因惊讶而睁得过于圆,随即又微微垂下眼帘,遮住眸中隐约的凛色,“你对不起的不是我。”
“我的所作所为对不住很多人,大错酿成,有些无可挽回,有些尚能补偿——我已尽我所能。”徐故城平平望去,他的语气远比自己想象中的起伏更小,连情绪都因坦诚而无甚波动,“对不起——我知道也许你觉得这些远不够——但我希望你能接受。”
徐见知的头不自觉地晃动,连自己都不知道是点头还是摇头,但回应却很清晰,“我接受。”
这话一出口,他也长舒一口气,声线不再紧绷,因轻声而显得温和,“错误也分三六九等。徐长溯,其实你在我这里罪不至死,多年来也算还清——但也只是在我这里。”
徐故城双眼闭了又睁,平静地点明他的意思,“你不愿意原谅我。”
“是,我不愿意对你说‘原谅’。”徐见知笑起来,幽暗眼底只有光泽几点,“虽然——其实姑姑叫我不要苛责你,她说很多时候,人总身不由己。”
顾遐水的手几乎瞬间被未婚夫攥到疼痛。
“但这件事上,我不想听姑姑的——我一辈子都不愿意和你说原谅。”徐见知一字一顿地重复,“我一辈子,都不愿意和你说‘原谅’。
“人做错了事情——总要付出点儿代价吧?!”
他眼里还是有恨,痛楚和厌憎都分明,只是这一次,徐故城竟从中看懂了一点孩子气的执拗。
两人对视良久——也不过“久”到两次呼吸——徐故城也点头承认道:“是啊。”
——有些代价,不得不付,就像有些人,注定殊途。
徐见知又说:“地宫开阵后,无论结局,都算了结——我与你、我与徐家,恩怨都一笔勾销,无需再提,你最好不要追着我讨什么安心。”
“我不会原谅你的。”他再次信誓旦旦地重复,随即又露出一个徐故城看不懂的笑容,“就像你也不会原谅我的。”
这话说得毫无来由,没头没尾,不等徐故城反应过来,徐见知已经转身而去,几步便踏上那座细窄的索桥。
几乎就在他落脚的一瞬间,所有人都能感觉到某种“场”开启又闭合。
那一瞬间,徐见知似乎也有恍惚,不由下意识握住身侧充作扶手的石索——一沾手便似被划伤,须臾间,已经有鲜血顺着石索淌落。
徐故城慢了半拍,见他上桥的异样,便把方才听不懂的那句话抛于脑后,更紧张地关注起徐见知走桥的状态。
而顾遐水终于从他掌心抽出手,甩着苍白发麻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拍在他肩上。
徐故城稍一分神,脸上无甚表示,只是扯过未婚妻乱甩的手,将她五指合十在掌中,轻轻搓动。
顾遐水又想抽手,却被扣住,只得狠狠剜了他一眼,以眼神引他去看旁边的陈澜。
但陈澜半个眼色都没分给这对有伤风化的未婚夫妻,她的双眼眯得几乎闭起来,与其说“看”,倒不如说是以元神感应索桥处,但那结界高明,在感应场中,只是一团穿不透的迷雾。
——雾?
陈澜睁开眼,湖面干干净净,徐见知已经走了几步远。
(二)
徐见知只觉自自己一步踏上桥,足下便有大雾浮起,愈发浓郁,等走到五步,便只能见得眼前与身侧的方寸之地,连桥索都看不清晰,让他下意识更紧地握住扶索。
浓郁雾气中仿佛若有光,前方影影绰绰,难断虚实,身侧亦隐有足音,却什么都看不见,也碰不见。
他一步一步向前走。
他隐隐知道前面有什么他所期待、追寻和喜爱的东西,那是……什么呢?
……他是谁?
思绪就凝滞在此刻,倏忽间,他听见了一声清脆悠长的鸟鸣。
他一抬眼,青天白日,万里晴空,惠风拂面,日光照脸。
山林中的细碎鸟鸣因方才那声悠长的翠啼而骤然消失,就好像之前有修士在此地大战时一样寂静,但它们并没有被惊飞,而是安安静静地落在枝头——群鸟栖枝,同望自空而来的那团耀眼青光。近了才见其真貌,原是一只灵气逼人的三足青鸾鸟。
它羽翼丰满,羽毛亮丽,在枝头旋过半周,歪头朝他看来,悬停一瞬,这才收翅落地。三足触地的瞬间,硕大鸟身便化作一片青芒,转瞬黯淡,原地只余一个青衣少女,其身形曼妙,眉目精致,不似人间凡女。
他启唇,正欲倾吐言语,却见那少女先他一步动作,她直接凑上前来,转瞬便是四目相对,呼吸可闻,生生逼得他咽下所有的腹稿。
她贴在他面前,全无矜持扭捏,绕他转了一圈,纯黑的双瞳灵动地转来转去,似乎在察看他的样貌身量的变化。
少顷,大概察觉到了他的不自在,她稍稍离远一步,笑道:“小家伙,才过了几个冬天呀?你就长高了这么多——你们‘人’长得好快啊。”
不等他回答,她又扬眉远望,不见异样,又问:“真奇怪,最近的林子很安静,我都看不到和你一样的‘人’了。”
他有些紧张地问:“你喜欢这里有人吗?”
——他的声线喑哑,又带着些微的稚气。不知为何,这声音分明出自己的嗓子,听着却分外陌生。
“不喜欢!”少女皱起鼻子,一副怪模样,龇牙道,“我最讨厌人修来我的地盘捉妖打架了!赶也赶不走,杀了又会多来……再也没有比人修更讨厌的东西了!”
他紧张地背过手去,努力把袖中物什藏得更深,急忙对少女保证道:“你放心,他们不会再来了!我已经把这里圈作私产,没我的允许,没人能进来打扰你……们。”
“……”少女沉默几息,问,“什么叫‘私产’?”
他学着她的说法应答:“就是说——这里是我的地盘。”
“你乱讲!”少女蹦起来,足尖一点就落到他手边,拍在他手臂上,不悦道,“这是我的地盘!我在这里一百多个冬天了!你第一次在这里迷路的时候还是个小崽子呢!这里怎么会是你的地盘呢?”
虽有气恼的模样,但她朝他拍打也只是轻轻一碰,明显克制着力气。可那短暂一触间,她突然变了脸色,快退五步,瞬间拉开距离,原本明媚的笑脸也敛作警惕的防备之色。
他连忙说:“我知道这里是你的,我、我是在骗他们,这样他们就不敢进来了。”
这辩白并没让少女的脸色缓和,她死死盯着他,又退了一步,才说:“你身上有灵力。你藏了一把剑。”
随着她的话音,周围无数雀鸟展翅惊飞。
他上前一步,右手抬起作拦状,“你别走!”
少女退了两步,盯着他举起的右手——袖中隐约的金属寒光。
“人、修。”她一字一顿地喊出一个陌生的称呼,没有继续后退,身上却隐约泛起淡淡的光,他几乎能看到她身上隐约有长羽根根竖起,“你好像已经厉害到不会迷路了——那你寻我做什么呢?”
他没有第一时间应答,只是看着她。
——十余年岁月,于他是脱胎换骨,在她身上却恍如转瞬。她还是初见时的身姿样貌,连语气口吻都别无二致,只是过去的她总是在笑,狭长的漂亮眼睛眯起来也那么明亮,不似此刻,隐隐透着令人胆寒的凛色。
——虽然怎样都很漂亮,可是他还是喜欢她对自己笑的模样。
这短暂的迟疑似乎软和了气氛,她面上的表情渐渐从警惕变作疑惑,又在他的剑从乾坤袖中滑出的瞬间凝滞——而后,又对他弃剑于地的举动报以茫然的神色。
“我不想做什么。”他索性豁出去了,一脚把灵剑踢出几丈远,对她郑重道,“我寻你,就是想见你,我……我真的很想你。”
少女双眼圆睁,那狐疑与警惕都散去后,便只余茫然,纯黑双眼透得兽类的纯稚懵懂,似乎无法理解他在说什么。
“我很喜欢你,我想见你,还想以后能常常见你。”他轻轻地说,“那么多年——那么多个冬天过去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少女不安地转头,那鸟类四顾的灵敏模样,人身做出来就显得诡异而笨拙。
——她连犯傻都很漂亮。
或许是他瞧她瞧得太认真,她同他对视片刻,忽地笑起来,就如旧日那样眉目皆弯,笑得明媚而灿烂。
“我是青鸟,天地间唯我一只,并无同类,也就不需要名字来分辨——只有你们‘人’,才多到需要‘名字’这种东西……”她盯着他的脸,又进了几步,转瞬又毫无芥蒂地贴近,“你的名字是什么呢?”
他想,这是不是青鸟第一次意识到,他不是“小家伙”,不是“人”,也不是“人修”——他应该有一个名字,让能她把他从无数讨厌的同类中区分开来,变成特殊的一个。
现在,她想知道他的名字。
“我叫、叫——”他轻轻抽吸,一开口却打了个结巴,“徐……徐陵。”
少女又摇铃似地笑出声来,像是耍逗他似的,伸手握住了他微微发抖的指尖。
“徐——陵——?”
“我还给自己起了表字——就是给‘朋友’称呼的名字。”他的声线悄然放松,恢复了原本的清朗,他反握住少女的手,轻轻地摇晃,“你可以叫我‘青君’。”
她说:“青君。”
——徐陵,徐青君。
这是个他有些熟悉的名字,一定曾有耳闻目睹,但一定不是他自己的名字。
这也不是他要找的东西。
他踏出一步前去,眼前景象瞬间消弭,起步还是白日青空,落足时,已变作一片黑。
他眼前并不是纯粹的黑夜,而是一道深色的厚重布帘。
布帘外,传来孩童嬉笑声,隐隐有一个童音高声宣布:“我开始找了哦!”
——他们在捉迷藏。
他就蜷缩在桌下帘后,看着外头人影来来往往,却都没掀开帘子。次数多了,他难免有些得意,尚没露笑,嗓子突然要命地发痒。
他喉底刚“吭”出轻轻一声,旁边忽然伸来一只手,死死捂在他嘴上。那只软乎乎的手心里有一颗糖,碰在唇上,便是带着奶味儿的甜——梳着总角的小女孩就蜷缩在他身侧,满脸紧张严肃,瞪得他不敢咳嗽。
布帘只透一点点光,落在她白皙圆润的脸上,她连琥珀色的眼睛都是圆圆的,像两颗糖豆,可爱至极,偏偏她一脸严肃,竖起一根手指比在唇间,冲他狠狠地摇头。
他无声笑开,嘴巴一张,那颗糖就落在口中,好甜好甜。
徐见知走得很慢,扶着石索长链的双手间不住有鲜血淌下,顺着石索向前流,依稀泛着细细的红光,一直流到湖中主祭台的法阵凹槽中。
陈澜看得认真,虽然感应无法穿透索桥和湖中主祭台的结界,但也能隐约看出徐见知神智异样,五识均被蒙蔽在阵中,恐怕感知到了什么他们看不见的东西。
陈澜又将目光挪向湖心岛,那应该是个类似聚灵阵的东西,可她在现场看着更觉奇异——这个阵法确实有连同地脉的作用,但似乎远不止如此,那最关键的阵眼藏匿于“插着筷子的大鸡蛋”下,仍是难解之谜。
“如果都要用血填满的话……”顾遐水努力朝徐见知眺望,计算失血量,“倒也不至于会死……”
说罢,她紧紧回握住徐故城的手,四指在他手背上轻抚,“你看,已经走了快一半了。”
她指的是索桥上的徐见知,但徐故城却往上看——索桥连通湖心岛可成线,这条线若再向前去,便能触及对面的石壁。顾遐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见那石壁上有一道贯通上下的刻线,泛着淡淡的青光,成为一条发光的线段。
从他们的角度,正好能看到完整的线段,它伴随在徐见知开阵的过程中,端点慢慢下移,长度已经短了快一半。
青光黯淡下去,便显示出裂缝的原貌。
“那里有字?”顾遐水眯起眼睛,艰难辨认,“是……陵?”
徐故城点点头,随即用气声对她耳语,“刻的是历代开阵人的名,第一位就是青城开宗先祖,徐陵。”
他还在往前走,路过无数不属于自己的浮光掠影,心尖拂过无尽的复杂情愫,或温柔或懵懂,有欣喜也有疼痛。
有华衣女童,与他青梅竹马。她咯咯笑着跑来,裙裾摇曳,双臂间散落一捧桂花,投得他芬芳满怀,那愉悦太纯粹,连打喷嚏的恼火都带着笑。
有精怪化人形,救他于危难之际。暗夜之中,汹涌江河里,他徒劳挣扎至抽搐,头顶水波忽被破开,恍惚间,有冰凉而柔软的嘴唇贴脸碰唇,缓缓渡气——隔着浑浊的珠江水,他见得不属凡人的碧蓝眼睛。波澜中有一双细软而稳固的手臂,将他抱持、推举,一直送上岸边沙地,那柔软的波澜归回江水。他昏暗而模糊的视野中,只有鲛人凫水远去时若隐若现的鱼尾,预示一期一会。
有使女奉主命,与他常伴故里。尚未长成的少女牵着他的手,走在满园寥落秋色里,纵使盘着成人的发髻,也没让她成熟几分,还是扮鬼脸逗他时最合年纪。在他破涕为笑的哼声中,她也温温和和地笑,其中暖意熨帖于心,斜阳余晖照脸,岁月长宁。
有少年结兄弟之谊,未起蒹葭之思。他见那孩子从林叶间穿身而过,收剑利落,用他最熟悉的花哨剑技削得一朵半开的花苞,递到他眼前,炫宝似地卖好,“这一朵取得干干净净,算不算我练成?”顿一顿,又促狭道,“师兄要不要簪花来戴?”他只能别过脸去,故作无语,终究可望不可即。
有少年夫妻,遵父母命,依媒妁言。他的小新娘着古朴嫁衣坐喜床,明珠点鬓,朱唇含丹,却抿唇憋腮,隐有轻愁。他与她并排呆坐片刻,直至新房俱寂,唯余红烛摇曳,沉默驱散了欢喜,渐添隐忧。他憋急了想问“你是不是不愿意嫁”,忽觉背后喜服被人轻轻拉扯,她仍然目不斜视,只是盯着手中的红绸花结,细声细气地问:“夫君……我能去恭房了吗?”
有巾帼佳人,曾惊鸿一面,劲装难掩国色,剑光烈如骄阳。她在比武赛台上的最后那一剑极出彩,破风似惊雷,生生破开一切花哨,挑落他的虚招,正点咽喉。那抵在他喉间剑刃折光刺目,与她身上炎阳烈焰袍同耀为赤金。她扬眉收手,英气逼人,正如那一刻岐山的太阳,太耀眼,太惊艳,又太遥远。此后辗转经年,终究不能忘,永远不可想。
有不能携手明堂之人,同他在无人处苟且存身。一片黑暗中,有人低低笑开,那低哑笑音带着柔软的鼻音,在交错的喘息声中断续,又被黏湿的亲吻封缄。有月光从云中散落,穿过半开的窗,落进重重床帷间,照亮那人情潮未散的脸。惨白月光映得那人眼尾腮边的绯红色,与其面上不容错认的硬朗轮廓,以及直白昭示性别的平坦胸膛一起,平添倒错般的旖旎春色,种种细节皆入他眼,有摄魂夺魄般的美艳。
——男……男的?
身下人凤眼半睁,眸中一片混沌,仍抬手勾住他的脖颈,轻佻地拉近,哑哑道:“这就歇了?你还、还有没有……”
——有……有什么?
——不管有什么,男、男的就算了吧!
他的身体违背自己抗拒的意识,仍倾身垂头,身下人便快活地勾起唇角,仰头闭眼,一副索吻姿态,瞬息间,唇瓣几近……
——啊啊啊啊啊啊啊你不要过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仓皇举步,从这旖旎幻境中奋力抽身,几乎是逃一般,冲出这片颓靡的黑暗。
陈澜、徐故城和顾遐水同时抽了一口气,眼睁睁地看着徐见知在接近湖中岛的地方突然以一种狗啃泥的姿态跌倒——好在那石索细密,并没有足够他失足落水的缝隙——他只是狼狈地摔趴在桥上。
“明明一直走得很稳啊……”陈澜不解地喃喃,“怎么突然就摔了?”
徐见知摸索着想站起身,但因索桥不稳,几次都以失败告终。他的手离开扶索后,鲜血涌出更急,但恰好卡在石索缝隙中,血液直接滴落于湖,竟激得平静湖面生出“咝啦”声和淡淡黑烟,索桥更加剧烈地摇晃起来。
“他身上好像有毒……不重要。”顾遐水眉头紧锁,断然道,“这个失血量很危险。”
她正说着,那边的徐见知终于抽手起身,双手撑着扶索,勉强稳住身形,继续前去。
他离岸边只几步之遥,而石壁上的青光也渐渐落到长痕最底,只剩一小截,壁上名姓隐约可见——道砚。
——徐道砚,上一代开阵主祭之人,正是徐故城和徐明共同的祖父。
他们看着徐见知慢慢向前走去,步伐轻缓拖沓,似是疲乏,又似敬畏。
他跌进一片土腥气中,青草的气息糊了满脸,只觉身上痛楚不断,由外向内,似乎伤得不轻,生将意识吊起,难以昏厥。
他听见草叶间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接着便被一双不甚粗壮的手臂推着翻过身。朦胧间,他只能睁眼一线,只见一片浅灰的粗布。
再苏醒时,他已经身处安详室内,睁眼便是简陋的土炕和碎布拼接的枕巾。
村中贫户,缺瓦的房顶正漏下一缕阳光落在救命恩人的脸上,照亮了女孩的清秀眉目。她身上皆是草药的清苦香气,将药碗递来,对他坦然展颜,剪水明眸清澈无比,含笑若生光。
他一时只是迷糊着怔然呆望,在她温柔的絮语中支吾几声,才敢开口询问芳名。
去此前相比,这个幻境格外漫长琐碎,幽深无尽,如一场长梦,席卷着无数旧岁的细节一一晃过眼前。
回忆汹涌成潮,兜头打来的情绪却温柔得像雾气,浸出无尽的安宁、快乐、幸福和温存,无论陌生与否,都无比美好。
——你有没有什么忘不了的人?有没有什么忘不了的瞬间?无论后来,无论结局,只要稍一转念忆起,便是心如擂鼓,不可超脱。
他有。
那是她在坑洼土路上扶持他时,手掌传递的体温;是她于晚风斜阳里采药归来听他不安的问询时,那清浅一笑;是她于白月光里仰脸待吻时,因羞怯而颤动的睫羽……
是他与她携手走在临漳街市时,所见的花灯盛景;是她第一次穿上徐氏艾绿家袍旋转自赏时,飞扬起来的裙角;是她与他在床榻间胡闹偷欢时,落在床帐上轻轻摇晃的浅影……
……
到此为止吧。
——这已是他全部的美梦,此生最好就此终局,他不想再有以后。
“快走啊,他怎么还不走……”
徐故城磨着牙来克制自己齿间的颤栗磕碰,不知道是为了地宫尚未完成的阵法忧心,还是因徐见知掌中那流不尽的鲜血而恐惧——徐见知就停在索桥尽头,距湖心岛只差一步,双手已自然从扶索上垂落,掌中鲜血便无法顺索归入法阵血槽,反而直接落入湖水中,滴滴答答,刺耳至极,激起丝缕黑烟,竟也渐成一片。
顾遐水的脸色也很难看,事到如今,她也不多废话,直接在乾坤袋里翻找补血药。
陈澜一脸肃然,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呆站不动的徐见知,足尖不停挪动,似乎准备起跳冲进去。
徐见知还是在索桥尽处呆站着,与湖心岛仅咫尺之遥,就是迈不出步子。
徐故城忽地举步前去。
他们几个虽然一直在岸边说话,但都只是低语,并没有打扰地宫开阵祭祀的庄严气氛,如今却是顾不得了,徐故城直接高喊出声:
“走啊!徐明!走完就结了!”
他的美梦都终结于最后的惨淡一幕。
他成婚的那日,有艳阳高照,堂上一片喜庆大红。
但在他的记忆中,一切都归于黯淡的黑白两色。他手里牵着红绸,身上穿了喜服,满堂宾客无一不摆出祝福的笑颜,可身侧同牵一道红绸的女子却生着一张他太陌生的脸。
成婚有三礼,敬天地、告父母、结连理,并作三拜。
行最后一礼时,对面的新娘躬身拜下的瞬间,他却看见了在新娘身后,在由无数宾客模糊的脸组成的背景中,唯一清晰的一张人面。
——那是他此生此世都不会错认的那张脸,是他此生此世都不能触及的那个人。
她的剪水秋眸依旧清澈,还是初见之时,破瓦漏下的一缕阳光中,那双含笑生光的眼睛。
有声音再次提醒他,“夫妻交拜!”
——“敢……敢问姑娘姓名。”
身后有人急着拉扯他,示意他完成三拜之礼。
——“我叫白露。”
他俯身拜下。
那一瞬如时光倒错,他余光中飘过一片浅浅的灰色,彼时是初遇,此刻已终局。
他的眼前忽明忽暗,景象纷乱而迷幻,自右肩而来的痛楚稍稍唤起神智,可情感复杂,他无法分析,幻影重重,他无力看清。
——她叫白露……可白露是谁……他又是谁?
——他到底在寻什么?他到底在找什么?他到底要往何处去?
——他是谁?他是谁?他到底是谁啊?
“徐明!往前走!两步就到了!”某个声音递到他耳边,不过模糊的细细一线,连意义都模糊,“徐见知!走!”
他无法辨认那声音的来源与包含的信息,混沌之中,他好像被什么指引着,又像是有什么人从他身后推来,他下意识顺势迈步,稍一动,才惊觉四肢乏力酸软,无法控制。
他不知道自己踉跄了几步,总之就在这几步中,他失去了平衡,向前栽倒。将倒未倒之际,他眼前的纷乱景象终归重重黑影,依稀见得一点微光——一只斜斜伸来的长杆恰在眼前。
——好似他一直在寻,一直找的东西。
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他望着那点光,竭力伸手。
他的指尖碰触到一点冰凉。像是被某种强大的吸力黏住,他生被扯了过去,右手直接在那冰凉的硬杆上环紧,而后是左手——那冰冷的感觉也只是一瞬,硬杆很快便被某种腥热的液体浸透,温暖如活物。
他的指间一片湿热的滑腻,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烧起来,争先恐后地朝双手汇聚,涌出——不得出口,便兀自翻涌升温,在每一处肢体,每条经脉里烧灼沸腾。他几乎能听到那东西在身体里潺潺流淌,还有左胸处如受压水泵一样加速跳动的巨响。
这样的烧灼之中,他竟然没有变成灰烬。正相反,他手上的触觉愈发清晰,力量也稍有复苏,原本视野中的那片黑暗渐渐亮起来——那是一抹淡淡的青光,莫名可亲,莫名熟悉,似乎源自生命最初,就好像他真正属于自己的记忆中,属于生母的模糊剪影。
青光之下,重影散去,豁然开朗。
他看见了一片燃烧着的绯红色。
长枝上有无数朵红花挨挨挤挤地开着,深红浅绯依次盛放,压得枝梢下弯,被人颤颤巍巍地递到他眼前,在风中轻轻地摇曳。
——那是一枝盛开的海棠。
——他是谁啊?
“小哥哥。”她说,“我是来向你道谢的!”
无数海棠花挨挨挤挤地盛开在枝头,最漂亮的一朵浅绯色就悬于女孩鬓边,映得白嫩脸侧也带隐隐的红晕。女孩仰起脸,望过来,朝他文文静静地笑,她生着双世间最漂亮的眼睛,瞳色如暗夜天宇,还揉进了满天的星芒,随着笑容微微弯下眼角时,实在可爱至极。
——她是谁呢?
“小徐哥哥。”她道,“我和我哥哥走散了……”
海棠形的发饰做得轻巧又精致,小小的米珠攒成花蕊,在女孩鬓边摇动。她左右总角上各簪一朵不同种的白色小花,左边是山梨,右边是春杏——他这次使剑削花格外好,两朵大小都合意,分簪女孩左右总角,相映成趣。她抱着他的手臂,软糯糯地道谢,而后笑得眉眼弯弯,一蹦一跳地跟着他逆人潮而行。
——他要做什么?
“徐师兄。”她笑,“你看这是什么?”
海棠花簪被他借去用,少女乌压压得长发便散落满肩,缎子一般的黑亮柔顺,很快又梳作松垮的长辫,白日瞧着还好,但在琉璃宫灯的明光下,便是一头理不妥帖的毛茸茸。她裙上满是泥灰,甚至大片血迹,白日看着很显眼,但在夜色中又全然隐匿。两相倒错,也不知是得体还是不得体。但无论得体与否,当她在墙上比出一个飞鸽的手影,转头笑望过来时,那明光终究照得她如画眉目纤毫毕现,美不胜收。
——他求的是什么?
“徐明!”她喊,“徐明!”
少女一身利落骑装,靠着骏马,高高扬起汗湿的脸,朝他连珠炮似地发问。她面色泛红,明眸若火,问得急切又坦荡。其中情意未曾明言,却也表现得足够分明,像是一团在寒夜中温温烧着的篝火,温暖得叫他不肯远离,又珍贵得让他踌躇止步。
——他又……求得来吗?
“逢凶化吉,心想事成,怎样都好。”她问,“你信不信?”
左溪府的安静晚风里,漫长的对视中,他将她的手捂在心口,那温软曾紧贴在他此身热血之源,触得勃勃生机。但这可悲的生机又浸在经年的剧毒里,未知何时,大难临头,热血转瞬凉尽。
可他愿意相信。
她说的,他都相信。
他是徐见知。
她是秦愫。
他来这青崖地宫开阵,来给射日铺路,来给自己解毒。
他求一个以后,一个可期待的、可向往的、不碌此生的未来。
只有在那样的一个未来里,他才敢对她光明正大地伸出手,紧紧交握、扣合,再不松脱。
这样前所未有的清醒意识中,他右肩的剧痛也空前分明起来,像是那只可怕的凶兽在其上叩齿撕咬,咬得骨折筋断,血脉腐坏,经脉寸寸焚空。他突然感觉到了冷,或许大量流失的血液已经带走他身上所有的热量,而现在唯一的痛感,也会很快被烧空,徒留冰冷余烬。
——求得来吗?求得来吗?
濒死之际,他又见重重光影,无数属于自己的回忆在此闪过,脑海中多少景色,多少画面,无一不明亮温暖,可与此相关的情感纷至沓来,却是五味杂陈。
他对她,曾有多懵懂,后来便有多喜爱;曾有多少心动,后来便生多少悲哀。
这情感经年而来,千般万种交杂一处,最后汇集为最鲜明的一种,竟然是极致的不甘。
不甘啊,不甘眼前故事难再续写,不甘意识渐渐无力支持清明,不甘这一切的一切,都会归于寂静的纯黑。
迷蒙之中,徐见知好像又看到了他的海棠花。
那枝花盛开着,绵延出一片浅浅的绯色,如暮空红霞,似美人酡颜,穷尽他所有的言语,都不足以形容其美好绚烂。
他的海棠花,就开在他眼里,摇啊,摇啊。
这片淡淡的红竟渐渐点燃了他纯黑的视野,焕发出水波一样柔和的粼光,宛如眼泪。
掌中的长杆仍在发热,他依稀想起,开阵的最后步骤,是一个下拉的动作。
他的海棠花仍在风里舒展着,摇曳着——那是她开得最盛的时刻,是最好的春光,是最好的年华——教他如何不爱她?
“小哥哥?”
原来,摇晃海棠花枝的不是风,而是人的手,举着花太久的小女孩含着眼泪,终于委屈地发问提醒。
而那张属于碧玉少女的脸,此刻就与小女孩的面容悄然重合。她清丽秀美的面容曾被蒙在帷帽中半遮半露,也曾露在阳光下一笑粲然,他当真想捧在手心,贴得近在咫尺间,近到呼吸相闻,尤嫌不足。
“小哥哥?”
小女孩仰脸望来,细细的眉头蹙起,依稀有泪光在她的漂亮眼睛里盈盈打转。她抱着那枝她亲手挑选攀折的海棠花,千里迢迢地送到他面前,说要谢谢他。她满是童真稚气的小脸上饱含善意与期许,等过太久的时间,仍颤颤巍巍地高高举起,勇敢地给予,期待他能接受她的感激与喜欢。
后来的少女也同样仰着脸,等过漫长的沉默,仍圆睁着剪水明眸,芙蓉面上满是不服,不解和不甘。她甚至抛开了自尊,不死心地追问:他没有别的话对她说吗?
他有,他想说。
他只是不能说。
她叫他:“小哥哥。”
——徐见知。
她问:“你不喜欢我的花吗?”
——你不喜欢我吗?
他几乎是咳喘着,呼吸间带着满口腥甜,艰难前扑,像是一地凉透的灰烬竭力扬起了一缕微风。
他的胸膛压在手上,手虚虚环在长杆上,用他浑身的重量和最后的力气,握住冰凉的石杆,握住那枝摇曳的海棠,握住那双他想紧扣的手。
他在血腥中,在咳喘里,做出一个微小的,近似于笑的表情,对这属于自己的幻境,无声回应。
“我喜欢。”
——我很喜欢。
他压下去。
那长杆一经下压,巨大的石蛋被割开一道深深裂缝,有耀目的青光从中激射而出,正照在半身血污的徐见知身上。
地宫中的所有人都听见了一声巨响,好像有什么在地底爆破开来,轰鸣声于岩壁四方久久回荡。
但徐见知听见的,只是近似于雏鸟破壳的轻响。
那照身的青光如有实质,他被某种力量迎面冲倒,再无力气动作,也再无心思反抗——那光芒太暖,照身便有热流合围,仿佛来自生母的拥抱。
有什么东西,轻轻抵在他右肩处,暖意自此向内涌入,激发无尽生机。
他听见一个奇怪声音,似鸟类婉转啼鸣,又似少女娇蛮轻哼。
“被穷奇咬的?”那个声音很快活似的,“你很能撑嘛!”
在旁观者看来,这场面异常恢宏盛大——主祭台上的血阵灵光由红变青,亮得近成光剑。青光向上照穹顶,向下透深湖。自湖心始,蓬勃灵气激荡而出,向八方涌去,寂寂湖水翻涌作白浪,浪势滔天,遮住所有人的视线,也覆住湖心岛的景象。
在感应场中,祭台结界瞬间被冲散。陈澜蓄力已久,等的都是这一刻,她飞身跃出,足尖虚踏浪,直往湖心岛上冲。
她刚扑出半身,手臂忽地一重,是来自徐故城的拉扯,陈澜只当他要阻拦,全不搭理,甩手继续往前。不想她这一甩手没甩出去,反倒被更紧地抓握,徐故城稍晚半拍,却也和陈澜同向发力,一同窜进水浪中,穿过崩溃的灵气屏障,直扑上岛。
两人冲得太猛,落地未能站稳,着地翻滚。
好家伙,陈澜迷迷糊糊地想,原来他是搭顺风的。
陈澜的衣衫发辫都被水流打得湿透散乱,她也顾不得了,站起来晕头转向地找徐见知。
徐故城与她恰好反向转圈,然后先一步找到了正确的方向,“那边有……”
他的话音突然断掉,变作震惊的抽吸。
陈澜也晕乎乎地转到同向,看清眼前景象时,也和徐故城一样呆住了。
徐见知躺在满地血水中,半身青衫染血,周身有光芒闪烁。最亮的光点就停在他胸口——说是“点”也不对,因为那已经膨胀为一个团子——还是绒绒的一团。
隐在青光团内部的本体不甚明晰,陈澜瞧着,倒像只小鸡崽。很快,无尽的青光汇聚到光团之中,光团继续膨胀,内部的“小鸡崽”也随之快速长大,很快与“鸡”不相类——翅膀与尾巴都明显得过分,体形也惊人,比鹰还大,更像是……
青光稍暗,本体稍稍展翅,竟足一丈,又很快收拢双翼。
此时,它的体貌终于完全清晰——那是一只三足青鸾鸟,色泽亮丽,颈项修长,体态轻盈,每片青色的羽毛都泛着灵光。它扭头朝冲入的生人看来,一对眼,陈澜便知道,这一定是一只开了灵智的神兽。
落汤鸡一样的陈澜碰碰身侧一样狼狈的徐故城,见其目瞪口呆毫无反应,不由抓住他的肩膀摇晃几下,说:“这是你家的祖宗吧!活的!”
青鸟婉转啼鸣,陈澜听得出,它是很快活的。
还没等徐故城恢复清醒,青鸟身上的灵光再次闪烁,它振翅从徐见知胸前飞起,落到两个落汤鸡身前不远处。三足落地时,便化作一双白生生的人足,羽毛变作艾绿衣裙,双翅收拢于无形,只余一个格外年少的女孩。
徐故城这才稍微回神——她变幻出的那身衣裙,无论是制式还是配色,都几乎与徐故城枕下中收纳的徐家宗妇常服一模一样。
“三百多年,终于有人敢直接冲进来了。”少女笑道,“呀,还带了个外姓的小丫头呢!是你娘子吗?”
徐故城下意识反驳道:“她不是!”
他双眼仍瞪如铜铃,本就因翻滚单膝跪地,这下险些再跪一膝,不知该直接喊“祖宗”还是按辈分喊“高祖母”,正迟疑着,少女也看出了他的意图,露出一脸“怎么又这样”的烦躁表情,“你不要瞎叫哦!很烦!”
徐故城一怔,“那……”
她眉间若蹙,轻轻歪头,显出几分骄矜的傲气,但开口的瞬间,若有笑意。
“我叫青女。”
(三)
自临漳徐氏立宗起,青崖地宫的祭祀一共办过十一次,但第一次有人在即将结束的关键时刻闯入主祭台,而且还是个外姓女子——哪怕是宗主的未婚妻都在外头站着呢,陈宗主倒很不见外,事先不打招呼,当即闷头往里冲,累得宗主也亲自冲进去阻拦。
祭祀的徐氏弟子也不知此事将如何善后,均严阵以待,等到湖心岛四周的水幕落下,灵光散尽,才见主祭台上的情状——宗主和陈宗主并肩,宗主背着主祭开阵的徐见知,陈宗主则两手空空,像个没事人一样。
但宗主好像真的没有生气,还说方才祭祀险些失败,幸得陈宗主补救,实在是徐家的恩人。
此事就这样轻轻揭过,宗主很快扛上徐见知,拉着没过门的少夫人,引了大恩人陈宗主一起离开地宫,把后续礼仪全抛给徐故桓完成。
徐氏众人面面相觑,均觉不可思议,但细想来,又算不上太离谱——自家宗主也不是太老成持重的性子,借口“射日战事紧,抛开繁文缛节一切从简”也不是第一次了。
就是不知道主祭开阵的徐见知是死是活……说到这里,到底该称呼那位为“清河徐长史”,还是该叫“二公子”呢?
“死是死不了的,只是血流得有点多。不过青鸟血裔都很抗打,这点伤要不了他的命。”
顾遐水刚给徐见知包扎完毕,还未下诊断,就听得这句有些古怪女声,不由扭头看向声源,“陈宗主?”
陈澜轻轻咳嗽,用她自然而正常的声音开口:“是这样吧?徐见知还好吗?”
“确实无甚大碍,但必须仔细将养几日,毕竟失血过多,如果元气不补好,恐怕会留有后患。”顾遐水扒开徐见知的眼皮,察看眼睑颜色,摇摇头,又见他面如金纸,心下不由沉重起来,“我看地宫法阵设置自有道理,应该不至于要开阵之人把血流干——都是他最后摔得那一下,平白浪费了好多血没流到血阵里,这才耗成这个样子的。”
徐故城顺口嘀咕:“之前的记载也没有摔倒的记录……”
“耗也耗不死,他身上全是毒血,流干了再生正好。”
顾遐水猛抬头,陈澜一脸尴尬,徐故城双手捂脸。
顾遐水隐隐有所察觉,挑明了问道:“刚才不是陈宗主在说话吧?”
陈澜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只是看向徐故城。徐故城沉吟少顷,才对陈澜微微低头,说道:“遐水是我没过门的妻子,自来夫妻一体,自当知无不言,您若不介意,可现真身相见。”
他说话的语气莫名谦恭,低头看的位置也不太对劲——顾遐水顺着他的目光,向陈澜鼓鼓囊囊的胸口看——便见她襟口突然蹦出毛茸茸的一团,“啪嗒”一声落在茶盘上,把小黄猪茶宠挤出两寸远。
那是一只胖乎乎圆滚滚的小鸟崽,满身青羽短小细密,看起来毛茸茸的,口吐人言,正是方才顾遐水听见的清脆女声,“你早说嘛,憋死我了。”
——原来您还会憋话呢?
徐故城无言以对,不知拿它怎么办,自己对顾遐水附耳细说,好一阵“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听得顾遐水双眼越瞪越圆,最后化作难色,对小鸟崽试探道:“您是……高祖母?”
小鸟崽很不高兴地原地蹦跳,叫道:“我叫青女!”
在上古的传说中,三青鸟乃是飞书传信的神兽,天生可通所有语言,且与凤凰属同类,生为百禽之首,血脉中也有涅槃之能,只是与火属的凤凰相比,风属的青鸟的涅槃之能稍弱一筹。
徐氏先祖借三青鸟这一禀赋,在地脉灵源处建立法阵祭台,将青鸟生机与地脉灵流捆锁合一,每每青鸟涅槃之时,则地脉开,灵气重涌。
按青女的说法,临漳地脉灵源数十年一转,盛衰有期,而承载临漳灵流气运的青鸟岁数也有限。临漳的灵气从初涌到沉寂,青鸟从涅槃到大限,两者的周期冥冥同步,青鸟每每在大限将至时,重归地宫祭坛,等下一代徐氏弟子开阵,将她和地脉一同唤醒。
“这一百年来,灵气越来越稀了,之前我涅槃一次就够临漳撑四五十年,现在缩了快一半。”小鸟崽抬头看看徐故城,似乎在辨别血脉亲疏,又跳回陈澜怀里窝着,“这才隔了两代人吧?九州的灵气是越来越衰了。”
陈澜自然地用手指为青女梳理绒毛,遭遇徐故城不善的凝视,才意识到自己冒犯了人家的“祖宗”,马上解释道:“涅槃即重生,虽然元神记忆都在,但身体终究有个渐渐长大的过程,之前青女强行化身成年甚至人身,应该有点勉强了,现在才是本体——幼鸟都喜欢被顺羽毛的……你要吃虫子吗?”
“平常吸纳灵气即可饱腹,我只吃我喜欢吃的东西。”小鸟崽扑落在她手心里,翻身朝上,露出腹部的羽绒,“摸摸这里……你真好!不要理他,徐陵和我的血裔都呆呆笨笨的,全染上了人修的可恶习气。”
呆呆笨笨的人修徐故城默然无语,听得青女说“血裔”更觉诡异,又问:“所以,您当真是与先祖青君结伴的那只……那位的三青鸟?也就是我的……祖宗?”
青女懒洋洋地打了一滚,“按你们人修的话讲,是这样的吧。”
虽然族中秘史一直这样讲,但此刻徐故城真看见一只小鸟崽叽叽喳喳口吐人言,说自己是三百年前的先祖妻子,还是一直睡了醒醒了睡,第十一次重生来的,还是十分震惊,甚至还有几分三观坍塌的惊悚。
哪怕这祖宗现在是初见时的少女身形,也比现在小鸟崽要强啊——天啊!真是鸟呀!真的人兽相交!到底是怎么……杂交的?
他说不出这样不恭敬的话,顾遐水替他开口提问:“人与青鸟也能繁衍后代吗?”
“世间生灵均可修道,到了一定的道行,便能可化形。繁衍后嗣,说白了就是生气交融,孕育新胎,就算我与青君不同属,但毕竟都为天地生灵,万变不离其宗,虽然麻烦了些,但做得到。”青女抖抖翅膀,似乎想振作精神,但很快又打蔫了,“不过两百年前的两窝蛋都生养得很好,个个都活蹦乱跳的。现在可不行了,我的灵力不够,此地灵气也不够。”
徐故城只觉自己被掐住了脖子,半天才颤巍巍地从喉咙口挤出一个字,“……蛋?”
青女转头看他,又见怪不怪地转回去,仿佛已经习惯了呆呆笨笨的后代提出这样无聊的问题,“徐善和徐誉,认得吗?”
陈澜和顾遐水当然都不认得,只听徐故城期期艾艾地道:“宗史有载,第二任宗主徐善,第三任徐誉……皆、皆为高祖嫡子,善为长,誉为幼,因善无后,过身后,便由幼弟徐誉承宗。”
青女又奋力往陈澜的襟口钻,但这么一小段时间,她已经长大了一点,只好委委屈屈地落回怀里,顺口告诉徐故城:“阿善是第一窝蛋里的老大,小誉是第二窝蛋里的老夭,都很难得——生出来都没有长羽毛。”
——还、会、长、羽、毛?!
徐故城坐在一边崩溃,顾遐水瞧他一时半会儿也醒不过神来,索性也不管了,去看陈澜怀里的青女——小鸟崽比一开始长大了些,现在窝在陈澜怀里呼呼大睡,脑袋埋在青色羽绒中,看起来乖乖的。
——还真是个“小祖宗”……
毛茸茸的小东西谁都喜欢,哪怕是祖宗,看起来也很可爱。顾遐水顾忌徐故城,也不好触摸,只是仔细看着。但看着看着,却觉身侧异样——陈澜一直眉头紧锁,瞧青女的目光隐隐凝重。
顾遐水低声问:“陈宗主?”
陈澜站起身,“既然徐见知并无大碍,那便劳烦徐夫人医治,我该回高阳了。”说罢,她又看向徐故城,“今晚是安阳的大日子,虽然徐宗主乍逢先祖,必然心潮澎湃,但不要忘了自己该做什么。”
徐故城闻言起身,收拾好表情心情,肃容正色为她送行,顺手向陈澜伸手,意图接过青女,“还请高祖移位……”
一直打瞌睡的青女突然打了个滚,又扑腾起来,奋力往陈澜衣襟中挤,“你们说你们的,关我什么事?我不要和呆呆笨笨的血裔在一起!”
徐故城和陈澜相视无语,徐故城如今很害怕这位“小祖宗”再吐惊人之语,震碎他不太坚强的三观,顾遐水开口劝说:“陈宗主并非徐家人,另有要务在身,恐怕不能时时陪伴您。”
青女毫无迟疑道:“不是徐家人又怎样?我又不会留在徐家!”
徐故城闻言有惊容,青女转向他,未卜先知一般地警告道:“我是你祖宗!你小我二十辈,还想管我去哪里吗?青崖地宫开阵十一次,青君走后,我爱去哪儿就去哪儿!要不是这次你们冲上祭台见我真身,我又为了治这小子的穷奇毒很累了,需要歇歇——我早就飞走了!”
徐故城完全无法接受这般说辞,“既为我徐氏高祖,合该由晚辈奉养。这事关血脉人伦,怎可如此儿戏?还是……”
“我又不是人!谁跟你‘人伦’?不过是一窝早离巢几百年蛋蛋的蛋蛋的蛋蛋的蛋蛋……”青女一连说了快十个“蛋蛋”,直接将徐故城说懵了,“还来管你祖宗的闲事!地宫开,灵流涌,我该做的都做了,和你这一代两不相欠,你们该干嘛就干嘛去吧!别管我!”
鸟类并无表情,可人言却有语气,青女的话语带着明显的烦躁,难得冷厉,锋锐分明。徐故城为此语塞片刻,还待开口再劝,便听军帐外有军士呼喊禀告。
他看看时漏,的确已经不早了,不好让意外误了正事,在原地转了三个圈子,才道:“还请高祖母等我回来,再细细商议此事。”
他走得干脆,陈澜和顾遐水面面相觑,她们对了个眼神,顾遐水捧来一个毛茸茸的软垫,青女又不耐道:“都说了不要管我!”
“青女。”陈澜说,“如你所说,我们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我也是要做正事的。”
闻此言,小鸟崽——现在已经长到喜鹊大小——振翅飞起,一头扎进软垫中,把脑袋埋进胸羽,缩成了一个更大的团子,继续呼呼大睡。
徐故城半个时辰后才回到帅帐,彼时顾遐水正把小祖宗安放在相对僻静的多宝阁里,那里阴凉避光,被无数零食口袋包围——但愿这些鸟类爱吃的谷物果实会让小祖宗喜欢。
徐故城看着她忙忙碌碌的背影,在阳光里晃动不停,分明都是杂事,但她做得很开心,大概是怕打扰小祖宗睡觉,便没有哼徐故城熟悉的小调,但他默默在心里替她哼着——想着想着,自己便笑起来。
顾遐水一转身就看见他在傻笑,眯着眼冒傻气,和一身劲装战袍极不搭调。
“长溯?”
徐故城稍回过神,面上笑意悄然垮下,但望着她的目光依旧柔和。
他张开手,微微拉长了调子,“遐水——”
未婚夫妻间这点腻腻歪歪的情趣,顾遐水也不是不喜欢,但还是不能没脸没皮地坦然习惯,她板着脸走过来,一身正气,宛如饯行——然后被徐故城抱住腰,扑进怀里。
他往她怀里磨蹭,束得干净利落的发冠难免因此毛躁,顾遐水抬手扶住,顺手在他脑后摸了摸,心下便生出一丝带了宠溺的叹意:怎么总像只傻狗?
她的叹息还没有出口,就听徐故城在她怀里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双臂也随之在她腰间越勒越紧。顾遐水抚摸着他的后脑,轻轻道:“无论如何,至少徐见知平安无事——之前最不把稳的就是这个了,如今已经得了个好结果。”
“可之后还有很多事。”徐故城的话音闷在她腰间,吐息熨得一片湿热的暖意,“离整军还有半个时辰,我脑子乱得很。”
顾遐水的双手落在他的额角,不轻不重地揉按太阳穴,直把他那隐约的心跳和耳鸣声都安抚下去。徐故城的呼吸渐缓,心神归于暂时的安宁。
他稍稍打起精神来,“第一件事。”
顾遐水轻声说:“徐见知没大碍,之后我看着他,补补血养养神,过几天又会活蹦乱跳了,清河不会找麻烦的。”
“第二件事——高阳传信到了。”徐故城的语调平板,宛如复读,“吴宗主已携人启程,预计辰初至,可换防。”
“第三件事。”顾遐水直接替他讲,“前尘已了,后顾无忧,稍后整军备战,该你出去打硬仗了。”
徐故城又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往她怀里拱了拱,像个耍无赖的娃娃。
但下一瞬,他马上从未婚妻怀里抬起头,喃喃道:“现在还有新的第四件。”
“高祖母睡了。”顾遐水指指多宝阁,“就在那里,我尽量为你留下她。”
听得“高祖母”,徐故城嘴角又轻轻一抽,嘀咕:“真是横生枝节……又不能不管。”
“我倒是觉得不管也好——高祖母也希望你不管,不是吗?”顾遐水憋着笑,又道,“按辈分,她可比你高太多了,你如今强压青城中那些顽固长辈已经够累了,再添一个无法预料的高祖母,岂不更难?按人伦讲,能留住最好。但如果留不住,对你来说也不是坏事——毕竟如她所言,之前的十次开阵,都无知无觉地糊弄过去了。”
徐故城仍然眉头紧锁,眼神变幻不定,低低自语道:“没那么简单的。”
小祖宗还带着些兽类的天真,说的话未必能尽信——若她有几次未能离去,那么宗史中某些含糊不清的地方,便都能有合理的解释。
涅槃而生的青鸟,身份和禀赋都特殊,能让人做的文章可太多了,稍处理不好,就是一场动荡。
可更让徐故城不寒而栗的是——青崖地宫,到底是什么呢?
青女随口解释,倒也通俗易懂,但完全经不起深究。
将灵气地脉与青鸟涅槃紧紧相连,用的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法阵?事关宗族兴衰存续,人伦大体,他为何从未听说过?且按宗史记载,神兽三青鸟的寿命何等漫长,为何几十年便有一次大限?还要重归地宫再等涅槃?
当真合则两利?心甘情愿?
徐故城长在世家,宗门里那些为了“家族大义”而来的算计和牺牲,他实在见得太多——有时候所谓的骨肉亲情,也不过就是一张漂亮皮子,内里藏了太多令人齿寒的污糟真相。
就如青女所言,他们不过是一窝早该离巢几百年的……蛋,传到他这一代,亲缘已然稀薄。他难道还能指望青崖地宫背后有什么符合道义的理由,能约束一只神兽三百年生灭不离?
青女说,地宫开,灵流涌,她该做的都做了,和他这一代两不相欠。
那语气中多少冷酷厌烦,全无长辈的宽和,他不必多想,光是回忆,都觉窒息。
这又是不好和顾遐水多讲的事情了。徐故城几乎是自暴自弃地把自己抛在未婚妻的怀里,狠狠吸入她身上的药草苦香。
在温柔乡中,时光流逝飞快,迷蒙间,徐故城只觉后脑被人轻轻梳理抚摸,发冠拆了又梳好,听见未婚妻的软语安慰:“长溯,我们都只能尽力做好自己的事情而已,你不要为难自己了。”
——当年的顾遐水,出言如金玉,落地有铿锵,到如今,也叫他妥协□□。这两年时光里,遐水因他改变了多少呢?这改变是好是坏?又如何定论?
那么多的恩怨纠葛,你欠我还,多少债业因果交错如乱麻,他光是勉力应付,都觉艰难。
就如不久之后,他将要带着很多人的希望离开,却不知能带回什么结果。
——又,能不能回来呢?
一念至此,多少软弱和畏惧都在此刻涌上心头。徐故城自衬当宗主时日也不短了,但一遇到重任,还是会在某个瞬间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无论是当普通修士、当公子、当少宗主还是宗主,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地要为什么事情负责,不能避,不能退,那是他的命数——除了接过重任向前走,再没有第二个选择,任何迟疑和多思都无益。
可他心有眷念,可他贪图安逸,终究不能心无挂碍,视死如归。
他就是这样的人。
这样想着,徐故城突然直起身,把顾遐水拉进怀里,额头相抵,近得呼吸可闻,温热的吐息在彼此面上熨烫出融融暖意。他想说很多话,许很多诺,同她求很多很多的“以后”。可长者那句“开战前别讲后来”的旧诫又浮于脑海,惹来隐约的畏惧。
他开口,却无言语,只是捧着未婚妻的脸深深吻去,把所有的情绪融进唇齿间,化入耳鬓厮磨的暖意里。
——以后吧,以后再说吧。
——他很快就能打完仗,很快就会回来。
——他会回来娶她过门。
一吻毕,闲暇时辰也过半,他终于和顾遐水分开,精神抖擞地道:“我拔军出发时,你来送我吧。”
“这不成。”顾遐水擦着唇,轻轻笑道,“那时候徐见知恐怕该醒了,若不能第一时间诊脉,怕是要耽误病情的。”
“……竖子误我!”
暮色四合,斜阳仍留淡淡余晖。一众远来的蓝袍修士御剑落地,衣上纹绣白泽,同地面等候的徐氏修士一样,也是战袍劲装,时刻可为战。
为首的吴庸和徐故城相对行礼,吴庸来安阳换防,徐故城拔营向滏口径出征。
双方交接的间歇,也有半个时辰的空闲,可稍作寒暄。
“就这几日,温营也正是换防的日子,他们派系驳杂,修士冗余,大动作向来要虚耗时日。新旧交接,旧人想归乡,新人方离家,正是战意最低时。且日暮后守备松弛,把握时机速战速决——阳泉重镇,唾手可得。”吴庸说得极富感染力,好像徐故城已经打穿三晋,落到最后一句,才稍稍回归现实,“此战前锋,就全交给徐宗主了。”
徐故城未能免俗地跟着他的言语稍有畅想,但马上恢复理智,也诚恳道:“这一战若能成,北地各宗都能有安枕之机。长溯将临漳大防都交付吴宗主之手,劳驾您守得此地平安,了却长溯后顾之忧,在下先行谢过了。”
这一战由北地各宗协同合作,先共苦,才有同甘——三晋之地物产丰饶,若此战得胜,多少矿产、人口和土地都能纳入囊中。
吴庸左右四顾,又笑着问:“长溯拔营出征,怎么不见徐夫人相送?”
徐故城闻言,一时不答,只是默默别过脸去,好在天色渐黑,不太容易瞧得出他脸红。
——他们还没成婚呢……连他自己都不好意思如此称呼,这群外人怎么都叫得这么顺口……
徐故城板着脸道:“她有病人要照看。”
“啧。”吴庸嗤笑,打趣道,“那徐夫人的病应该也很知趣了。”
他目光侧过,如有所指,徐故城顺着他的眼神看去,就见得不远处,一身艾绿色袍服的顾遐水正快步而来。
她那一身艾绿家袍制式繁复华丽,内有锻衬,外罩纱绸,三青鸟绣纹精致,鲜亮如生。穿在顾遐水身上,更显剪裁合宜,无处不精——正是他准备打完这场仗后再送的聘嫁之礼。
……怪不得都叫她徐夫人。
顾遐水走得飞快,吴庸刚知趣地退开数步,她便冲到徐故城身前,一开口全无依依不舍之态,反倒很家常,“你那便宜弟弟醒得早,我灌了他一副安眠药,又睡去了,正好腾出空来送你。”
她从没用“便宜弟弟”来称呼过徐见知,但徐故城现下也顾不上这个,只是打量着她的衣服,面露惊疑,“你这身……”
“给你收拾床铺,从枕头下面翻出来的。”顾遐水抱臂望他,忍俊不禁,“一开始还当你有穿女装的癖好呢!再细看看,身量也不对——难道不是给我穿的吗?”
徐故城哪敢否认?忙道:“自然是给你的,只是——我是想回来再……”
顾遐水挑眉道:“没人告诉你,这话说得很不吉利吗?”
徐故城马上收口,点头又摇头,也不知自己到底是什么意思,最后只是憨笑着,望着她的目光里满是眷念。
那些打完仗要成婚的谶言,终究谁都没有提起。
在众目睽睽之下,两个人并没有身体接触,顾遐水甚至退远了一步,拎起裙角道:“想送给我穿,那你就好好看着——”
她慢慢地转了一圈,足尖轻盈如踏风,几层裙摆都飘飞旋起,金色的镶边在灯火中连缀似光绸,美不胜收。
她足足转了有三圈,才点足停下,轻声问:“看清楚了吗?”
徐故城的目光仍焦在她身上,不舍得移目,慢慢点头道:“好看。”
这两字说得多平淡,又饱含多少情感,顾遐水瞬间都有流泪的冲动,终究忍得没落,强硬地沉声道:“打好你的仗。”
徐故城缓缓笑开,躬身对她行了一礼,“遵夫人命。”
顾遐水来送徐故城出征三晋,说是送,终究只是目送。
她看着他们走。
身在射日前线,这场面见得太多,她多少次目送他出发,又多少次等着他回来,只是这一次走得格外远,也格外险。
她嘴上说得多强硬,多决绝,终究在这一刻,还是不能不担心。
这是一场他们必须要去打的仗,为仙门安定,为九州清宁,为天下万民——这都是她惯说的“大义”。
可“大义”背后,其实有那么多的东西——怕他输,也怕他赢得不容易,怕九州因为他们不反抗而变得更可悲,也怕他们的反抗太艰难太惨烈,惨烈到他们再也看不到新生的太阳。
顾遐水知道那么多的道理,讲过那么多的豪言,但直到经历得多了,才懂自己曾经竭力抨击的退避和妥协里,其实藏着这样沉重而柔软的东西。
而她终究只是望着黑沉沉的天宇,目送他们远行。
——生于此世,当为人杰,抛头颅,洒热血,不误此生。
——这个时代没有给他们软弱的权力。
她先回到军医帐中,察看病人的状况——徐见知还在睡,那副安眠药足够他睡到明早。她察看体征把脉后,又调整他的下一副药方。之前的异状,应该只是陷入幻境后,魂魄稍有不稳,神智迷乱,但元神并没受损,半夜再喝一副药,明早睡醒了,应该就与平常无异了。
她安排好一切,交代帐下医修轮班值夜,才转身回帅帐,去看临漳徐氏的小祖宗。
一路走着,又想起之前徐见知胡言乱语的模样。
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看她的表情都不对劲,先是委屈巴巴地要水喝,又莫名其妙地叫她“嫂子”——也不算太离谱——还说什么“儿子”,那瞎话一出口就叫她懵逼,什么叫“庭深在家里总是念爹娘”?什么叫“你和我哥吵架怎么闹都好,但总要考虑儿子”?相比之下,他最后叫长溯“哥”都不算太奇怪了。
好在也就是神智迷乱罢了,一帖药灌下去,很快就老实了,不知道明早会不会记得这些。
当时赶时间送长溯,倒没时间细想那些瞎话——她同徐长溯已经谈婚论嫁大半年,自然也聊过孩子的事,徐家下一代从“庭”从“水”,徐见知说的“庭深”,还挺靠谱的。
——这名字也不是不能用,只是缘由不好和长溯讲。
她想着想着,才惊觉面上泛热,大抵已有几分红。
黑灯瞎火,无人看见,她便放纵自己,轻轻笑出了声。
这幅好心情一直延续到她进帅帐点灯,帐中一切如常,只是角落多宝阁处的“鸟窝”落在了地上。她唤着“青女”搜索小祖宗,转了一圈仍未果,再察看多宝阁时,才发现放着炒米和果脯的零食口袋已经见底。
袋底有一行幼儿涂鸦般的字迹,像是以利爪刮出来的:
“多谢款待,飞了,不回来。”
【高阳】
北地控灵阵的主阵眼在高阳攻离山,上面建了一座小砖房,供沈云舒和陈澜借阵眼掌控北地灵流。
陈澜从安阳归来时已是深夜,也顾不上更衣休息,直接落在攻离山上。
她一走几日,跟进法阵的事项全压在沈云舒身上,但沈云舒并不见疲累,见了陈澜反倒打趣,“鸿波去徐家,可见到传说中的三青鸟没有?”
陈澜心下一突,但她答应徐故城对此事守口如瓶,自然不会说漏嘴,“只是看徐见知开阵而已,那地宫留有青鸟遗迹,但并无真身。”
沈云舒朝她招手,将她引入室内,道:“这几日小虞姑娘在太行山搞大动作,这边灵气也受扰动,我们一直在做调整打补丁,左支右绌。但说来也凑巧,就方才,有神鸟到此,帮我们梳理灵流——片刻就压得服服帖帖,现在就窝在阵中。”
陈澜一脸震惊地看着室内巨大法阵中出现了一抹很眼熟的青色。
——青女确实找到了北地灵气最充裕地方养身,陈澜走的时候,她还是只小鹊,如今已经长得和成年碧尾莺一样大,窝在阵中埋头熟睡,连影子都很可观。
“鸿波仔细瞧这灵鸟,灵性太强,足可通神。”沈云舒低声问,“你可认得品种?”
陈澜默默摇头,实在不能说,但沈云舒误认为“不认得”,便觉失望——连陈澜都不认识,恐怕这世间都没人知道了。
许是他们的交谈惊动了青鸟,她突然翻了个身,做出一个鸟类少见的姿态——仰卧翻肚皮,双翅展开。
沈云舒面露惊容,“这是仙逝了?”
“不是。”陈澜看着她圆滚滚的肚腹,说,“是吃撑了。”
——但……只是吞纳灵气,难道也会撑出实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