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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池中鳞(完结) ...

  •   (十二)
      【岐山】
      无论在何处,太阳永远东升西落,照彻万物。可对于三秦之地的人而言,最最壮丽的日出,只能在岐山的不夜仙都——旁的世家仙府论大小只能称作“府”,但岐山不夜天占地甚广,不必依傍人间城镇,便自作一城,是谓“不夜仙都”。
      不夜仙都坐落于平原,北濒渭河,南依秦岭,有八水环绕,在仙门世家崛起之前,人间便有多代王朝曾建都于此。温氏崛起之后,又借此地龙脉独得运势,在偌大三秦之地占得头一份的风水地利,连灵气都比别处要浓郁许多。是以,岐山温氏那“与日争辉,与日同寿”的太阳家纹,放在别宗是轻狂妄言,放在温家,却很恰如其分。
      有这样的渊源,岐山本就恢弘的日出之景更多了几分堂皇壮丽的意蕴。
      但无论不夜天的太阳有多少附加的意涵,对于真正在岐山讨生活的大多数人而言,都不过是一盏东升西落的照明灯。

      尚未到日出时分,天边仍是一片夜色,西方明月几近隐没,东方的天空隐隐能透出熹微的暗红。太初神宫坐落于不夜天内城,与崇文馆相邻,宫外正是两条主干道的交叉点,此时宵禁已过,不少行人提灯在道上来往,隐约能听得一片言语模糊的嘈杂人声。
      因经年外战,不夜天的商贸也不复旧年繁华,这个月因为军队换防,才有不少军士和车马来往。人数虽多,但军容整肃,不见杂乱。被拦在大道边缘的少数平民也在为自己的生活奔波,小心翼翼地同黑脸的军士们低头赔笑,企图推着自己的独轮小车蒙混过关。
      忽地,一声稚嫩的叫喊从他们头顶落下,响亮的尖音压过所有嘈杂人声,远传四方——奇怪的是,声音这般大,但听着只如寻常女童的娇声呼唤,并无疾声呼喊该有的破音。
      不少人闻声,抬头仰望,只见高耸的太初宫宫墙上钻出一小片绿意,有人自墙探出半身,扫视墙下车水马龙,过于娇小的半身和稚气的装束都足以暴露年龄,有目力好的修士,甚至能在暗光里看清女孩脸上那尚未长开的五官——年岁尚幼,约莫大不过金钗。
      女孩很快被人拉回去了一点,又不耐烦地探身回来,倾得更远。她几乎是挂在了宫墙上,举目四望,却还是无法在一片抬头相望的陌生人面中寻得自己想找的那张脸,不由又掐指烧了一张扩音符,喊道:“明蝶——”

      宫墙上跪了一圈人,离女孩最近的仆妇死死抱着她的双腿,生怕她失足跌落。最近的侍女也扒着宫墙边缘,急急地对着女孩道:“九姑娘,日出将至,到了上学的时候了。”
      女孩仍向外巴望着,连一个眼色都没给她,“我有事要做,耽误一会儿不要紧的。”
      “您是案首啊——您不叩承天门,谁都进不了学堂的。”侍女苦口婆心地劝,一手揽住女孩的肩膀,把她轻轻地往回搂,“苏姑娘走得早,未必还在内城。而且,他们暗部中人一进人群谁都找不见,姑娘喊多少次也没用的。”
      一听这话,还在找人的女孩突然狠狠一抖肩膀,手撑脚蹬,摆脱抱腿仆妇的力道,偏头怒叱道:“你也知道明蝶走得早!你也知道要到上学的时候了!我说了今天早点叫我起床!我要去送她!明明这样就两不耽误了,你为什么不叫我?!”
      侍女惨白着脸,几乎已经能看到自己和前几任同僚一样的下场,颤巍巍地道:“可姑娘昨天睡得晚,早间睡得香甜,奴婢实在是……”
      她话还没说完,远一些的宫墙上传来一个清朗的少年声音,简明扼要地指示方向,“郁离!你看震位!”

      明蝶身着苍黑色劲装,本该隐没在暗光里,但因手中托起了一道太亮的灵光符,便成为人群中的几个显眼光点之一。她今日这身打扮利落到别无赘余,和头上梳得太紧的男髻一样简单,是以女孩几次向下扫眼,都没把这个灰扑扑的“男子”放在辨别的范围,现在细瞧,才认出明蝶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
      见宫墙上的女孩看过来,明蝶又挥了挥手,掌中的灵光符转出一个光圈,得来小姑娘更大幅度挥手。一只被捏得有些皱巴巴的纸鹤很快自高墙飞下,在明蝶身侧绕了一圈,才落在她手心。
      明蝶将纸鹤拢住,仰起脸来,极夸张地朝对方做出口型。
      宫墙上的小姑娘歪过脑袋,方才指点她方位的少年马上读出唇语,为她翻译,“说的是——回去吧。”
      小姑娘又转回头,对明蝶用力点头,一对小辫子在她肩头晃来晃去,编在发辫里的明珠不住闪着光。
      明蝶又说了一句。
      这次不用人翻译,小姑娘自己就认出了她的口型,“再见?”
      “是,明蝶师姐说再见。”
      小姑娘一直隐有怒意的脸上忽地绽开了一个极灿烂的笑,让她瞬间从一个熊孩子变成了小仙子,她这次没有用扩音符,也和下面的人一样夸张地做口型,实际上只发出了连自己都听不清的气音。
      “苏姐姐。”她这样说着,“早点回来,我等你回来。”
      明蝶露出了一个类似于笑的表情,其中暖意微弱,单薄得像阳光在坚冰上的浅浅折光。她朝宫墙上的女孩点点头,一转身,又如游鱼入水,转瞬失去踪影。
      小姑娘这才从宫墙上缩回身子,落在抱她腿的仆妇怀里,镶着金玉的靴尖直捣在仆妇小腹,却没得来任何痛呼。那仆妇只是恭恭敬敬地将她抱得直身落地,才后挪膝盖,跪行退下。
      小姑娘不耐烦地伸开手,这动作将她身上的浅绿里衣抻得很齐整,方便侍女为她穿上炎阳烈焰炮,衣上那鲜艳的日图有十二金纹环绕,亮得极为晃眼。
      一切打点就绪,她才蹦蹦跳跳地往回走去,走下宫墙,方才为她指向和读唇语的小少年虞昀率先跟上,他们一同转入夹道,不少身穿炎阳烈焰袍的同窗正侯在道上,默默跟在她身后。

      人流中的游鱼急速游弋,在被察觉之前,已从人群中穿梭而过,从便道直出内城。
      他们在外城才敢稍稍松懈,一边转过街角往通化门走,一边以一种低弱的声音快速交流:
      “这好像是暗部第一次这样在大街上出名,要是环首还在,准要罚队长的。”
      “这又料得到?平常就算是熟识送别,也是私底下,谁敢像九姑娘一样,在内城用扩音符喊话?队长真是出名了。”
      “八爷以前闹得不比这大?不过他没了以后,也就是九姑娘还敢这么放肆了。”
      “队长,九姑娘的纸鹤里写了什么啊?”
      明蝶没有参与属下的对话,现在冷不丁被问到,才发觉到手心里的纸鹤仍有灵力留存,在她手里扑棱棱地振翅,连忙小心地合起双手,拢出更大的空间,以免得它被压坏。
      “队长,你还没拆啊?”
      “你们说够了没有?”明蝶冷冷道,“噤声,出城。”
      通化门确实遥遥在望,她一下令,众人均默默俯首,整齐划一地拉起黑斗篷的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声息脚步都微弱至不可察,仿佛与日出前的暗色融为一体。

      通化门有明灯数盏,照得门下白亮。
      正排队登记进出城的队伍旁边,忽地闪过幻觉般的一片影,等守卫察觉时,只见一张特批的通行令打着旋儿落在桌上。

      暗部小队出城正踩着日出前一刻,转瞬间,便见绯色天宇中一轮烈阳初升,暗暗大地上,数面赤旗招展。刚刚跃入天际的太阳照着温氏的炎阳烈焰旗,天上地下一样的赤红金灿,几近交相辉映。
      似有长风万里向东行,穿过太初宫的门缝,吹过众多学子的正红袍角。他们都很年轻,小的还在总角,大的也不过而立,均列队门前,肃然等候。只有立在队首的小姑娘表情活泼,一直无聊地点足踏步,不时抬头看天光是否够亮,随手缠绕肩侧编织成股的精致发辫,在指间绕了一圈又一圈,几乎打成结时,终于才听到了守门人的指示,“请案首叩门!”
      她这才稍显正色,放开自己可怜的小辫子,五步上前,在厚重朱门前踮起脚尖,抓住高过她头顶的门环,叩出沉重的一声。
      她念套话有些不耐烦,但由于语句本身过于朗朗上口,听起来还是很庄重。
      “太初正源,承天灵露,请开重门,授我神术。”
      门内有声传出,似多人合声,自带威仪,莫辨男女。
      “叩门何人?”
      “岐山温映!”
      承天门缓缓洞开,刚刚升起的太阳就悬在正殿之上,每一片琉璃瓦都反射着日光,合着重重回荡的钟磬之声,宛如神光普照。
      这太过亮烈的日光照在列队的众人身上,温映习惯性地眯起眼睛,蹦过门槛,悠哉悠哉地向里走去。

      【清河不净世】
      从河间到清河的一路不远,但也不太近。修士们御刀飞行,眼看着东边的太阳渐渐向中天移动,在山门下落脚时,约莫刚至隅中。
      季朝露没想到他们回来得这样早,门卫来报时,她正在大厨房里揉面,当下便拆了围裙,急急忙忙地冲了出去。她到达时,正撞见修士们在小广场上整队,为首的那个正在喊话指挥,不知方才说了什么,惹得底下笑声一片,他扬手示意安静,贴合肤色的护掌就露了出来。
      季朝露在广场外缘的树下站住脚。
      她跑得那么急,哪里避得过这群修士?大家都看得到,不少人还是旧识,列队在前的几个笑着交换眼神,还有人示意背对她的聂宁钦,“钦参将,季管事过来了。”
      聂宁钦并没回头,而是继续交代命令。交代完了,他才转过身,瞧见她的第一眼还愣了一瞬,短暂的静默后,才说:“朝露。”
      季朝露笑靥如花,“宁钦。”
      聂宁钦也对她笑了笑,只是略显僵硬,远不如她好看,又说:“这次回来要保密,以免泄露军情,所以之前没有传信来。麻烦你叫二公子带我们开库拿军需,还有,能不能麻烦……”
      “麻烦什么呀?午饭你不用担心,保证把你们安排得妥妥当当。”季朝露三步作两步上前,距离一拉近,聂宁钦的目光就莫名焦在她的脸上,让她下意识停顿几息,才继续道,“厨房仓储齐备,你们回来了多少人?待几天?”
      “八百五十三。”聂宁钦抬起手,又悄然收回,指指自己的右脸,“你擦一下。”
      季朝露连忙用手背去抹脸,蹭下来一小片干巴巴的面粉。
      这点小插曲不至于让她尴尬,她在心里估算八百来人的住用,笑道:“又没到一千,大厨房不用采买新菜,也够你们吃三天的。今天的午饭已经在做了,你们晚上有什么安排吗?要不要喝酒……”
      “朝露。”聂宁钦轻声打断她,“我们下午就要走。”
      季朝露面上一时情绪复杂,似有许多念头一闪而过,但对这般安排也无话可说,只是勉强扯开一个笑,掩饰失落,“这次这么急啊……”
      “有很多新的防御工事和营地需要布置,我们就是回来拿东西,最好每个人直接分发装备好,所以没有直接调货。”聂宁钦眉间也有些许失落之色,“而且……大家很久没回家了,这次全个念想。”
      他的不高兴稍一上脸,季朝露的小情绪顿时无影无踪,笑着打趣道:“原来你们也知道家里有人挂念啊?”
      聂宁钦没说话。
      他就是这样的性子,季朝露也不指望能听到什么了,只是说:“我让人请二公子马上来,晌午在公厨吃饭——不许席地瞎吃了,冒风吃饭坏肚子,知不知道?”
      “……好。”

      开仓库是很快的,只是库房门不大,东西要一箱一箱搬,搬完了又要现场发放。好在这两年聂怀桑已经做惯了,对此安排得有条不紊。
      按说,受过训练的军士们手脚都麻利,可是大家的进度还是莫名其妙地慢了下来。
      刚过午正,库房才搬空一半。聂怀桑揉揉鼻子,嗅得香气,扭头看公厨的方向,突然挥手叫停,“就到这里!吃完饭再继续!”
      军士们默默把手上的箱子放下,走出库房门,正对着公厨上空的袅袅炊烟,俱面露怔松之色。
      以前不净世人多,午间门生进公厨都要分三四批,如今人数少,恰好能一同挤进去,还有些空余。聂怀桑的午饭向来是给他送到屋里吃的,但今天他也一同进公厨,就蹭在聂宁钦身边,还指着屋顶追思少时,“小时候觉得这屋顶高高的,现在看就平常。”
      聂宁钦只是以闷闷的“嗯”声回应。
      在公厨中吃饭,人多嘴多,以前一到晌午便闹成一片,有时候说话都要靠喊,热闹得很。但如今门生们均投身军旅两年,令行禁止,军容整肃,没有命令,他们就坐在长凳上安安静静地等饭。
      或许也不是在等什么命令,他们只是在发呆。
      午饭终于被人端来,随着端菜的脚步声将近,离得最近的修士中,突然站起了几个人,离得远的也被惊起,终于听得几声人言。
      端菜的妇人把大盘子“啪”地放在桌上,隔壁桌便有人跳了起来,妇人中气十足地喝道:“急什么?饺子要一桌一桌上,出去两年,怎么还跟饿鬼投胎似的?”
      那跳起来的修士生得很高,一起身便鹤立鸡群,像是一座高大的黑塔,被妇人训斥,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终究只是吭出来一声嚅嗫,“娘……”
      他说得轻,妇人却听得见,转头便瞪了他一眼,得来儿子可怜巴巴的眼神,才软和了些神情,“先给你们上完饺子再说。”
      “我们帮您吧。”
      相似的话几乎是同时响起来,妇人们纷纷像赶苍蝇一样挥手,“滚滚滚,别把碟子打了,吃你的饺子去!”

      开战之后,不净世的常住人口就很少了,原本专门在大厨房煮饭的仆妇大多结了工钱各回各家。所以一旦需要重开公厨,只能由聂家留守的妇孺顶上。
      一众老妇小媳妇和丫头片子满场走,走到哪里哪里就有声音。久别重逢,无论是母子兄妹还是小夫妻,一见面都是叽叽喳喳的一片,仿佛油锅里加了一勺水,热闹依稀似旧年。
      和聂宁钦同桌的聂清雳在人群中搜寻许久,终究一无所获,只好低下头老实吃饺子。在附近提着酱油瓶子转了三四圈的小姑娘终于忍不住了,上前来跺脚道:“哥你眼睛瞎了吗?”
      她说得这么明白,聂清雳一时竟还认不出来,盯着她一眼不错地看了好一会儿,才愣愣道:“小雪?你怎么长成这样了?”
      小姑娘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窒息感问:“二哥呢?”
      “他是斥候营的,不回来。”聂清雳上下打量着妹妹,疑道,“你鞋里垫东西了?什么时候长得这么高了?”
      聂清雪再忍不住,狠狠地一脚跺在哥哥靴子上,去别桌倒酱油了。
      聂家的姑娘就是凶恶,聂清雳一边抽着气,一边追了上去。
      聂宁钦的目光也追了过去,扫过那对吵架的兄妹,落到也在那桌倒醋的季朝露身上。饺子配醋最受欢迎,所以季朝露也很受欢迎。再者,她自小就在不净世长大,和很多人都是旧识,如今提着醋瓶子,真是走到哪里就闹到哪里,还有妇人拉着他说话,拼命给自己木愣愣的傻儿子使眼色。
      聂宁钦默默夹起一个饺子,险些塞到鼻孔里。这是不净世大厨房最拿手的酸菜猪肉馅饺子,味道调得恰恰好,但水饺和平常吃的蒸饺终究有差别,一口下去,油水迸溅,烫得舌头疼。
      季朝露走过来,问道:“吃醋吗?”
      聂宁钦想也不想,说:“没有。”
      聂怀桑举起自己的碗,“我要!”
      季朝露一边给聂怀桑的蒜末里倒醋,一边问聂宁钦,“你不是从小吃饺子就佐醋吗?出去两年就转性了?真不要啊?”
      聂宁钦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圆不回来,只好将错就错,“换口味了。”
      季朝露挑眉。“那你之前不喜欢蘸酱油,现在喜欢了?”
      “不喜欢。”
      朝露看着他碗里的蒜末,露出一脸“空口吃蒜什么毛病”,又提着醋壶转走了。
      聂怀桑在旁边憋笑憋得辛苦,聂宁钦本想和他匀点醋,一见这副表情,只得闭口不言。

      季朝露在每个桌子边都转过一圈,一回头,正见聂宁钦飞快地错过眼去,脸上无甚表情,面前的饺子也没少几个。
      季朝露索性停下来,仗着目力好,倒要看看他到底在弄什么鬼。
      如此僵持了好一会儿,还是聂怀桑看不下去了,招手喊:“朝露姐!钦参将要醋!”
      聂宁钦眉头皱起,但也没有拒绝的手势。
      季朝露这才眉开眼笑,加快了脚步,很快就走到近前,才发现聂宁钦刚才好像只吃了三个,又疑道:“你换了口味之后,食量也小了?”
      聂宁钦说:“所以我想再换回来。”
      季朝露失笑,抄起他的碗,细细地给他调蘸料。
      聂怀桑已经吃完碗里的最后一个,顺口问:“朝露姐,昨天不是说要煮面条吗?怎么今天又改做饺子了?而且还是水饺。”
      “宁玥!拿辣椒油!”季朝露朝另一桌招过手,才回聂怀桑道,“本来是要做面条的,浇头都剁了一半,但大家不是下午就走吗?上马饺子下马面,若只能吃一顿,肯定还是饺子好呀,还好料差不多,临时换菜也来得。”
      聂怀桑说:“那也该做蒸饺嘛!”
      ——水饺湿乎乎的,油汁还烫嘴。
      季朝露把陈醋、蒜末和辣椒油搅匀,塞回给聂宁钦,对缺乏常识的聂怀桑叹道:“公子啊,之前想着做面条,我们备的是凉面,不是烫面。凉面做蒸饺的话,皮就太厚了,所以只能煮水饺——怎么?不好吃吗?”
      聂怀桑正想为自己的舌头讨个公道,聂宁钦已经开始大快朵颐,有了蘸料,他吃得比猪崽还快乐,含混着答道:“好吃。”
      季朝露粲然一笑,轻笑道:“二公子吃完了,没人和你抢,你吃慢点儿。”
      被强行扫出饭桌的聂怀桑咬着舌头,瞧着他俩一阵无语,摸摸肚子,认命地站了起来,与同桌的其他修士一起离开。正经午饭吃个一刻钟便够,没有亲眷探望的人都自觉离开,留下的都被家人拉着絮絮叨叨,公厨里的人少了一半,噪音却半分没减。

      一片嘈杂声中,聂宁钦听得季朝露的脚步远了又近,最后停在自己对面,又给他拨了半盘饺子。
      聂宁钦道:“够了。”
      “不够。”季朝露瞪他,“我说不够就不够!撑死也给我吃干净。”
      这样的刁蛮模样,就有些旧时小丫鬟的熟悉感了,聂宁钦笑得眼睛微微眯起来。季朝露在他对面落座,开始吃自己的饺子,随口和他讲话。
      聂宁钦不像孪生弟弟一样是个话痨的性子,全程只是沉默着慢慢吃饺子,听季朝露有一句每一句地和他瞎讲话:不净世人少了之后,饭都不好做;清河镇上来了很多民户避难,菜价上涨,还得靠聂怀桑的调度才压下去;原来给面条准备的浇头哪有那么好改做饺子馅儿呢?还是用你娘的秘方……
      “我娘?”
      “前些天去见你娘,她教我的调馅配比,你没吃出来吗?”季朝露托着腮道,“你娘身体还不错,但精神不太好,家里没多少人说话,脾性都憋得有些古怪了,成日还不爱出门。你在清河盘亘几日,记得回家看看。”
      聂宁钦点点头,“嗯。”
      “战事还紧吗?到底什么时候能有个结果啊?”
      聂宁钦的筷子一停,神情凝重,低低道:“不好说……我也不知道。”
      季朝露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又问:“那你们下次什么时候回来呀?”
      “……听调令。”
      两个人相对的目光凝滞一瞬,而后默默错开。
      少倾,季朝露吃完了自己的饺子,站起身道:“我再给你加点儿醋。”

      季朝露的手在聂宁钦的余光中晃着,白生生的,像水煮过的饺子皮。那只手握着醋壶的柄,小指翘起,倒出来的醋流细细,但举得有些高,落在碗里,在碗底溅出一朵又一朵黑色的小花。
      聂宁钦闭了闭眼,将属于季朝露的一切拦在视野之外,继续往嘴里胡乱塞饺子。
      却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落在他肩头,纤细而柔软,陌生又熟悉。
      聂宁钦沉默着,任由女人的手落在自己肩上,反复抓握几次,不住摸索。就好像在什么无所依凭的地方,哪怕只是握住一片浮毛,也可换一时的安心。
      “有机会再回来一趟吧,我做的面条挺好吃的,酱肉丝的浇头,你记得吗?”
      她的言语轻得几近气音,好像这样就能让他听不出自己的情绪。
      “你娘很挂念你。”她顿了顿,又说,“我也是。”
      话音刚落,聂宁钦突然转过头,似乎想和她说什么,正好她欲收手,抬起的指背恰好碰在他的唇上。
      那一瞬间,仿佛时空停滞,两个人都僵在原处,不知所措。
      一息之后,季朝露感觉到自己指间又是一暖,并非方才那般无意的蜻蜓点水,聂宁钦的故意不容错认,甚至像是恶狠狠地嘬了一口。
      “我也是。”

      【蒲阳】
      刚吃过午饭,正是大家最不喜欢动弹的时间,但温氏军中自来军纪严明,主帅说开会,便是正要新婚洞房,也要来开会。何况开的是高级将领的小会,人数不到十,缺席肯定被发现,连迟到都很尴尬。
      主帅温易盯着某个空位皱了皱眉,但还是直接按章程开始一旬的总结,说了小半刻,便轮到众将依次汇报细节。帐门正卡着这个时间点被人匆匆掀开,从外面吹进满室寒气,惹得众人偏头。
      只听气息脚步便知来人硬功底子不到家,再看那瘦削身形,与同僚差得有些大,似乎撑不起他的战袍品级。但他行动利落,并无迟到带来的畏缩迟疑,身上八纹的炎阳烈焰袍也穿得服服帖帖,衬得清秀眉目多了几分行伍中人的杀伐之气。
      王梁掀开下摆便听得一响,他单膝跪地,恭恭敬敬地道:“属下来迟。”
      温易沉声问:“何故?”
      王梁的容貌清隽,笑起来总让人心生亲近,在交际上很讨便宜,此时肃容敛目,又显得稳重。他抬起脸,很平静地解释道:“在灵阵处耽搁得久了,兹事体大,实在不敢与虞祭酒仓促收尾。那边一结束,我就赶着回来,奈何修为低弱,脚程太慢,还是耽搁了。”
      说罢,他垂目道:“任将军责罚。”
      周维宁冷眼相望,心中若有冷嘲:礼倒做得周全,更把自己说得无辜至极,还责罚……
      温易道:“散会后收拾茶水,现在归位。”他从桌上拿起一物,随手砸去。
      王梁稳稳接过,是个仍有余热的馒头,马上笑道:“谢将军体恤。”
      他起身便往自己的位置走去,路上将馒头掰成七八小块,飞快塞进嘴里,咀嚼、吞咽、继续塞,吃得腮帮鼓起,像个大耗子。落座时已经完全咽下,不会因开会饮食而显得不敬上峰。
      ……也只有这样奴籍出身的小子,有这样三口咽掉整个馒头的本事了。
      会议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王梁最后发言,简明扼要地带过粮草和换防的进度,便谈起带累他迟到的“大事”——近来北地灵气涌动异常,气象不定,在这个季节并不该有这样的变化,但至今无法确定是天意还是人为。
      “仅凭现有的勘察结果,虞祭酒还没有找到东边以灵流作乱的确切证据,推测来讲,天灾七分,人祸三分。但如果真是东边开窍了,那就当真紧急。灵阵一道于战事大有可为,若为东边贼寇所用,我们必须严加提防。”
      有人忍不住嘲讽道:“所以,到底是还是不是呢?”
      王梁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只是说:“更具体的结论,只靠遥遥观测,得不出答案,还是要等勘阵官。”
      周维宁几乎能听见问话那人在心里的冷哼声。
      温易对这滴水不漏的废话无甚评价,只在听得最后一句时,直接问:“勘阵官已经到了?”
      “是,新来的勘阵官就在外面等待传唤。”王梁笑眼弯弯,被几双眼睛冷冷注视着,还有心思打趣,“说‘新来’也不算,虽自岐山而来,但实则是将军的旧臣。”

      小会结束,众将领鱼贯而出,王梁走在中间,偏身避过某些同僚对他“无意”的挤蹭,飞快走向帐门边侯立的人,请其入帐见主帅。
      王梁话说完时,正好走在最后的周维宁出帐,撩开的门帘终于要落下,就在它合起的一瞬间,方才听王梁说话的青黑色影子一闪而入。
      那人像是一缕轻风般,足不沾地地跃进帐中,靴尖落下时直接成半跪,开口朗声道:“暗部甲等、太初宫乙等、勘阵官明蝶,拜见将军。”
      温易并没意外,“你回来得比我想得要早些。”
      岐山按技艺划分各部,评定人才分等,而具体的职责却总是要多部培训出来的复合型人才,想胜任勘阵官一职,游走敌后的身手和足够的阵图素养缺一不可。作为环首亲手带出来的学生之一,明蝶在被温易举荐去太初宫前,就已经是暗部百里挑一的刺客,如今更通晓符阵本领,且本就是不必温易多磨合探底的旧臣——这次派她过来,算是最好的安排了。
      女子的声音平静无澜,“承蒙将军厚待,明蝶潜心学艺,只盼能以微薄之身,更早回报主家。”
      她稳稳地半跪在地,眉眼低垂,等着温易继续问话,好一会儿没等到,也长久地保持着这个姿势没有动弹,仍是旧年刺客侍主的姿态。
      温易终于开口,问的却不是正事。
      “阿映还好吗?”
      明蝶愣了一下,随即道:“九姑娘很好。”
      这么简洁的话似乎不太适合唠家常的话题,明蝶想了想,又道:“二爷,九姑娘让我给您带口信,说她现下什么都好,只是很想您。”
      温易轻轻哼笑,问:“她想我什么?”
      明蝶默了一息,才说:“……棋子酥。”
      虽不出所料,但温易还是被这直白又势利的想念逗笑出声,连明蝶都忍俊不禁,只不过她的笑意只是呼吸的一点颤意,不易察觉。
      温易摆手叫起,“我没什么可交代了的,你直接去灵阵处做交接,如今管阵的是虞丹歌,之前可有交集?”
      明蝶俯首更低,“太初宫学艺时,承蒙祭酒教导,腆颜论相熟。”
      “那很好,交接会很顺利。”温易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又唤,“十三。”
      帅帐中瞬间多出了第三个呼吸,明蝶悄然闭上眼,呼吸间又是一颤。
      “你送她去。”温易对自己的暗卫吩咐道,“路上叙旧,别回来得太早。”
      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年轻人只说了声“是”,挥手掀开门帘,和明蝶踩着同一缕微风,一前一后地离开了帅帐。

      出了帐子,便是一片正午的日光,他们这样的身份,难得能停留在阳光下,十三不由眯了眯眼,感觉到面上那灼人的光热中,瞬即又添了一道略带冰冷的目光。
      明蝶瞥着他,开口:“我认得路。”
      十三回道:“我奉命行事。”
      明蝶抬起脸,在追求面容平庸的刺客中,她这张脸实在是漂亮得过分,哪怕翻个白眼都别有风情,她说:“将军没给我下令要听你叙旧。”
      “你跑不过我。”十三提醒她,“封听觉会影响出任务。”
      明蝶无语,只能听着十三一板一眼地讲:“好久不见。”
      “你家主子没强调如何叙旧,你就用这句敷衍?”她淡淡讽道,“‘好久不见’之后不用跟一句‘甚是想念’吗?”
      “我确实想过你。”
      明蝶又闭了眼,这一次,她轻声骂了一句脏话。

      两人鸡同鸭讲几个来回,明蝶的脸色愈发难看,太阳光渐渐在她面上晒出丝缕绯色,十三看在眼里,唇角微微弯起了一点弧度。
      明蝶看得分明,表情愈发古怪,手指在袖中刚一挪动,就被十三眼疾手快地掐住腕子。
      “二公子有令,军中不准私斗。”
      明蝶抬眸,眉梢吊起,“那我们挑个地方?”
      十三仍掐着她的手腕没有松开,“别任性。”
      刺客间很少靠到半臂之近,两个人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都不太自在,但眼神勾在一起,彼此均没有示弱退避的意图。
      这一幕恰被灵阵处的韶朔撞见,正要叹句非礼勿视,就发现女方看着格外眼熟。
      ——啧……那不是自家师妹吗?

      【月陵】
      晌午已过,日头终于向西斜落,日光斜射的角度被无窗的墙壁遮挡,留给屋中一片朦胧的昏暗。
      左溪府的后院经过能工巧匠的精心布置,一草一木皆有玄机,尤其是正院,二十余年来几次破土改建,如今已经被修得处处贴心,连未初的日光角度都算得清楚,正好在秦夫人习惯的午睡时间里给予恰到好处的荫蔽。
      秦夫人的午觉一般会睡足一个时辰,而且是一天中难得的无梦好眠,沾枕便能睡沉。她近年来的精神愈发差了,安神香已经不足以维持她晚间的睡眠,还要再配一副灵药才勉强够用。但未初的午睡却完全不受影响,不必用任何手段,便能睡得安安稳稳,一个侧卧就是一觉,从来不像晚上那样翻来覆去。
      也只有她睡得这样安宁的时候,秦苍业才能好好地看看她,而不会被她敏感地回避和驱赶。
      成婚近三十年,妻子容颜早不复年少,细纹斑点尚有可爱之处,真正让人心凉的是怎么养都养不好的气色,那种不知从何而来的疲态太过重,像是有什么东西郁结于心脉,堵得血色都无从上脸,更别说滋养容光。
      每每到此刻,秦苍业都无比庆幸自己在新婚时的少爷做派,虽然如今回忆起来尤嫌荒唐孟浪,但也给妻子养出了午睡的习惯,每日能有一个时辰可安枕,至少能把心血稍微将养回来些许。
      她如今也只有睡着的时候,才能依稀窥得当年的模样——温柔又恬静,像是一匹南地的轻软织锦,暗纹淡得几近瞧不清,仔细凝视才能窥见其中巧夺天工的美丽。
      秦夫人本名白绣茵,出身南地小族,初嫁到秦家时,端得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不肯轻易多说一句话,多走一步路,时时克己自省,生怕露出什么不合规矩的村相招人嫌弃。
      她那时候总把自己绷得太紧,像一根碰了便要尖吟的弦。新婚的秦大公子也正值年少好弄的年纪,只觉得小妻子有意思得很,时常在一些无伤大雅的礼数上逆着来,非要把人捉弄得直哭再去哄——在外头不好让人看笑话,关起门来还不是自己做主?午睡是个多好的由头啊,小夫妻在榻上多歪一会儿怎么了?脱光衣服再睡怎么了?那扇半开的窗漏了些许太阳光照进来,又怎么了?
      ——夫妻年少太荒唐。
      就算是荒唐,可那时候的白绣茵多好看啊,不论是气了恼了,还是笑了哭了,每一种神色都别有风情。她熟睡时的模样最是好看,秦大公子常常一边在她脸侧拢手遮光,一边就着姿势去亲她面上泛起来的粉红色,没头没脑地瞎啄,越亲越红,直至她喘不上气来,在半梦半醒中一巴掌拍在他脸上,嘟囔着“别闹我”把他推远。
      不知道怎么就成了今天这幅模样,像是一路走着走着就变了,太自然,又太不自然。秦大公子自然地成了秦宗主,新妇自然成了秦夫人,可不自然的是她面上再难泛血色,不自然的是他如今望着她的睡脸,终究连鬓角都不敢碰。
      那些年有过太静默又漫长的折磨,生生隔阂出了太远的距离,到如今,追根究底都不知从何寻起。就好像一条细细溪流,分明该在岁月中慢慢淌作大江大河,偏不知怎么的,竟缓缓积淤在旱地里,或许沿途的每粒砂砾都曾默默吞噬过曾经丰沛的水泽。
      旧年的秦大公子已经不再是非要追根究底的年纪了,太多的事务分去了他的心思,回到内宅只想静静心,顺着妻子的心意离她远些,反倒两相安宁。
      就如此刻,他这样默默看着她睡在暗影中,也比看她清醒时的那张愁眉紧锁的冷面更舒心。只是靠在椅上端望两刻,双眼未合,却好像和妻子一同得了一场好眠,再多烦难,能瞧她好睡片刻,也暂抛脑后。
      屋外隐约传来孩子的声气,问询声低弱,但也瞒不过修士的耳朵。
      秦苍业被那声气唤回神,这才收回手,指头在软枕上慢慢拖过去,痕迹转瞬便没,终究没有触及妻子的鬓角的那根白发。

      秦苍业步出主院,见小儿子秦恪正在院门口抱剑等候,到底年岁尚幼,今年个子窜了一大截,却还是一副不稳重的孩子模样,见了父亲竟原地直跳,笑得两颊圆鼓,像个半熟的圆苹果。
      秦苍业随手拂过小儿子的背脊,将他圈在怀里,听孩子问道:“阿娘还没醒吗?”
      “最近家里事情多,你阿娘很累了。”秦苍业摸摸小儿子今年新束的总角,“找你阿娘有事?”
      “没有正事,就是想着陪阿娘说说话,我新学了一套剑法……还没给人正经演练过呢。阿娘睡了,爹爹想看吗?”秦恪仰起脸卖乖,被父亲敲了下额头,才扁嘴说出实情,“姐姐和兄长去外面了——我多陪陪阿娘,阿娘就不会找姐姐,姐姐也不会挨数落了。”
      秦苍业心下稍宽,虽说自己和妻子之间是一摊糊涂账,但至少膝下儿女均和睦,大概是因为一母同胞,终归比别家那些分嫡庶不同房的来得更亲厚。
      他心情一好,对孩子便更添和蔼,“你阿娘晚些时候才醒,爹爹也有事忙……”
      秦恪抱着剑的胳膊松了一松,面上马上就浮现出失落之色。
      “恪儿也跟爹爹去看看你兄姐吧。”秦苍业揽着他的肩膀向前去,“你还小,但过两年也满十岁了,是该让你见识见识家里的事了。”
      秦恪听得“你还小”刚瘪起嘴,但父亲的话说到最后,他脸上又挂满了笑,露得牙关一线白。父亲步子跨得大,他跟得不轻松,原本在小步快走,一高兴又蹦跳起来,十余步后才想起礼数,马上恢复了四平八稳的步伐,还抬眼去瞟父亲的表情。
      秦苍业全当没看见。

      一路走到左溪府的校场,那里已经堆满了各式兵器战甲,门生们仍在不住搬运。秦大公子正领着人开箱,各样兵甲一一试手过身,比量着选出最合用的。而稍远的武库里,往来的人流中立着一抹浅绯,所有军需出库都由她点头把关。
      秦苍业懒怠看长子那副心急火燎的模样,便只瞧着自己膝下唯一一个女儿。
      阿愫自小便被娇养在深闺里,未习武技道法,如今就算穿着男装,身形也比常人纤细——都已经娇弱至此,妻子还不许她多出门游逛,恨不能真如南边那些娇小姐一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稍谈起外边的事都是“心思浮动”。
      秦宗主至今也不懂妻子为何非要对女儿管教得如此严苛,他们虽不是仙门第一等世家,但势力也上得了台面,但就算女儿当真一无是处,也不愁好嫁,秦家大小姐的身份就够保她一辈子平安喜乐。何必要养得像那些小门小户的姑娘一般,非要矜持谨慎一辈子才算好?好像他秦苍业的女儿也会嫁到什么遍地陷阱的修罗场,一着不慎便行将踏错?
      简直是杞人忧天。
      真有一日,他倒要看看是哪里的癞蛤蟆有这本事欺负他闺女,非扒下他一层皮不可!
      一层皮都不够!

      秦恪不知父亲为何呆站着不说话,他忍了又忍,还是不见各自忙碌的兄姐发现自己,终于呼喊道:“兄长!姐姐!”
      秦恢和秦愫同时转身。
      秦恢还好,秦愫真被吓得一愣,见父亲和弟弟背后并没母亲的身影,才松了一口气。
      她对父亲远远行了一礼,随即招手道:“小恪过来。”
      秦恪得父亲颔首应允,便兴冲冲地小跑着冲向秦愫,先抱腰再扯手,又被摸了摸头。八岁大的男孩子,奇心正盛,第一次到大人办事的正经地方,看什么都欣喜,缠着姐姐问箱中何物,听得是用来打坏人的兵甲,更是两眼放光,甚至想当场穿上试试。
      秦苍业便在原地看着,等了少倾,长子的脚步声才近到身侧。
      争执过后,再见不免尴尬,连父子间也不例外,秦恢对此前事闭口不谈,只是简要讲起自己挑选的兵甲,用处优劣意义讲明,仍没选出最好的配置,不知那一种用来宰温狗最好。
      瞧长子这鸡血上头的模样,秦苍业更觉头痛,只能往东望去,轻轻吁了一口气。
      秦恢不耐被扫兴,故意道:“父亲何故东望叹息?这点月陵分内的小事,就算金宗主不高兴,占着大义的名头,他那又能拿我们怎地?”
      秦苍业叱道:“你说的是什么话?”
      秦恢还待顶嘴,却见弟妹牵手走来,不好再同父亲争执,只得作罢。
      他不讲话,秦苍业的怒意也稍有平复,肃然道:“下克上,臣迫君,纵做得再对,也是违逆——这不是世家久存之道。”
      “父亲这话我倒听不懂,何以分上下?谁是君?谁又是臣?”秦恢反问道,“总是想着长久存身,恨不能自比日月,可日月亘古未曾变,人生一世却有期。如今这战火已燎原,再算什么长久大计,人都烧没了。”
      这话又越说越不像了,秦苍业一口气吊在嗓眼,正要说教,身后忽传来一声娇娇柔柔的“父亲”。
      不知什么时候,秦愫已拉着秦恪走到近前,男孩正捡起一个头盔试戴,小小的脑袋填不满,只能顶着晃荡。
      秦大公子和秦宗主都忍俊不禁。
      秦愫适时莞尔道:“父亲,这些时日,女儿也听懂了些门道,既然作壁上观不是金宗主的本意,只是北地两派分庭抗礼日久,尚未寻得恰好时机合作。不如我们就当两边交好的第一步棋,兰陵金氏不愿‘屈尊纡贵’,我们作那问路的投石,不也很说得过去吗?”
      女儿这番话,倒比儿子的更中听些,至少拿得上台面去讲。秦宗主心思一转,再看秦愫的目光便有些新奇,“阿愫是真这样想,还是给你哥哥寻个借口呢?”
      秦愫并没作答,只是垂目浅笑,那浅浅的笑靥像是花蕾含苞,依稀间有她母亲少时的温婉模样。可再一扬眉西望,那婉约眉目隐约露出另一种神色,轻软的声腔里也依稀有金戈的铿锵。
      “无论怎样,让哥哥去打个胜仗回来吧。”秦愫慢慢地说,“只要赢了,一切就都好说。”
      少女一双明眸映得日光烈烈,脸上竟是和她哥哥一样的踌躇满志。
      秦苍业怔然失语,终究没有再说出打击的言语。
      罢了,等这场战事结束,他亲自去一趟兰陵,同宗主促膝长谈讲明白,也就是了。
      半生追随,几代拥趸,不至于连这点风浪都经不起。

      同秦苍业仍然忧心忡忡地看着东南的兰陵方向不同,秦恢和秦愫都不约而同地向西远望,该是不久之后将传捷报的战场,也是某人以身赴难的远方。
      ——有人将去,有人在等。
      秦恪不知道兄姐在看什么,但他乐于模仿,也抱着手望西看。
      天边晴朗无云,那轮渐渐西下的日头无比耀眼。

      【安阳】
      自河间向安阳,徐见知一路御剑背东朝西,几乎是追着太阳飞,看久了很是刺眼,好在太行山东麓飘着一片雨云,稍能遮遮光。徐见知在安阳军营落地时,头顶已经被重云笼罩,难辨太阳西落至何方。
      最近北地的小世家均派修士到安阳来,听徐故城统一指挥,四五种颜色的家袍混杂,一身玄色的徐见知并不算太起眼,但也很快被人认出。来支援的几家见他只身一人,身后无部队跟随,均报以疑色。徐见知只得和各家领队作几轮寒暄,只求能打消他们“聂家只来一个就能占功劳”的荒谬猜想。
      虚耗着时间,终于等到徐氏来接客,徐故城亲自到场接洽,一大片艾绿色列队而来,现场的一堆杂色才不再纠结人数多少是否影响功劳分配——支援的四五家还不够和徐家修士打平,战后谁是首功,谁又是附带,已经一目了然。
      疲于接洽各宗的徐宗主顾不上徐见知,徐见知也乐得在一旁冷眼旁观,又见一片艾绿色中,极突兀地飘过了一抹大红。
      徐见知微微挑了下眉头,举起手和对方打招呼。
      陈澜横了他一眼。

      离约定的青崖开阵还有两日,用作战争的法阵早已布置完毕,也无需陈澜到此做什么改动。但真正开战时,她必须回高阳把控法阵,是以来安阳,肯定待不了几日又要回。
      徐见知同陈澜一起站在人群外围,徐故城讲了什么冠冕堂皇的话都不入耳。陈澜不愿告知来意,徐见知只能默默纠结,实在猜不出缘由,才再次开口:“可是我能帮上忙的军机大事?我虽不通法阵之术,但在徐宗主那里也说得上一两句,若是与青崖开阵有关……”
      陈澜抱臂,淡淡道:“不是你来帮我,是我来帮你。”
      徐见知的话音悄然折断,似听不懂般,“嗯?”
      “青崖的法阵不需要我。”陈澜说得更明确了,“但聂明玦觉得,你去开阵,应该很需要我。”
      徐见知默然无语,而后抬手捂住额头,轻轻地哼笑出声。
      陈澜又翻了个白眼,说:“你家宗主是真烦。”
      “不是我家宗主。”徐见知不假思索地纠正,“是我家大公子。”
      陈澜耸耸肩,定论道:“你兄弟是真烦。”
      她这牢骚话只是随口说一说,这样要命的事情,哪怕是个不认识的也不能见死不救,何况是徐见知。
      “算了,反正我确实也对青崖地宫有些兴趣——三青鸟已不属妖类,可称‘神兽’,给后代留得怎样的遗泽,我还真没见识过。”陈澜伸出手,接住了一滴自天而落的雨,便挑起食指摇了一摇,支起一片灵气屏障遮雨。“我虽然未必帮得上什么忙,但如果你祖宗留了真身想吃你下肚,我还是能和它讲两句的。”
      正说着,头顶的乌云终于开始落雨,这场雨大概蕴了太久,一下便是滂沱。人群一时骚动,修士们很快念起避水诀,在徐故城的指挥下列队回营,行动间难免有顾不上避雨的时候,不免狼狈。
      徐见知慢悠悠地和陈澜并肩回营,灵气的屏障在他们头顶铺展开来,像是一把无色的伞。

      【山阳】
      落日已经藏于山后,天空渐渐归于黑暗。最大的那阵雨已经在白日里被睡过去了,如今的山雨只是淅淅沥沥地下着,念一个法诀便无碍于行动。
      送虞笙一行人上太行径的向导是陈卓,现下正举着地图给鹤羽和聂清霖细看,反复指点南端上山的路和北端下山道,中间细节繁多,他们虽不能烂熟于心,但能记多少算多少。
      来送人的还有吴宗主。虽体重惊人,体形庞大,但他御剑却很快,落地后在曲折的山路上也走得轻松,半滴汗水都不见,一直将他们送到了最后一程。
      明眼人都知道他送的是谁,便自觉各自找借口离得远了些。留得吴庸握着吴承的手拍了又拍,但说的却没几句,直到吴承不再称呼“宗主”,转而笑嘻嘻地道:“叔爷爷,你再多拍我多少下,我的月钱也得按时给。以后我不在高阳,您也得付给我娘,说话要算话。”
      两人的亲戚关系其实很远,早就出了五服,这声“叔爷爷”喊得有些玩笑,但辈分确实是对的。
      吴庸并没生气,他还是笑得像个弥勒佛一般,“朔望楼缺你那点月钱?不仅不拖不欠,等你衣锦还乡,我再直接赏你家一座大宅子。”
      “成。”吴承也笑得眯起眼,显得有几分憨态,“那我就在宅子里放把藤椅,下半辈子天天躺着晒太阳。”
      吴庸“哈哈”一笑,厚厚的肉手毫不客气地拍在他头上,“出息!”
      吴秉之在高阳秘阁中,并不是最出色的一个,但却是成长得最快,可塑性最强,也最合适走这趟的一个。同以往吴庸亲手送走的很多门生一样,吴承是在他眼底下成长起来的,唯一的特别,只有他所行之路,可能是所有同僚中最为黑暗和漫长的……
      好在还有苏青哲。
      是以,这一巴掌拍过脑袋,吴庸又顺手把吴承的脑袋瓜往自己怀里按,用力抱住。
      “平安回来。”

      不远处,乌哲正在给孟瑶上妆。
      毛刷搔脸,唤起孟瑶下意识的反抗动作。他皱着眉正要躲,就被直接被乌哲掰住了下巴。见他实在抗拒,乌哲索性快手毁容,刷刷几笔,就让孟瑶从眉清目秀变作贼眉鼠眼。
      这几笔效果超群,虞笙甚至不忍直视,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才适应孟瑶的新脸,质疑道:“队长,你为什么只给他画?因为他长得好看吗?”
      乌哲理直气壮地说:“是啊,他长得太好看了——哪有山野村夫生得这样细皮嫩肉?他这张脸就让人心里犯嘀咕。好好一个细作苗子,全被这张脸毁了,必须改掉!”
      贼眉鼠眼的孟瑶咬牙切齿道:“我当细作也要在敌营里当最后反水的高官!谁像你丑得只能当村汉?”
      于是他左脸上又被点了一个突兀的黑痣。
      虞笙乐不可支,随即乖乖地走到乌哲面前,仰脸闭眼,任凭宰割。
      却听乌哲笑道:“你倒不用,姑娘家白些就白些,再说你这几日风吹日晒又熬夜,脸都糙了,不用特意画丑了。”
      虞笙愣了几息,还待庆幸自己不必被画丑,突然反应过来,作势要拔剑砍乌哲,但那人早退开了几丈远。
      孟瑶拉着她退了一步,“省省体力,我们就快走了,笙娘有空还是感应一下我们该去哪个地方‘挖萝卜’‘种土豆’。”
      虞笙看着他的新脸,一时哭笑不得,什么气都被这一打岔打消去,只好依言闭目感应。

      乌哲退开几步,见虞笙被孟瑶安抚下来,面上才收了笑,一步一步退开。
      无人言谈,无人审视,这样刺客所熟悉的孤独里,他缓缓地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直至心如止水,再无杂念,他感觉到一道停留在他后背上的目光。
      乌哲转过身,对吴庸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格外郑重其事。
      吴庸终究没有对他说什么,只是走近了几步,在乌哲能够接受的最近距离外停下,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三拍,第一次重得像警告,第三次轻得像抚摸。
      “把他们好好地送回来,”吴庸说,“把秉之好好带回来。”
      像是一场心照不宣的诀别。
      乌哲再次行礼,沉声道:“遵命。”

      夕阳已落,暮色四合,在天完全黑下来的最后片刻,所有送行之人都已离去。
      乌哲、孟瑶、吴承、聂清霖和鹤羽围站一圈,中间的虞笙盘膝而坐,元神抽丝作神念向四方蔓延,去寻太行山上不和谐的某一处。
      其实每个生灵的气息和意念都能与灵气共振,只是或多或少,在感应场中或明或暗。大抵是队友们对她并不设防,虞笙能感觉到他们都在屏息凝神,神念都过于死寂,不是平静,便是紧张。
      虞笙感觉到自己的神念在这片死寂中显得过于活泛,而她很难去控制——她对这一行的期待远比紧张来得更多,甚至多得想笑,想蹦跳,想快一些,再快一些——奔赴属于自己的战场。
      这过分活跃的神念,催逼着自己延展感应场,神念蹦跳着,顺着晶石的布置扩展到无限大。仿佛她御剑飞到了极高的地方,足以俯瞰偌大北地,见得灵流风起云涌,每个风水眼都成阵,法阵间遥遥呼应,最终构成一个更巨大更复杂的循环,赫然以《生生禁空阵》为底图——还差在太行山上的最后几笔,将由她亲自写就。
      这张阵图上没有署她的名字,但她将会亲手将它变作现实。
      何其荣耀——这是多少年来,无数阵修再也未能实现的成就,却在此刻,这个机会被她攥在了手心里。
      也唯有此刻,才有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

      虞笙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讲过自己的某个念头,曾经不会,现在不会,未来也不会。
      可这一刻,她在感应场中得见恢弘阵法绵延千里,某一句话突然在脑海中前所未有的清晰。她的心思卑劣、无耻、甚至不堪入目,但这一刻,她却不得不对它俯首。
      她想着:“我感激这场战争。”
      她感激射日之征,感激它打破了陈规,打破了原有的秩序。她知道它带来了太多的苦难和悲剧,但这一刻,她只看到了它给自己带来的一线光明——像是某扇她无论如何都敲不开的大门,终于在这场伏尸千里的动荡里,为她敞开了一条缝隙。
      符阵一道何等漫长,多少人进来又退去,如大浪淘沙,太多失意人连个痕迹都无法留下,缘由千奇百怪——或因家世,或因性别,或因机会……又或者,只因历史的时机。
      ——就算她投错了胎,那又怎样呢?
      ——她终究生对了时代。
      虞笙睁开了眼睛。

      天边的最后一线光悄然湮灭,明月为浮云遮去,重重树影下,一片寂静的浓黑中,六双眼睛同时睁开。
      那一瞬间,成壁岭的苍凉月色、暮溪山的无光深泽和惊鸿刀的冷刃寒芒,均与此刻的夜幕重合,烈阳里的金乌赤翼、已模糊的幼妹眉眼,甚至烧鸡炉的明灭火光,都在心念中一闪而过。
      夜雨淅淅沥沥,倏忽有风起。

      【高阳】
      夜色已深,月光不亮,蓬莱修士在朔望楼中寄居的客院采光再好,如今也不得不点灯燃烛。
      藤彻恨不能把所有照明的法器灵符都点上,让屋中明亮如白昼,但看九州图还是费力,他还待再加一盏灯,便听沈云舒道:“灯再亮也没用,毛病在你眼睛里。”
      藤彻悻悻地停住手——看特制的北地灵流图不能靠太近,因为人的呼吸带水汽,与灵墨接触久了,会干扰灵流在图上的呈现效果。可他站得远了,又实在看不清,点灯照明也只是让眼睛再好受一些。
      他僵在原地,兀自和自己的眼睛生闷气,正烧龟甲的沈云舒又提醒道:“你的镜片还没粘好?”
      “都碎成□□片了,还有一片小碎的实在找不见。”藤彻更难过了,“他们都说没法子复原了,只能重做——现在怎么重做呀……”
      他揉了揉眼睛,还要继续跟自己较劲,但越较劲越模糊,越模糊越难过,越难过越想较劲。
      沈云舒道:“小事情——你姐姐上次来信说她新收留了几个玻璃匠人,不用千里迢迢下西洋买镜片了。这里到蓬莱传信也快,写封信回去,半个月后你就能‘重见光明’。”
      “这么方便?”藤彻瞬间打起精神来,而后又垂头丧气,“那现在我还是看不了灵流图啊……”
      沈云舒太清楚他的性格,也不作无用的安慰,干脆釜底抽薪,“你看得清灵流图也没有用。我们能探明灵流的区域太小,只有北地这一小片,九州各地灵流互通,若无法探得全局走势,只是管中窥豹——就像如今这张,只够暂时用用,你若是想靠它研究灵流大循环——那就只能看个乐子而已。”
      藤彻顿时丧得像个被霜打了的茄子,但他思路跳脱,马上弃这半成灵图如敝履,转而问:“北地才只是九州的一小片,那九州到底有多大呀?”
      少年双眼不再专注一处,眼睛就舒服了很多,他半眯着眼道:“姐夫,我今年跟您走了这么多地方,我觉得我们走得已经够远了,可你现在和我说,这——这才一小片!”
      沈云舒淡淡笑开,眼角细纹微微皱起。
      藤彻还在叽叽呱呱,“这要是在东瀛,我们都要走到海里了。怎么九州就走不到头呢?”
      “就是走不到头啊。”沈云舒终于将目光从龟甲上挪开,空出的手在桌上随意勾画着,思衬着道,“如今,你最远也只是走到太行山,就算不往南边看,只是向西——越过太行山是三晋;向西,另有一道吕梁天险;再向西,黄河纵贯高原地;再向西,是三秦;再——”
      “怎么还有啊?”
      沈云舒悠悠道:“西凉大漠百万里。”
      这是向西而已。真正的九州多大啊,东西南北,四方不同风景,无边疆域,美得像是一个穷其一生也走不到尽头的梦境。
      如今抬眼望去,半数已为战火烧尽。

      藤彻被这难以想象的宽阔天地所惊,一时默然无语。他稍一安静下来,内室便只剩火星迸溅的细小声音,藤彻茫然地将目光移向声源,见火盆里悬着一块龟甲,烧了太久,依稀有裂纹。
      明明没有祝祷,没有祭文,甚至没有沐浴焚香,连拨弄火盆的钳子都是随手捡来的,虽说龟甲年份一定够,但这样真的能占卜出天命所归吗?
      或者,就如姐姐所说,姐夫只是在心烦时手上总闲不下来,于是总做些毫无意义的事情打发时间……比如借着占卜的手段烤烤火。
      越想越不着调,藤彻索性相信自家神棍姐夫是在认真占卜,“姐夫,你在问老天什么呀?”
      沈云舒手指随意晃动,让龟甲均匀受热,一边继续烧着,一边缓缓道:“问这一仗打得好不好,问小虞姑娘能不能回来,问……”
      ——问蓬莱仙岛介入九州战局究竟是对是错?他给沈家带去的,是福还是是祸?
      他有个上月才出生的小儿子,至今未能蒙面。
      ——他想知道,等他的小明润成长到足以游历山河的年岁,能不能看到一个太平的九州。

      沈云舒的确心烦,烦在看不透,算不准,可他终究无甚恐惧。
      他也会和陈澜一样忧心虞笙折命在此,忧心无数的意外会毁去后来的无尽可能,可他又没有太多的畏惧——他相信真正可承天命的英雄人物,必有自己的气运平安蹚过刀山火海,就像烈火不会淬废真正的宝剑,只会增其锋锐。
      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雨便化龙。
      天所命者为人,所有的未来终究要靠人来实现,所有的路都要由自己一步一步走出。他们选择了一条路,就要坚定不移地走下去,就要坚信那路的尽头终有美景,漫漫长途本身,已是证道之旅。
      他必须去相信,就像真正的风流人物不会被时代埋没,真正对的选择也会被历史证明——就算以他的眼睛,未必能看到最后的结局。
      但历史会证明,时间会证明,天意会证明。

      藤彻被烟呛得流泪,本就看不清楚,如今更无法辨认龟甲的裂纹当作何解。
      他一边擦泪一边问:“那老天爷说,到底好不好呀?”
      沈云舒将龟甲钳起,举在眼前,凝视着上面的裂纹,沉默了很长时间。
      “姐夫?”藤彻眯着眼问,“烧得不好看吗?”
      沈云舒无声地笑开,冷眼中半是讥嘲,半有无畏。
      他那个“天机子”的名号虽是谣传,实在不敢自称执掌“天机”,但他对那所谓的天命所向,也当真不愿全然顺服。
      沈云舒用手中铁钳随意地一抛,灼热的龟甲落入旁边的水盆,冷遇热,激起“嘶啦”的声响,瞬即沉入水底,像是一块不起眼的碎石。
      “大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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