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池中鳞(中) ...

  •   (五)
      “徐师兄,你和聂二公子特意大费周章地送我回家,是想和我父兄商议些什么吗?”

      徐见知看着秦愫,一时竟没反应过来,她要说的是什么。
      “笙娘……虞四姑娘和我说,中原战场最近有些要紧事,千里迢迢寻了她来帮忙。”秦愫顿了顿,话风一转,又道,“我自然没有她那样的才学本领,唯一能有所依仗的,也不过一个身份罢了——我是想着,月陵就在清河左近,若不净世想同左溪府做些配合,又碍于世家派系不好开口……那我可以帮着从中说和。”
      徐见知像是不认识她一样张目看来,秦愫也坦荡回望,继续讲:“我宗曾遭温氏羞辱,其实比谁都想打仗。但我父亲碍于局势和派系站位,并不能对别家表露此心,我兄长更是枕戈以待,苦等时机。此时若有人愿意递一个机会,给几个台阶,我宗多半是会应的。”
      她一路几番斟酌,真把这话说出来了,反倒轻松,看向徐见知的眸子里都闪着细碎的光,很是期待的模样,“徐……徐长史意下如何?”
      徐见知面上情绪完全收敛,他的表情总是软和的,因此稍一肃容敛目,便让人觉得严肃,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秦姑娘言语仔细些。”
      秦愫的脸瞬间浮上了一片红晕,她听出徐见知认为自己说错了话,虽然他说得委婉,但那点告诫的意思还是让她倍感羞耻。
      她牵马的那只手紧攥缰绳,可稍一思索又不太明白自己的错处,到底还是厚着面皮,细声细气地回问:“我实在愚笨,还请徐师兄赐教。”
      徐见知轻轻吁气,斟酌着说道:“秦姑娘,你其实很聪明,清楚世家来往间的顾虑,也确实见微知著,瞧透了一些局势。坦白讲,你刚才说的几句,就已经帮上了我的忙。”
      秦愫不意他开口竟然是夸,下意识便分析起来——所以徐师兄和聂二公子一起去月陵,果然聂二就是个名分上的摆设,徐师兄是主谈……
      “但秦姑娘帮上了我的忙,对姑娘自己却未必是好的——仙子见事透彻,句句珠玑,只是对外人讲话的时候,言语应该更仔细些。”徐见知皱着眉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虽然我不愿拿‘王梁’作比,只是仙子见他在前,就该了解:有些人看着是个温良君子,面皮底下却不知是什么狼心狗肺。仙子若想以诚相待,就要仔细看看对面是谁,小心再受诓骗。”
      秦愫一脸懵懵然,勉强解释说:“你不用担心这个——这些我都没有和别人说过,方才在车队里我也忍着没有讲,怕人多眼杂……这些会遭忌讳的话我连虞四姑娘都没讲过,只是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
      徐见知似乎听出了症结,突然反问道:“所以秦姑娘是觉得我就不会诓骗你吗?”
      他的反问听起来很严厉,激得秦愫的声音也跟着抬高,没有过脑子的反诘声近乎于尖锐,“那你会吗?”
      ——我为什么不会?我们才见过几面?你一个小姑娘出门在外的怎么就能轻信一个外人……
      这些话被徐见知含在口中,一时竟吐不出来,因为有更多的情绪压着他,焦躁、急切甚至愤怒,可里面还夹杂着一丝他不愿意承认的愉悦——他不知道自己真的开口会是什么浑话,只能暂且咬住舌尖不言语。
      秦愫见他不回答,更是生气,将调子扬得又高又尖,“你要是想诓骗我,你如今已经骗到了消息,还和我讲这些干什么?炫耀你比我聪明吗?你还和我‘坦白讲’什么呢?你为什么不继续顺着我的话口多问些呢?你为什么不应了我帮你们从中说和呢?反正我蠢得会随随便便对什么人都掏心掏肺的,你想骗什么就骗什么呀!你有必要骗完了还教我一回吗?
      “你叫我防备你,言语仔细些。那你防备我吗?你对我言语就仔细吗?难道你也是对谁都这样好为人师吗?你难道听到任何内幕消息,都会第一时间让传话的人小心言语招灾吗?你让我不要轻信外人——那你把你自己当外人了吗?”
      徐见知傻愣愣地看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秦愫谅他也不敢反对,心里倒稍有气平,继续说道:“徐明,你我自小相识。在我心里,你年长我几岁,总以兄长自居,一直对我留神照料,又从不因我年幼而有所敷衍,一直平等相视,以诚相待——你我虽然并非朝夕相见,但也绝非陌路之人。
      “你以前便待我亲厚,事事以诚,做的都不是外人的应分,所以我才把你当……当朋友看,我从不觉得我们之间也需要设防。可刚才你说的字字句句,都是觉得你我合该生分,都让我把你当外人防备,实在是——实在是很不应该!”
      她最后一句说得那样重,几乎是喊出来的。徐见知似乎被她一番话说得羞愧,匆忙转过了脸去,无言相对,他双眼好似盯着前方,眼神却在发飘。
      如此静默几息,秦愫心里已经开始后悔自己的激动,实在不体面,话似乎说得重了,说不定人家根本就不明所以。但她又很解气,自觉难以收场,干脆破罐子破摔,至少痛快,她继续凶巴巴地道:“很不应该!你、你伤透了我的心!”
      说罢,她不敢给自己多一点时间犹豫,直接翻身上马,扬鞭催促马儿加速小跑起来。
      徐见知这才反应过来,急喊:“秦姑娘!”
      “不用跟!”少女凶巴巴地撂下一句,那话硬得太过,落在地上都能砸起一阵飞扬的尘土,“我和你不熟!”

      徐见知从来没见过秦愫发脾气,从小她就是安安静静的,好像从来不知道“发怒”两个字怎么写,当然也有过大声讲话,却都是活泼地笑着的。
      如今见识到了,他还是觉得她实在好脾气,气愤至此,却没有直接策马狂奔,一路小跑着,并不会把距离拉得太开。到底还是留了情面,就算他们尴尬一路,最后这样一前一后地回到车队里,也不会让他难堪。
      少女坐在马上,腰直肩平,骑得又正又稳,只是发髻在之前折腾得有些乱了,摇下来一缕长发,悬在脑后悠悠荡荡,被徐见知瞧在眼里,一时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他不是听不懂她生气的原因,但一时有那么多的情绪压在心头,在无措之后生出来的是太多的窃喜,但窃喜过后还有更多的惶恐——一半是自己此时已经不该再多生波折,另一半是不知道如何应对她的诘问。
      大家都觉得他徐见知会哄人,是以回回有什么说不出口的话题都交给他去讲。他也确实在此有些禀赋,对什么人做什么事,顺人脾气顺得服服帖帖,再难缠的人情世故,他总有手段应对。
      只是能折得下腰,厚得起面皮而已。
      他能哄明瑧,说几句软话,抱着肩膀晃一晃;他能哄孟瑶,用不伤人的话说明白道理,人家自然就想清楚;至于聂明玦,哄他那都是折辱,心情不好就该放出去打一架。
      可他能哄秦愫吗?
      他当然听得懂她怒火源于何处,当然知道她想听到的是什么——但他讲得出口吗?
      这样想着,徐见知手上无意识地收紧缰绳,跨下骏马加速小跑,很快拉近了距离,他慌忙勒马减速。
      迎面正有风吹过来,吹得少女发丝飘飘摇摇,似乎只要一抬手就能落在他指间,那画面亲密得他不敢去想。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叫她:“秦姑娘。”
      女孩不紧不慢地骑在前面,充耳不闻。
      ——真要命……怎么连赌气都这么漂亮?
      他知道他最好叫得再亲近些,“秦姑娘”是个多见外的称呼啊,随便什么人都能这样叫,简直是火上浇油,伤透了人家的心。
      可他还能称呼她什么呢?
      ……徐见知几乎是自虐似地咬住了自己的舌头。

      ——什么叫自作多情啊……
      秦愫努力在马上也保持正襟危坐的姿态,目不斜视,没一会儿大腿内侧的酸疼又复发。而她脸上的表情绷得久了,不自觉地默默垮下来,她不用照镜子,都知道是多么丧气的表情。
      她听见徐见知喊她“秦姑娘”了,以前听着那么顺心的称呼,现在入耳,总觉得里面镀了一层冰凉的金箔,喊她的声音再好听,也透着一股疏远的客气,简直伤透她的心。
      其实她以前是很喜欢徐见知喊自己“秦姑娘”的。
      那时候她只是个六七岁的小丫头,细细瘦瘦的,像根小葱。那些交好的夫人嫂嫂见了她,都要搂进怀里拍拍揉揉,摘下一样首饰作见面礼,口中称呼多是很亲近的,叫她“妞妞”或“囡囡”,和母亲以姐妹相称的夫人还会用溺爱的口吻念“愫愫”。同龄的玩伴们用姓氏连缀着“姐姐”或“妹妹”相称,俱是亲热和熟稔。仆妇会哄奶娃一样地叫她“小姐”,说得很是恭敬,实则连块母亲不喜欢的糕点都不敢私下给她……
      无论是哪一种称呼,里面都饱含着期待和预设,就像所有人呼唤爱宠时,手上都会示意性地做出指令,等待对方顺从地完成自己的要求。
      ——就如母亲。
      秦愫生来便对此有极强的禀赋,她几乎能听懂每一个称呼背后的期待,看懂每个人眼中的暗示,然后从容照办,获得所有的喜爱和满意。自有记忆时起便如此,她并非乐此不疲,却少有疏漏。
      但徐见知不一样,他和所有的“别人”都不一样。
      有时候秦愫会想,或许这只是因为她自幼被娇养在深闺重门里,只见过太少太少的人。就像一只被困在笼中的鸟,每日只能看到笼口大的天空,才会对一朵漂亮的火烧云津津乐道。
      可无论如何,他就是不一样。
      她第一次见徐见知的时候,他就已经是个高高瘦瘦的小哥哥了,但却不会像其他世兄一样,光是站在那里就叫她不得不仰头仰到脖子疼。他看到她,总会半蹲下些,平平对视,认认真真地同她讲话。每句话的前头,永远是一声带着点笑音的“秦姑娘”。
      她幼时的本性不常显露出来,渐渐连自己也忘却,但偶尔也有想放肆的时候。她本该尽地主之谊,带着聂怀桑去赏看自家园子里的海棠,却难得想做些什么不该做的事,竟自己爬到树上去折花。摔下来之后,很多人围在她身侧,都在说她热情好客,说她淘气顽皮,问她是想折哪一朵,可准由仆妇代劳?和大多数时候都一样,他们说了那么多的话,多到几乎能把她淹没,她只能在这些解释中选择一二,来代替自己的声音。
      只有徐见知问她:“秦姑娘,你在想什么呐?”
      他没有问她所求的是什么,没有自行地给予他以为她想要的东西,没有任何先于她开口就将她的定性为“淘气”或“热情”的隐语。
      他只是问她在想什么?然后等一个回答。
      那是秦愫记事起,第一次不知道别人想要她说怎样的话。
      于是她用自己的声音开口,所言不包含任何依顺和服从,不必再像一只被驯养的鸟儿,乖巧地扑落在为她张开的罗网之中。
      虽然她早已经忘记了彼时的自己向往着哪一片天空。

      从始至终,他一直叫她“秦姑娘”,一直那样认真地问,认真地听,再陪她去喜欢的天空和云朵里,好像从来都乐在其中。
      她从来没有怀疑过徐见知是不是喜欢她,她自小受宠,有很多人喜欢她。只是徐见知的喜爱中透着敬重,纵容里带着欣赏,从无任何因年龄身份而来的轻忽敷衍,也不含任何献媚或畏惧。他总是那样真诚地平视着她,好像能将她整个人的每一部分都看在眼里,无所谓“应该”或“不应该”的存在。
      他总是叫她“秦姑娘”,但她在很长时间里都不知道“秦姑娘”应该是什么模样,于是她只是她自己。
      而他好像从来不惊讶,从来不以审视的目光投注,没有任何先在的限定和期待,也没有后来的满意或指责——他只是欣然地看着她,接过一枝花,道一次谢,说一声好。
      在徐见知这里,好像属于“秦愫”的一切都可以被接纳,都值得去珍视;好像无论她做什么成为什么,都是最好的模样;好像他眼里的“秦姑娘”本来就该这样完整,完整到秦愫自己都一度觉得陌生。
      多幸运啊,她竟能在笼口大的天空里,遇见一朵火烧云。

      后来她年岁渐长,有很多人也开始叫她“秦姑娘”。她开始知道,原来秦姑娘意味着身份,意味着体面,意味着月陵秦氏的脸面和尊严,意味着世家女的矜贵和自持。这样的称谓和要求是伴随着年龄增长而到来的某种“必须”,其实和最初的记忆里,母亲颤抖着叫她“愫愫”时所期待的乖巧女儿,并无根本的不同。
      其实“秦姑娘”从来都不特殊,只是他这样叫她的时候,才是特殊的。
      特殊的是人,而不是称呼。
      特殊的是徐见知——却未必是徐见知对她。
      她其实一直都隐隐然地知道,却从未有今日这样体验深刻——所有的“特别”或许都只是因为他足够好,而不是因为他对她好——他的所作所为都止乎礼,却未必发乎情。
      真是伤透了她的心!这好像是一时气愤的玩笑话,却当真是她唯一的感受,某种猖狂到让她惶恐的酸楚几乎要将她淹没,让她不得不像个受惊的孩子那样歇斯底里地发怒,她知道她说得有多蛮不讲理,可她只想蛮不讲理。
      她早就不是那个只会笨拙地比划鸽子来逗他笑的小女孩了,她已经是能出阁的年纪,她清楚地知道这样汹涌的情绪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不知道吗?秦愫想,那现在他知道了吗?

      她心思百转,并没分出多少注意力在策马上,跨下良马温顺,小跑的步伐渐渐慢作走,骑着依旧平缓稳健。但秦愫突然觉得不对劲,马匹似乎被蚊虫追赶,马尾不安地动作着,晃得厉害,似乎有些急躁的样子。秦愫摸摸它的脖子,仍安抚不好,这才回头查看——徐见知正揪着一缕马尾巴拉扯。
      “松手!这样很危险!”秦愫厉声何止,“它会踢你的!”
      徐见知马上松手,对她露出一个讪讪的笑。
      秦愫话一出口就知道不对,可她来不及收回,只能堪堪咬住下唇,不愿吐出更多的关心——她怕什么?马扬后蹄又不会摔了自己,至于一点马术常识都没有的徐见知?和她有什么关系?踢死他算了!
      许是她眼底怒火太盛,徐见知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柔软,明明白白地示弱,“我叫你,你不应啊……”
      秦愫感觉到胸口又窜起了一缕无名的火,多少不体面的话都争先恐后地在喉咙口打转,要脱口而出,她用残余的理智和矜持仔细筛选,终于硬邦邦地说出了一句能听的,“我不应你,你就能拉扯马尾巴吗?你——你欺软怕硬、欺凌弱小!”
      ——完了。
      她已经很努力地想要强硬起来,可说出口的还是这样不像话,语气里全是没道理的娇嗔,她几乎要自暴自弃了,“你不怕死,去拉扯马尾巴,你怎么不敢拉扯我呀?”
      徐见知的眼神好像都在叹气,他迟疑少倾,还是说:“秦姑娘……”
      ——能不能不要再叫‘秦姑娘’了?
      “我不是想跟你生分。”徐见知缓缓地说,“我之前和你说那些,只是怕你在外人面前会吃亏。”
      这句话说完,他又顿了顿,最终却只是露出了一个苦笑,干巴巴地道:“对不起。”
      没了。
      ——没了?

      秦愫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或许只是一息,或许是半刻,等到她终于确认徐见知不会再开口,仍不死心地追问了一句,“你没有别的话对我说吗?”
      徐见知愣着,随即面上浮现出某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
      像是渴盼、期待、喜悦、踌躇甚至悲哀——有那么多种情绪复杂地沉淀在一起。她看不懂,却依稀能感知到那是一种痛苦,从目光里递过来,接近于认输似的哀求。
      ……他是不想让她再问了。
      “可以了。”秦愫全无办法,“我不问就是了,你别这样看我。”
      那样强装敷衍的语气,倒让徐见知忽地笑开,秦愫几乎是怨怼般地瞪着他,可唇角也不自觉微微弯了起来。
      徐见知很快收了笑,伸手过来,指尖擦过秦愫的手背,揪在她的的箭袖上,“对不起。”
      秦愫下意识抬起手,让他顺势拉扯住袖口,扯了一扯,“对不起。”
      秦愫别过脸去,却将手臂舒展得更开,徐见知索性笑着握住她被箭袖包裹的细腕,摇晃着道:“对不起。”
      少女“嗤”地笑出了声,听他又说了几遍,这才施施然地收回手,轻咳道:“下不为例。”
      他们跨下的马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响鼻。

      秦愫不再纠结那些不该说的话,她确实被徐见知哄得顺心,只觉先前的隔阂也就此消散,在那些能说起的话题中,她还有一个问题,只能和不生分的人谈起。
      “既然我们不生分,那我的实话都可以讲给你听,我问你的话,你也应该如实作答。”秦愫顿了顿,还是决定留个余地,“很为难的话可以不说,但你不要敷衍我。”
      徐见知只得应下,笑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秦愫也想像他一样刻意地放松下来,可并不成功,笑还是笑着,弧度却僵硬。
      “你的伤,就是在肩膀上,很严重的那个。”秦愫指指他的右肩,问得很轻很轻,“有没有治好?”

      徐见知愣住了。
      他怔愣的时间是如此长,脸上神情未能掩饰,落进秦愫眼里,已经无需以言语再答。
      秦愫闭上眼,难能忍痛似地紧皱眉头,免得鼻腔内里微弱的酸涩再多翻涌。
      她听见徐见知故作轻松地笑出了声,那笑声干瘪得没一点快活,却还是柔和的,“也没耽误骑马拉缰,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她怎么会看不出来呢?秦愫想,雾灵山围猎,花簪用毕,他右手一直痛得在抖,她是瞎了才看不出来。
      可是徐见知在笑,她便也只能笑,笑得眉弯脸圆,不见分毫痛色。
      “因为我很久没见你使剑啦。”她笑着说,“以前你还向我炫技呢,摘朵花都要用剑,还用得特别神——满树红花绿叶,你把剑刺进去,什么都没碰落,单单挑了那朵颜色最好的下来,还一点花瓣都没破,完整得就像是被风落的。”
      说罢,她伸出手去,扯着徐见知的袖口摇了一摇,轻轻道:“对不起。”
      徐见知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又强行舒展。他端着声音摇头道:“这有什么可对不起的?是我仗着肩伤疏忽练剑,有你提醒,我谢还来不及呢。”
      他想了想,又说:“是百芳园的那次吧,我想起来了——那是我练剑最得意的一招,叫缠枝绕。”似乎急于安抚少女的情绪,他竟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将她鬓角散下的那一缕碎发勾回髻里,又轻轻抚了一下。“其实快好了,我已经找到了很好的药,如果顺利的话,很快就痊愈了。”
      他局促地笑了一笑,可笑意不及眼底,像是一朵落在江面的花,根本碰触不到任何实地,便被水流卷走,徒留空荡荡的一片残水。
      秦愫望着他,默默别过了脸去。
      徐见知苍白地描补了一句,“到时候……你喜欢的话……我再用剑摘花给你戴。”
      他的话说得那样轻,轻得像是在讲一个太过荒诞的美梦,仍在其中,便知其虚幻不可持久。
      而秦愫却点着头“嗯”了一声,她转回脸来,对他明明朗朗地笑起来。
      “那就说定啦。”

      【河间】
      “聂宗主来问我徐见知的肩伤如何,其实这两年我也同您讲过很多次,最近一次是他半月前外面回来的时候。情况还算稳定,勉强维持,只要不运灵使剑,便不会毒发,与常人无异。”
      顾随云一边说一边翻箱倒柜,终于在众多药材盒里取出一个没有贴药名的,这才坐回聂明玦对面,继续问:“聂宗主还想问什么?”
      聂明玦道:“他的伤其实是能痊愈的。”
      顾随云抬眼,眸中的错愕一闪而过,随即化作了然,却反问道:“徐见知那是多少年的沉疴难愈,聂宗主何出此言?”
      聂明玦不理会他打岔,而是继续说:“穷奇所伤,至毒难医,这些年他的伤势反反复复,次次都只求个保命,我以为他这辈子也就如此了。如今却告诉我,这伤突然有法子治愈,顷刻间就要动身——我看他之前还神思清明,应该不是毒发入脑起了臆症,那就是这其中一直有什么事没有告诉我。”
      他难得这样长篇大论,顾随云乍一听还有些不适应,心道可真是急了。
      “顾公子,他从头到尾都是你治的,你知道什么治愈法子吗?”
      ……但他不是很能应付一个急了的聂明玦。
      顾随云道:“未必能完全治愈,只是有机会。”
      “机会有几成?成则治愈,败了又如何?”聂明玦问得极快,像是一座时刻准备喷发的火山,“你这么多年一直治他,从来都只说平复缓解,保全性命,为什么突然又能痊愈了?这治愈的条件又和青城有什么关系?青城怎么还要求着他去治病吗?”
      “聂宗主不要跟我急!”顾随云皱起眉头,挪动椅子坐远了些,“你既然都知道得这么清楚了,想来徐见知已经留了什么布置把来龙去脉告知于你,何必多此一问?”
      聂明玦缓了缓,也撤远了椅子以示善意,平静道:“他留的信,讲得云山雾罩,疑点颇多,所以我想听顾公子仔细讲讲。”
      徐见知倒不会在信里骗他,但一定有所隐瞒,聂明玦自知无法和徐明作文字或言语上的游戏,鬼知道“我去青城帮忙,顺便治病,徐宗主很感谢我,还要给咱们很多好处”的背后到底是什么,徐故城怕是疯了才会赠清河这么多矿,他身上穿的是乌金兽首纹,可不是炎阳烈焰袍!
      顾随云心道:这叫什么事儿啊?徐见知自己应付不了聂明玦,留封信就跑去月陵,让他来应对一座时刻会爆发的火山……配一杯凉茶会有用吗?
      “好,我从头仔细讲讲。”顾随云倒了一碗凉茶推过去,“聂宗主先请喝茶。”

      徐见知右肩上的旧伤,乃是少年游历时遭遇凶兽穷奇,被利齿咬伤。在仙门,断筋裂骨的伤势并不算什么,但穷奇之毒却无解,这兽毒一入体便会融入经脉,徐见知当时还作死地用了传送符,更是雪上加霜。
      好在顾随云跟着老顾宗主还算来得及时,银针封脉,毒素尚未遍布全身,只要截去右肢,便能保住性命,否则毒素蔓延开去,便是神仙也难救。

      聂明玦当时和父亲一起找妖兽给徐明入药,并不在现场。这些年徐明遭伤情反复的折磨,似乎截肢也算不得太难以接受,听到此处,他不由问道:“既然截去右手就能根除,那当时为什么不砍?”
      顾随云苦笑道:“因为当时除了我顾氏医修,现场还有另外一个人。”
      聂明玦不明所以,顾随云又将椅子撤远了些,才缓缓道:“岐山温情。”
      聂明玦直接站了起来,手中凉茶在灵力激涌下瞬间冒烟,“温狗敢尔!”
      顾随云沉声道:“医修自有其姓氏立场,但医术无阵营。温情虽然行医风格大胆激进,但聂宗主不能因此怀疑她作为医家的操守。”他顿了顿,看聂明玦情绪稍平,又给他换了一碗凉茶,“当时温情下了不同的诊断。”

      温情是个怎样的女子呢?数年前一遇时,还年纪尚轻,论姿容自然是个风姿动人的少女,但作为医师,难免让人觉得稚嫩不牢靠。但她手持银针时自有凌厉气度,落针锁脉顷刻便毕,不必细看都觉安心。
      所以当她说“且慢,先不必急着动手”时,顾随云很自然地停下来,以为她要一起商量截肢后用作恢复生气的汤药。
      但温情只是转而问在一侧守着的小徐氏,“夫人,这是临漳徐家的孩子吧?”
      病床上只剩半口气的少年弱弱地挣动了一下,小徐氏道“是”。
      “我之前给几个徐家血脉的孩子看诊,脉象同他一样。徐氏血脉中别有特异,纵是濒死时也有一股顽抗生机,若非如此,也撑不到此刻。
      “虽不知徐氏祖辈有何奇遇,但若有法子激发此特异生机,或许可起攻毒之效。”温情瞧着那片可怖的伤口,眼里却几乎在发光,“同为奇异之力,两相化合,不仅留得下右手,说不得,修为都能有所进益。”
      那点血脉中不知名的特异,顾随云和老顾宗主要反复查探才触及一二。纵有奇异生机,却也微薄得很,若以药辅之,或许能与穷奇之毒暂抗一时。但之后呢?如何“激发”血脉的方法仍不确定,就算当真可激发此异禀,结局也实在未知。说一千道一万,只论保命,还是截肢一法更保险。
      温情这套顾随云在日后经多年揣摩推演后才认可的方案,在当时听着只如天方夜谭。任温情说得再如何逻辑缜密,言之凿凿,他也难以置信,只觉这又是一桩“换丹”似的奇妙构想,足够大胆激进,就算理论上完美无瑕,但谁敢赌上性命去验证?他们治的是爹生娘养先生教的活人,又不是标本!
      彼时少年血热,恨不能扫平天下庸医,遇上一样年少气盛的温情,话不投机,他质问她没有十分把握凭什么敢平白断送截肢断毒的机会,她反诘明明还有机会为什么非要砍掉手……他俩当时几乎要在病人床边就打个你死我活。
      说起来……她掐人还挺疼的。

      “我与温情的路子截然不同,二者必要择其一,根本没有兼容的余地。
      “听我的,那就锁脉截肢断毒根——胳膊一砍就无法再生——关键是治疗断肢所带来的的后遗症。
      “听温情的,那就活血后拔针散毒——这毒一散,再截肢也无用——关键是以药辅之,帮他扛过这一次毒发……还有日后的每一次,更关键的是要在他被折腾死之前,将血脉中那点奇异生机彻底催发,才能将穷奇之毒湮灭殆尽。”
      至于最后如何作选,七年前的结果在此刻已经不言而喻。
      “我承认,温情的确是一代岐黄妙手,是医修中不世出的人物。她提出过很多奇思妙想——换丹、输血、置灵、塑婴……有的确实被验证过,但更多的没有。徐见知既然敢用温情的法子,那么从那一刻起,他右边一臂——连着整条命——都悬于血液经脉中的那一线平衡,反复中求个勉强维持。”
      仿佛暗里走钢丝,一失足便是粉身碎骨。
      这七年来,无论是徐见知还是顾随云,都为此将心机费尽。
      ——倒是便宜了温情,分明是她惹出来的烂摊子,最后反倒都推给自己来收拾。
      “前些天,就是聂宗主上次问他肩伤之后没几天,他同我来讨最后一方药。”顾随云顿了顿,看聂明玦不理解,又道,“用作最后那次活血散毒,不成就死。
      “他能等到这一刻,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顾随云终于将来龙去脉讲完,自己端起一碗凉茶一饮而尽,将那心中思绪一同咽下,头脑归于一片空凉。
      聂明玦似那休眠火山,一脸木然中透着几许灰败,也是好一阵沉默。
      良久后,聂明玦才问:“如果当时听了顾公子的,现在又会如何呢?”
      “还能如何?”顾随云叹了口气,悠悠道,“换一只手写字翻书,这些年不必糟践那么多灵药,不必一运灵力就闭关,保命保到长命百岁——唯一对不起的是那把剑,剑修最忌讳左右不协,截去整条右臂,说是‘前功尽弃’都嫌轻,还要加一个‘无可重振’。”
      聂明玦闭上了眼睛。
      顾随云突然问:“若是易地而处,聂宗主会作何选择?”
      不用聂明玦答,他自己就反应过来了,忙道:“是我多嘴——你们聂氏刀修的法门,本也不比这保险多少。”
      “聂氏祖训已尽述。”聂明玦低声道,“破狂澜砺出锋,立险中方求胜,不怀戚戚碌此生。”
      ——哪怕他学的明明是青城剑。

      “不怀戚戚……碌此生。”顾随云跟着他念了半句,又遮了眼睛,自语似地重复,“不碌此生……”
      又好似回到当年,不净世的高墙大院里,他和温情围着病床你来我往地争执,几乎要吵到地老天荒,从医经到药典,从医者试药的底线到病患能抗多大的风险,他最后甚至和如今的聂明玦一样怀疑了温情的用心——前一刻岐山凶兽咬了人,下一刻神医来看诊,未免来得太巧合。
      直至最后,床上的徐见知弱弱地开了腔,说:“我要自己选。”
      “温姑娘。”他这样说,“我还想使剑。”
      顾随云气得要上前去抽他一巴掌,“你命都要没了还使剑!”
      那时温情一把掐在他后颈上,几乎是把他拖开去的。
      她厉声对他道:“顾适!顾随云!你给我看看他——你再好好地看看他!”
      那时候徐见知远不像现在这样招人烦。少年的脸色虚弱到极点,呈现出某种病态的惨白,那双半睁不睁的眼睛里,只有微光一点,像是风雨里将息未息的灯火,脆弱得不堪一击,又执拗得不可思议。
      “你是能保住他的命,你甚至能保他一百年的命!”温情一字一顿地对他说,“但就算你保住了他的命,他就能不死了吗?”
      可那双眼里不应是风雨里将息未息的一笼火,而该是一抹秋霜似的兵刃寒色,曾经百炼千锤又淬火,终得出鞘试锋那一瞬的光华。
      ——生死何以答?

      (六)
      虽然河间整体地形平坦,但战场涉及太广,有的是了无人烟的野地,在聂氏刚到此地时,聂宁钧带着斥候营颇费了一番心思去探查方圆数百里的地形地貌,孟瑶也正是在那段时间崭露头角。他在被聂明玦截胡进帅帐之前,还跟斥候营一起出过任务,对河间各处山地细节仍有印象,至于原来斥候营的修士,对此只有更熟悉的。
      但无论多么熟悉,都不代表他们就能扛得住高阳秘阁的试炼。
      吴家人在斥候营里作的选拔还算不上严苛,只是标准奇怪,令人费解。待得选出来八个人,又挑了一处无名山地拉练,作最终选拔。这一次,担任主教官的是影子似的乌哲,吴承则退居副职,任由手下发挥。
      乌哲对斥候提的要求高到匪夷所思,但他的“高要求”真和外人讲起来,似乎又说不清楚——不需要再让修为日益千里,不需要再精进几重心法,不需要再学什么刀招剑技,只需要他们在山间的行踪足够隐蔽,脚步足够“轻”,出刀足够“静”——甚至不轻不静也可以,只要在山里毫无作为“人”的存在感,便足够了。
      乌哲需要的修士,最好就像个影子,或是动物,总之不能是个人。
      这听起来很简单,尤其对斥候营中这些时常在前线游走侦查的修士而言,似乎更是小菜一碟,但真做起来完全不是一回事——鬼知道乌哲哪来那样强的感应力,远隔一里也能听出哪片草叶被踩出了异响,知道谁的刀出鞘时惊哑了“喳喳”的幼鸟,察觉哪一处的灵流被修士搅得平生波澜。
      ——都算不合格!
      好在乌哲并非那等“给了目标不指路”的恶人,这位一流的刺客并不藏私,将自己隐匿行踪的手段倾囊相授,都是无关修为高低的技巧花招,但卓有成效。众人一开始只觉得这是小道,但用过几次便深觉妙处,不再多加置喙。大家在此道上几乎站在同一条起跑线,而今只是比谁学得最快最好,但无论大家吸收得有多快,乌哲总有更高的要求和更妙的法门在等着他们。
      这是选拔,是试炼,因为内容过多,打击太大,便让人觉得度日如年。
      等到虞笙自高阳归来,也和斥候们站在一起接受培训,乌哲对他们的恶劣程度又上了一个台阶。

      “我最后再重复一遍:各位在山里如何动、如何打、讲不讲话……我都不管。只是所过处,鸟不惊飞,蛙不停叫,草叶不折。”乌哲这段话说得太多次,早就锤炼到朗朗上口,“动刀剑亦如此,如果收不住刀刃破风声,那就把静音符用好,只是别忘了,灵气流动在感应场里也是杂音。”
      几天淘汰后,他面前现在只剩下五个人,都安静得像石头,连不用参加试炼的孟瑶的呼吸都比以前轻得多。
      “试炼依旧——秉之御剑监察,诸位要小心他的暗箭,千万别跳得太高。”乌哲顿了顿,又道,“至于旁的干扰,我和孟副使随机来,说不定还会下场,如何处理,你们要在现场自己斟酌。”
      孟瑶淡淡一笑,眼底眸光若有若无地闪烁着。
      乌哲稍作沉默,看众人还沉得住气没有追问,反倒使坏地招惹他们,“猜猜这次试炼的题目?谁猜中了,我让他先跑十息。”
      众人精神一震,年纪最轻的修士便不假思索地开口道:“那只老虎崽子都被我们偷了三次了,可怜得很,别折腾它了。”
      同僚们绷着脸没笑出声,但眼角还是微微有了点弧度。
      “是挺可怜的,我看它都认识你了,鹤羽。”乌哲抬了下眉头,诱拐似地追问,“那你想偷哪儿的新崽子?”
      五个修士前二后三地站作两排,方才发话的鹤羽站在前面,闻言正要回答,被后面伸来的一只手拉住了后领,忽地乖巧闭嘴,眼里闪过一丝后怕的光。
      乌哲又是微微扬眉,正要说什么,站在一边的孟瑶发话了,“清霖,你再这样护着他,小心教官把你们分到不同组作对抗。”
      乌哲正要这么吓唬鹤羽呢,被孟瑶截了胡,倒不好再提,只好权当没看见,抬起下巴示意,“教官有令,可不能不答。”
      鹤羽也是个快加冠的少年郎了,虽然性子跳脱些,但并不蠢,听话能听音,便正色道:“教官您再去埋几个鸟蛋让我们翻吧。”
      乌哲问:“都是崽子,怎么蛋生的就不可怜了?”
      “鸟蛋个儿小,不好找,很考验翻找的动静还有细心。”鹤羽不假思索道,“而且天热,它埋几个时辰,在土里受热,拿回来再用灵力加热,没火又不起烟,还很香……”
      这次他直接被聂清霖拽了个趔趄。
      大家脸上都有了点不自然的抽搐,随着孟瑶摆摆手,吴承再没忍住,“噗嗤”地笑出了声。众人均不再硬忍,咧开嘴发笑,只是那笑音都是低低哑哑,并没惊飞任何一只鸟。

      等笑声歇了,乌哲还是那副算计人的表情,眯着眼道:“也是,大家辟谷几日,肚子里没油水,就算不饿也该馋了。”
      说罢,他又从腰侧解下自己的小口袋,摸出一把米纸包裹的糖豆子,挨个递过去。众人对他的糖豆子早没有最初的嗤之以鼻,默默接过后便塞进嘴里,那奇异的甘甜瞬间在口中炸开,舌尖味蕾体验尤为微妙,若不是众人还记得要控制表情,恐怕又要一起笑得春心荡漾,十分丢人现眼。
      乌哲抛了抛自己的糖袋子,很大方地说:“还有一些,就按大家今日的试炼成果来分。”
      说罢,他自己也吃了一颗,毫无掩饰地露出一脸幸福表情,众人瞧他的眼神顿时不善起来,好在他刚才也没吃,这一颗并不算以权谋私。
      乌哲含着糖问:“虞四小姐,今日的试炼,你准备好了吗?”
      他话音刚落,虞笙便悄然从不远处的树丛里钻了出来。她穿着一身黄绿混杂的古怪劲装,衣服颜色与背景的黄土绿树融合得恰到好处,却披着一件垂到小腿的披风,与劲装相比,显得格外累赘。
      方才众人在此听训,竟无人察觉她一直潜藏在侧,这一事实简直令人毛骨悚然。斥候们死死盯着虞笙,直到小姑娘一脸无辜地张开嘴,一颗小小宝珠从她口中掉落,坠在脖颈间,她的气息才明显了起来。
      吴承一看便明了,赞叹道:“太湖碧溪珠果然名不虚传。”
      “外物罢了,不比诸位深藏不露。”虞笙默默擦去珠子上的唾液,顺便在脖颈按了一按——无论抹上多少药,在树丛里蹲久了,还是被虫子叮了一个包。
      她手上动作一瞬便收,转向乌哲道:“准备好了,请教官吩咐。”
      乌哲眯着眼道:“今天玩捉人,虞小姐先跑,大家稍后再追。成绩嘛,就看你们能从虞小姐的披风上撕下多少。
      “至于赏罚——既然有对抗,那就要判输赢。如果大家能活捉虞小姐,今晚我们回营地里烤羊,小姐您按照我昨天布置的训练再来两遍。”
      虞笙不禁打了个寒噤,环视一周,见众人眼神晶亮,都跃跃欲试,不由轻哼道:“做梦。”
      乌哲继续说:“反之,如果小姐能躲两个时辰,那就反过来,大家认罚,明天偷老虎崽和找鸟蛋各来一次。当然我们今晚还是回营地烤羊,不过虞小姐主刀,爱分给谁就分给谁,我都可以不吃。”
      虞笙白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情绪依稀熟悉,同旧年一样的骄矜傲然中,多了些许的经年历练后的沉稳,更添风采。只是她讲话还是那么软糯带娇,不好放狠话,“那教官今晚怕是要辟谷了。”
      她这么有志气,想让乌哲吃瘪,斥候们一时也不知应不应该支持,虞笙又一眼望来,扬眉加了一句:“明日怕要辛苦诸位,笙娘先给大家赔个不是。”
      众斥候的眼神顿时凌厉起来。
      啧,孟瑶心道,这几天没把虞姑娘的声音练哑,叫阵的本事倒长进了。
      乌哲不置可否,只是等到气氛紧张到高点的时候,才轻咳道:“是时候了,虞小姐先请。”
      虞笙问:“现在就开始?”
      “其实从你让我今晚辟谷的时候就开始了。”乌哲笑眯眯道,“小姐还能先跑小半刻种。”
      虞笙嘴里碎碎地骂了一声,转身就冲了出去。
      按照规矩,斥候们仍然留在原地,只是稍稍散开,有人闭目似在养神。吴承在一边整理自己的箭囊,突然抬起头,淡淡道:“诸位都是精锐修士,难道还怕捉不到一个小姑娘?非要在一开始就用感应追着不放吗?”
      他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并没有禁止他们继续,只是等斥候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寻不见虞笙的足音。

      【月陵】
      斜阳西下,染得天边一片绯红云霞,也照着鬲津河上飘扬的秦氏宗旗。
      秦恢仰起脸去看,正见自家的海棠旗在斜阳里招招摇摇,无论是天边还是眼前,都是那样淡淡的绯色,再稍一错眼,便见得河面上来往的几只商船,还有一艘停在左溪府一侧,不必差人询问,他也知道那是门生在挑选商品。
      有船娘对着岸上唱歌,不知是吆喝货品还是邀请渡河,飘到秦恢耳边只余断断续续的船调,但仍听得出婉转悠扬。
      好一派岁月安稳的景象,可惜这不是欣欣向荣的太平盛世,而是战火来临前的苟延残喘。
      “大公子,聂家已经送小姐到临津了。”
      秦恢点点头,起身下令道:“启程。”
      还是一样平静的鬲津河,一样的日光照水波,甚至还是一样的人,不一样的只有时间和境遇。
      三年前的初冬,他送妹妹远走。
      三年后的暮秋,他接阿愫回家。

      当年阿愫走得多狼狈啊。
      他妹妹自小都被养得那样娇贵,哪怕是去郊外山庄小住半月,也要收拾一车日用衣箱随行。可她南下金筑的时候,只拿了一个随身的乾坤袋,逃难一样简单的打扮,一走便是三年。
      她唯一的体面只是在月陵境内还能不紧不慢地坐船,外罩着华贵披风遮住里面赶路用的轻装。等出了月陵,晃过仙门审视的眼睛,就要被人带着御剑腾空,颠簸着火速南下,借着金筑白家作为温家少夫人母家的可笑“威名”,在那穷乡僻壤中求一时的安稳。
      秦恢甚至不能多送她一程,不让只会显得太过紧张,暴露秦氏在一个温氏家奴面前的弱势,徒惹更多的笑谈。
      他只能送阿愫到渡口,一路上故作自然地作些寻常叮嘱,她也只是一脸无畏地笑着,步伐轻快,好像这不过是一次春日的踏青出游。他只能从自己被紧紧攥住的袖口察觉她心里真实的惶恐,惶恐到紧握着不住拉扯,勒得他右手腕至今仍有一圈隐隐的痛意。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纤纤弱弱的妹妹孤身踏上一叶扁舟,南下千万里,不知归程。
      松绳放橹的短暂过程里,她还是紧紧攥着他的袖口,笑得那般勉强,还竭力让月陵这场可悲的闹剧有个体面的收场。
      “哥哥,对不起。”他的无辜的小妹妹这样说,“我给家里招灾了。”
      这可能是她当天唯一的一句真心话,说得低低弱弱,被风一吹就散得七零八落,每一片都是愧疚和自责。
      这一句话说出口,她便转身进船仓,任滔滔水波将自己与故乡骤然分隔。
      秦恢甚至都来不及告诉她——那从来都不是她的错。
      可那又能是谁的错呢?
      秦恢恨过金宗主装聋作哑,怨过父亲犹豫不决,甚至隐隐心凉于金子轩在整个过程中一声不吭……可是追究到最后,他总是想起那个温氏家奴的可憎面目,想起那句话。
      月陵秦氏已经屈居于在金星雪浪旗下太久了,久到快忘了自己也是一方赫赫仙府,也应有自己的尊严和决断。他们总是在跟,总是在等,总是把自己放在一个毫无自主的位置上。因为兰陵金氏的利益需要秦家沉默,所以他们便一直安静,日子久了,自己都忘了自己也有副嗓子。
      自轻自贱者无可救,要么于重击后惊起,挽狂澜于既倒;要么在大难时坐困,任大厦之倾覆。无论如何,人们总要为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可月陵要付出的代价不该是他无辜的妹妹。
      晚风拂过,未送来硝烟,也如冷刃割面。
      秦恢又想起王梁曾吊着眉,高高在上地问他:“连自己姊妹都护不住,算什么男人?”
      ——何等的屈辱?

      虽是逆水,但晚来顺风,秦恢一众行船很快,不过一刻钟,便能遥遥望见千童渡上飘摇的玄色兽首旗。
      再近些,秦恢依稀看见十余玄衣中的那抹浅浅的绯色,在一片乌压压的背景里显得那样鲜亮明艳,好似天边晚霞落人间。
      近到能在水波的杂音中听得人声,秦恢才彻底看清渡口的景象——聂家人车马俱全,仪仗俱在,比不得金家奢靡,但已经是十足的礼遇,甚至领队的那位,好像是聂二公子,还有……
      秦恢的目光微凝,强行从某个人身上挪开,专注在自家妹妹身上。
      秦愫身着浅绯华服,头戴的帷帽掀开一片,得夕阳照亮了正脸,她就这样俏生生地立在晚风中,目光隔着滔滔江水,穿渡三年时光,与行船而来的兄长遥遥相对。
      她离开的时候还那么纤弱稚嫩,如今归来,晚时江风吹得红裙猎猎作响,却没有撼得她有任何一点摇晃。她只是站在那里,一步不动地等着,等着海棠旗至,等着停船靠岸,等着兄长从恍惚中回神,对她露出一个让人心酸得想落泪的微笑,微微张开手,唤她那一声——
      秦愫再也等不及啦,她提起裙子,三步并二步跃上船板,尚没停稳的小船随着她的步伐在河面上左摇右晃,溅起的第一朵水花尚没落下,秦愫已经扑到了秦恢怀里,开口带着微弱的哽咽,“哥哥——”
      秦恢这才将口中那句“阿愫”轻轻吐出,语气柔软,像是在唤一场不愿复醒的美梦。

      斜阳晚照,暮色四合,阔别三年的秦氏兄妹在船头相拥,只是紧紧拥抱,许久无话。
      但无论是聂家人还是秦家人,都没有冒然出声。
      待得兄妹两人分开,秦恢仍揽着妹妹的肩膀。秦愫倒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去扯帷帽,却摸了个空,她回头见徐见知手上拎着一顶,冲她摇了一摇,才想起方才跑起来便将帷帽抛于脑后,不由有些羞怯,对他抿着唇微笑起来。
      秦恢的目光顺着妹妹转头的方向望去,略过最前头的聂怀桑,对上了徐见知的眼睛。
      徐见知不闪不避,跟着聂怀桑缓步上前。他见聂怀桑不先开口,只好加深了脸上的温和笑意,率先对秦大公子道:“清河徐见知,奉聂宗主令,随二公子行,送秦仙子返乡。”
      这借口真是够冠冕堂皇的。
      秦恢也扬起了一脸笑,“徐客卿,好久不见。”
      ——又是你这□□。

      【河间】
      孟瑶盯着那只泥塘里的□□,瞧着它鼓起腮帮,“呱!呱!呱!呱!呱!”
      他踩着第二声□□叫的尾音踏了出去,这叫声如鼓点,伴着孟瑶三次落脚,最后一声叫,唤出了惊鸿剑出鞘的寒光。
      躲在草丛里的虞笙猛地翻滚,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身法,“扑簌簌”地滚过一片草叶,避开孟瑶的收拢为针的剑气。她单手撑地,借力出一记扫堂腿,第二脚在起身的瞬间扫到孟瑶头顶上,幸好孟瑶后仰得足够快,才免得被她泥痕斑斑的靴子蹬上脸。
      孟瑶不用和斥候一样参加试炼,他就是作为一个“意外”来添乱的,这几招闹得开,虞笙的感应场中顿时热闹起来——所有人都向他们冲过来,要将虞小姐当场活捉换烤羊。
      四面围堵,虞笙在平地一时避不开,直接腾身而起,在孟瑶肩后跺了一脚,借力上树,身影在林叶间一隐即没,快得像是一缕风,树上的雌鸟见怪不怪地叼起一片被风吹掉的树叶,继续做窝。
      林中风声此起彼伏,孟瑶被虞笙一踏蹬倒在地上,也没有立刻起身,果然有个眼神不好的修士认错了人,扑上来将他双手反剪,当场制服——然后对着孟副使的笑脸发愣。
      这时,他们终于听见了乌哲悠扬的鸟哨声响起。
      这次试炼结束。

      烤羊这种会招来众多饿鬼的活动,自然不能在中军营地里办。一群人寻的是东营以前驻扎过的谷地,如今营帐移走,但还不至于杂草丛生,他们就在此处悄悄开小灶。他们先高高兴兴地分了乌哲的糖豆子,又开了四五坛十里香,就等主菜出炉。
      孟瑶亲自提了一只半大不小的羊崽回来,它本是要被灶间养得一身奶膘等过年,不想遇见了乌哲这个煞星,提前好几个月没了命。唯一令人欣慰的是乌哲的手够快,一刀下去干脆利落,应该没有留下多少痛苦。
      那边乌哲正在处理羊崽,这边孟瑶和吴承一起生火。打火对于修士来说自然是容易的,只是如何架好一个方便的烤架需要些经验。吴承全程只听孟瑶的,毕竟无论他怎么把木头左堆堆右摆摆,都不如孟瑶随手一放来得漂亮。
      “堆个尖角,也高得不能像锥子,你这样摆,里面的柴烧不起来。”
      吴承屡次失败,索性收回手,全看孟瑶动作,随口道:“孟副使倒是什么都会。”
      “其实我是云梦人,也是离家后才学得这些杂七杂八的技艺。”孟瑶一边摆弄柴火,一边闲闲道,“路上走得远,到什么地方学什么东西,烧烤什么的,南人吃的不多,还是到北边学的。”
      因是闲聊,他便讲得随意,没有平常那样口齿清晰,隐隐带了些乡音。
      孟瑶的身世不是什么秘密,吴承身在高阳秘阁,对他的了解更是细致,但也没具体到他在人间流浪过什么地方,这样聊起来,不免好奇。
      他本性其实话多跳脱,但近来年经了些历练,话说出口前总记得多想,当下便没有直接问出来,只是和孟瑶继续绕着“各地民俗风物不相同”泛泛地闲谈。孟瑶很快将木柴搭成了一个完美的堆,又随意道:“都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我至今也只能在清河打转,没见过更远的风景,也是遗憾,就不知道以后能不能再打到西边去,去看看所谓的‘岐山落日’了。”
      他这话说的一语双关,隐隐带了些豪情,吴承顺口道:“听你口音就知道是行过远路的,虽说岐山的日景闻名遐迩,不过单从风物讲,三秦之地都差不离,跨过了晋西一侧的黄河,便也算看过岐山了。”
      孟瑶也是一脸神往,“我连晋地都未能去过,更别提什么黄河了。只是以前听商队里的厨子讲过些三秦风物,他秦地口音重,讲起话来听着就有些凶,报菜名尤甚,骂人似的——”孟瑶想了想,似乎在回忆中努力打捞,学出来一个词,“河漏!”
      “是‘饸烙’。”吴承纠正道,“饸——烙——”
      孟瑶颇不好意思似地一笑,他本就眉清目秀,这一笑腼腆,甚至有点稚气,“就是听他念叨过,我也没吃过,哪记得请是‘河漏’还是‘喝了’的。吴公子可知道那是什么?河里养的蚌肉吗?”
      吴承失笑,“你当岐山在海上啊?那就是一种杂豆面,只是比一般的面条粗,百姓当主食吃的。秦地的面食多,花样繁复,不像我们这儿还总有白米杂着吃。”他顿了顿,用微不可查的声音嘀咕了一句,“也不知道……”
      ——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吃得惯岐山的东西。
      孟瑶眨眼,“什么?”
      “没什么。”吴承忙道,又把话题扯回安全领域,“你那厨子朋友还讲过什么?三秦口音重,听着还挺明显的,你瞧你说话都被他带跑了些,让不知道的乍一听,还以为你去过岐山呢。”
      “商队中人来自天南地北,我见谁都聊得多,渐渐自己话里就全是南腔北调。”孟瑶面色有些腼腆,忽地停下手,半举着正在搭建的烤架,对吴承吐出了一句奇怪的鸟语。
      吴承一脸懵逼,“什么?”
      孟瑶笑着转回头,继续搭烤架,促狭道:“这才是我家乡话,正宗云梦口音,说的是——我朋友还和我讲过一种叫‘金钱肉’的菜,吴公子吃过没有?”
      吴承又是一脸懵逼,“这还真没吃过……”
      “我也没吃过,每次说起来,他都很‘回味无穷’的模样……那个架子你帮我拿一下。”孟瑶继续组装固定,又道,“罢了,这菜名越说越饿。乌哲那边如何了?虽说羊羔肉少膻气,但羊肉到底不好料理,他行不行啊?”
      吴承扭头去看,正好和抬起头的乌哲对上了目光,有些他熟悉的警告意味,他也不敢开玩笑讲胡话,只是对孟瑶说:“哲哥说能烤好,那我们便等着就是了。”
      孟瑶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是高阳民俗有异吗?在河间好像只有同姓兄弟之间才互称‘哥哥弟弟’,吴公子难道和乌教官有亲?”
      “就是顺嘴……”
      “吴秉之!”乌哲在远处向他们喊话,“我的羊好了,你们那儿烤架好了没有?”

      乌哲拎着被开膛破肚的羊崽过来,模糊血肉上是厚厚一层腌料,孟瑶也是烤肉的行家,见了就笑说“有口福”。乌哲自然谦虚几句,和孟瑶寒暄几个来回,随便寻了个借口将人打发走了。
      孟瑶也不多留,只是拿出方才试炼时削下来的虞笙的披风布片,要和乌哲换糖吃。乌哲手上不便,又瞧他那片布料面积不小,只得敞开了糖袋子让他自己拿,被孟瑶狠狠抓了一把跑路,留得他在原地干瞪眼。
      吴承瞧他们一番来往,最后竟然是乌哲吃瘪,在旁边笑得没心没肺,被乌哲一胳膊肘狠狠捣在肚子上,顿时酸痛得几近反胃。
      他捂着肚子便蹲下了,哼哼道:“乌鸦你疯了,下手那么重干嘛?”
      “重吗?我下手都是轻的了。”乌哲拎着血淋淋的羊羔,也在他身边蹲下,冷声道,“眼看着你就要把自己家底儿抖落个干净,我再不过来,怕是要连我的一起抖落光了——你脑子要是不想要了,我干脆和宗主讲明了不用你去西边儿,山高路险,我可不想带个累赘。”
      吴承一愣,随即面露深思之色,想着想着,脸色渐渐苍白起来。
      乌哲适时问:“知道你说漏了多少吗?”
      吴承闭上眼,稍作整理,才缓缓道:“我是高阳人,我听得出岐山口音,但听不懂云梦话——说明我不是哪里的方言都会学,但岐山与高阳同属北地,语言有通,这就解释得通了……”
      “他顺着你说他有个岐山的厨子朋友,你就真敢相信?”乌哲打断道,“秉之,你想没想过,万一他是在学你之前的口音呢?你相当于是自己把自己的口音来历给爆出去了。”
      吴承不说话了,乌哲一边把羊羔架在火上烤,一边说:“继续。”
      “他问我‘饸烙’和‘金钱肉’,我知道‘饸烙’,那东西在太行以北几乎没有。”吴承顿了顿,“但‘金钱肉’又是什么?”
      乌哲把烤羊慢悠悠地转着,“金钱肉,又名‘蝴蝶肉’,切片后形状像铜钱,花纹像蝴蝶,由此得名——俗称‘驴鞭’。”
      吴承听得俗称,脸色一变,神情就有些诡异起来。
      乌哲继续说:“那是稀罕物,不是平常百姓能吃得起的。就算在世家的大宴上,也属珍馐——你若是岐山来的公子哥儿,就肯定知道‘金钱肉’,但‘饸烙’就未必知晓了,那是人间百姓的主食。”
      乌哲面前的烤羊渐渐散发出香气,火焰渐渐烤出肥油,滴落在火焰上,发出异响。“还有吗?”
      “还有……就说了你不是吴家人,他放在前提里问我的,我一时被绕进去了。”
      乌哲面沉似水,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烤羊,那滋滋冒肥油的羊崽就倒映在他眸里旋转不休,好一会儿,忽地笑出了声,又问吴承,“你怎么想?”
      吴承努力让自己的脑子发挥作用,“我觉得有可能是我们想多了,聂家人一贯性情刚直,心思简单……好吧,他也不姓聂。只是他同我闲聊时,言语和表情并无刻意之处,我还不至于蠢到那个地步。再者,什么‘岐山来的厨子’,还有秦地的口音——我不信现场胡诌能诌得这么天衣无缝。我确实漏了些,但他未必能听出那么多,如果我们非要说他是故意刺探——死无对证,只能心证。”
      乌哲不置一词。
      “如果我们没想多……”吴承沉默了一会儿,才压低了声音说,“聂家想来刺探我们的事,其实也好理解,漏一些给他们也不要紧,终归我们是一帮的。就怕是……”
      他话没说完,自己又否定了自己的猜测,“可岐山暗部训的是刺客,不是细作。”
      “你敢确定?”乌哲冷笑道,“秘阁惯养暗桩和细作,可不也有一个我?”
      吴承不说话了,只是眼里情绪复杂,眸光流转许久,到底还是沉淀成了某种决断,轻轻道:“我可以传信请阁里查档,但在有结果之前,我觉得还是不要把往他最糟的想。”
      乌哲听得此话,终于偏过头来看他,目光里冷色渐褪,依稀流露出某种怜悯的光。
      “有的人吧,就像哲哥你,就是生来聪明,可能只是太聪明了而已。”吴承看着他,面上扬起一个几近于“单纯”的笑容,“就像你说我‘朽木不可雕’,那有些人就是‘孺子可教’,你不能觉得把所有有威胁的人都当敌人宰了,很可能只是个太聪明的同袍。”
      而乌哲只是看着他,又沉默着转过脸去,给烤羊撒上最后一层调料。
      “秉之。”乌哲再次开口时,说的话题与此前风马牛不相及,“你现在想退出还来得及。”

      吴承先是一愣,之后故意作出一副伤心模样,赌咒发誓道:“哲哥,你怎么又嫌弃我?我确实在这儿懒得动脑子,但我去了西边儿肯定时时仔细,绝对不会再被人忽悠了!”
      乌哲撕下一小块羊肉,塞进嘴里尝了尝,摇摇头,这火候不够,还得继续烤。
      见乌哲不理会自己,吴承又开始翻旧账,“我再如何‘朽木不可雕’,那是你千里挑一选出来的!你不能扔下我。”
      “我选你是因为你本事足够,但我现在又觉得,你心性不太合适。”乌哲淡淡道,“就像你说的:有些人生来聪明,狡猾孺子最可教,那就是个天生的细作——我最想要这样的人跟我走。
      “但秉之,你不是,你不是那样的人。这不是聪明还是蠢笨的问题,这只是——
      “你从心底里还是愿意去相信别人的。”乌哲望着吴承,分明两人近在咫尺,对话轻得无比亲切,可这评价说出口,竟莫名严肃得如同两军对垒,“有些事你确实能做的很好,但你并不喜欢。就像善走夜路的人可能更喜欢白天,在秘阁的时候,这还没什么,但如果你跟我走——
      “秉之,开弓没有回头箭,如果你跟我走——”他郑重道,“那以后的日子,你可再也看不见太阳了。”
      他说得那样认真,那样郑重,像是看着一个不知事的孩子或者弟弟,静静地看着吴承,警告之意分明。
      而吴承憋了一息,而后忽地笑出了声。
      “换种法子考我抗刑讯和干扰吧,乌鸦,你说软话一点儿都不可信,演得不错——如果我和你不熟的话。”
      他笑得很灿烂,让普普通通的五官多了几分神气和光彩,有些显小的眼睛里色泽幽深,被最后一抹残阳照着,仿佛若有光,“我现在认真回你的话:既如你所说,那你就更要带着我一起走——然后我们再一起回来。”
      乌哲微微笑弯了眼。
      “弓拉开了,我这只箭就打定了心思不回头。”
      吴承站了起来,他尚没到加冠的年纪,但已经是束冠成年的打扮,站直了的时候,连乌哲都觉得他身形高大,好像不会被任何东西压垮。
      “我不害怕,只要箭飞得够远,总能射中太阳的。”他轻声自语道,“我会亲眼看到那一天。”
      说罢,像是为了掩饰自己起身的突兀,又像是要强行结束乌哲的未必有几分真心的劝退,他高高地挥起手来,扬声喊:“虞姑娘,来分羊啦!”

      今生不幸,生逢乱世,置身漫漫冷霜夜。
      今生大幸,能以此身,持灯作月,燃炬融冰雪。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