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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池中鳞(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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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月陵】
露凝为霜,寒意愈盛。
几近寒露时节,左溪府的花园里一片光秃秃,别说那大片浅绯的海棠花,连叶子都不剩下几片。满园寥落景色,不似旧年,只是看着,都觉难过。
秦愫已经在园中辗转许久。离家三年再重归,记忆如尘封的书页,拭去浮尘,仍如旧日般鲜亮真切。只是记得再如何清楚,她也无法确定自己当年爬的是哪棵树,又是在哪里被人接住。
但她终于找到了曾接住她的人。
但就算死找到了,也不好随意相见。回到家以后,秦愫再也不能像外面一样不顾礼数,挥手和呼喊的动静都太大,又不是在官道上跑马,只有两个人,随她怎么失态都好——若叫仆妇瞥见告知母亲,真不知又要挨怎样一顿说教。
秦愫只能提起自己累赘的裙子,抄了近路快步向自己方才看到的那抹玄色走去,但她的视线不时被园中木石遮掩,某种“赶不上”的惶恐感浮上心头,催得她继续加快脚步。
好不容易绕过假山,视野再次开阔起来,可原本的方向只余枯木流水,半个人影都没有。
秦愫茫然地驻足在原地,还待重新张目搜寻,就听身侧有人声喊她:“秦姑娘。”
她懵懵然地转过脸,见一身聂氏家袍的徐见知就立在假山一角,同她隔了不足十步远的距离。
徐见知一脸温和笑意,悠悠道:“这么巧。”
秦愫松开提着裙摆的双手,也施施然地对他行了一礼,道:“是挺巧。”
聂家借口送秦愫返乡来与秦家接触,徐见知作主谈。至于聂怀桑,虽然也不是纯粹的哑巴,但更类似于一个表示尊重的门面。每次徐见知开口都要借聂二公子的名号压阵,同秦家父子磋商的几日,他同聂怀桑几近形影不离,不知怎地,今日倒分开了,而且也没有等人的意思,似乎只是闲来无事,一个人在左溪府的花园里溜圈。
秦愫一边移步靠近,一边问道:“怎么不见聂二公子啊?”
“正事谈完了,他回去整队收拾东西。”
说罢,徐见知伸手虚扶一记,示意秦愫小心路上凸起的大鹅卵石。
秦愫直接踩着鹅卵石窜到徐见知身侧,飞扬起来的裙摆擦过他的指尖,又凉又滑。
刚一站稳,秦愫又问:“收拾什么?难道明天就要走了吗?”
“不是明天。”徐见知背过手,对她道,“日落就走,好不容易解了空禁,我们御剑回清河,空路快,在天黑透之前就能到不净世。”
秦愫一怔,讷讷道:“怎么这么急啊?我……我们家还没全待客的礼数呢。”
“洗尘宴已经算全礼了,旁的就不必虚耗了。”徐见知顿了顿,又对她仔细解释道,“本来还能在月陵多盘桓几日,但我们之前在路上已算耽搁了,我还有别的事情要赶回清河办,是个死期限,不能拖延。”
理由这样充分,秦愫又能说什么呢?她只能瞧着天边渐渐西垂的日头,很快又垂下眼帘,轻轻地问:“日落就走,那你怎么还在这儿啊?”
徐见知没说话。
但不知为什么,秦愫没听到回应,反而开心起来,她促狭地问:“可是迷路了?”
徐见知也笑着点点头,“秦姑娘慧眼如炬。”
“我家园子很大的,没人领着走的话,都会迷路的。”秦愫煞有介事地道,“既如此,那我送你吧。”
假山后背光,她却站得远,正有一缕日光落在她在风中晃荡的发梢,染出一小片鎏金色。秦愫左顾右盼一番,发尾就在日光里荡来荡去,终于停下来,她指向东北方道:“那边有个小门,离你们的客宿很近,但路有点绕。”
徐见知眸中漾了点点细碎的鎏金,笑着施一礼,道:“那有劳秦姑娘了。”
虽然他们身侧就是直穿前院的大路,但两个人谁都没有偏头。
路上自然免不了闲聊,只是说得零零散散,想起一句是一句,总说不了多久便换话口,主题有一句没一句地跳来跳去,难得两个人都不觉得尴尬。
秦愫又随口提到了灵雾山围猎那次,“徐师兄对我,也是有救命之恩的,但这些年动荡,我竟然从来没有回过谢礼,实在是很不应当。”
徐见知摇摇头,道:“当年雾灵山围猎,清河聂氏作为主办世家,却让秦姑娘无端遭难,已经是我们办事不周,还谈什么谢礼呢?”
当然,世家来往从来都是你做三分我就做七分,不管那次救秦愫是不是聂家分内的职责,秦家都早已用重礼答谢,只是那样公对公地递礼单,又与秦愫说的个人对个人的赠礼不同。
——未论婚嫁的青年男女,私相授受终归不好过明路。
秦愫却难得坚持,低声说:“可我真的一直都很想谢谢你。”
徐见知哑了嗓子。
他忽然有些怨恨那棵“神树”,如果当真显灵,就该单赐一场他求的“萍水相逢”而无其他;如果当真厚待他,愿予他一场圆满姻缘,那何必非要在此刻将机缘塞过来?早一年也好,晚一月也行,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同青城约好的日期将近,他站在海岸边等巨浪临头,不知结果。那七分可能的不测足以让他早早安排身后事,如何敢再多任何牵扯?何况是这样的牵扯?
如今势态微妙,她说什么他都不敢听,因为无论怎样,他都不能答。
偏偏若真如他最坏的预料,他与秦愫之间,那便是见一面就少一面,多一眼也是多,他如何忍得住不看她?
实在可笑啊——他咬得住舌头,却闭不上眼。
秦愫没有再重新找话题,她只是认认真真地望着他,等着他回话。
“分内之事,多说感谢,倒真让我有些无地自容了。”徐见知轻轻吸了一口气,徐徐道,“我毕竟年长于仙子,本着怜弱之心,也合该多作看护。但我做得也并不好,雾灵山困境之中,平白耽搁许久,折腾小姐走了那么远的山路,还损了你一根簪子……”
秦愫听他越讲越不像话,忙道:“我知道你当时身上有伤,你救我也不容易的……”
“那不是理由。”徐见知摇头道,“我该做的没做好。至于什么伤势,什么容易不容易的——都不是理由。谢礼不敢讨,反倒该我赔礼……终究是当时仙子有福星高照,时运厚待,保得仙子平安归去,才让我也走运,幸不辱命。”
——这讲的是什么瞎话啊?
秦愫一时都不想理他了。
徐见知倒是很愿意在这个思路上继续滑翔,“我一直觉得仙子是有大福运的人,生来十全十美,上苍偏爱。你以后一定会很好的,不必仰仗什么别的人去救去帮,你也一直在变得更好……又不像我这般……”
秦愫再也听不下去了,虽不像之前在路上吵架时那样怒火直冲她的天灵盖,但也有气顶在胸口,她直接举起手,黛色广袖从腕上滑落至肘窝,露出一截细瘦白皙的小臂——却很凶狠地打了一个“暂停”的手势。
——其实她是想表达“闭嘴”的意思。
她成功地打断了徐见知的瞎话,并没直接反驳,而是轻轻地深呼吸一次,在心里警告自己:这次不要太失控,要慢慢把话讲清楚。
她细声细气地讲,可眼睛却直视着徐见知,内里锋芒分毫不让,“我从来不知道徐师兄也会算命——我怎么样?你又怎么样?你说这些,有半分切实的根据和道理吗?”
徐见知口唇微张,到底无话。
“我虽愚笨,但徐师兄之前同我讲的那些话,我还是记住了一句,如今便送还给你。”秦愫顿了顿,才缓缓道,“假不成真,不要被自己的想象吓倒。”
说罢,秦愫上前一步,她虽身姿长成,已是个亭亭玉立的少女,但在徐见知面前还是显得娇小玲珑,距离拉近后,她便只能更高地仰起脸,才能与徐见知稳稳对视。
他的眼睛是温暖的栗色,但外缘莫名泛着微微的蓝,秦愫静静望着,仿佛看着两方静默的湖泊,依稀有静水流深,还是有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可她确信——他的眼神里并没有厌恶的情绪。
他不是讨厌我,她这样想着,他只是有心事。
“我不知道你最近在准备什么重要的事情,你不想讲,我就不问。反正徐师兄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啦——就像你觉得我有福星高照,我也觉得你什么都能做好。”那种她无法控制的情绪终究还是漫了上来,几乎在短短几句话中就席卷了她的鼻腔和眼眶,压抑实在太难,她只能把声音放得低至嘶哑,“可你、你能不能轻松一点呢?”
“你劝我的时候,讲了那么多有用的道理,为什么不能用来劝劝自己呢?我们都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可不开心是一天,开心也是一天——你——”秦愫狠狠地皱了下眉头,勉强把话讲完,“你能不能对自己的事情也有点信心呢?能不能想点好的呢?”
徐见知沉默了少倾,才对她露出一个苍白而寡淡的笑,勉强地自嘲道:“医者难自医嘛……”
好像任何道理说给自己听的时候,都会失去七八分的效力。但自己的话再被秦愫重复一遍,讲给自己听,竟莫名有了新的力量,不能完全说得通,却也有所安慰。
秦愫一脸“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恼色,别过头去,狠狠地呼了一口气。
“徐师兄。”秦愫又问,“你真的相信我的命里福星高照吗?相信我遇事都逢凶化吉,万事顺遂——你真的相信吗?”
徐见知想也不想,便道:“我自然相信。”
“好。”秦愫扬起眉梢,“这是你说的。”
两人正停在花木间的僻静小道,暮秋萧瑟,整个园子里都未必有什么人,连虫鸣都稀少。
秦愫双手平抬,对徐见知说:“那你把两只手都伸出来,像这样摊平,不要动。”
徐见知不明所以,但也依言照做。
这手势一摆,好像他要去接什么东西一样。
秦愫深深吸气,马上用双手捂在嘴上,再用力呼出一口气,好像要把全身的热气都呼在掌心,两手随即紧紧合在一起,护着那点热气,直接扣在了徐见知摊开的手掌里。
她的手指带着温热的潮气,在他掌心轻轻荡过,那触觉柔软滑腻得不可思议。
“都给你!我的都给你!”
她死死握住他欲收回的双手,掌心紧紧相扣,原本温热的吐息瞬即凉透,化作滑腻的水汽,几乎将他们的手掌黏在了一起。
这是她今生除了父亲和兄弟外摸到的第一双属于男子的手,这样的认知催得她双颊生热,可她的双眸仍亮烈地望着他的,一字一顿问:
“逢凶化吉——你信不信?”
她握得是如此地用力,徐见知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再用蛮力收手,肯定会直接把她拉到怀里。
于是他只能呆怔怔地僵在原地,望着少女粉红似云霞的脸,还有她眼里渐渐莹起的那抹水色。
“你要是觉得我一辈子都有福星高照,那我现在把我的好运气都给你。”她睁大了那双太过美丽的眼睛,眸中的水色倒映着自己的呆滞表情,缓缓地说,“那你也一定能逢凶化吉,心想事成,怎样都好——你信不信?
“你刚才还说信的……现在不能反口了。”
徐见知死死咬着自己的舌尖,不至于出血,却足以发麻发痛。
——妈的,他从来……他从来没有这么恨过岐山温氏!
秦愫又问了一遍:“你信不信?”
徐见知忽地弯下了腰,双手同时狠狠合起,又轻又紧地将秦愫的双手捂在了自己的掌心。
她的指尖正抵在他的心口。
“我信。”他几乎是喘息着,喃喃地道,“我都相信。”
斜阳满天,万籁俱寂,左溪府的晚风太安静。
【河间】
孟瑶又跟着斥候们在山上拉练一日,回帅帐时已上灯,但聂明玦没照常伏在帅案上看公文,而是将椅子从书案后挪了出来。
孟瑶一进帅帐,就看见他抱着手歪靠在椅背上,离开了书案的长腿得以交叠伸直,鞋底不知在地面上划了多久,地上都隐隐有了一圈浅浅的痕迹。
好像是在等他的。
孟瑶隐约猜到了是怎么回事,倒无惶恐,随手从门口架子上拿了块帕子擦汗,出声示意,“宗主,我回来了。”
聂明玦瞥他一眼,发出一声鼻音,表示自己看到了。
——他今天心情可不好啊,不过还没差到最坏的程度。
这种情况,孟瑶也乖觉地不再讨嫌,慢悠悠地擦干汗水,又去给自己倒茶,只是捎带了一盏递到聂明玦眼前。
聂明玦默默地接过,一口气就喝干了。
他面上表情仍是毫无波澜,孟瑶在心里数到五,终于听得他开口:
“我记得你和我说过,徐明教过你一招剑术。”
倒是孟瑶没预料到的话题。
孟瑶不明所以,便只作平常闲话,“是,当时徐宗主同大哥比试,长史就在我旁边,说徐宗主的剑法可供我参详,还特意亲自教了我一招——是以柔制刚的路子,剑气绵软如丝,先绞后扯,只取一点……”
他描述得有些累赘,聂明玦直接问道:“缠枝绕?”
孟瑶学剑招都重在化用己身,并不会严格复刻,所以也记不太清剑招的名字,听聂明玦提起,又仔细回忆了一下,才确认道:“是这个名字。”
聂明玦问:“他怎么教你的?”
“这……”孟瑶回忆了一番,斟酌着说,“长史先是同我讲了一遍动作要领和运灵路线,但我实在不得要领,长史就带我找了棵树,演练一番——长史刺剑入叶间,寻枝而上,只取最里的一片叶子,旁的半点没牵连。但我不成,我一练便绞得枝叶满地……”
不过他用这一招来绞对手的灵剑倒有了几分心得,只可惜惊鸿剑虽然薄,但还是偏硬,若是他用的是长鞭或软剑,肯定更有威力。
“你不用同他比,剑招终究是用来杀敌自保的,你又不用纠结取敌人首级时会不会脏了他的衣服,学那么精细,反倒事倍功半。”聂明玦随口道,“青城剑法多是这些花里胡哨的招数,练得太精,更多的是在炫技,不如清河刀一力降十会来得直接。”
孟瑶闻言只是笑笑,委婉地乜他一眼,语带埋怨道:“大哥又不是不知道我力道小……”
他这样作态,实在憨态可掬。聂明玦伸手就要摸他的脑袋,被人警告似地瞪视,只得转而落在肩膀上拍了一拍,又问:“徐明用什么树演练给你看的?”
孟瑶这下可无语,摇头道:“就是普通的树,随便找的,日子久了,我也记不清。”
“那你可记得树叶子是什么模样?”
孟瑶更无语了,默了几息才试探道:“要不,我现在去给大哥摘一片来?”
天都黑透了,聂明玦没那样厚的脸皮,忙摆手示意不用。
聂明玦并不喜欢和别人刨白心思,即便是对孟瑶,也难免羞耻。何况涉及徐见知的私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可他兜着圈子也问不出来,终于自暴自弃,从帅案上取一个小盒子递给孟瑶,亮明了问:“你看看,是不是这一片?”
孟瑶认得这小盒子,应该是军医用来装药的,最大的作用就是防潮或保鲜,确保药材不会因久放而失去药性。他打开盒子,里面只有一片被保存得很好的楸树叶子,叶片上还有三个虫咬出的小洞,另有五六道斑驳剑痕,应该是被人用强力捏过,比原来破损得更厉害。
这么残破易碎的叶片,孟瑶甚至不敢拿起来看,只是在灯下仔细端详,良久才确认:“是。”
聂明玦取回药盒,目光虚虚地落下去,虽没有启唇叹息,鼻息却是长长的一气。
这是顾随云给的,说是徐明曾嘱托,如果顾随云实在应付不了自己,便拿这片叶子给他看。其中这千言万语,心思回环,一片叶子就能让他看得明明白白。
孟瑶不明所以,悄声问道:“大哥?”
聂明玦开口的话音很低,也不知是在解释给谁听,“徐明以前使缠枝绕炫技,从来不会划破的。”
聂明玦并不是很念旧的人,太多过去的事情早就在记忆中模糊不清,情绪都难能感知分明。记得徐明那一招“缠枝绕”,也不过是因为旧年曾经败于此招,彼时长刀脱手后被抛了半场远,那一瞬间的茫然失措感实在让人印象深刻。更别说后来徐见知乐得刺激他想起,明明青城剑法中有那么多花里胡哨的虚招,偏就爱用这一手炫技。
一晃多少年,他竟然还能想起慈俭剑绞在刀上的灵光,粼粼地流转出连续不断的光晕,像是一道太漂亮的纱绸。
“他手生了。”
孟瑶慢慢听着聂明玦把前因后果讲完。
其实这件事并没有太多需要解释的地方,聂明玦又没有口若悬河的本事,干巴巴的十来句,就将“徐明有伤只能在徐家治”“青城求着他去开阵”“他上赶着去赌命”的逻辑说得明明白白,只是句子与句子之间总有长长的停顿,才把整个过程拖得缓慢。
孟瑶一时竟找不到话去讲——这件事太过顺理成章,于情于理都没什么可由得他置喙的。难道他还能讲“长史坑了徐家那么多矿好像有失磊落”?简直滑稽。
聂明玦显然没有纠结在这么滑稽的问题上,孟瑶渐渐也看出他在担心什么。
虽然自己和长史没有那么情深义重,不能完全感同身受,但劝慰大哥还是可以的。
正要开口,却听聂明玦问他:“如果是你,你会为了什么去赌命?”
——为了能解清河燃眉之急的矿材?为了射日的大局?还是为了自己尚能一搏的命运?
孟瑶失语片刻,才含混道:“为了我认为值得的东西。”
孟瑶还待再讲,聂明玦又呼了长长一声鼻息,招手取来帅案上倒扣的公文,扬起来给他看。
那是吴承写的调遣名单,也是他们在斥候精兵里最后的选拔结果。
——鹤羽、聂清霖。
——还有孟瑶。
聂明玦将这张薄薄的纸又朝他递了递,孟瑶面色不变,还自然地要去接,可纸张又从他指间划过,被聂明玦扔回了桌上。
孟瑶苦笑,讨饶道:“大哥——”
聂明玦冷声问:“早知道?”
“今天他们同我讲了。”孟瑶郑重道,“我是想去的。”
聂明玦直视着他,沉声说:“你应该知道他们去太行山到底要干什么。”
孟瑶的眼睛不闪不避,平静地回望过来,“我们的法阵要开到最大范围,必须在太行山脉也有所布置。但温家的灵盘也埋在那里,所以我们的任务,就是把温家的刨出来,再布置我们自己的。”
语毕,聂明玦仍看着他,眸光里隐隐有怒意,“你以为是种果子吗?刨出来一个再埋一个?就这么简单?”
……其实果子是树上结的,往地里种的是萝卜土豆。
孟瑶当然不会贱到讲这话来讨嫌。他忽略聂明玦的比喻,正经答道:“自然不简单,太行山脉奇诡险峻,地形复杂,妖兽更多。虽然温家不会扎营,但那里基本属于温营的掌控范围,温狗的巡视不会少。我们深入其中,几近孤军,向前易遭强敌,在后难得补给……出发前,必须考虑万一,留信交代后事。”
他说得太镇定,太平静,聂明玦的怒火烧到最顶,又隐隐被他这幅冷静的模样压制,一时竟发不出来,只能低哑着嗓子问:“知道得这么清楚,你还想去?”
“是。”孟瑶俯身便拜,沉声说,“属下愿往,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他拜得那样急,那样快,快到聂明玦抬起的手都来不及触碰他,只僵硬地悬在半空。
好一会儿,他的手才慢慢落在孟瑶肩膀上,紧紧握住。
“什么东西值得你肝脑涂地?”
孟瑶已经忘了他和聂明玦的关系是怎么发展到今日的,分明也相识不过一年,可朝夕相处间,曾有太多次的失控和倾诉,到如今,他能感觉到聂明玦的情绪,能猜得到所有情绪的理由,甚至他能感觉到,聂明玦对他也一样。
他最不愿意启齿的部分仍不为任何人所知,可他知道聂明玦已经能看出他的真心与谎言,就好像他们已经熟悉得太过,于是能轻易构想到对方在某一件事上可能会有的反应。那反应背后的原因或许并不清晰,但已经能凭借本能判断真假。
于是当孟瑶想说服他,想拿出一个能让他相信的理由,便只能掏心掏肺,披肝沥胆。
好在孟瑶已经习惯了对聂明玦坦诚,哪怕仍有所保留。
“就像大哥压了全族的前程镇守在此,就像长史能拿命去赌临漳徐氏的法阵,我也愿意去太行山开路,从大处讲,都是为了对射日大局有所增益。
“我孟瑶虽人小力薄,但对着天下风云,却也有我自己的立场,我投了军,我站了队,我和大家都一样,愿效仿大羿,射落九日,还天下一个太平。”
他这样慷慨陈词,并没惹得聂明玦动容。当然,孟瑶也不期待仅凭这样的漂亮话就能打发他。
他在叩拜时便跪了下来,方才陈词时自然直腰正跪,好像压得膝盖不舒服,他直接膝行几步,跪坐在聂明玦膝前,却不是后坐到脚跟处,反倒前扑,孩子似地伏在了聂明玦的膝盖上,仰头一笑。
两人距离瞬间拉近,聂明玦一时不防,下意识要去推他,可手抬了一半又落,最后只是落在孟瑶肩上,哼了一声,“德性!”
孟瑶像是不好意思耍赖,腼腆一笑,继续说:“这几日我和他们在山上,虽然我没有试炼的压力,但也一直旁听他们的教授,都是些追踪和藏匿的手段,像什么——人在林子里如何不被人发现,如果被发现了,又如何躲避,如何再次藏匿,逃跑又该怎么尽最大可能避开箭矢……”
他絮絮地说到此处,聂明玦本落在他肩上的手轻轻一颤,正要收回,却被孟瑶直接上手握住。
那力道不大不小,只是轻轻一扣,却压得聂明玦无法挣脱。
“我这几天总是想——”孟瑶微微笑起来,唇角还是弯得漂亮,可笑意却浅,眼里晶亮,依稀有水光,“如果他们来得早一点,讲的这些技艺能被阿铮学到,或许如今……他就像我这样赖在这里呢。”
聂明玦闭上了眼睛。
聂明铮战死后,射日的百家陆陆续续发来吊唁的信函,聂明玦一个字都没看过,转手就发回不净世,由聂怀桑回函,而聂怀桑也从来讲过任何后续,不知他是看了还是没看。
自五月送灵而归,惊鸿溶刀成剑,他们都默契地不再提起此事,就好像只要保持沉默,那件事就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这可能是整个河间军营的心结,到了最亲近的几个人这里,痛苦就来得更加强烈,不必任何渲染,只要提起,都觉得心间软肉被狠狠剜了一刀。
聂家的小少宗被温易一箭锥心,热血凉尽。他的英魂由聂怀桑抱着的长明灯一路指引,终归故里——但孟瑶知道,聂明铮仍有一滴心血未耗尽,还剩一缕英魂留河间,静默着,等待某日某时重见天日,尽微薄之力,望终此乱世。
孟瑶知道,他一直在等。
“我们上太行山的人不能太多,乌哲指挥,吴承指路,虞姑娘探灵定阵,鹤羽和聂清霖探路出力,各司其职,从人员配置上已经够用了,但还有隐患。
“我们是临时组队,大家此前分属各宗,并无交际。就算已定同盟,彼此努力坦诚相待,但不熟就是不熟,我们没有时间去磨合出足够的信任和默契。吴家人不能完全对我们敞开,而鹤羽、聂清霖甚至虞姑娘,都无法完全去相信吴家人,他们在人情上都太单纯,没有办法对不信任的人报以盲从——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孟瑶顿了顿,又道,“这要是平常合作御敌,彼此有所保留,也没什么。但我们要走的是那么危险的一条路,要做的是那么重要的一件事,所以不能留任何隐患。
“一旦他们在路上出现分歧,乌哲镇不住他们,后果不堪设想。所以乌哲需要一个副官,能够完全镇住鹤羽、聂清霖还有虞姑娘,并且愿意完全听从他的指挥,相信他的一切指令,当然,在能力上也不能拖后腿。”
孟瑶微微一笑,对聂明玦轻松地道:“而他也没有多少选择——其实我也没有。”
能符合要求的,几乎没有第二个人选了,正因此,孟瑶也几乎没有拒绝的权利。
“大哥,这件事往大了说,是为了射日的北方战局,占尽大义。往中了说,是为了太行此行万无一失,我义不容辞。”孟瑶稍一顿,终于揭开了自己最后的底牌,“往小了说,仅我自己而言,我很想去。
“我出身微贱,只因这风云际会来到河间,得大哥青眼,才有了能一展才华的机会。我到您身边以来,虽然从没落下武技修炼,但一直做的都是文职——这的确是我所长,但我所长者,并不仅仅在于纸笔方寸间。”孟瑶笑起来,有些放赖似地鼓起脸,平添憨态,“大哥总记得提点我的剑术,应该最是清楚我的念头。”
聂明玦默了一息,哑声道:“你是说,我委屈你这个剑术天才了?”
孟瑶乜他一眼,毫不客气,“大哥要听我的道理,那我们就得好好讲道理。说这话就没意思了。”
聂明玦无语,自认口误,吁道:“那继续讲你的道理吧。”
其实道理已经讲尽了,大中小三方面都讲得通。照孟瑶的想法,聂明玦不应该再多做纠缠,但如今聂明玦分明还没有被说动,他只好再接再厉。
“我在河间,只是一直在做大家最需要我做的事。当然,我也一直很为此自得——但说句妄言,孟瑶最初拜入仙门,心心念念的,当真只是希望:有朝一日,我一人携一剑,亦可立足此世间。
“如今,我又有了一个拔剑的机会,我怎么能不好好把握呢?”
孟瑶仰着脸,无比专注地望着他,眸中光彩千万点,好似耀目星辰。聂明玦几乎要被光彩灼伤双眼,稍一垂目,便见孟瑶解下了腰间的灵剑,横剑在他膝头。
“当年阿铮过世后,惊鸿封刀,直至被重造为剑,才可出鞘。”孟瑶一手握剑柄,一手执剑鞘,两相用力,将灵剑压在聂明玦膝头,缓缓道,“我猜,大哥其实并没有同惊鸿的刀灵交流过。”
聂明玦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剑鞘上那“惊鸿”二字,面上微微动容,仿佛冰面上骤然出现一丝裂缝。他似吃痛,又似畏惧,启唇却无言,只是无声地呼出了一口气。
“阿铮给我这把剑,并不只是一个遗赠——灵刀对于刀修而言,是命一样重要的东西,在修出刀灵之后,更是将自己的意志和人格都悉数赋予。”孟瑶将剑鞘一寸一寸地褪去,欣长剑身折了灯光,落在他眼里,是一片泪光映着的白亮,“他愿意把惊鸿重熔为剑,交到我手里,是有遗志相托,是信我拿得起,配得上。”
他褪剑鞘的动作那样轻缓,但完全褪去的一刻,仍有悠长剑吟声,清越似刀鸣。
惊鸿剑刃雪亮,曾是清河现存最为贵重的灵刀之一,如今重塑为剑,改变了形状,但内里的灵体依旧。
“我握住这把剑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想要我做什么。到如今,我想去的地方,他也很想去的——大哥若仍心有顾忌,还请听听看。”
孟瑶弃了剑鞘,握住聂明玦的手,直接按在了惊鸿的剑柄上。
两人手掌重叠,体温彼此熨帖,又在刀灵的激越情绪中,同时攥紧到疼痛。
可那痛楚中却是极致的快意,两人被刀灵席卷灵台,恍惚间听得激越一曲,如燕赵自古相传的慷慨悲歌,内有激昂战鼓,萧瑟琴筑,乐音如刀似剑,直指烈日苍穹。旧主新主的意志在此重合,它唱的是他的英魂,他的理想,唱的是他的执念,他的野望。
孟瑶抬眼相望,明眸如星,映着自血与火中洗练而出的剑光。
“聂明铮以英魂向托,愿作大羿长弓堕烈阳。”孟瑶一字一顿地说,“大哥,我不能对不住他。”
孟瑶一直等着聂明玦松手,给那份名单落印,让这件事彻底尘埃落定。
可聂明玦只是隔着他的手握住剑,目光停留在惊鸿上,死死地看着,直至眸子里泛了微弱的红,又闭上了眼。
可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这不对啊,孟瑶想,他没有理由反对了。
所有大义都占满,各种理由都穷尽,他想不出聂明玦还有什么疑虑未解,还有什么理由反对他上太行山。
良久,聂明玦才开口。
他哑着嗓子,那声音低沉得粗粝,好像每个字都带着干透的血。
“孟瑶。”他说,“我也是个人……我不是什么都能扛得住的。”
孟瑶愣住了。
短暂的沉默中,孟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死死地掐住了自己的脖子,带来令他窒息的压抑感。
无论从道义着眼,还是从利益出发,他都能一一回应,找出不容聂明玦反驳的理由。可一旦对方从感情开口,他竟然连听都不敢听。
“你去这一趟。”聂明玦的声音低哑得可怕,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有些可能的结果……我不敢想。”
孟瑶闭上眼,可黑暗中他的听觉更灵敏,连聂明玦尾音的颤意都听得清清楚楚。他几乎想要捂住耳朵,不愿再听那些他觉得陌生的话,他不敢听,他不能听。
就好像旧年对故土的告别,他启程远走,将所有好坏交杂的回忆就抛于脑后。每一次,他都不愿回头。他从无留恋,从无不舍,除了满腔的踌躇意气,他不允许自己有任何毫无意义的心思。
终归多说无益,终归那些话,除了让他难过,分明一丁点儿益处都没有。
“大哥不必多想。”他听见自己这样说,语气僵硬得太虚伪,“孟瑶必不辱使命。”
可聂明玦还是看着他,看着他拼命摆在脸上的踌躇之色,一点一点地笑起来。
他难得笑得这样明显,更难得笑得这样复杂,又是欣赏又是欣慰,最终却都酿作了某种让孟瑶承受不住的情绪。
“我相信你能做到。”聂明玦的语气前所未有的艰涩,“还有呢?”
孟瑶僵硬地呼吸着,拼命让自己的脑子放空,以抵御那种足以让他崩溃的情绪。但他的皮子还是能不慌不忙地继续自己的表演,将之前挪开的左手再次覆在聂明玦手背上,以示郑重。
他说:“孟瑶必不辱惊鸿威名,不负英魂重托。”
聂明玦轻轻地笑出了声,有些自嘲的声气,却并无指向任何人的愤怒,只是无奈。他也抬起自己唯一空闲的右手,在孟瑶手背上拍了一下……又一下……再一下……
他轻轻地问:“还有吗?”
孟瑶几乎是仓皇地,死死滴闭上眼睛,用力到眉头紧蹙,用力到鼻梁皱起好几道纹路。他几乎怕极了聂明玦此刻的语气,像是拧在他心上的一只手,聂明玦问得越轻越软,他就越觉得那只手几乎要把他的心血都拧尽,留下一个干巴巴的自己。
他再不能开口,他不知道此刻一开口是怎样见不得人的声音,只能摇头,一遍又一遍地摇头。
——没有了。没有了。没有了。
“其实你很清楚我希望你对我说什么。”
——不要再说了。
“我知道那件事你保证不了,但大哥想听你说……权当是在安我的心……”聂明玦轻轻地笑,那声音柔软得不像是出自他的口舌,语气含糊地近乎软弱,“我也是个人……我不是铁打的……”
孟瑶的肩膀崩溃一般地耸了起来,他完全无法控制不住自己肩头的抽搐。甚至在第一下抽搐尚没完成的时候,他的额头已经砸在了聂明玦的右手背上,砸得他们交叠着紧握的四只手同时一沉。
聂明玦在他无措的喘息中开口。
“说你会平安回来。”他说,“我……请求你,说给我听吧。”
后来的孟瑶无论如何回忆,都记不清当时的具体场景。
他记不清自己是用一种怎样的腔调把“我一定平安回来”讲出口,记不清他反反复复讲了多少遍,记不清他趴在聂明玦膝盖上哭成了什么鬼样子。
他只记得他的眼泪滴滴答答地穿过四只手的指缝,沾湿了惊鸿的剑柄,又不知怎地,还淌到了剑刃上。
沾了泪的剑刃忽有灵光,在被泪光模糊的视野中明明又灭灭,刀灵的意识前所未有的柔和。
好像某个少年正搂着他的肩膀,一下又一下地摇晃。
(八)
调令在当晚由聂明玦批复准许,第二日午后,将登太行的一行人就出发去高阳。
大概是为了磨合队伍,增加默契,兼锻炼剑修的灵力,乌哲要求六人两两一组御剑同去,他带鹤羽,吴承带虞笙,孟瑶带聂清霖。
唯一的异议来自虞笙,她要求和鹤羽换位置,自己上乌哲的剑。
乌哲暂不置可否,只是问:“理由?”
虞笙笑得很甜美,坦坦荡荡地讲睁着眼睛说瞎话,“队长,我觉得我和你格外有缘。”
男未婚,女未嫁,年华正好,虞笙这句话讲出来,实在很难不让人想歪,但她讲得一本正经,语气又生来真诚坦率,全场竟然没人揶揄,只是看着乌哲懵逼无语,同时发笑。
乌哲倒也不反感用这点小事示弱,他们笑一笑,关系平白就亲近了些。唯一需要斟酌的,是虞笙这样好弄不服管,似乎该给她立立规矩。
他正要开口,就见虞笙气定神闲地摸出一颗糖豆塞进嘴里,对他弯唇微笑。
乌哲眉头微皱,瞬即展平,默默瞥了孟瑶一眼,才点头对虞笙道:“既然有缘,那我就带你一程吧。”
一瞥而过的余光里,孟瑶的表情同诸位大同小异,似乎并没看懂任何隐含的哑谜。
乌哲难得有如此无措之感。
——这当真是个人物,之前闲聊能聊得吴秉之家底漏光,本以为到此为止,未料得连抓的一把糖都有讲究,怕不是都塞给虞四姑娘用作确认自己的来历了。
高手过招,一出手便知深浅。孟瑶刺探的落点又稳又准,仿佛打蛇捏七寸,偏偏手段又如此圆融,就算摆明了问出来,也没人挑得了他的错处——他是不能有个岐山的厨子当朋友?还是不能把糖豆送给又甜又娇的虞姑娘?
谁说不行呢?孟瑶所作所为半点未能逾矩,做份内事是周全,揽份外差是热情,看看孟副使踩着灵剑努力载聂清霖的模样,叫人看了只觉得难为他肯老实听令,连乌哲自己看都心有惴惴,怕自己随口一说欺负了老实人。
啧,热情的老实人。
——滑不留手的小子,还真是天生的细作,怎么就和聂家这群实心眼子混在一处了?高阳难道就比河间远多少吗?要是他出了兰陵先投身入高阳秘阁,估计如今还是站在自己身边,应该比吴承更稳当些。
乌哲这样想着,那边吴承和鹤羽已经调整好了同乘一剑的姿势,孟瑶载聂清霖有些吃力,但很快找准了着力点,而虞笙正背着手,等他的剑。
乌哲默默抛出自己的两把袖刀,抬手对虞笙道:“你我有缘,一人踩一把,小姐先选。”
虞笙瞧着那悬在半空的刺客刀,大概只有自己一半鞋底的宽窄,根本不是可供御使飞行的大小,她也不知如何上剑,一时呆怔到惊愕。
吴承先忍不住了,“哲哥!”
虞笙这才确认乌哲是在使坏,也被气得笑出声,随即挤兑道:“队长要是没有合用的灵剑,就上我的扶桑剑,我载你就是了。”
男女同乘一剑,哪有让姑娘出力的?众人均笑,乌哲摇摇头,这才从袖里的乾坤袋中取出一剑抛出,“小姐请吧。”
那是一把极为简约的灵剑,材质上佳,几乎没有使用的痕迹。
虞笙刻意瞥过一眼,只见那被乌哲收回袖里的剑鞘也干干净净,并没镌刻剑名。
吴承领队,御剑凌空向高阳,众人分作三组,各自隔了不远的距离前后缀着,满耳烈烈风声,除了靠得太近的同乘之人,交流全靠疾呼高喊。
这是个上佳的私语机会。
好不容易得来这样一个几乎,虞笙却半晌无话,开口时,问的倒和自己的本意风马牛不相及。
“队长,你的灵剑重熔再塑过吧?”
乌哲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何以见得?”
“旧钢新铸是有纹路的,而且样式太新了。”虞笙看着脚下的灵剑,说,“刃没多用,也没有刻名——但材质不错,不像是专用来载人的。”
她顿了顿,大胆地越界探问:“这把剑以前叫什么?”
“既然已再造重生,前尘姓名便无甚意义,小姐问我,我也早忘了。”乌哲顿了顿,又提醒道,“虞姑娘,我们虽有几日师徒缘分,但应该并没有熟悉到足以互诉衷肠。”
虞笙的笑音响在他耳后,并无尴尬,反倒像是听了个接得住的玩笑话,游刃有余,话里带着一点娇俏的轻软,“衷肠不必诉,可招呼总是要打的吧?”
乌哲沉默以对。
“我自小记性好,对人面尤其如此,之前见队长第一面便觉得熟悉——或许我们在前世见过的,你说是不是?”
同样是聪明人,秉性相似,行事作风却截然不同。孟瑶刺探得无声无息,非要重新复盘才能窥得每一句平常言语背后的心机;而虞笙则问得光明正大,带着世家贵女那种理所当然的居高临下,却还记得蒙上一层委婉的套子,不叫人难堪。
——他们在前世见过吗?
的确见过,但也仅仅是见过。
哪怕回到数日前的隔世重逢,就算乌哲直接报出旧年姓名,也不会激起虞笙的任何回忆,但虞笙只要站在那里,乌哲就能隔着经年岁月想起她曾经的模样——大多数普通人的回忆中都会有些发着光的焦点,他们生来就光彩夺目,他们当然不会记得自己英姿背后更换得太频繁的背景板,可每个背景板的记忆中都有他们。
当年寥寥几面,甚至算不上擦肩,她是眉山虞氏长房嫡出的小姐,是二公子才勉强高攀得起的未婚妻,在成壁岭上一落脚,便有一群人如众星捧月般前呼后拥。这样的人物,还能对人群中的一张普普通通的脸留有印象,已经足以让乌哲惊讶了。
乌哲妥协道:“小姐想知道些什么呢?”
“前尘俱已,但黄泉路上未必不能逃回来几个。”虞笙好像不会说白话似的,嘴上委婉隐晦,似乎生怕惊动了何处的亡魂,“这样重塑的灵剑,还有别人佩戴吗?”
“我希望有。”乌哲的话飘在风里,转瞬便散,“但我从来没有见过。”
虞笙不说话了。
乌哲想,就算真的有别人,他们这样的公子小姐,真的会在意吗?
不过只是想问自己唯一认熟识的那一个罢了。
乌哲双脚在剑上稍稍转过,便侧过身来,正好与侧立的虞笙并肩,他从糖袋子里所剩不多的存货里摸出两颗明霜糖——越嵩成壁岭独家秘制,吃一颗就少一颗,是他身上唯一能窥见前尘的烙印。
虞笙接过一颗,乌哲自己拿着另一颗,并不入口,而是将它托在掌心平平伸出,拇指大小的一颗糖豆,有万里碧空作背景,渺小得不值得注目。
“虞姑娘。”他望着那棵小小的糖,目光难得柔软,“成壁岭很高,摔下去够痛快,倏忽一瞬,还没反应过来,一切就都结束了。”
说罢,他手掌翻过,糖豆马上掉落,一点几乎看不清的明黄一闪而下,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他们眼前。就像旧年的舒仲瑾从万丈高崖上一跃而下,再惨烈也不过眨眼一瞬,转瞬便归于平常的云绕高岗。
乌哲说:“二公子没受苦。”
在此大争之世,这已经是一个很好的死法了。
【清河不净世】
斜阳西下,暮色未合,天光仍亮,但门窗已被树木的阴影遮挡,仍有人气的院落才有灯火的亮光,没有人住的,便是黑洞洞的一片。连徐见知昨晚奋战一通宵的库房,如今没了人在,也默默隐于树影,安静得有些空寂。
不净世已经安静太久了,聂怀桑虽然早已习惯,但还是不喜欢在太阳落山后出门——空荡荡的仙府里人声俱寂,那些留守的修士和妇孺不知都在哪里猫着,他在路上只能听见自己一个人的脚步声。
但今天不一样。
劳累太多天的聂怀桑经过一夜修整,又恢复了活力,在不净世四处乱窜,好似还是旧年被狗追得满地跑的小孩子。他辗转各处,终于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回到了正院。
他手中提着一环钥匙,却发现正院的门锁已经被打开了。
——果然在这儿。
聂怀桑跑了快两刻钟才找见人,当下也躁,他想狠狠跺着脚跨进门内,又在一片无灯的昏暗中慌乱地放轻了足音。
不净世的正院已经很多年没人住了,昔日总有吵闹笑音的院子只剩风吹花木的簌簌声,旧年永远明亮的堂屋只余一片死气沉沉的昏暗,往内室看去,只有一片黑洞洞的阴影,与回忆中的暖色截然不同,简直陌生得让人恐惧。
聂怀桑在门口默立几息,才发觉屋里竟无封闭久了的尘土味儿,内里隐隐有些热气,似乎还在烧地暖。
——大哥吩咐的那句“供奉如生”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某种细碎的酸楚悄然从他心底漫上来,不轻不重,但此去经年,感慨也不过这么一点,他想更多的竟然是“朝露姐办事真妥帖”。
聂怀桑摸索着从门口的架子上拿起一盏灯。那是一盏小小的玻璃宫灯,又轻又漂亮,点燃也很容易,像个孩子的玩具。
有明光照亮屋子,他才鼓起勇气往内室走去。
灯光照过软塌,在榻上屈膝仰躺的青年身侧落下一片长影。
聂怀桑慌忙将灯盏挪到身后,正待直接灭掉火,免得明光惊人好眠,却听徐见知温吞吞地说:“我醒着呢。”
自昨晚抵达不净世,徐见知冲进库房熬了一个通宵,滴水未进,忙到晌午才算完。
等他吃过了季朝露给他开的小灶,更觉困顿,开了屋门倒头就睡。一场无梦好眠,醒了也不愿意起,就这么窝在榻上赖着,直到方才听见聂怀桑进门的脚步声。
聂怀桑见他神思清明,大概不用再睡回笼觉,便依言将小灯放在在空落落的多宝阁里,容那明光照亮暗室。
但徐见知大大方方地犯懒,在二公子面前仍不顾仪态,甚至没有坐起。聂怀桑便自行上前去,一屁股坐在他手边,一手脱鞋,一手推在徐见知的肩膀上,“窜窜!这原来是我的地方。”
没毛病,当年正院内室的软塌的确是聂家小二郎午睡的场所。
徐见知一边慢慢打了个呵欠,一边侧身给他腾出一半位置。
他到底睡久了,侧身正对着灯光,一时还难适应,眯着眼问:“找我有急事?”
“当然啦。”聂怀桑叉腰道,“大哥刚发信来啦!套了三个加急封,我还当什么大事呢,拆得小心翼翼——结果里头就一句话。”
他坐直了身子,刻意地清嗓,压沉了声腔,学他哥发号施令时的凶神恶煞,“召徐明归河间,从速,抗命可绑!”
他死死盯着徐见知,眼底有微不可查的紧张,“可愿回否?”
“不劳烦您绑我。”徐见知“视死如归”地道,“我自己回。”
聂怀桑小小地松了口气,很快又装出一副“我很严肃”的模样,抚掌道:“大善。”
徐见知发出“吭”的一声闷笑,没有半点严肃畏惧的模样,大抵是笑聂怀桑装得太滑稽。
聂怀桑无语几息,便爆发出来,气急道:“见知哥你还笑!我从来没见过大哥为这种小事发这么急的信!我们走的时候还好好的呢,你留了什么尾巴招惹我哥发这么大脾气?别把他刀灵给气出来。”
聂怀桑虽然这样说着,但出于对兄长的放心,他话里除了幸灾乐祸,并没多少焦急。他勉强躺倒,但徐见知留给他的位置太狭小,他双手都无法落在榻上,小半边身子快要被挤到外面去,不由一脚蹬在徐见知腿上,“你窜窜——我都躺不下啦!这里明明宽敞得可以躺三个人,你哪儿来这么大屁股?”
一边说着,他又推了一把。
“哎呀。”徐见知被他烦得直接坐起来,几乎将整个软塌都让给了他,只占了榻角一点地方,挑眉道,“给你,都给你——你看看现在还够不够躺三个人?”
聂怀桑一挥手,手掌便碰到了榻沿,比他印象中小了太多。
徐见知叹了口气,“那时候你才多大?像根长不大的豆芽菜,一点儿都不占地方,哪像现在长个这么大的屁股?”
聂怀桑自知理亏,一听徐见知学他说“屁股”更是大窘,只好捂住脸闷闷地不讲话了。
徐见知这才把话题扯了回去,“那现在我惹你哥发脾气要绑我,你站谁啊?”
“我当然——站我大哥!”聂怀桑闷闷地发出几声蔫儿坏的傻笑,“见知哥你一天天精得像个鬼,要是我都不站我哥,你能欺负死他。”
他等着徐见知同他斗嘴,但半晌没听到,这才撒开手,只见徐见知静静看着他,俊朗的眉目浸在柔和的光晕里,笑得太安宁。
“这就对了。”他说,“你得永远站你哥那边。
“无论发生什么事,兄弟永远一条心。”
聂怀桑心生异样,但他还没来得及问,徐见知又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不知道啊,我看了信就去西六院找你,结果你不在,我又瞎转了几圈,才想起你可能到阿娘这里来了,果然在。”聂怀桑坐起半身,面上稍显正色,“是发生什么大事了吧?一有大事你就过来躺——明明你小时候不常过来的,你躺的是我的地方。”
徐见知说:“但以前你哥常来。”
聂怀桑一时都没反应过来——是什么“以前”?
徐见知倒是看出他的疑惑,解释道:“‘以前’就是……他刚当宗主的时候。那时候不净世事情多,他也不熟,连轴转都不够应付的。既然能用修炼代休息,你哥就成宿成宿的不睡觉。”
聂怀桑唇角的弧度渐渐抿成一条直线。
“我当时也过得乱七八糟,等发现情况有些严重的时候,他想睡都睡不着了。睡不着可难熬了,一闭眼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在脑子里过,又困又睡不着,越躺头越疼。”徐见知揉着太阳穴道,“也想了办法,除了用药见点效果,其他的都没什么用……我还能每天晚上都把他砸晕过去吗?
“后来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有一天就躺到这里来睡,这才慢慢养好了。”
聂怀桑想问“为什么不告诉我”,可话不必出口,他自己都知道原因——那时候自己在干吗?他窝在房间里搞自闭,不添乱就已经是万幸了。
“我后来心烦的时候就溜进来躺躺,确实很好用,一夜好眠无梦。也亏得朝露妥帖,把这里收拾得好像一直都有人住。”徐见知仰起头,闭上眼睛,光晕落在他的睫羽上,落得眼下一片细细密密的影,“很神奇,好像时刻在这里都是慢的,月亮慢慢地西起东落,时间也跟着慢慢地溜过去,什么都是安安稳稳的。”
窗外似有风悠悠吹过,呜咽着温柔的调子。
“明瑧。”徐见知轻声说,“最近要变天了。”
聂怀桑道:“我知道……会有大事发生,但有我们一起扛着呢,见知哥你别烦。”
“可不得一起扛吗?你哥手笔多大呀?整个北地世家几乎都要上……最近什么都是大事。”徐见知顿了顿,又道,“至于烦我的那件事,其实也未必有多么要紧,只是对我来说很重要,重要过头了。”
徐见知缓缓地说着,眼神虚着焦在光源处,不知道在对谁讲话,“我脑子里全都是那件事,我做了很多的准备,很多的周全——但好像还是不够,怎么都不够,怎么都不能万全,我有时候被它压得喘气都费劲。”
“你什么的都能做好的。”聂怀桑生气了,“你就是爱多想,想的越多,怕的越多,你不累,我都累。”
徐见知对他笑笑,可笑容里并无悦色,反倒严肃得让聂怀桑心惊,“那件事比你以为的要更严重些,我把不稳结果。”
聂怀桑很少见到他这样的表情,马上坐直了身体,等他的下文。
可徐见知又开始了虚无缥缈的冗长抒情。
“我有时候后悔,有时候恐惧。我以为我能按部就班,能从容不迫地准备好,可我越准备就越发现这根本不可能。
“这时间像水一样,流啊,流啊——流得满地狼藉,我收拾不住。”
聂怀桑一脸懵逼,徐见知忽地自顾自地笑起来,笑音只是短短的一声,可那点悦色却真诚,余韵悠长,“可我在这里躺下来的时候,突然又什么都不怕了。”
他好像总是在担心失去,担心来不及,担心有什么珍贵的东西因那一错手而付之一炬。
但当他躺在这里,闭上眼睛,好像又回到了多年以前的某个午后,日光明朗。他最最安宁的年少时光里,刀未断,剑没封,所有的家人都在身边,所有的未来都值得期待。
很多年过去了,太多的物是人非,可是他在这里一闭上眼,便还是旧年的日光,照在脸上留一片暖,岁月安稳,无甚可忧。
有些美梦无法拒绝,沉湎其中,哪怕不得不醒,睁开眼也有太多余韵以供怀念。
聂怀桑眨巴着眼睛,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我好想姑姑啊……”徐见知还是在絮絮叨叨地讲话,他难得这样刨白心迹,坦白如刚学会讲话的孩子,“我阿娘去得早,我一直觉得,姑姑就像——”
一听到此,聂怀桑瞬间回神,下意识地举起手来,几乎是气急败坏地,打断了徐见知的倾诉。
“你打住!”
他说得那样凶那样快,徐见知被他这一声惊得美梦复醒,骤然失声。
两人面面相觑,徐见知的眼里满是茫然不解,聂怀桑面上薄薄的恼意转瞬即逝,反而变作了一种羞惭之色,他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似乎不愿承认才那一声不知所谓的叫嚷,竟然出自自己的喉咙。
徐见知望着他,似乎从已长成的少年面上窥得几丝旧日的留影,触及当年那个气急败坏的孩子才有的直白情绪,他摇摇头,先道歉道:“是我嘴瓢,我以前答应过你的。”
聂怀桑嚅嗫了好一会儿,才找回了自己自然的声音。
“小时候的瞎话不作数的。”他默默抱住膝盖,像儿时一样蜷缩成一个团子,只是体积大了太多太多,闷闷道,“我知道你一直把我阿娘当母亲看,没关系……没关系的。”
话说到最后,终归还是透了一点淡淡的情绪,聂怀桑自己也察觉到了,颇为羞耻地闭上了嘴,不知怎么描补才好。
或许人对父母的认知与血缘并无关系,那只是某种来自本能的依赖,与最合适的人相系,无所谓冠之以何种名义。
而独占这样的联系,或许也是本能。
徐见知还记得当年的小明瑧叫得多么凶,他生性绵软,不爱争抢,少有那样激烈的抗拒言语。或许也知道自己在无理取闹,小孩子把自己蜷缩成一个小小的团子,像是一座顽固的堡垒,好像以这样的姿态,就可以保护自己莫名其妙的固执。
“你不许叫阿娘!我不许你叫!你只有一个‘姑姑’,哥哥也只有一个‘母亲’,只有我能叫‘阿娘’,只有我才能叫!”
无论当年的徐见知被他这话噎得多无语多无措,而今再想起来,都只觉怀念。
徐见知沉默良久,突然问道:“你小时候是不是很讨厌我啊?”
“见知哥你又在瞎想!”聂怀桑用力摆手,力图让这个让人尴尬的话题快点过去,“你怎么这么爱瞎想?有空琢磨我还不如多琢磨琢磨秦仙子!”
时隔多年,徐见知又在同一个地方被聂怀桑噎住了。
他好一会儿才轻咳一声,“别转移话题,问你话你就好好答,这一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了,你就忍心不跟我讲明白?”
聂怀桑警觉地扬起调子,“怎么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了?你今天怎么奇奇怪怪的?你到底要去干嘛啊?你是犯了多大的罪状要被我哥大义灭亲吗?”
“兹事体大。”徐见知一脸无奈,“不好告诉你。”
——又来了,又来了。回回嘴上说自己潜力超群练练就好,真遇上事情又变成“不好告诉你”“不要多打听”,还真以为谁想听他们那些无聊透顶的大事呢?
聂怀桑翻了个白眼,“不要说小时候,我现在就很讨厌你!”
徐见知抬手拂来,聂怀桑皱着眉头往后仰,到底没躲过,不情不愿地任他拍在自己的头顶,淡淡的愤懑被这一拍灭了火,只余一点无可奈何。
“讨厌又怎么样啊?”他恨恨道,“你和我哥一样,都是我哥哥啊——我讨厌你们,难道你们就不是我哥了吗?”
童年的情绪再翻捡出来,大多都已斑驳褪色,依稀还能触得的一点点情绪和心境,可心底里漫上来的,终究还是怀念居多。
“我小时候,大概就……开始学刀以后,偶尔会讨厌你们……偶尔……谁让教习总拿你们来比我呢,天天说,月月说……
“你和我哥,自娘胎里便得天独厚,什么刀法剑术,内脉外功,什么都好,还生得早……最讨厌的就是明明什么都有了,还要和我抢阿娘。”
说到此,聂怀桑突然笑了起来,瞥着徐见知道:“我哥名正言顺的,也就罢了。你从哪里冒出来的?明明爹娘都有名有姓的,也和我抢——我阿娘明明就生了我一个……”
徐见知又抬手来,这次聂怀桑没给他好脸色,直接歪过头去——正好被他掐住了脸颊捏了一捏。
他被掐着脸,瓮声瓮气地道:“不说别的,就说你最宝贝的那棵海棠树——搞清楚点!那是你的吗?你的被你自己养死了!你自己养死的!结果呢?你一哭阿娘就把我的那枝拿给你种——我明明想插瓶插很久的。”
徐见知松开手,这才恍然道:“所以你总想摘我的海棠花。”
——这么些年,花开多少季,哪里就至于记恨到现在了?但头几次倒真就这么幼稚。
聂怀桑别过头去,有些不好意思的模样,但很快又哼哼道:“看在也成了你一桩好姻缘的份上,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徐见知闻言,下意识在他额角狠狠弹得一响,色厉内荏道:“成什么成?别乱讲话!”
聂怀桑嘀咕:“我又不瞎……”
徐见知抿着唇,不再多言。聂怀桑又转回头来,饶有兴味地借着灯光看他面上那隐晦神情,好像第一次看透了里面的玄机,笑意越来越浓,终于笑得满面促狭。
徐见知被他看得瘆得慌,顺手拿起软枕就砸在了他脸上。
聂怀桑就势卧倒,抱着枕头闷笑了一会儿,才闷闷道:“你那些不能跟我讲的大事啊,我也不是很想听,但你也别胡思乱想睡不着觉了,哪怕就看在秦仙子的面子上呢?见知哥,你就想点儿好的吧!”
徐见知还是没答话。
漫长的宁静中,有软枕遮眼,聂怀桑的困意渐浓,呼吸渐缓,却听徐见知轻轻道:“睡这么早,小心半夜走了困。”
“我明天又不用回河间了,你管我怎么睡……”聂怀桑的话音变得黏黏糯糯,好似马上就要沉入梦乡,“这次我帮你们守着清河……把温易围死……”
徐见知轻笑了一声,默默帮他拆了发髻,“瞧给你能耐的。”
聂怀桑呼吸渐匀,听得下榻穿鞋的声响,忽地又醒,张口却吐出了一句梦话似的呢喃,“先别走……你说,你心里有人,别人八百年看不出来,那……你说我哥会不会心里……也藏着人呢?”
这问句依旧没得应答,只隐约听得耳侧呼吸稍急,大抵是某人提起某事又犯起失语的毛病,他的意识又很快沉了下去,眼皮上的那点柔光不知何时消失,终归于寂静黑暗。
迷蒙的睡梦中,在一瞬的重压后,他身上又覆了一片暖。
像是有人隔着被子,轻轻地抱了他一下。
徐见知从主屋走出时,季朝露已经无聊到把院子里的落叶都扫了个干净,存了满满一筐。终于等到人出来,但进去两位出来一个,她不由问:“二公子呢?”
徐见知说:“在里面睡着了。”
季朝露只好把钥匙挂回腰间,记下明早再来锁门,又从角落提起食盒,随口问:“你回西六院吃晚饭?”
“来不及了。”徐见知朝她伸手,“放乾坤袋里,我回河间再吃。”
季朝露只得递给他,瞧他用复杂的手法把不经摇晃的食盒安置在乾坤袋里,不似作伪,才疑道:“你真的现在就走?这么急。”
徐见知笑道:“我没跟门生一起回河间,大公子估计是当我不回去了,急信传给二公子要绑我呢!我可惹不起他,现在赶赶,还能在宵禁之前落地。”
——得了吧。整个不净世也就你最敢惹他了。
季朝露知道留不得人,好在徐见知这次回来的反常举动早就让她有所察觉,万事都准备妥当,等徐见知把食盒小心翼翼地收好,她马上从自己乾坤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袱,递到他手边,“我做的护掌,你拿回去帮我分给大家,小心动刀伤了手。”
徐见知接过,那包袱捆得很紧,他也不好打开,只是挑眉问道:“‘大家’是谁?”
季朝露回得硬邦邦,“就是大家。”
“哦——”徐见知点点头,“那就是大公子,聂宁钧,还有东营的周参将……”
季朝露伸手就是一扫帚,徐见知见机偏身,稳稳地避了过去。
一击不成,不净世的管家姑娘这次直接扯了钥匙环挥了过去,“促狭鬼!好好送过去!不然你再这样不打招呼就回来,没人给你做饭吃!信不信我在你屋里腌酸菜啊?”
徐见知一退再退,扬起乾坤袋示意自己已将包袱收好,这才得到了宽恕。
这一日时光简直是偷来的,他已经没空在不净世虚耗了,跟着季朝露离开正院,一路向前,开关无数道门的间歇,他问:“库房的东西都放回去了吧?”
“放回去啦……这翻箱倒柜的,可累死我了。”季朝露关上最后一道门,从腰间摸出了晚间进出山门的令牌,“都是些几年不开一次的箱子,你倒腾得这么急做什么?给你收尾收得萧萧和我腰都要断了。”
“辛苦你们。”徐见知笑得温良,又问,“信你收好了吗?”
季朝露神情一凛,默默点头,虽习惯了不对他们的正事多问,但脸上到底还是露出了一丝疑惑。
“这个月可能会很乱,你约束妇孺,让他们最近都不要出山门了。至于那封信,你仔细收着,尘埃落定之后,你再拿给二公子看。”
季朝露本该举出令牌过山门,可手刚抬了一半,又落下去,死死扣住了,盯着徐见知问:“见知……你还回来吗?”
——当年夫人去灵堂之前,也是这样交代她的。
徐见知伸手拿过她手中令牌,抛起又接住,轻松道:“当然回来了,这是我家。”
他看季朝露满脸纠结,忽地笑起来,“你有空担心我,还不如多想想你的‘大家’。”
季朝露皱着眉头,默默送他过山门。
天上一轮孤高明月,山门外一条长长石阶。明月清辉洒人间,照得长阶泛着青幽幽的光,却照不透长阶两侧的松林,只有一片近乎漆黑的苍郁。
“朝露,我还有一件事,一直忘了和你说。”徐见知的笑意盛在月光里,无半点阴影,“按计划,他九月十七会带着一堆人回家来——算算,就是明天了。”
说罢,也不管背后人是怎样的一副表情,径自转过身,抛剑御空。
他告别也没有回头,只是背着身挥了挥手。
“我走了!”
不净世的月亮总是格外圆,哪怕是上弦月,在徐见知眼里也比别处的满月还要丰润。
其实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永恒的,但有些东西,哪怕只存在过短短一刻,便能永存于心。
比如故乡的月亮。
哪怕是在最差的一种可能里,身死魂灭,踏路黄泉——
徐见知想,终究还有那么一些人。
会有一些人——在人间的,会怀念他;在地府的,会迎接他。
他知道他身后的山门永远为他开着,正院的琉璃灯永远为他留着,因为有些人永远在等他。
——无论时运,无论结局。
不净世的明月永远圆满。
他看着它,突然什么都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