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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池中鳞(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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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陈澜星夜前来,放下了吴家门生,又提走了虞笙,间歇还不到半个时辰。虞笙去向何处,孟瑶并不清楚,自行带朔望楼两位门生去见聂明玦。
大概之前和吴宗主已有密约,聂明玦只是问了他们的时间安排,便令孟瑶带他们去斥候营。
而斥候营里的聂宁钧已经在候着了,但孟瑶稍一逗留和他交流几句,便知道他也所知不全。孟瑶半是好奇半是警惕,也就稍作驻留,在斥候营里静观其变。
别的不说,单是有些话痨的钧参将就需要有人牵制,安抚他无处安放的口舌。
“本来就计划要去前线搞点儿小动作,吴家的带路,我们出几个人当苦力——我人都备好了,修为头脑都是上选。”聂宁钧施了一道避音障,落在孟瑶耳侧的声音仍刻意压低,隐隐有些不忿,“也不知道他们重新选能选出个什么来。”
河间军中各营修士战力不等,最顶尖的几乎都在聂宁钧的斥候营,量少却精。聂宁钧此前也仔细选拔出两位修士,自觉无可挑剔,但吴氏门生却并不满意。那位叫吴秉之的年轻公子虽满口恭维感谢,却不肯就此接受安排,车轱辘话说几遍,还是要自己选拔。
也无怪聂宁钧不忿,什么时候聂氏营里的顶尖修士还要被别宗挑拣了?
孟瑶敏锐地感觉到斥候营里的修士神情动作较平常都多了些什么,好在军令如山,聂宁钧明面上一副悉听尊便的模样,背地里漏几句牢骚,是以斥候们的情绪也只是情绪而已。
这点情绪很快被乌哲选人过招时露出的身手压得灭火。
乌哲选的那位确实是斥候营里数一数二的精锐,但败得又快又憋屈。乌哲出手根本不是寻常比刀斗剑那样你来我往的节奏,对方几乎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不知从哪里刺过来的匕首点在喉口。
众斥候面面相觑,聂宁钧在孟瑶头顶轻轻地“啧”了一声。“宁镗够丢人的。”
孟瑶仔细看乌哲,他感应中还勉强能探出对方的灵力境界,说明乌哲的修为并非绝顶,但呼吸却听不清,好似方才那太快太准的出手并没有扰乱他的鼻息,静得像一片影。
斥候们也是心明眼亮,有一个示范,摸出乌哲走的是一击致命的路数,第二个他过招的修士便多了几分反应,能多往来几招,似乎能把握住节奏,刀尖劈头下落,但乌哲退避的身法更快,眨眼间一闪一现,自后方击中斥候挥刀使力的关节,同时刀鞘顶在对手后心处,结束。
乌哲收手便退,“承让。”
“太阴了。”斥候不服,伸手去扳他的肩,“我们重来过。”
乌哲毫无反应,轻松避身,连衣服都被让人碰到,更惹对方不满,还待上前,但一步刚迈出,脖子先撞上了吴承还在鞘里的剑锋。
吴承脸上带着点笑,话里却满是凉意,“生死之间,已经是你死的第二次了。”
打脸打得太快,不说斥候自己,连聂宁钧面上都挂不住,斥道:“输了就输了,滚回去别丢我的脸!”
“参将稍安勿躁,我们就是和兄弟们开个玩笑。”吴承收剑,还是老好人似地笑,“自家人,不丢脸。”
——谁跟你自家人?
大概大家都这样腹诽,但吴家人确实有真本事,众人眼神都有变化,说不上心悦诚服,但至少能认真听话了。
孟瑶不属斥候,便无感冒犯,只是默默揣摩吴承方才那一剑,其实只是一个平举,和乌哲一样妙在快,但还在孟瑶看得懂的剑修路数里,只是灵力和气息都控制得太稳,若是自己仔细练,假以时日也能做到。而乌哲的身手虽露得更多,却完全无法理解,总有一种莫名的违和感。
吴承对斥候们道:“其实论修为本身,诸位未必不如他,只是意识并不对等。诸位是斥候,可奔万里传信,可纵山林探侦,可入战阵杀敌——而他嘛,应该就是诸位在路上最不愿意遇上的那一类人。”
他的说话气息平稳,某些咬字有些奇怪,孟瑶听了心下微冷,但无法形容。众斥候均默不作声,他们的目光汇聚一处——乌哲就抱臂一旁,立在树影下。
他的存在感当真很低,此时双手空空,也不知方才的短兵藏于何处,黯淡得像个虚影。他身上的气势似乎只出现在一招之内,一招制敌,一击便退,一退无影。
“啧。”聂宁钧擦了下嘴唇,借着这一瞬掩盖声气,“刺客。”
孟瑶这才了然,乌哲身上那种莫名的违和感,就在于此时天光太亮,照见了暗夜里的杀招。
吴承微微笑起来,“好在我们是同盟,刀尖对外,路上遇见也只会是好事。”
他的笑音荡在话语里,若有若无的一点玩笑意味,隐隐让众人眼睛里挂上了些松快的情绪。
吴承继续说:“论对敌奔袭,修为高低,我们不如你们;论见血封喉,隐匿踪迹,你们不如我们。战场上各归其位,各谋其政,本无高低。蚁虽小,聚之可噬象;百家散乱,群起方射日——只要我们都在自己应该在的地方。”
吴承讲话的声调平静,但意蕴深长,合着莫名亲切的语气,很是叫人信服,但孟瑶心下仍有异样。他的目光略过吴秉之,落到阴影中的乌哲处,得了对面一个平平淡淡的抬眸。
“我要组的队伍很小,算上已经有的三个,大概要在你们之中再选两三个人,我们要办的差事很特别,所以我有特别的要求——无关好坏优劣,只是合适与否。”吴秉之背过手,原地踱步,“听懂了吗?”
他年岁不大,身量也不高,像是生得一种亲切气质,站在众人面前威严不足,尤其是营中有小半比他个子高很多,便显得平易近人,使得营中的敌意有所消弭。
众人齐声答:“听懂了!”
吴秉之点点头,抬手指点人出列,一口气点了快十个才停。“你们——”
“太高了,不合适。”
“太高的不要,清河口音重的不要,身上味儿不对也不要……”聂宁钧的呼吸在孟瑶耳边荡过来悠过去,惹得孟瑶直揉耳朵,“你说说,他这是挑人上战场还是挑人当老婆啊,他到底要不要修士啊?按这要求,我给他去东边山坳里拉几个村民来算了。”
孟瑶听前半句咳嗽着忍笑,到后半句便默默收了唇角的弧度,听聂宁钧继续说:“这是挑探子还是挑树桩子……”
“我看——”孟瑶压低了声音,默默在周围又加了一重避音障,“像是挑骗子。”
他心下忽有凉意,似暗中有目光落身,下意识警觉地环顾四方。
斥候们正围着一只狂吠的狗,吴承让他们试着在不伤狗的前提下让狗闭嘴,众人目光聚焦得很,吴家那两个都背对着他们。
只有那只狗冲着自己的方向叫唤。
孟瑶狠狠瞪了狗一眼,又偏头问聂宁钧,“钧参将觉不觉得吴秉之有些奇怪。”
聂宁钧皱眉,“哪里奇怪?”
孟瑶道:“我之前在涿鹿给吴家送信的时候见过他,那时候他在大门守卫,不似现在稳重。这次他们二人过来,似乎是以他为主,但我又觉得他和乌哲的关系……并不似平常主从。”
那种感觉不好说,吴秉之显然是真正的吴氏子弟,也一直是开口讲话的那一个,但对乌哲却少有命令之语,两人现在一站一坐,乌哲看似无所事事,但吴承总偏过头来和他交代,换得对方若有似无的一个颔首。
要孟瑶说,就很像出使岭南时,自己和聂怀桑的关系。
“还有吴承说话也怪——有些字咬得重,听着凶,总觉得调子又哪里不对劲,好像听过,又想不起来。”孟瑶顿了顿,又说,“难为他口气还挺软和。”
聂宁钧想了想,也觉得奇怪,“确实不是高阳的声气。”
孟瑶有感觉有人在看他了,他扯起嘴角,露了半边牙,“呲”得一声,狠瞪了那狗一眼。
狗突然就不叫了。
“哲哥?”
乌哲翻过手,掌心扣在膝盖上,“嗯。”
吴承的目光落在他手背上,“你盯谁呢?这么偷偷摸摸的。”
乌哲不答话,吴承很快略过了无意义的闲聊,“我想把左三和左七筛掉。”
乌哲一直低着头,微微抬起一点,是首肯的意思,但目光仍不与吴承相触,口唇微微张开,并无口型动作,话音却很清晰,“右一也筛掉,他耐心不够。”
结束短暂的交流,他又翻回手,露出掌心的玻璃镜,微微调整角度,便是清晰的人像。再灵的耳朵也无法穿越避音障,乌哲不徒废功夫,只是盯着他们在镜中的口型,微不可查地翘起了一边唇角。
“乌鸦?”吴承的好奇心是真的有点起来了,靴尖轻轻落在他膝侧踢了踢,“你是看上金光善的儿子了?”
乌哲终于抬头,说的话却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一句。
“把你的岐山口音收一收。”
孟瑶回到中军帅帐,已接近晌午时分,正好和从西营回来的聂明玦在门口相遇。
聂明玦一眼扫过孟瑶背后的叶辙,并没说话,只是皱着眉头掀帘入帐。
叶辙下意识停住了脚步,背脊瞬间僵直,孟瑶瞧他这副模样,暗自摇头,随口安抚道:“不是冲你来的,在外头等我,叫你再进。”
叶辙不住点头,尚没应是,帐中先传来一声气冲冲的“进来”,他又被吓懵了,下意识就要进门,被孟瑶叹着气拉住,指指原地,“别动!”
帅帐里,聂明玦就在离帐门不远处的屏风后,正午暑气足,他一路行来,微微见汗,从木盆中掬水洗脸,放下手正见孟瑶殷勤地捧来布帕,一手接过,那力道让帕子在孟瑶手中抽出浅浅的一道红。
这是真生气了。
孟瑶讪讪道:“是属下无故擅离职守,让宗主忧心了。”
“我不忧心。”聂明玦冷着脸擦手,“领两个人去斥候营不应该废你一天的时间吗?你还提前回来了。”
……这是从哪儿学会的阴阳怪气啊?徐见知吗?
他显然正在气头上,孟瑶虽一时摸不准脉,但还是知道怎么安抚。冷水沾巾,擦身更衣,凉茶去火,三连击后,孟瑶又祭出自己的绝招——冻冰棍!特质的冷箱里拔出来的最后一根,甜度刚好卡在聂明玦能接受的临界点上。
聂明玦盯着他高举着的冰棍看,直到其表面融化作糖水滴落下来,才勉强露出了一个类似于笑的表情,接过冰棍轻轻一甩,凭空断了一半甜冰落在自己嘴里,剩下的半根塞回给孟瑶。
孟瑶回以灿烂一笑,毫不客气地接过,舌尖舔过滴落的糖水,卷进口中,还不忘卖乖道:“谢谢大哥。”
聂明玦含着一块冰,凉得他两腮发僵,只能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白汽从他口中徐徐喷出,看着有些可笑。
孟瑶抓住他不好说话的短暂时刻,飞快将半日所见一一交代,又解释自己的逗留,“我想着大哥要去西营巡视,我随侍在侧也无甚作用,且吴家人处处诡异,我担心钧参将应对不来,便自作主张留下看看,之后我又去公帐文书处……”
聂明玦僵着脸打断道,“你去那里干什么?徐明去哪儿了?”
“长史在文书处坐镇。”孟瑶面露尴尬,瑟瑟缩缩地指着脚边的冷箱,“我是去拿冻冰棍……”
话音一落,聂明玦喉底难忍地泄出一声笑,孟瑶可怜巴巴地半咬着下唇,实在忍不住,也跟着“嘿嘿”一阵轻笑,两人细碎的笑声此起彼伏,帐中再无一丝火气。
笑声终歇,孟瑶另起了一个话题,“我见吴家人选拔修士,要求奇异,我和钧参将都看不懂,他们也多有保留,不以实言相告……”他瞧聂明玦面上并无异色,便大胆道,“但我自己有个猜想,这吴家剑走偏锋,似乎是为间的路子。”
聂明玦没有否认,反而问他,“徐明同你说过高阳秘阁?”
孟瑶摇头,“并未。是我自己的猜想,虽然之前没见过,但在民间戏里也听过这样的故事,这才有所猜测。所以——”他面上忽地生出一丝促狭的笑,“是叫‘秘阁’?”
一不小心说漏嘴的聂明玦拒绝回答。
孟瑶笑得眉眼弯弯,突然想起了徐见知的那句“其实他很好欺负”。
所谓的“好欺负”都只是一个狭隘视角的体验,聂明玦的脾性从来都很难和“软弱退让”沾上边,只是面对某些人,才格外纵容。
——那他会纵容我吗?
孟瑶继续说:“我们并没有这样的布置,所有情报全依托各家战报互通有无,甄别消息总要费很多心思,却也可能事倍功半。现今与吴家同道,似乎是好事,但间者善伪,大哥若这样全权放手予以配合,恐怕也并非上策。”
聂明玦瞧他一脸温和笑相,好似一只纯良狡狐,明知他故意引人多思相问,还是忍不住放任思绪顺着他的言语指引——孟瑶那句“间者善伪”几乎就瞬间应在了此处,聂明玦心有所感,却还是听之任之,自己暗自也无奈。
好像总有一种盲目的信任,相信如此尖刀,至始自终都只会以刀背相对。
但到底是不甘如此被他牵着走,聂明玦孤疑反驳道:“这次去敌后的差事由吴氏牵头总领,聂家只是出人从旁辅助,牵扯不深,干系不大,你也不必深想。”
孟瑶似乎看出了他的挣扎,卖乖似地眨眨眼,像是单纯地提醒道:“可日子那么长,谁知以后的牵扯深不深,干系大不大呢?我还是往深想些,帮大哥还是早做准备为好。”
这话已经说得太白了,聂明玦再不能回避,盯着孟瑶默了几息,猛地一甩手,掌风吹得桌上薄纸两角翻动。
孟瑶还是对他笑,笑得有恃无恐,志在必得。
聂明玦双目横他,叹道:“你就这么想揽新差事?我这帐子就这么留不住你孟副使?”
他话说得像玩笑,但话里那一点不悦还是让孟瑶马上收了笑容,肃容正色道:“大哥若觉得我不合适,我另有人选可推荐,只是这差事总是要有人去担,并非我故意夸大。”他顿了顿,真说了两个人选,“论高阳秘阁和斥候营对接,这盯人的差事交给钧参将最合理;若论战报甄别,监察异己,那也可归在文书处的职权内,而徐长史只有比我更拎得起来的。”
聂明玦摇头,“宁钧待人心粗,徐明的身体颠簸不起,再底下的……”
其实未必没有合适的,只是他不熟悉,此等差事,必须交给至信心腹。
孟瑶看他已经动摇,又温吞吞地道:“按情说——大哥,我私心里,很好奇高阳秘阁。”他略一停顿,深深呼吸一次,才继续说,“我很想和他们打交道,我说不上来为什么,但我就是很好奇。”
他很少讲这样无凭无据又经不起追问的话,正因如此,一旦他讲出来,便是真心实意。
聂明玦正色瞧他几息,见少年毫无退避之色,心下又生激赏。可再想他主动往外跑,心里又泛酸,终是无可奈何,最后只挣扎了一下,“留的还是叶辙?”
叶辙被叫进来的时候,还是那副战战兢兢的模样,但两个食盒倒是提得很稳当。见孟瑶挑了下眉头,才努力用短句说:“我看、时间差不多、就跑去领了来、免、免得宗主和孟副使挨饿。”
孟瑶对聂明玦抬了抬下巴:看吧,伺候您还是绰绰有余的。
聂明玦无言地扶住额头。
叶辙在这诡异的沉默中闷头摆饭,宗主和副使的饭食略有等差,在长案上各占一边,菜式按着两人的喜好摆放远近。聂明玦冷眼看着,也不得不承认承认,只要叶辙不说话,确实挑不出什么毛病。
一念至此,莫名有些憋屈,聂明玦手下动作不自觉重了几分,惹得叶辙跪坐一旁紧紧扶着桌案,生怕宗主一生气把长案掀翻。
聂明玦重重地把自己的汤碗撂在孟瑶手边,“喝光!”
叶辙的手悄然松开,对着孟副使露出一个敬佩的表情。
孟瑶低头笑笑,如往常一样却之不恭,唇畔那浅浅一弯弧,盛着满腔欣悦,和只有自己知道的苦。
“谢大哥纵我。”
——谢大哥听我言,予我信,授之重任,十分荣宠,真心纵容。
——只恨我心怀有异,越兄弟之谊,起蒹葭之思,纵悔无改。
——此心难改,恐失善终,请以退避。
(二)
【高阳】
也许自人能抬眼望天的那一刻起,如飞鸟一般翱翔于青空,便是一个永存的夙愿。
走遍九州,访寻无数生于黄土的平民子弟,但凡有拜入仙门的念头,寻根究底,大多都会讲一句“我想飞起来”,这样不知根据的渴望,大概就是修仙者共同的初心。
当今仙门,除了陈氏那样可凭空浮起的异族路数外,大多数修士飞行的方式仍是御剑——灵气以金丹为媒,注以灵剑,悬浮御使,立足飞天。
而当仙门御剑者众,在法阵中,便多了一个“禁空”的母题。阵术发展数百年,直至如今式微,积累下来的禁空阵图没有上千也有数百,但大半是不堪验证的空想残图,少部分可运转起来的,也缺乏验证效用的机会。毕竟“禁空”一途,又不似照明点火般日常实用,在绘阵者构想中再如何恢弘大气的阵法,也会因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而得来一句“何用之有”的反诘。
直至射日战起,魏无羡横笛御尸扫平修士兵戈,阵法这门高束已久的秘术,也终于能够被重新重视起来。
虞笙一直以为岭南自家那座可调方圆数百里灵流的观星阁已是大手笔,直至她来到高阳,仍在高空未落地,感应之中,已在北地的辽阔平原上,得见阵术所绘的宏伟画卷。
她从未这样庆幸于自己当年的一意孤行。
“自‘禁空’一题提出以来,我们做过很多种尝试,方式各不相同,最浅显的便是催动气象——生狂风、下暴雨、起沙尘,甚至还有下冰雹的,这些最容易,短时间内也能起到作用,只是气象影响甚大,且内里自有循环,只能用在一时。再深一些的,如增强重力,使人置身阵中如负重千斤;如扰乱磁力,直接废掉灵剑和灵气之间的联系……林林总总,都是为了实现‘禁空’的结果,有些效果甚至很类似,但内里所运用的法则其实完全不同。”
虞笙立在那幅完全能把她裹起来的绢图前,话说到此,提起水壶灌了一口,目光扫过蓬莱岛上的几个同行,以及被拉来凑数的陈家修士,放下水壶清清嗓子,对旁边双眼发亮的小陈卓笑了一笑。
“正是关键,虞四姑娘别卖关子呀。”沈家有人等不耐烦,发问道,“那这幅《生生禁空阵》到底是何种意图,像是干扰五行,可内里五行俱在,生生不息,怎就能起到禁空的作用呢?”
虞笙收回目光,对提问的修士点头致意,“您说的不错,这正是此阵的路数。需知五行中木水相合,独辟新灵生风,修士御剑时借风灵腾空。若要禁空,便要湮灭风灵。却不能因此因噎废食,将本源的木水抽空——前人早有尝试,实则空谈,五行本源不灭,只能相反相制。
“此阵厚土,兴火金。火克水,金克木,木水皆弱,便难以相生,风灵湮灭。此阵不断五行,所以可持久长,其实很好理解。
“要成阵,难在五行循环有定,相克也相生,如何改造原本的循环,构筑新的循环来实现法阵的目的,其中度量微妙——这才是这幅阵图最难的地方。”
说着,虞笙转过身,用削尖的细枝点在图上左中一处,沿着细细的墨线缓缓移动,讲解每一笔的精妙意图,以及相邻小部分之间的关系。
她本音是甜糯的女声,听起来娇滴滴的,但越说越流利,节奏一快起来,声音便带了些流珠般的脆,话与话之间毫无迟疑停顿,似乎已经斟酌千百遍,已经熟悉到不假思索的程度。
想要完全掌控一地灵流,实现人的目的,是极复杂的工程。阵图本身要经得起推敲,且要让所有布阵者对此了然于心,只是基础。更要紧的,是在此基础上,复杂的法阵如何在实际布置中因地制宜,如何配合原本的灵流走势,最后又如何联动起来,混元一体。
单虞笙一人自然撑不起这样的大工程,但她对此阵了若指掌,三两句指导如高屋建瓴,讲了一天,便能补够蓬莱符修认识上的不足。
前期准备已完毕,只是仍需要反复调试。虞笙昨天已经对高阳本地的法阵布置进行调整,今日仔细讲授后,明天就做一场法阵的小型试验,验证效果。之后再耗些时日勘察沈氏在北地布下的禁空阵,结合现场实地予以修整调控。最后剩下的都是细致的水磨工夫,功成指日可待。
当下,沈宗主也在她身边不远处细听,但绘阵作图终究是熬精力看天赋的活计,沈云舒少时也并非精于此道,如今也就只能听个大概,真到细枝末节处,只能托给手下的年轻修士,好在这群小孩都听得双眼发光,一副可堪造就的模样。
欣慰之情正盛,沈云舒又揉了揉额角,无声地叹一口气。
——老了。
修为高强的修士叹老其实不多见,修持灵力使他们的体能日盛,年纪越大,修行越久,积累的也就越多。沈云舒刚过而立,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修为、剑术、掐算都不曾服老,但阵法一道,却不得不叹。
虞笙指点的法阵全图长宽一丈,上面墨笔勾勒的阵图细细密密,繁复至极。到沈云舒这个年纪,虽然还能看得清勾勒出的形状,却已经很难很快想象出那细密墨痕希望将灵气往何处引流。这种人脑中近乎直觉的玄而又玄的灵性,是创造法阵的关键所在,若无这点灵性,绘图再如何精细,感应再如何高深,都不过徒增匠气。
的确是不能不服老,就像这阵法一道由来已久,曾经是古仙门不传于世的秘技,现今也早已在世家中发扬光大。昔年长姐离开蓬莱岛,远赴眉山拜师学艺,回来再看自视若珍宝的法阵图纸,直叹都是明日黄花。
总是新生后浪推前浪,总有年轻的孩子让老人服气。
虞笙讲得久了,声音难免疲惫发哑,但她的精神和气势却越来越盛。她生得娇小,指点阵图最上部分有些费力,不自觉地垫着脚尖蹦了一蹦,惹得听讲的众人发笑。她也不恼,笑过了继续高声讲述,微哑的嗓音似乎有别样的魅力,将人娓娓引入阵图中的玄妙盛景。
她多年轻、甚至是年少啊,看起来像个孩子一样,不知有没有到及笄的年岁,可说起法阵时,确实一身的生机活力,灵性盛得满溢,简直耀眼。
沈云舒在暗叹中放过了自己,目光不再纠结于阵图的细节,转而虚虚落在虞笙身上,在其蓬勃朝气中,依稀能窥见旧时沈云霁未嫁时的模样。
长姐的天赋应该是不如虞四姑娘的,法阵在她手中不过是个简单的小玩意儿,随手用在符纸上,能借此放出不同形状的烟花便心满意足,但那种符修独有的创造力和灵性是那么耀眼,穿越二十余年的模糊记忆,依旧能与现在的虞四姑娘重叠。
那时候沈云霁还没有嫁去兰陵,她还年少,甚至幼稚,但感知细腻、思维敏捷、落笔便成图,笔笔精妙,扬眉间俱是主宰灵气夺天之工的轻狂肆意。
那时她十五六岁,正是符修最好的年纪。
这一日讲授结束,除了早早放弃听讲的沈云舒,一路跟随头脑风暴的符修都意犹未尽,虽然大量新知强塞入脑带来了疲惫和头痛,但所得甚多,大家情绪高涨,一一开腔恭维虞笙,连带着夸赞眉山玄机馆的底蕴深厚,以及《生生禁空阵》的首创人虞抱节是天纵英才。
虞笙讲得口干舌燥,一时只是抱着水壶慢慢喝,听着诸多夸奖却之不恭,对依次离去的符修行礼道别。
沈云舒把自己手下的符修们都赶去休息,众人散去,虞笙才得以休憩,坐在板凳上伸长腿,揉着额角闭目养神,好一会儿才睁眼,发现沈云舒还没走,连忙再起身,问:“沈宗主有何指教?”
虞笙年纪小,长相更显稚气,在沈云舒眼里都没比自家小明玉大几岁,劳动这样一个小姑娘实在不该,忙道:“坐吧坐吧,你一个人前来,身边都没人照料起居,我才多叨扰几刻。可有饥渴劳累?在这里吃饭还是回朔望楼?”
他一派师长的亲切做派,虞笙也是累狠了,便顺理成章地犯懒道:“就这儿吧,可以吗?”
她声气一弱,说话就显得乖萌萌的。
“好,好。”沈云舒看她真像看女儿了,吩咐人去给她提饭食,自己也屈尊坐在板凳上,陪小姑娘说话。
又不是真正的至亲师长,说话不外乎一些个人境况的问询,一问一答间,很快了解到那位出名的虞抱节正是虞笙的嫡亲兄长,便借此继续夸道:“眉山玄机馆果真是符修首善之地,门生弟子俱是一时英杰。我本来以为,这样复杂的阵图必须得首创之人亲自掌眼才把稳,没想到巾帼不让须眉,虞小姐才华横溢,不输令兄。”
虞笙闻言只是腼腆一笑,明眸里水光荡漾,竟难辨深浅。她抱着水壶又灌了自己一口,才道:“沈宗主谬赞。”
她慢条斯理地讲起《生生禁空阵》的阵图来源,将数百年间无数符修前辈的心血娓娓道来,有的出名,有的无名,但都是《生生禁空阵》的参考材料。
“其实从五行下手的思路并不稀奇,自古有之,我方才说的也不过沧海一粟,当年我……兄长制此阵图,翻遍玄机馆的藏图,最后用作参考的也有三十六张,还有每张图的注释和试验记录。这禁空阵确实精妙,但并非一人独断所成。历代符修根据前人的结果不断改进,不断试验,最终落在这幅阵图上——我也不敢说这就是集大成之作。”
虞笙偏头望着那幅巨型阵图,用架子绷得再紧,时间长了也起皱,她一边讲一边轻抚褶皱,指尖小心翼翼,似有爱怜之情。话讲完了,又摸了几下才收手,转而道:“但依我之见,真正了不起的,是贵宗能将这法阵用于实地。否则再如何精妙的阵图,也不过是束之高阁的玩物。”
世家间的谈话讲到最后,总是要来一段相互吹捧,每到此时沈云舒都很腻味,但虞笙讲出来,听起来又是那么的真心实意,诚恳至极。
“其实仙门的阵术式微已久,连我们这样以法阵传家的宗门,在外面也只是被称为‘符修’,真正改天换地的法阵已经很少有人去做了——可那才是法阵真正的威力,长久以来不得现世,我总是引以为憾。”虞笙轻轻叹了一口气,又道,“所以我刚到这里,当真欣喜万分。贵宗布阵的手笔恢弘,技艺也前所未见,我从没想过东瀛的晶石也能用于法阵布置,竟有遥相呼应之能。”
沈云舒笑容里也带了几分真心,“这是内子的发现。”
“沈夫人高见,笙娘只恨此前不得相识,否则必要多加请教。”
虞笙恭维过后,目光又落在虚处,轻轻道:“总之,有生之年亲眼得见如此大的阵法统御广袤灵流,阵图还是出自我宗弟子之手,当时身在高空,我也实在是——目眩神迷。”
沈云舒听出她感慨中的真心,像明玉刚上九州见崇山峻岭一样的惊愕又欣喜,不由失笑,说:“这方天地已不复旧日灵气充盈满溢,且各家仙府已成,再不能行改天换地的阵术,也实属正常。如今射日战起,阵术一途重振旗鼓。到底都是应了一时的需要。”
“是啊。”女孩点点头,似笑似叹,“任何技艺兴盛发达,背后都有人的需要和目的支撑。
“笙娘才寡智低,有今日之造化,不过幸在此时投生。”
正说着话,陈卓已经提着食盒走到近前来了,他还是个小少年的模样,在一群成年修士组成的背景中显眼到突兀,虞笙连忙起身来接,“同生,是给我的吗?”
陈卓点点头,迟疑了一瞬,又很不高兴地对她讲:“我叫陈卓。陈——卓——”
他被如此误会太多次了,明明是爹爹精心起的名字,到了这边每个人都记不住,还都奇奇怪怪地非要管他叫“弟弟”。
虞笙感觉到他的不快,想道歉却不知错在哪里,讪讪道:“对不住,我是之前听……”
她突然又不说话了,只眨巴着眼睛道:“真对不起啊……”
她不讲清楚,陈卓也不肯缓颊,只是将食盒塞到她手里。
沈云舒看他们像俩小孩闹别扭一样,谁都不肯说话,只得打了个圆场,对虞笙解释道:“你是听鸿波叫他‘同生’的吧?那是抚松话里对弟弟的称呼,他本名叫陈卓,卓尔不群。他不讲话是因为汉话讲不好,都是被鸿波惯出来,你说些简单的,他才听得懂。”
虞笙本来只是尴尬,这下人都懵了,“听不懂?”
她盯着陈卓,“那……那我刚才一直讲那么多,你还一直看着我笑……你都听不懂吗?”
显然这句话陈卓是听懂了,他认真地摇头道:“听不太懂……我只是在看图,图很舒服。”
虞笙完全无法理解一直认真听讲的小兄弟原来一直在“看图”,她讲得口干舌燥,倾囊相授,讲完又被围着称赞,自以为听讲的都是知音——结果都是客套?
她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蔫儿了下去,抱着食盒坐回板凳,眼里马上蕴了点莹润的水光。
“小姑娘别误会。”沈云舒哭笑不得,摸摸陈卓的脑袋瓜,“他讲话不太明白,他说‘看图很舒服’,这是在夸。陈家人不修法阵之术,但眼力和感应都很毒,阵图运灵流不流畅,实际的灵流是否滞塞不圆融,他们一打眼就能看出来。他说舒服,其实已经是很难得的夸奖了。”
虞笙恹恹地答“谢谢”,似乎并不相信沈宗主这样老道的圆场里有几分真心。
沈云舒无法,顾盼间正好看到一抹大红色快步行来,同他点头致意,正是来找陈卓的陈澜。沈云舒笑道:“鸿波你来得正好。”
蔫耷耷的虞笙飞快抬起头,见那逼近的人影,下意识将双手背在身后,十指绞在一处。
“陈卓说不清楚,让陈宗主同你说,好不好?”沈云舒也不等虞笙答话,便颔首对陈澜示意道,“鸿波,你今日没听见虞小姐讲阵图,但昨日她带人对法阵做了些微调,你感应中,灵流是不是比之前更好了些?”
陈澜顺着沈云舒的目光看向虞笙,女孩个子矮,又低着头,她只能看到一个圆圆的发髻,有些松散了,看起来毛茸茸的。
虞笙等了好一会儿也没听见陈澜的评价,不由抬起头来,见陈澜面有沉吟之色,很是严肃的模样,问得便有些发怯,“陈宗主可有觉得我调整后的阵法有什么不通之处?”
“没有,我只是不太会讲你们符修的行话。”陈澜仔细斟酌着说,“这样讲吧:高阳成阵以来,灵流时而有滞有乱,我就总睡不着觉。你调节之后,我昨晚睡觉时就感觉清净了许多,睡得很快。”
虞笙“啊”得一声,脸色马上变得有些难看。
沈云舒急忙救场,“她这是在夸你!法阵调过之后灵流圆融无滞塞。”
虞笙怔愣几息,这才忙不迭地点头,“我听懂陈宗主的意思了!我就是……”她话口又断开来,目光避着陈澜的眼神,只平平正视着陈澜的下颌角,“陈宗主经常因为灵流紊乱而睡不好觉吗?”
“确实有这个毛病。”陈澜说,“但昨晚挺好的——你做得很好。”
有耳朵的人都能听出这是夸奖了,但虞笙好像完全没有被抚慰到,她的手指勾在腰间乾坤袋边缘摸索着,似乎要拿什么东西,但到底没动手,只是突兀地对几人行礼,“我先去吃饭了,沈宗主、陈卓公子、陈宗主,虞笙告辞。”
说罢,女孩提着食盒就跑了,完全看不出来片刻前犯懒要在原地吃饭的人就是她。
沈云舒莫名其妙,小姑娘一直又懂礼又聪明,最后匆匆跑路也不知为什么,好像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后面撵她似的,没等他叫住就跑远了。
他只得转向表情难得不好看的陈澜,“鸿波,你之前认识她吗?”
好像自从陈澜到场之后,小姑娘就不太对劲了。
陈澜正瞧着虞笙的背影,淡淡地道:“不知道。”
这话说得闷闷的,听起来还有点儿烦躁。
那肯定是认识嘛!也不知是什么前缘,现今倒是闹起别扭来。
沈云舒看虞家小姑娘像女儿,而陈澜年岁身量和阅历都超过虞笙,论辈虽然也是世侄辈,但沈云舒很难真把她当小辈疼爱,一时只觉得的堂堂一宗之主和小女孩置气很没意思。
他笑着问道:“这认识就是认识,不认识那就是不认识,‘不知道’又是什么意思?你最近睡不好,平白多了健忘的毛病?”
陈澜耸了耸肩膀,没应答。
——我又不知道她愿不愿意承认认识我。
【河间】
如今帅帐中暂代副使之位的是小叶主簿,他手脚比口舌利落,单论收整文书,细心熟练并不输孟瑶,双手的轻快程度更是冠绝此前所有副使。
此时他在书案边缘整理新取来的文书,张张册册拿起放下,却连一丝纸页抖动的杂音都无,若不是聂明玦还听得见他的呼吸,简直就像个鬼一样。
按说这样的安静为的是不打扰宗主的思考,但聂明玦平素听惯了孟瑶手下窸窸窣窣的声音,现今只剩下一只蹑手蹑脚的小鬼儿,反倒频频抬眸,似有不悦。
好在叶辙一认真起来就心无旁骛,修为也没到能感应目光加身的程度,任聂明玦看他几次,他都只是勤勤恳恳地低头干活。
终于,聂明玦的目光和叶辙的抬眼交汇,叶辙的手猛地一抖,聂明玦终于听到了纸张该发出的声响。
“禀、宗主,有徐长史的留信。”叶辙已经学会了用短句来避免磕巴,但听起来还是有些奇怪,聂明玦皱了下眉头,他就更不自然了,“徐长史没交、代。是夹在战报中间的,方才没有和书信一起交给您。”
说到最后总算流利多了,他轻轻松了口气,将徐见知误放在战报中的亲笔信交到聂明玦面前。
信封入手,又是厚厚一叠,封面上落得两行飘逸字迹,“聂宗主亲启”和“徐明”左上右下相隔甚远,如此恭敬的写法,很难想象信里会是那么絮叨的内容。
徐明此人,说好了是深谋远虑,料事周全,说坏了就是自作聪明,杞人忧天。不过是以前在他回不净世的时候无意打乱了他的布置,一桩片刻就料理完的小事,惹得他后来每次离开河间都要留一封书信,写明他最近手下的布置,并历数他不在时的种种可能,又该如何应对……罗里吧嗦的。
聂明玦第一次收到此物确实反复翻阅,第二次也认真阅读……到如今真是连拆信都懒怠,偏偏徐明写着写着会带出一两句少时玩笑,这就不好让副使替他看,只能自己得空去翻这封数十页的赘言。
是以,聂明玦将信封捏过便算,放在一边,并不急着拆看。
他信手点了点信封,问叶辙:“徐明走后是什么安排?”
他问得还算和蔼,叶辙说话就流利得多,他深吸了一口气,正色道:“禀宗主,徐长史伴二公子护送秦小姐返乡,预计最迟九月初十回返,其间空档,长史印暂交钊主簿接手,初三预有法算核账,交由赵主簿统筹……”
难得他说这么长没打磕巴,聂明玦左耳听右而冒,虽然这言语不过心,却并没打断,叶辙也就这样认认真真地把文书处的琐碎安排讲下去,讲完了才敢咽口唾沫,聂明玦又问东营最近的事务进度,他只得又讲起来,一口气不敢停,因为太熟悉,竟显得口齿都伶俐起来。
聂明玦想起孟瑶对他的评价:“勤勉踏实,细致妥帖,记性也不差。他或许接不住大摊子,但协调应对,上传下达,在大哥你手下跑腿听用,肯定势够的。”
聂明玦瞧这麻杆一样的小孩低头看桌面的模样,心想够用是够用,就是瑟瑟缩缩的,看着烦心。
“我知道大哥不喜他畏首畏尾,但这是他谨慎的好处,军中已经很难找到叶辙这样无根无系还不站队的了,做大哥的身边人,除了你的话,再不能有旁的倾向——说实在的,我都未必时时做得到,但叶辙能。大哥您这两天再仔细看看,其实您只要不吓唬他,他说话都能顺起来,您多听听,他说官话挺好听的。”
——好听个屁,细得像个妮儿,没半点男子气概。
聂明玦心思一跑,回过神来便知道自己在找茬——叶辙和孟瑶说话同属一类,孟瑶说话甚至还多几分南地的绵软,他听起来只有更顺耳的。
不是人不行,是人不对。
不是孟瑶而已。
聂明玦如此想着,好像又能看见之前孟瑶在他身边笑,眉目弯弯的,一双桃花眼里流光溢彩,漂亮得惊人。
他说:“大哥就算觉得叶辙千不好万不好,那也都是您比出来的,您想想您比的是谁啊——我是谁都能比得上的吗?”
骄傲死他算了,也不知道当年那个在他身边吃饭都紧张的小孩儿怎么长成今日的模样,好像昨天他还含着眼泪可怜兮兮地讲“我就是想留下来”,今天就已经意气风发剑指苍穹,不稀罕他身边的跑腿听用的活计,要盯着高阳秘阁做出一番大成绩来。
——个急功近利的小坏崽子,他竟然还舍不得。
聂明玦忽地轻笑出声,又是欣慰又是自嘲。仿佛又看到彼时他朝自己跑过来的模样,至始至终,他都是那样流光溢彩的一双眼,内里有山火熊熊,把整个人都烧得明亮。
天知道他有多喜欢他眼底的那道光。
……
他就是有点儿舍不得。
聂明玦突兀地又是笑又是叹,好像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叶辙吓得赶紧闭嘴,不知道宗主是觉得他说的哪句话好笑……还是觉得他人很可笑?
好在聂明玦马上回过神来,假装无事发生,对紧张兮兮的叶辙说:“说得不错。”
叶辙这才小小地吁气,却听聂明玦又问:“你和孟瑶认识多久了?”
——多么唠家常的口吻!多么安全的话题!多么好的孟副使!
叶辙朗声说:“孟副使还没当副使的时候我就见过他了,当时长史让他帮忙拿账册,就是我递的。认识也有……一年多了吧。”
“就一年吗?”聂明玦细想了想,“还真是,才一年罢了……这一年他长高了多少?”
叶辙哑然,好一会儿不能答话,好在聂明玦也不在意他的回答,自己在记忆中比较起来,却听小结巴重新开口。
“宗、宗主。”他说得犹豫,却还是很勇敢地继续,“您别问这个吧……至、至少别问孟副使本人吧……
“他最、最不喜欢别人讲他长不高的事。”
(三)
清河聂氏子弟出行一贯简单,大部分时候装好乾坤袋踩上刀就起飞,娇气如聂二公子,出使岭南的路上也只是多个风帽的待遇。但如果一群聂家修士里混上几个别家门生,就要来些客气的礼节,收敛粗犷的赶路风格。如今要护送一位不曾修道结丹的世家闺秀去一座需要他们讨好以借兵的别家仙府,更恨不得把规格提到十二分,御剑起轿厢向月陵去。
但秦愫直道受不起这般大家宗主才有的礼遇,自愿请徐见知带她御剑回去,吓得徐见知急步往后退,只道不合适不体面。
两边不肯相让,好不容易想出个折中的法子,修士们抛出的刀剑已经浮不起来了。
——高阳开阵波及附近空域,禁空令下,只有雀鸟能上天。
空路不能走,只好走陆路。秦愫本来由白家的仆从驾车护送,现今仆从多伤,连贴身丫鬟都瘸腿,一群人一起走不知虚耗多久,只好留给一半修士护送慢行。另一半修士由徐见知和聂怀桑带队,先送秦姑娘到月陵。
修士们走陆路一般不必用马,但为了配合秦姑娘的车架高度,徐见知和聂怀桑套了几匹好马跟车护卫,看起来很是庄严,不辱清河和月陵的门面。
如此走了一个时辰,秦愫几次想下车,都被徐见知用“路上风沙大”劝了回去。大概是车里太闷了,她坚持要打开车窗看风景,徐见知硬不下心肠再拒绝,只好把踏蹄扬尘的马赶到另一边去,给车窗一侧贴了十来道避尘符才罢。
众人策马散开,给秦仙子留好了看风景的空间,秦愫也很领情,靠在窗边认真看路上的荒草黄沙,也不知看出了什么意趣,说了声“徐师兄你过来看”,大概想要指点美景何在。但徐见知怕马蹄扬尘,避得有些远,反倒是聂怀桑凑过去应声,等徐见知反应过来,秦仙子已经缩回了脑袋,连窗帘子都拉起来了。
徐见知拉着聂怀桑的缰绳,一道牵远了,才问:“秦姑娘刚才说什么?”
聂怀桑打了个呵欠,懒懒道:“刚才太阳边儿上有朵云,看着像只猪。”
徐见知偏头看,似乎找到了那朵像猪的云,轻轻笑出了声,“确实。”
聂怀桑又打了个呵欠。
骑术作为世家公子的必修课,聂怀桑虽然会,但并不精。他平日出门都被别人带着御刀,骑马的机会很少,是以今日上马后很是兴奋了一阵子。然而骑了一个时辰,已是腰酸腿疼,正巧昨晚没睡好,现在恨不能趴在马背上睡过去。
徐见知拉着聂怀桑缰绳的手松了,聂怀桑顺势摸摸马头,速度慢了下来,很快和徐见知拉开了距离。
徐见知看云看到云散了才罢,一回头却见聂怀桑的马鞍上已空无一人,正有一个年轻修士在别人的帮助下尝试上马。
徐见知心生不妙,问:“二公子呢?”
修士答道:“二公子困了,秦仙子心好,说车里够大,让二公子坐进去歇歇……”他理直气壮的话音在徐见知的凝视中悄然弱了下来,几近嚅嗫道,“二公子说这匹可以先借我骑骑……”
徐见知好像被人打了一闷棍,头上肿起一个大包,胀得他头晕。
他策马贴近车架,敲敲车门,“二公子。”
“怀桑。”
“聂明瑧你给我……”
话没说完,车帘掀开,他差点和秦愫撞上脸。探出半身的少女竖起食指,对他“嘘”了一声,用气声说:“聂二公子都睡了,徐师兄你饶饶他。”
她说起话来清凌如泉流,入耳便叫人心下清凉,语毕还顶认真地合起双手摇晃,帮聂怀桑求情。徐见知方才差点碰到她的脸,现下还有些惊魂未定,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再想生气时,已经找不回感觉了。
秦愫见他神情稍霁,面上便盈满笑意,悄声问:“徐师兄,你看到那朵云了吧?”
她一笑,徐见知也跟着笑,回道:“嗯,像个野猪崽,尾巴可长。”
但这点笑意刚上脸,又僵住,徐见知马上掏出一道避尘符拍在车前,对秦愫道:“秦姑娘还是先进去,看天看云都能从窗子里看,路上风沙大,车马都扬灰,别脏了你的裙子。”
秦愫眨巴着眼睛,闷笑道:“可我没穿裙子啊。”
徐见知定睛一看,才发现秦愫不知什么时候换掉了原本那身浅绯海棠纹纱裙,现在穿的是一身正红色的骑装,衣裤马靴都利落,连头上都梳了男髻,衬得少女清丽的面容多了几分英气。
秦愫看他不说话,又轻轻道:“而且聂二公子睡得熟……睡得有点吵……”
徐见知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叫“睡得有点吵”,等听懂了,只觉头顶的大包一下子膨胀开来,他想掀开车帘冲进去把里面打呼噜的混账玩意儿暴打一顿。
但他没能掀开帘子。
他握紧的那截布帘下方被秦愫双手紧紧攥着,两人用力相反,只听“嘶”的一声,车帘边缘就被扯开了几根线。
徐见知忙松开手,便只有秦愫还握着车帘不放,少女微抿着唇看他,漂亮的眼睛睁得很圆,里面明光流转,像是藏着无尽言语,不便张口,便由目光相递。
女孩对他眨了一下眼睛。
徐见知失笑,摇了摇头,彻底将重心挪回马背,气定神闲地问:“秦姑娘在想什么?”
“我想,让聂二公子好好休息吧。”秦愫抬头似在望天,只有唇角翘起的弧度露出一两分促狭的淘气,显出十分的娇憨灵秀,“徐师兄,我想骑马——聂二公子不骑了,不是正好空了一匹出来吗?”
徐见知扬扬下巴,示意秦愫去看那匹“空出来”的马——正在方才那年轻修士屁股底下不住扬蹄轻嘶。寻常修士并没什么机会学习马术,全靠武学的底子驯马,正玩得兴致勃勃,和聂怀桑刚坐上去时一模一样。
秦愫面露失望之色,下唇微微撅起,两腮的软肉就落下了一点弧,是有些委屈的孩子样,“……好吧。”
太漂亮的姑娘当真得天独厚,只是做个灰心妥协的表情,就让人心酸得想把所有好东西都捧上去,徐见知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不争气,等反应过来的时候,眼睛已经不由自主地在找哪匹马可以空一空……
——不对。
秦姑娘想骑马再好办不过,只是徐见知坐在马上往下看,单脚探出晃了两下,在心里丈量摔下去的高度,光是一想,就觉得心尖儿都在颤。
“秦姑娘会骑马?”
“自然会。”秦愫直腰沉肩,以显示自己窈窕身段有多么强壮,“我特意学过的,还在金筑养了一匹,总是骑着它走山路往返,回家路上也骑过……”
她说到此处,忽地收了话口,面上笑意悄然收敛,低声嘟囔:“就是南马跑得不够快。”
徐见知想起聂怀桑讲过秦愫骑马逃命的事,却没提那匹马的结局。
不愿看她多想那匹可怜的小马,徐见知又问:“听说秦姑娘之前跳马伤过脚。”
“只是扭了一下,早就痊愈了。”秦愫不以为意,她本来盘膝坐在车门前,当下伸直了右腿搭在车辕上,随意扭动脚踝,这几下用力,马靴便紧绷住小腿,勾勒出流畅漂亮的线条。
徐见知别过脸,错开了目光。
秦愫也发现这动作不太雅观,马上缩回脚,故作无事道:“你看嘛,我都好了。”
“是是是,我看出来了。”徐见知转回脸捧场,目光又在诸多高头大马间扫了一圈,才笑着道,“既然秦姑娘想骑马,不若就骑拉车的这匹吧。你瞧这匹骏马高大威猛,又温厚老实,虽然套了车不好跑马,但骑在上面吹吹风还是够的。”
秦愫依言抬头,目光在拉车的牲畜上巡游几息,便收起,轻轻白了徐见知一眼,噘起嘴嗔道:“徐师兄怎么捉弄我?”
“我哪里敢捉弄小姐?”徐见知一脸无辜,摸摸拉车的那匹马的大头,“这匹马膘肥体壮,精神健美,且性情温顺老实,是难得一见的神骏,才配给贵客拉车,你骑着也威风。”
秦愫便对徐见知投来一个孤疑的眼神,“可我瞧着像骡子……”
“仙子这就瞧差了。”徐见知勾勾手,示意她仔细看,“你看这长尾长鬃,体态精神,如此高大威猛的良马,怎么会是骡子呢?你再仔细看看。”
秦愫当真仔细看,甚至扶着车辕竭力张望马耳大小和鬃毛长短,她身小头圆,如此作态,像个什么探头探脑的小崽。
“这是……”秦愫仍在犹豫不决,视线还聚焦在马耳,余光中却瞥见青年忽地捂住了额头……
——笑得好开心啊!
秦愫气得从乾坤袋里掏出一个果子就往徐见知身上砸,“这明明就是骡子!”
徐见知真没想到秦大小姐还真认识骡子,也没想到她上马的动作能这么熟练,一蹬一跨,撑身立腰,少女轻松地坐上马,小小舒了一口气,偏头避过日光照眼,便朝徐见知伸出手。
徐见知这才把缰绳交给她,瞧她自然地分开左右缰,又挪开虚虚悬在她腰后的那只手。
上马与盘坐的姿态大相径庭,少女的四肢均舒展开来,正顺了骑装的剪裁,显得双腿浑圆修长,上身挺拔似骄杨。她持缰找到了顺手的位置,又偏头看来,仿似有日光落在了徐见知眼上,他仓皇地收回了视线。
他听见秦愫问:“徐师兄,我骑了你的马,那你骑什么呀?”
徐见知哼笑出声,“我就委屈委屈骑骡子吧。”
骡子倒是乖顺,走得比马更稳,只是还拉着车,不能跑,就如徐见知所说——骑在上面吹风看景倒是足够。秦愫骑着马在骡子左右绕了几圈,那点炫耀之意看得徐见知轻笑,“我看出秦姑娘确实骑术精湛了。”
秦愫扬起下颌,在日光中眯起眼,笑道:“有眼光!”
她一个小姑娘家,生得纤秀貌美,又确实骑术尚可,和某个刚学会上马的小孩儿对比实在鲜明。策马同行的聂氏修士交换了几个眼神,虽闭口不言,但都不免都去看聂怀桑的那匹马——骑着马正玩的年轻人不免面露羞愧,扯扯缰绳想离秦愫远一点。
他和马匹不熟,收缰绳过猛,惹得马不悦地嘶鸣颠动,前蹄腾起,吓得年轻修士匆忙勒马,乱踏出一片尘沙。徐见知急忙扯下车间用于垫坐的麻布,信手一抛一卷,才没让尘土扬到秦愫脸上。
另有修士上前安抚焦躁的马匹,徐见知怒斥道:“不会骑就下去!”
秦愫忙温言劝道:“没事的,刚学骑术都是这样的,他没摔下去,已经很好啦。”
聂家孩子自来有副吃软不吃硬的脾性,原本被徐见知劈头骂过去还面不改色,秦愫为他说句话反倒脸红,连忙讪讪地对秦愫拱手道:“方才惊扰秦仙子了。”
秦愫只报之一笑,日光照得她明眸皓齿,容光皎皎,看得年轻修士一时怔愣。
“拿着用吧。”秦愫将一只手掌大小的瓷瓶在他眼前晃了晃,示意他接过,“你的手被勒出血了。”
年轻修士忙道不用,但秦愫单手递药不肯收,还是徐见知道了句“拿着”,他才讪讪地接过药瓶。
刀修总有皮肉伤,缰绳划出来的一道血口罢了,平常都只是随意按压等止血,难得今日还被塞了一瓶药粉,更别说还是貌美心善的仙子相赠,他将这冰凉的小瓷瓶攥在手心里,一时竟觉得很是烫手。
秦愫的目光一直追着他的动作,徐见知不由细看,见年轻修士笨拙地将药粉撒在掌心。那道血口贯穿整个手掌,仍冒新红,浅黄的药粉撒上去,就好像他正握着一条丝带,甩了一甩……也没再见红。
秦愫看到此处才轻舒了一口气,眉开眼笑,扬眉道:“很好用吧?”
仙门多灵药,军中用于皮外止血的伤药更不少,但秦愫给的这瓶见效之快确实罕见,年轻修士有些不信邪,又用力甩了甩,见伤口无甚变化,扭头对上秦仙子的灼灼目光,脸色顿时烧起来,只能讷讷应是。
徐见知瞧他这幅模样瞧得心烦,伸手将那药瓶讨来打量,秦愫的注意力马上跟了过来,不明所以地皱起眉,“徐师兄,你也有伤吗?”
……徐见知头一次知道身上有道血口子是件多么好的事。
看他脸色就知道不是,秦愫放下心来,再看他神情尴尬,又觉得好笑,“没伤你拿这个做什么呀?难道你还能看出来药方吗?”
徐见知轻咳一声,镇定地点点头,好像他本来就是要拿来分辨药方,打开药瓶装模作样地闻嗅一番,慢吞吞地数,“三七、枣树皮、白芨、苏木……还有蛇尾草?”
见秦愫眉头上挑,妙目睁圆,有些难以置信的模样,他合上药瓶,平淡地解释:“药吃得多了,自然就能分辨些。”
话说得平淡,但其中意味哪里瞒得过秦愫,她嘀咕道:“止血药都大差不离的,你怕不是又胡扯来捉弄我……”说罢,她又从乾坤袋里掏出各色瓷瓶,塞给他一个白色的,“你试试这个。”
徐见知凛然不惧,接过便试,报药方比之前还快,“曼陀罗、生草乌、白芷、当归、川穹、天南星。”
秦愫见了鬼一样,质疑道:“你明明就闻了一下。”
徐见知忍俊不禁,“因为麻沸散的气味实在很特别。”
“看过原题的不算。”秦愫又给他换了一个大些的绿瓶,不服气道,“这个你肯定没见过成方。”
这瓶一开徐见知便皱眉,说话的时候特意屏息,“槟榔、使君子、艾叶、天竺葵、香茅……薄荷。”他连忙合上盖子,扇风去味,“太冲了,这是用来驱虫的吧?”
秦愫不得不认输,老实地补充:“还可以用来治蚊虫叮咬。”
她面上不服气的神色已然消弭,眼底却流露出另一种情绪,手上慢吞吞地递过去一个小药罐,目光却没跟随,而是定定落于徐见知右肩,依稀有思索之意。
徐见知没注意她的表情,接过药罐打开,里面是褐色的膏体,闻嗅艰难,只好尝了一点,“嗯……乌鸡、鹿角胶、牡蛎……人参、当归……还有黄芪、白芍和……”
这药方如果写出来,怕是能填满两页纸,更别提其中不少味道相近的无法分辨,徐见知自认久病自成医,但这“医”最多也就是个半吊子的庸医,凑巧遇见几分简单药方才能说个一二,一旦遇到复杂的成药,便捉襟见肘了。
徐见知这样想着,正好看见秦愫一脸不高兴,似乎因为难不住他而气馁,便顺坡下驴,坦白道:“这罐药我可尝不出眉目了,但应该是补药,都是些补气养血的。大概是用作……”
他话没说完,秦愫已经回过神来,白皙面颊上瞬间漫上一片红云,劈手夺回药罐,一边胡乱往乾坤袋里塞,一边凶巴巴地说:“我拿错了……这什么都不是!”
徐见知托着药罐的手仍悬在半空,目光里满是茫然,但看她反应,突然福至心灵,别过头去猛咳嗽。
咳了几声才觉戏演过了,他都不知道如何描补,只能干巴巴地应是,“怪不得,我什么都没尝出来。”
秦愫面上烧得厉害,恨不能立刻钻回车里去。但她人在马上僵着,只好用手指虚虚地顺过骏马的鬃毛,近乎无声地嘀咕:“你尝这个有什么用……”
一时无言无声。
两人的安静很快传染了一旁骑马并驾的修士,众人神情各异,均不明所以,还待默默离远,就听徐见知喝止道:“都不许跑马,仔细跟车。”
借着这句话,徐见知才恢复平常,直接开了个新话题问秦愫,“仙子为什么随身带这么多药?”
——这话问得就像个傻子,没话找话得太明显。
秦愫答得很自然,仿佛“徐见知不懂为什么出门带药”再正常不过,“止血、驱虫、镇痛、去火、止泻。出门在外,说不定都会用到的——而且都很好用。”
徐见知很受教,“仙子细致,这备齐药品,也要费些功夫。”
秦愫抬眸望他一眼,清凌眸光很快流转开去,她垂下眼睛,像是对着骏马讲话,细声细气地道:“都是我随便做的。”
她这句说得不如徐见知方才讲“药吃得多自然能分辨”时那般自然平淡,但意味却相似,还更直白些,徐见知不由无声地笑开,在头脑中搜寻夸奖的词句,但一细想,便真的吃惊,“我记得你以前对这些没有兴趣。”
在他印象里,秦愫明明是个连香料都不爱细究的女孩子,什么时候对制药有过心思?
“我当然是新学的啦。”秦愫说得温吞吞的,手上不住梳理着马鬃,好像那是金线编的一样,“我外祖家那边的医道盛行,我虽然学不通,但如今勉强能做些分辨处理草药的活计。我如今做的都是常用药,但我还背了很多成方,只是平素用不到,便没有制成携带……”
她说得小心翼翼,生怕他不信似的,徐见知几乎没有过脑子,忙道:“这些已经很好了,军营里那些医修学徒都未必能做得更好。”
……其他修士很想替那些医修学徒说句话,但他们莫名其妙地都不敢讲。
“这算什么呀?”秦愫抬眼扬眉,话里的不屑竟是真心实意的,很自信地讲,“若能拿到什么珍稀药材,我还能做些更好的药。”
“比如?”
秦愫想了想,“比如……金水芙蓉!要是能给我一朵金水芙蓉花,只要人还有一口气,我就能让他活过来!”
她说得有多骄傲,徐见知憋笑也就有多辛苦,被她娇娇地白了一眼,才算破功。
徐见知一边笑一边说:“你当你唬得住我?要是真有一整朵金水芙蓉,不必处理,就算带着露水生吃,那都是能活死人生白骨的神药。”
被他这样揭破,秦愫并不着恼,只是顺着话口继续玩笑,“哎呀——我都忘了徐师兄尝遍百草了,唬不住你。”
她笑音清凌,又倏地低落下去,似乎借着这句话想起了什么,但下一句话的语气仍然是轻快的,“金水芙蓉好吃吗?”
徐见知一怔。
他默了几息,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应该吧——我那时候伤重不太记事,但药效确实很神奇。”
秦愫并不多做纠结,同他细细说来:“金水芙蓉虽好,但和不用的药材搭配,也有不同的效果。生吃只能激发生气,用在一时吊命,但若和其他药材配起来,就能在保命的同时固本培元、提升修为。甚至还能做假死药呢。”
说罢,她看徐见知似有兴致,又粗略背了几份成方,因每一份的用药都复杂,真一一讲明白,那药材数量就多达近百,便只讲了主药和用处。虽然说得简略,但言语间十分笃定,好像马上就有一朵金水芙蓉降世,让她大展身手。
她越讲声音越亮,虽然还是那清凌如泉流的嗓音,但听起来却更添灵动愉悦,带着无尽鲜活意气,徐见知在她的长篇大论里晃了神,一时只是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模样,不自觉地笑起来。
徐见知在今天之前,其实从未想象过她会有这般模样,但真见到了,却并无惊异之情,只觉光彩照人,更加令人心折。
秦愫这个女孩子,虽与聂家来往不多,但确实一直有所联系。若讲一句托大的话,徐见知几乎是看着她长大的:初见在髫年,是个文静乖巧的水晶娃娃,时而明理懂事善解人意,时而又讲些很有逻辑的歪理;偶遇在总角,愈发的灵秀聪颖,纯真至诚却有玲珑心肝,淘气大胆都恰到好处;倾心于豆蔻,已是闺秀初成,亭亭玉立,腥风血雨中衣不染尘,明澈眼中只映着一片探过红墙的叶影……
到如今,已是碧玉华年,风姿正盛,盛装清贵似明月照水,策马骄矜如烈阳当空,无论怎样,都美得叫人难能移目。
他笑着看她,心底里的情绪近似于贪婪,不想有任何一个错眼。
秦愫说着说着,终于停下来,似乎有感于他目光灼热,又抿着唇问:“徐师兄,你笑什么呀?我没有同你玩笑,我讲的都是真的。”
“嗯,我知道。”徐见知说,“难得见秦姑娘如此活泼,想起旧年仙子攀树折花的英姿了。”
秦愫面上的怔愣一闪而过,继而便化作羞怯的腼腆,“那时候我还是个孩子呢,都记不清事……何况,此去经年——经多少年了,你还能记起来我小时候什么样吗?”
徐见知想了想,“其实记不太清了,但好像和如今一样。”
“你又捉弄我。”秦愫吸气鼓脸,她漂亮得连做个怪模样都只显得可爱,“我小时候那么矮,现在这样高。我小时候那么瘦,现在……”
她不好把“强壮”讲出口,只是做出了一个沉肩的姿势,以示自己不似旧年弱不禁风。
“哪里一样啊?”
回忆穿渡时光,无数印象重叠,可汇作同一个美好的倩影。但徐见知觉得,自己可能永远讲不出秦愫应该是个怎样的姑娘,好像所有的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过分寡淡苍白,难以概括她在他心里的模样。
她好像总会变得不一样,又好像一直都一样,像水晶的无数剖面各有华彩,无论是哪一面,都一样美好得令人屏息相望。
他沉默着,秦愫只当他口拙失言,又轻笑着重复挤兑道:“哪里一样嘛?”
——一样漂亮啊。
徐见知摇头表示认输,听着女孩脆如泉流的轻笑声,兀自别过脸去,待得她笑声收歇,才转回来,叫她一声,“秦姑娘。”
秦愫挑眉,“你又想好怎么圆回来了?”
“想好了,但说不出。”徐见知望着她的目光里像映着一轮日头,依稀鎏金,“我陪仙子跑趟马,能饶了我这一次吗?”
秦愫闻言一愣,未料得话题如此急转,继而眉开眼笑,“真的?”她瞬间又添了一丝孤疑,“你……我?”
徐见知道:“我觉得好像只有我一个人需要对仙子赔礼。”
秦愫闻言,双眸更添晶亮,正色道:“自然如此。”
她重新理了下缰绳,突然想起徐见知现今跨下“神骏”的真容,又扬起下颌示意道:“我自知骑术平平,但也没有差到骡马可欺。”
“当然。”
徐见知一跃下骡,很快换回了聂怀桑扔下的那匹骏马。说来也怪,其实那匹骡子与马体型相差不大,但上马后,徐见知似乎明显地更高也更挺拔了些。
“我赔礼,秦姑娘先行二十息。”
“十息。”少女扬眉瞥来,这一瞥里满是说不尽的意气焕发,容光耀眼,“不然你肯定追不上我。”
“悉听尊便。”
秦愫再无赘言,本就在马上忍耐太久,现在真得了个跑马的应允,起手加速不过一息。骏马撒开四蹄狂奔,交替如踏云,像离弦之剑一样飞窜而去,一错眼间便没入一片日光尘影,唯有渐远的马蹄声可听。
徐见知同余下的修士车马快速交代了几句:这一条官道笔直向前,跑马远了再折返回来,预计最多也不废两个时辰便归。
言罢,已在心里数过了十息,他纵马上前,也是如箭离弦,一阵蹄声远去,只余飞尘中一个隐约的影子。
一众骑马但只能委屈着跟车的修士被迫望尘莫及,健壮的骡子依旧稳步拉车前行,完全没有被同僚的消失刺激到。
须臾,聂怀桑掀开车帘钻了出来,在车厢里待久了的双眼一时不能直视日光,只能眯作两缝前望两人马蹄扬起的尘烟。
跟车的修士递来一个水囊,“二公子醒了。”
“我根本没睡着。”聂怀桑终于睁开了眼睛,一边擦泪一边接过水,咬牙切齿道,“他俩可算走了,躺在里头憋闷得紧。”
官道虽然修得平坦,但驾车总不会毫无颠簸,若非累极至昏迷,常人很难睡沉过去,修士完全能够理解,因而更觉得聂怀桑躲在车里的干耗的举动有些娇气,自以为委婉道:“既然睡不着,二公子为何不出来和徐长史秦仙子一起聊天?虽然外头风尘大,但说笑一番,也足够提神醒脑的。”说罢,他被聂怀桑莫名瞪视,不知说错了那句,又随口拉人下水,“大家说是不是?”
众人纷纷应是,被徐见知赶下马的年轻修士尤其想显得合群,出言道:“二公子刚才若是能出来,我们就能一起说说笑笑了。不然只徐长史一个和秦仙子谈天,说的都是他们的话题,我们也插不进去。”
聂怀桑无语一息,才问:“你们还想插话呢?”
“不行吗?”修士不明所以,“人多聊天多热闹啊……”
聂怀桑用看傻子一样的目光扫过众人,沉默了少倾,突然打开折扇,泄愤似地用力扇风。
“真是孺子不可教。”
一路尘烟起,望不见尽头的长路上,两道身影愈发靠近,在堪堪重合的瞬间,秦愫又策马加速拉开距离,引得徐见知继续扬鞭追逐。
秦愫扭过头来喊话,赤色衣衫在日光中颠簸闪烁,耀目如人间红日。
徐见知目视前方,任由这艳阳占据视野中心,而余光里,是官道旁光秃的山壁。
天气晴好,日光斜落于壁上土石,照得一片亮烈。黑的只有两人策马并行的影子,一时短暂地交叠在一处,又马上间错开不前不后的距离,仿佛依偎同乘。
秋分未至,白日仍久。
上天何其慷慨,予他余生尽处,一场美梦相赠。
(四)
【河间】
“把顾随云给我叫过来!”
聂明玦平常叱令虽然威严,但却少有如此暴烈的怒火,炸雷一样地响彻听者耳际。这一声吼下去,连帅帐中的屏风都随之一颤,似乎也和叶辙一样被吓得哆嗦。
寂静一息后,聂明玦看向帐中唯一一个活人,嘶哑道:“你耳朵聋了吗?我让你去把顾随云叫过来!”
这一句没有上一句来得突然,但因为针对一人,显得更具震慑力。叶辙一怔,随即直接跪了下去,急声道:“宗主息怒!”
聂明玦的目光完全没有随着叶辙的动作有所移动,“我没有心思同你发怒,快去叫!”
叶辙哆嗦道:“敢问、宗主要以何缘由请、顾军医?”
聂明玦一抬手,茶杯就呼啸着从他耳边砸过,落地成响。
“宗主、容禀!”叶辙扣头在地,这样看不到人的姿势让他的思路更流利了些,“军中行事皆有条例,军医处由顾军医统管,月前颁布正式条例,行坐班制,诸医修白日均在军医帐中接诊,不听各营传唤,不应私人邀约,不供外诊。
“如有紧急公务、或无法至军医帐中看诊的重伤病,可特事特办,应至军医帐中陈明缘由,登记在案,才可调军医出帐。”
他一长段话背下来没打磕巴,到最后自己发挥的时候才露了怯,“请宗主说、说明缘由。”
叶辙一直保持着叩头的姿势不敢动,好一会儿也没听见聂明玦的回答,正想着要不要再问一遍,终于听见头顶有人声道:“起来吧,你没做错,不要乱跪我。”
他依言努力直起腰,这不多一会儿,他满脸都是汗,滚落在颈打湿了衣领,一时却不能起身——腿软了。
聂明玦冷眼瞧着他这幅模样,淡淡道:“你胆子倒不小。”
还好刚才叶辙没有逞强爬起,不然现在肯定又要软着跪倒。这句话听得他心惊胆战,过了几息才回过味儿来,好像是在夸他,按流程他还应该谦虚几句。
“宗主谬赞,属下生来愚……愚笨,不如前辈聪颖能干。”他咽了咽口水,“只是记性尚可,军中凡事俱有定例,我自守着,萧规曹随,不敢擅专。”
“是。”聂明玦揉了揉额角,“军中有规矩,谁也不好破例。”
叶辙眨眨眼,他明明只是走流程问个登记册上的理由,怎么好像搞得他在冒死进谏一样?他是不懂聂明玦在想什么,思衬着可能的原因,又提醒道:“宗主,您的康健关系重大,是可以特事特办的。”
“不是我的。”聂明玦彻底冷静下来了,又问,“顾随云什么时候坐班结束?”
叶辙道:“顾军医事务繁忙,不值晚班急诊,应该在戌初下班。”
【跑马路上】
秦愫高高地举起左手,晃了一晃。
正策马疾驰,她这样举起手来,便只有单手握缰,半身似杨柳折枝般后仰,一手勒得骏马轻嘶,很快止住了前去的冲势。
徐见知跟在她身后不足一丈远,勒马的动静只比她更大,前蹄高扬再落,好不惊险,但停得更快。秦愫那边还没完全收住,徐见知已经稳稳止步,右手横过,托住了秦愫的后肩。
但也只是轻轻的一托。
“没事的。”秦愫稳稳坐直,回头解释道,“我不是要倒,借势勒马而已。”
其实不用她讲,徐见知也已经意识到了,但他方才上手太快,如今连忙收回,背在身后,便有些讪讪的,“是我多心了。”
秦愫偏过头来对他笑,圆鼓鼓的小脸被日头晒得通红,像个熟透的苹果,面上滴滴汗珠随动作滚落在颈,洇透领口。这般狼狈形容,落在徐见知眼里,却是难得的鲜活灵动。
此刻日上中天,两人一路策马不停,约莫已有半个时辰。路上颠着还好,这一停下来,便觉大腿内侧生出热辣之意,秦愫不由挪动双腿,便听徐见知问:“累了?”
秦愫瞥他一眼,明眸含光,俏生生地反问:“你累了?”
徐见知也不戳穿她,认真应道:“是啊,我累了。”
秦愫“噗”地笑出声,抬眸睇来一眼,十足的矜贵之色,到底还是领了他的情,“那今日不跑啦,我们折回去吧。”
两人调转马头,又沿着来路向回走。
两匹马大约也累乏了,连小跑也不愿意,只缓缓走着,徐见知和秦愫都没有多加驱策。
秦愫瞧着两匹马并行向前,难分先后,想到一路上徐见知总是跟得不远不近,便问:“徐师兄,你是一直让我的吗?现在也是?”
她问得坦荡,徐见知也回得坦白,“人力有尽,马力也有尽,这两匹马是同栏所出,年岁大小都相差不大,全力驰骋自然速度相近。秦姑娘确实骑术精湛,难为我这良驹竭力追赶,比你的座驾要辛苦得多,才勉强并行。”
“马力相似,一路并行,为什么你的就比我的辛苦?”秦愫问毕,自己便答了,“是了,它负担的更重——所以,你是真追不上我呀?”
体重超过小姑娘没什么可丢人的,但论及骑术确实有些难为情,好在徐见知足够坦然,倒是大大方方地应了,“别说是我,换了后面其他修士,也未必追得上仙子——骑术虽也在世家弟子应会的技艺之中,但大家学起来也就浅尝辄止,能在该骑马的时候装个样子就够用。真要长途奔袭,还是御剑行空来得快,这跑马的本事自然也就荒废了。也就是我,之前不好御剑的时候要骑马办差,比旁人多了些练习……”
秦愫望向他的眸光闪烁一瞬,终究没问。
徐见知仿佛无知无觉,继续道:“本来确实有相让的意思,没想到仙子骑术如此精湛,不得不尽全力,但也只是堪堪跟上,没被甩开太远。”
秦愫微微笑起来,眼角眉梢俱是鲜活的得意。
“我自幼不习武技,修道更是连装个样子都不能,恐怕毕生都难以结丹,更别提御剑了——这才苦学骑术,逃起来总比赤脚强些。就这么一点长处,如果徐师兄你多些练习就能超越的话……”秦愫拖长了尾音,在徐见知含笑的凝睇中别过脸去,嗔道,“样样都比不过,那我还要不要做人啦?”
她话里有些撒娇的意味,徐见知便不自在地正经起来,咳嗽了一声才道:“正所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仙子何必以短攻长,平白和我这莽夫较劲?”
秦愫听他自称“莽夫”,一时表情有些古怪,但心知他实在认真,想笑又不敢笑。
她憋了少倾,唇角还是露出了一点笑弧,悠悠道:“可能人总是会向往自己做不到的事吧——像徐师兄你,头脑聪明,长袖善舞,这禀赋做客卿谋臣最好不过,不还是一心想以剑立身吗?”
她不等徐见知流露任何落寞的反应,又继续说:“我倒没有想在武力上有什么成就,但实在向往。可惜我生不足月,自小弱质,连骨头都比寻常人轻细几分。这两年也练了两套剑招,架子倒有,但力气灵力都不够。”她轻轻叹了口气,又道,“我舅舅教到最后,就和我说,‘比起这些只能用来强身健体的花架子,还是学些逃命的本事更有用’,这才学了骑马——确实更有用些。”
徐见知问:“骑射不分家,秦姑娘习过弓箭吗?”
秦愫得他一问,并无意外,她点了下脑袋,可唇角一弯,泛起的那点苦笑看着都让人心酸。
“试过。”她顿了一息,话里微起波澜,“可我实在拉不开弓。”
那句话落下去,还没带上任何鼻音,徐见知就感觉到自己心尖儿上一颤。
秦愫并不细讲自己的习武经历,话头一转,便收了尾,“总之,什么‘剑扫万里涤荡四海’的本事,我这辈子都不能指望了。当然啦,其实我也没有那样的想法。
“我就是想着——若有一日遭了难,我也能有半分手段应对,不必旁人拼上性命相救,也足以自保,这就够了。”
她紧了紧缰绳,策马前去些,就避开了徐见知的目光。
此时此地,荒野辽阔,四下无人,只有他们两个,她便自顾自地讲出自己的心里话,“世道已乱,射日战起,明日如何,当真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就好像海边潮起,惊涛拍岸,时刻都可能有大浪临着头打过来,一想到我什么都不会,我心里就发慌。
“有时候我白日里走了困,夜里睡不着,好多念头就像跑马一样地在我脑子里过。我想我以后会遇到些什么呢?我又怎么办呢?
“我想的最多的就是我家,左溪府乃鬲津河中一沙洲,易攻不易守,如果还像以前一样被围起来,又该怎么办呢?
“我背了月陵全境的地图,可我还是想不出怎么办最好,我家里有娘亲有姨娘,有弟弟妹妹,若是逃,那么多人在纵横的水路里都不知道选那一条好。连方向我都选不好:清河确实近,但水路顺流到兰陵……”
她絮絮地说,慢慢地讲,却并无交流问策的意思,越来越低的话音愈发接近自言自语,说到最后,几乎像是在反复叙述着同一个令人魔怔的噩梦。
徐见知望向她的目光越来越凉,他无声地深呼吸好多次,终于开口:“秦姑娘。”
“万一我父亲和哥哥都不在呢?万一连一时的防守都守不住……”
徐见知再也听不下去,直接伸手握住她的肩膀,将她半身扳过,“秦姑娘!”
他双手握住她双肩,跨下两马贴得极近,却近不过徐见知和秦愫对视的眼睛。
徐见知的眼形偏长,生来带着点近似凤眼的风流气,但此时与肃容敛目的凛色混同,温良平静得宛如午后日光下的湖泊。
秦愫在这明澈的湖面上,看见自己懵懵然的脸,眉梢眼角都是怯意和惧色。
见她神思回笼,容色恢复平静,徐见知才松开手,“得罪了。”
“是我失态。”秦愫空出一臂抚上肩,垂目道,“让你见笑了。”
方才动作间,徐见知随手勒马减速,此时两马减速过头,均止步原地,不约而同地去探头一处,似乎想要去吃路边的青黄草料。两人被这样坐骑晾得尴尬,便先下马松散,让人和马都歇息片刻。
一时无言。
当年月陵之事,徐见知了解到的时候已经风烟俱净,那桩污糟事发生的全过程长达半月,但到看客嘴里却用不过一刻钟。他想过秦愫曾经可能受过很大的委屈,之后又可能在人言中遭过一些折辱,却没想到当年的记忆会遗留在她脑海里这样久,遗害如此深。
不知为什么,他想起当年姑姑自刎棺前的那一幕,无论多少年过去,那鲜血的殷色都无比清晰,午夜梦回重见,仍是心悸。
他能理解,所以才更不忍再看。
秦愫很少在别人面前如此失态,更别提是徐见知。
又或许正是因为是徐见知,她才愿意给自己一个诉说至失态的机会,而不是在静夜无人时自己思索,惊惧至心乏力竭。
可失态之后也并没有多好,宣泄未能足,丢脸的羞耻感却盛,和毒辣的日头一起烧在脸上,几乎让她呼吸都开始急促起来。
她在这边愣神,徐见知在那边拔剑割了不少草料,分装两袋,递了一袋给沉默的秦愫,建议道:“要不要喂喂我的马?”
秦愫不知他在卖什么关子,依言移步到另一匹马颈侧,这是一匹成年的母马,很顺从地嚼吃着她手中草料,马眼圆而大,虽不似人眼含有复杂情绪万千,但默默望着她时,却仿佛在以目光温柔抚慰。
因此,秦愫喂马更加专注,待草料用尽,便自然和徐见知换了马,倒也不急着骑——方才一路疾驰,落地后才察觉下肢微弱的酸软,仍眷恋踏足实地的感觉,便一路牵马徐行。
等秦愫再想起方才的失态,理智上仍记得,心情却已经翻过篇,面上的烧灼感也早已复归清凉。她懵懵然地去看徐见知,先入目的却是一片绚烂日光,但不似来时直射在她身上,而是被青年和骏马和高大身形所挡,留给她一片阴凉。
徐见知察觉到她的注视,偏头看来,目光难得这样毫无回避地直视她的脸,端凝几息,才放心地问:“脸舒服些了吗?”
不知怎么,秦愫刚恢复正常的脸色忽地又漫上了一片红。
徐见知这才意识到孟浪,要道“唐突”似乎更显得故意,只好假装无事发生,去梳理骏马鬃毛。
他整理好表情,才重新开口:“其实我最近在准备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于人、于我、于战事,都很重要,牵涉甚广,风险不小。我准备了很久,方方面面都要衡量计算,上上下下都想抹平,唯恐有所疏漏,伤了情面或办砸了差事,都是害人也害己。”
他说得很含糊,几句话不提到底是什么“差事”。秦愫虽不明所以,但也听出他的认真口气,便“嗯”地应声,以示自己在听。
“我准备了很久,可是越是准备越是觉得不够。我想把所有人都交代好,可越交代越觉得那么多的话说不清也说不完。我想了很多可能会发生的情况,可每多想到一种,就更是惶恐,不知道为此备下几条路才算周全。”
秦愫听到这里,才隐约意识到,他说的好像是自己的事。
“其实我从小就是这个性子,对以后的事情总是想得多,算得多,生怕准备不周,失了先机。如今想来,其实很多筹谋都无甚意义,甚至徒增烦忧,我想得越多,那件事就变得越困难,哪怕它本身可能并不值得。”徐见知短暂地露出一个的自嘲表情,转而问秦愫,“秦姑娘,你觉得为什么人有时候会把简单的事情想得那么难?”
秦愫想了想,才轻声说:“因为胆怯吧?或者是因为自己的无能。”
“嗯,胆怯、无能。但这背后是什么?”
徐见知自问自答道:“好像是未知,越是不确定,越是没把握,就越是恐惧,越是不安——这是胆怯。
“由未知生畏惧,因畏惧而筹谋,越是怕越是想,想到最后,就会把一切可能都算到最坏的可能,坏到自己完全无法应对——这是无能。
“就像仙子所言:世道已乱,射日战起,明日如何,完全未知,仿若惊涛狂澜,不知何时拍岸。所有的无能无力,胆怯畏惧,都基于那不知何时打下来的一浪,正因为它尚未来临,所以便在我的想象中势不可挡,引出灭顶的恐惧。”
他一席话毕,余韵深长,秦愫冥思少倾,眉目才重新舒展,依稀轻松了些,还能开个玩笑,故意曲解道:“你说我杞人忧天自讨苦吃,我都听懂了的!”
“没有。”徐见知倒顶认真地摇头否认,像个教书先生一样把事情掰开揉碎地同她讲,“虽然月陵位于清河以东,有我们在前线,西边的温氏几乎不可能再围一次左溪府——但我觉得仙子的考虑也不失周到,就算不能用在月陵,也可以用于近似的情况。这样涉及人命安危的事,如何筹谋准备都不为过,只是有一点……”
他看着秦愫的眼睛,见女孩极漂亮的明眸中依稀含了一汪水色,有细碎的光点在里面荡漾。
他说得又慢又郑重,“不要被它吓到,不要被它困住。无论它在无数的可能中会有多可怕,它都尚未发生。假不成真,不要被自己的想象吓倒。”
秦愫面上神情变换。
她脸上一时轻松,一时又复归愁苦,牵着缰绳的手荡了又荡,好似心中思绪万千,却无以言表,闷了好一会儿,才问:“假不成真,但如果这‘假的’也有一半曾经成真过呢?
“在‘真实’的情况里,我真的做错过,我真的一点用都没有,我真的给家里招了很大的灾殃。”秦愫闭了闭眼,忽然不愿去看徐见知的表情,“徐师兄,我不仅怕我想象中的最坏可能,我还怕重蹈覆辙。”
当年的月陵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故事本身早已在这两年被仙门说烂:岐山温氏不可一世,随便找个理由对尚未臣服的世家挑衅欺辱,逼迫站队,这样的故事早就不新鲜了。而月陵之难之所以被反复提及,甚至成为一段时间内的谈柄,只不过是因为岐山对秦氏下手的借口太过下作无耻。
本来嘛,温氏的小小家仆扬言求娶秦氏嫡长女,这已经足够匪夷所思。而那家仆因求娶不成,竟陈兵围困一宗仙府,更是把秦氏的脸面扔在地上踩。时至今日,那段屈辱仍是秦氏逆鳞,提起来就能掀桌子。
而对于作为当事人的秦愫而言,她得到消息时已经很晚。秦宗主早将那家仆的痴心妄想一口回绝,却仍被纠缠不休,正头痛于如何不把事情闹大,被养在深闺里的秦大小姐才听说有人登门想娶她。
如今的秦愫闭上眼,还能想起自己当年和父亲说话时的语气,何等的天真幼稚,愚蠢可欺。
她说的是:“爹爹,那人既然想娶我,那谁的回绝都不如我自己拒绝好用,我请他一见,当面说清楚,他一定就再不纠缠了。”
或许人其实不怕蠢,怕的是蠢到听不懂人话,怕的是蠢到一意孤行。父兄那句“不要添乱没你的事”就像一缕风,吹过耳边,她只当是敷衍,自以为是地约了人城外相见。
“那时候我觉得这是多么简单的一件事,觉得不像爹爹和兄长想得那样复杂难办,那时候我还觉得……”秦愫顿了一顿,再开口时,每一个字都带着咬牙切齿的怨恨,“我还觉得,虽然我一点都不想嫁给他,但他其实是个好人。”
那个温氏家仆姓王名梁,据说是以裙带攀附温八公子才得以上位,但也不过是其麾下的得力仆从,甚至没有脱离奴籍。仅凭一面之缘,他的样貌在秦愫的回忆里从未清晰过,但属实印象深刻,所有的梦魇都终止于那个在凉亭里目送她离开的远影,彼时彼刻,她还觉得他很懂礼数。
不似秦愫想象中那样猥琐可鄙,王梁本人生得眉清目秀,端正伶俐,举手投足并无寻常奴仆的殷勤谄媚,反倒矜持懂礼,出口文雅,言谈既诚恳,又不过分热切。
他说一直对她远远相望,曾有过擦肩之缘,虽出身微贱自知不配,却情难自禁朝思暮想,承蒙主人抬举,特前来求娶。说到最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根做工精致的金钗,携绵绵情意,平举相递。
他说:“微贱之身,无甚家底,这是我最珍贵的东西,愿赠以仙子作聘礼。”
他说得那么真,几乎把从未尝过情思的秦愫吓坏了,她字字斟酌句句谨慎,不愿辱他深情,也不肯给予希望,她好像说了很多的“谢谢”和“对不起”,谢他倾心,歉疚于此前不相识,但以后也不愿再遇。
最后王梁终于退却,应允说“再不提求娶之事”,她一边心酸,一边松了口气。
那时候她当真以为自己已经把事情办得妥帖漂亮,解了家里的烦忧。
——多可笑,又多可怜?
秦愫说到这里,再难继续平静讲话,兀自虚望着前方,手指又开始一遍一遍地梳理骏马长鬃,次次呼吸都带着潮湿的水汽。
徐见知想起当年出关,听人谈及月陵之事。说话之人一开始就告诉他“好在结局和平”,因而他句句听来倒并没动太多情绪,还能分出心神想岐山“醉翁之意不在酒”。直至起承转合说完一半,转折于温氏狂仆放言“既然无缘求娶为正室,便纳之作妾”,他连下一句“马上围了左溪府相逼”都没听见,回过神来,手下桌案已经一片狼藉。
当时从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前情。
徐见知光是想一想,都觉得心底疼痛难忍,更别提代入当年秦愫的眼睛,去感知那番情绪和心境。
秦愫再开口时,说得很轻很轻,“之后的你都知道啦……可能知道的不那么清楚吧。”
王梁孤身在月陵盘亘数日,明面上是纠缠求亲,实际上是等岐山系的修士按令到齐,才好对左溪府发难。他们将河中沙洲围得严严实实,明道暗道都探得清楚,连一条水蛇都不会放出去。
连最不为人知的密道外面都有岐山修士把守,兄长坐困围城,被生压着不能和外头那狗贼开战,一时只能在府中纠察异己,亡羊补牢似地追问“到底是谁走那条暗道被他们看见了”。
秦愫把手举起来的那一刻,恨不能一头撞死墙上。
可她只能哭,她只会哭。
她都不知道她是如何挨过了那三天,左溪府被围得水泄不通,所有门生枕戈以待,而她被关在房间里,趴在最高的阁楼上看日头。
落下去、升起来、再落下去、再升起来……第三天落日的时候,夕阳赤红如血,她看到了家门内外俱是大片的夕阳色——门外是岐山烈日的正红,门里是月陵海棠的浅绯。
那时候她突然想,如果自己现在从阁楼上跳下去,是不是就能让这一切都结束?
当然不能。她稍微动一动脑子就想得明白,她只是个借口,不过是岐山动刀时随便喊出的一声无意义的音节,就像秦家也不过是温宗主叩问兰陵的小小门环,从头到尾,她的意愿和归属都没有被温家看在眼里。
所有人都懂,只有她自己愚不可及。
经年后的如今,秦愫依旧能想起王梁捏着金钗摇晃的姿态,那样的气定神闲,脸上却装出一片苦笑,问她:“仙子真的不愿收我的钗吗?”
那笑容里有多少冷嘲算计,又有多少凉薄锋锐,她竟都未曾看懂。
“那不是你的错。”
很多人都这样和他讲,爹爹如此,哥哥如此,阿娘弟妹也如此,可徐见知这样说的时候,秦愫心里还是生出某种软弱的酸楚。
同样的事情,聂怀桑也许会得到训诫,虞笙或许会得到教训,而她只能得到温和的宽慰,因为她看起来善良纯真,因为她再如何作为都无足轻重,因为没有人对她的“不犯错”抱有任何期待。
“秦姑娘,你不要为难自己。”徐见知对她这样讲,眼神柔和得像是午后日光下粼粼的水波,“在这件事里,你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去努力帮忙,你的作为或许无用,但也并没有招来多大的灾祸。
“不说那条隐秘水道没是否因你而被发现,就算没有被发现,贵宗当年也会陷入一样的被动。
“你只是太良善,心思太好,你从来不愿意把人往坏了想。
徐见知缓缓地说:“心地善良永远都不该是错处。”
秦愫仰起脸去看他,明眸泛着红,那样柔弱的模样,那样清凌的嗓音,说出来的话却带着某种斩钉截铁般的铿锵。
“但愚蠢一定是。”
徐见知一怔,随即苦笑,并没有再虚言安慰,只是说:“都过去了。”
秦愫自己的心结,聊到最后,反倒是徐见知看起来更难受。
少倾,还是秦愫打起精神来,道:“你说得对。都过去了,我权当它是个教训,怕再一次重蹈覆辙,怕下一次遭难不像以前那样幸运——所以我在努力学很多东西,要是有下一次,我要让它变得幸运一点。”
徐见知失笑一声,心情似乎好了一点。
秦愫不自觉地踮起脚尖跳了几步,轻轻道:“我现在就想做些事了,就现在,此刻。”
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了,连两匹马都是安静的。
她开口问:“徐师兄,你和聂二公子特意大费周章地送我回家,是想和我父兄商议些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