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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风云会(下) ...

  •   (九)
      在河间军营里,位卑权重的宗主副使一职乃最好的青云梯,这是众人都心照不宣的共识。
      聂明玦手下几任副使各有境遇:第一任聂宁钦,聂家最初驻军河间时伴宗主左右,现今是西营参将,河间军务六分在手;第二任徐见知,军规法纪从其始,一手把河间的夜猎团伙治作严整军伍,现今人人尊称“长史”,若不净世能封官,第一个相印就要挂他腰带上;第三任聂明铮,干脆就是聂家的少宗主,宗主长史诸参将围着人家众星捧月地教,如今……不提了。
      第四任孟瑶其实和聂明铮同时在职,虽然出身微贱,但手腕高明,借着聂明铮的光承教于众人,平日随侍宗主左右,俨然是宗主的心腹小弟;要紧时最受赏识,对内管得起文书财政,对外带得动二公子去岭南。
      第五任尚在试用中,虽出身微贱,但精通抱朴守拙之道,虽然外表腼腆甚至口拙,但内心自有丘壑,来日必……
      ——必惨死于宗主帐中,悬颅门前,上书一行判词“蠢材不足侍主”,以警示后人。

      “叶辙。”
      宗主的声音其实不凶,听久了其实还有种低沉的韵味,但乍然响在耳边,还是惊得人手脚冰凉,恨不能马上闪电般地蹦到宗主面前。
      然后他就在蹦起来的过程中撞上了木架,险些和一架子文书一起摔个狗吃屎。
      聂明玦的声音显然多了几分不耐,“叶辙。”
      “我在在——”他拼命把后续的无数“在”生咽入肚,生硬地结语,“这里!”
      也不顾头顶隐痛,他冲到宗主案前一个滑跪,双手呈上机要,“万安战报,安阳来信,雪花鸥鸟密信。”
      聂明玦瞥了一眼他的膝盖,拿信件时顺手提一把,“起来。”
      他把两封信先放置一边,先看外表平平无奇的战报,随口问:“万安是哪家的战场?”
      “禀、禀宗主,万安乃是高阳下辖,高阳吴氏,家纹白泽,仙府……”
      聂明玦抬手,却没能把叶辙不假思索的背诵叫停。
      “仙府朔望楼,守万安战场并白河粮道,宗主吴庸,是个胖……”
      叶辙的话音戛然而止,抬手就是一声响,以一种自扇耳光的力气捂住了嘴,惊恐地盯着地面。
      聂明玦的目光还落在纸面上,眼不见心不烦,“无妨。”宽慰之词不能多讲,会引来这小孩更大的反应,他直接指着案边那一摞已批注过的,“放门边床上。”
      叶辙死里逃生,长出一口气,正色应道:“遵宗主令!”
      但那摞乱七八糟的文书一入手,他就知道又是七八种,忍不住道:“宗主,我看这些需得分类归档……”
      聂明玦一个眼色都不给他,“你不知道收哪里。”
      叶辙:我知道!我全都背过!我每天临睡前都复习!我还随身携带了小抄!
      聂明玦将战报翻到第二页,不耐烦道:“不要添乱,放门边床上。”
      叶辙马上点头如小鸡啄米,“是是……是!”

      又一次暗示无效,叶辙只得继续往那张空着的床上放置杂物,刚放了一半,身侧忽然刮起了一缕风——好大一缕妖风,不仅吹开了厚重的帘门,还卷进了一个黑影,直冲——
      卧槽有人袭帅帐啊!
      孟副使说的什么来着?来见宗主的问来意,按事态分轻重缓急通禀,硬闯的自然有守卫拦下,万一没拦下——他肯定也拦不住,抱头躲好,交给宗主的霸下大刀。
      可真到了这个“万一”,叶辙脑子里只有这段话跑马过,甚至来不及抱头,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那个黑影从他身侧略过,踢歪屏风,跳过书案,一屁股坐在万安的战报上——踉跄着栽进了宗主怀里,又笑又喘地喊:
      “哥我回来了!”
      这一喊叶辙就认出来了——这不二公子嘛!做事一上头就不管不顾的,这也就是亲弟弟,才敢在宗主面前这么没规矩。
      聂明玦骂道:“横冲直撞!成何体统!”
      语气那么凶,话那么重,仿佛刚才匆忙起身接住聂怀桑的那个人并不是自己,聂明玦的手在弟弟后背上停留一瞬,像是拍抚,又像是要把人从自己怀里拽出来,终归未果,竟任由聂怀桑如此不成体统地死抱住自己的腰不起来,反倒对门边矜矜业业当背景的叶辙说:“你出去吧。”
      和骂聂怀桑的那句相比,不知温和客气多少倍,但叶辙只觉后脊上一线凉意,当下也不敢张嘴,只飞快做了一礼,转身就跑。
      他来不及掀门帘,闷头冲出去,差点撞人,被对方灵巧地避过了,他自己却侧歪到地上,半边屁股都麻了。
      对方站得稳稳的,居高临下,瞧着他轻叹一声,“急着跑什么?没规矩。”
      这轻柔含笑的声音宛如天籁,简直是叶辙这半月听过最好的——好就好在他熟悉啊!
      叶辙抬头仔细看,见对方一身朴素便装,风尘仆仆,但面容明秀可亲,宛如蒙尘明珠,不减风华,正是他家孟副使。
      孟瑶挑眉,“叶辙?”
      叶辙还是一脸呆怔怔的,怕不是刚在里面被聂明玦骂了。
      孟瑶兀自摇摇头,心道:是真不该把他放在宗主身边,放个老实不会来事的也一样,没必要非要为难小结巴。
      一念至此,孟瑶就多了几分耐心,伸出手示意叶辙握住,柔声道:“地上凉,别傻坐着了,快起来吧。”
      话音一落,小结巴几乎是霎时间垮下了脸,“哇”的一声扑过来,抱住了他的大腿。
      “孟副使你可算回来了!我在宗主手底下天天盼着您回来啊——”

      不提帐外被人抱大腿的孟瑶,里头的聂怀桑已经胡坐聂明玦的椅子上,一握住茶杯就张口,开始给聂明玦胡讲自己一路上所见所闻。
      他随手将杯底落在案上,一碰一响,全作惊堂木,马上就有了几分说书的架势,茶水溅在手背上,倒不烫,聂怀桑却“啧”了一声,“大哥你怎么又喝凉茶啊?真以为自己铁打的肠胃呢!”
      聂明玦被他挤到一边,本默默听他高谈阔论,闻言瞪来一眼,“娇气。”
      聂怀桑早不会被亲哥一眼吓尿了,一脸笑嘻嘻地看着聂明玦拎起茶壶,他一时找不到炉子,只双手捧壶,瞧指间动作,分明是动用灵力的样子。
      “哥你别麻烦了,灵力足也不是这么使的,等会儿找炉子就是了。”聂怀桑又将杯子往案上一磕,话题回转,“说到哪儿了——对了,江晚吟亲自上阵把魏无羡给带回来的!回来那一身全是血,郑宗主差点被他吓着。哦对,还有魏无羡,那血吐了满地,伤得不轻。”
      聂怀桑说到此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却没追溯他和云梦弟子的深情厚谊,只是叹:“所以我们找江兄借人的事可不好办了。去的时候想得好好的,要请虞抱节亲自过来,最后软磨硬泡好久,只跟江兄磨到一个虞四姑娘——这也不容易的!我差点儿把我自己的婚事约出去了。”
      聂明玦挑眉,叱道:“你胡闹!”
      聂怀桑嘿嘿一笑,“反正眉山也看不上我。”
      说罢,他看聂明玦面色不善,恍然道,“大哥你可别小看虞四姑娘,法阵一途又不是耍大刀,不拘男女。眉山之前也出过微旸散人那样的女前辈,我记得以前聚会时听他们戏言,虞四在玄机馆中,可是有个‘小微旸’的名号,和虞筠并称馆中新一代魁首……”
      他絮絮讲着,力图证明自己慧眼识人,到底还是在聂明玦严肃的目光里讪讪收声,默了好一会儿,才讷讷道:“我承认我有赌的成分——当时江兄那反应也奇,他根本不担心四姑娘能不能胜任,就跟我们谈安全和报酬……我就……”
      聂明玦不耐地接口:“你就让一个没经玄机馆授成人礼的小姑娘把差事接过去了。”
      这话不咸不淡,并无多少情绪,但失望之意隐隐,刺得聂怀桑不自在,解释道:“我问过虞四姑娘了,她说那时候她已许亲越嵩,南边那些世家规矩大,她功课是考过了的,只是没有公开展示……”
      这话他听的时候觉得十分合理,再经自己讲述又处处不通,显得疑点重重,越说越没底气,“大哥,南边风气保守,女子不好出头,这你也是知道的。再说我瞧那晚众人都鲜血在身,虞四姑娘也不过散了头发,这一路上看她行事,也并无畏缩怯战的模样,想来也是有底气的……哎呀!人我都接过来了!你还让我再送回去吗?”
      到底还是原形毕露,带出些许少时撒娇的语气,他自己说完脸都发烧,不敢看聂明玦的表情。

      聂明玦虽然一脸凝重,但并没动怒。
      虞笙没有拿得出手的成绩,但未必不能用,只是确实要试一试根底,要早日请沈宗主亲自掌眼。
      他如此思衬着,一时无话,再回神时,聂怀桑如丧考妣,完全没有不久前“衣锦还乡告父老”的兴奋劲儿了。
      聂明玦心里暗笑,只道杀杀他的骄狂,在弟弟脑袋上摸了一把,问:“没有别的要说的了?”
      聂怀桑老实禀报道:“路上偶遇月陵秦家的小姐,就是那位早年被温晁家奴求娶的那位。她回乡路上遭遇劫匪,被孟瑶所救,也就一并带回来安置了。
      “我们和秦家同为射日盟友,我是想着,给月陵去信让她哥哥来接,或者我们派人去送……没问题吧?”聂怀桑被打击过了,现在也自我怀疑起来,越想越生疑,“我这么跟见知哥说的时候,也不知道为什么,见知哥表情就不太对,人都傻了,是不是……是不是……”
      聂明玦露出思索之意,继而恍然,显然有自己的理解,听聂怀桑口中还犹豫不决,便抬眼正视,露出鼓励之意,“但说无妨。”
      聂怀桑大胆地提出了自己的猜测,“秦大小姐貌美如花,我觉得,见知哥肯定是看上人家了!”
      聂明玦扶额,竟忍俊不禁,笑得双肩发抖。
      他这难得的大表情把聂怀桑给笑傻了,怔怔盯着他哥看了好一会儿,才看懂这他不仅是嘲笑,还觉得自己很可笑。
      “大哥你不要不相信!这种事情我比你懂!”聂怀桑挺起胸膛,难得这样自信地拔高声音,“你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木头精转世吗?见知哥多知情识趣啊,人也长得好看,正所谓郎才女貌,年华正好,有缘千里来相会……”
      他还在讲,聂明玦突然扬声对帐外道:“进来。”

      孟瑶掀帘而入,手里提着食盒,热气里饭菜香气浓郁,聂怀桑马上就忘记了自己在说什么。
      孟瑶出门半个月,这是回来同聂明玦见的第一面,有聂怀桑的表现打底,聂明玦垂在案下的双手已经下意识张开,就是孟瑶直接冲过来也接得住。
      但孟副使到底沉稳,快步走入帅帐,将食盒递到聂怀桑一侧,大步跨到聂明玦正对面——一礼就拜了下来,“孟瑶见过宗主,此去生变,但幸不辱命。”
      聂明玦手举到了一半,一时竟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了便觉尴尬,僵硬地放下手,“……不必多礼。”
      应该是和徐见知学的同一个路子,远行而归,见面第一句不说人话。可比起徐见知满是促狭地故意膈应他,孟瑶这一礼是真心实意,和冲进门就抱的亲弟弟,聂明玦也说不好到底是谁让他更头疼。
      ——也不和徐见知学点儿好的。
      孟瑶依言起身,马上进入副使的状态,收拾桌案拆食盒,“随行的郎君和小姐居所都安排妥当,正好是晚饭时分,我想着二公子一路风餐露宿,不好耽误,便做主给宗主和二公子取餐,可以边说边谈。”
      他说得自然,恭敬语气天然透出几分谨慎客气,很像他刚入聂明玦帐下时的姿态。聂明玦除了一个“好”字,竟不知道怎么往下接。
      聂怀桑勉力从饭菜香气中拔出一二,见状只觉得孟瑶拘谨,随口递了个台阶,“孟瑶你来得正好,你说,见知哥是不是对秦姑娘有意思?”
      聂明玦马上被转移注意力,“慎言。谁教的你平白无故编排别人?”
      聂怀桑急了,“怎么就平白无故呢?就算不说今天,之前他俩也是有些前缘的……”
      他越说,聂明玦越觉得他瞎讲,眼看着话题又要偏到十万八千里去,孟瑶快手分好饭食,放在两人面前,“先用餐吧。”
      烧鸡肉太香,半月没吃荤的聂怀桑马上闭嘴,也不顾什么仪态,直接扒了一大口——马上噎住了,捂着脖子一阵“呜呜呜”。
      聂明玦倒了一杯茶送到他手上。
      茶水入口温热,不凉不烫。

      聂怀桑慢慢灌了自己一整杯,看着聂明玦手里的茶壶发怔。
      分明已经把饭咽下,可他兀自低着头看壶,眼睛慢慢有泛红的征兆。
      聂明玦误解其意,马上又给他倒了一杯,“不够还有。”
      聂怀桑摇摇头,只是把茶壶放到自己这边来,不让亲哥继续耗灵力了。
      孟瑶在一边默默吃着自己的饭,打定主意客气到底,吃饭也不敢挑食,不给聂明玦随手按头的机会。
      虽然气氛莫名沉闷,但对孟瑶来说,比起此前风餐露宿,能在温暖的帐子里安静吃饭总是好事。
      可惜好景不长,饭吃到一半,聂怀桑又不死心地重振旗鼓,这次他支使孟瑶和聂明玦打擂,“大哥说我乱讲,那孟瑶你讲——见知哥是不是不对劲?”
      聂明玦好整以暇,似乎也在等他开口,目光里明明白白地写着“你不会也犯蠢吧”。
      孟瑶无奈,想了想,才斟酌道:“长史今日确实不类平常,看着秦姑娘似乎若有所思。但要问是否源于男女之情,我不知此前瓜葛,实在不敢妄言,只是觉得——秦姑娘毕竟是世家大族的千金贵女……”
      他抬起眼,见聂明玦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
      “正是如此,秦姑娘在世家仙子中也是样样出挑的。”聂怀桑自然接口,“再加上她生得花容月貌,见知哥一见钟情也不奇怪嘛。”
      聂明玦抬手作捶状,孟瑶忙拦住,纠正道:“我是想说,秦姑娘外祖家与温氏有旧,月陵秦氏又与清河友邻,若想同两家接触,以送秦姑娘返乡为由,或者挟恩请秦姑娘牵线搭桥,或许会方便些。”
      聂怀桑茫然地睁大了眼,看看孟瑶,又看看聂明玦。
      聂明玦面上笑意若有似无,再看他的眼神就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别满脑子都装着那些不正经的,多把心思搁在正事上。”
      聂怀桑眨眼,摇头,又眨眼,一脸难以置信。
      孟瑶见状安慰他,“当然啦,秦姑娘人品相貌俱佳,谁见了都难免为其风姿所慑,生出绮念,若长史有慕艾之心,也不是不可能的。”
      话到一半,聂明玦的目光突然落回他面上,眼神莫名严肃,如有实质。
      ……他之前也没觉得这对兄弟这么不好伺候啊。
      聂明玦问:“真的吗?”
      孟瑶绷着脸,脑袋不敢动,心道如果他说假的那二公子又要吵了。
      聂明玦又追问:“当真品貌俱佳,连你看了都生心思?”
      聂怀桑也回过味儿来了,同样炯炯有神地看过来,“嗯哼?”
      孟瑶欲哭无泪,讪讪道:“仙子高贵,我不敢生心思攀附。”
      “这有什么呀?”聂怀桑仿佛认定了他“口不对心”,笑道,“你有想法就有嘛,事在人为,说不定日后……”
      话音没落,聂明玦一巴掌终于落在了他背上,“你脑子里给我装点儿有用的!”
      聂怀桑:……孟瑶的话题总是你先挑起来的吧?!

      此后话题歪了又歪,说到聂怀桑口干舌燥,连打了三个呵欠,才堪堪结束闲聊。
      把这位耽误正事的二公子送走,孟瑶才有空处理自己的琐事,将行李放归箱笼,再仔细洗漱——人在外地一切从简,半月里情节都只是擦身,回来才有闲情淋浴泡澡。
      从热水里爬出来,夏夜微风吹过,舒爽如脱胎换骨,他几乎是飘着回到帅帐,绕过屏风回到自己的卧榻,闭着眼就往床上倒去。
      就在这一刻,他腰间一紧,反方向被拉入一个怀抱,味道过于熟悉,他僵硬一瞬,随即挣扎起来。
      聂明玦的声音就落在他耳边,“站直了,先别往床上扑。”
      孟瑶依言站稳,睁眼去看床,只见上面满满当当,一眼瞟去,案卷书信文书均有,被褥毛毡叠放,衣裤袜子腰带,甚至还有一些眼熟的小玩意儿……
      孟瑶盯着那本该摆在聂明玦案头的青玉老虎镇纸,再远看聂明玦的书案——怪不得刚才觉得宗主桌上干净得离谱,原来全扔自己床上了。
      聂明玦解释道:“我取出来就忘了你平常放哪里,还有些暂时用不到的,叶辙也收拾不好,索性都堆起来。”
      孟瑶努力微笑,但还是克制不住地磨牙,一时面露凶光。
      ——都堆起来等我吗?!
      但他总不能指责宗主,只得恨恨道:“叶辙真是不让我省心……”
      可再一看,又不对,他床上东西虽然多,但竟然也是分门别类放好的,该在柜子里的是一堆,该在箱笼里的又是一堆,连在原处的上下左右都是恰好的。
      ——这根本不是叶辙收拾不好,是聂明玦不让他收拾吧?
      孟瑶想说的都不好说,该做的又不愿做,只得盯着这一摊生闷气,嘟囔:“大哥也不早点儿和我讲——现在我怎么睡啊?”
      他一急,终于叫出了见面后的第一声“大哥”,又委屈又亲近,聂明玦尴尬之余,更觉舒坦,揽过少年瘦削的肩膀,认下了孟瑶软绵绵的指责,“是大哥的不是,先委屈你在我床上凑合,成不成?”
      他嘴里问着,手上很快把孟瑶带到另一边,还没等人反应,就一下子把孟瑶对推到了卧榻上。
      孟瑶直扑被褥,脸陷在床里,下意识挣扎了要起,又马上瘫了下去。
      以前只觉得宗主的床够大,没觉得有这么软,肯定是叶辙铺的床,至少加了三层褥子,那小子照料起居确实是一把好手。
      孟瑶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双臂舒展着张开,凫水一样地滑动起来。
      聂明玦顺势把他的鞋子脱下,拎起脚踝放上床。
      而后,他带着厚茧的指头就沿着孟瑶的后领口探入,落在肩后某处。
      孟瑶猛地一抖,“呲——”

      大概是硬物撞击留下的淤青,孟瑶也说不清在何处伤的,那处他自己看不到,现今都已经青得发紫。他自己说不清楚,只好由得聂明玦数落了他一顿,掀开衣服用药油在那处擦拭揉按。
      在聂明玦的印象里,孟瑶一直是那个身上没二两肉的少年人,身上筋肉薄薄一层,脱了衣服隐约能见骨。如今再一摸,才发现他不知何时练出来一身紧实肌肉,紧张起来就绷得硬邦邦的。
      聂明玦也不敢用平常对自己的手劲,怕把他摁伤,只得在他肩头一拍,“放松!”
      孟瑶依言放松,但很快又绷起来,反复几次,竟规律得如鼓点一样。
      他很久没因袒露肢体而害臊,聂明玦没往别处想,只是揉得烦了,猜道:“你是不是痒?”
      “是有点儿……”孟瑶的声音埋在荞麦枕头里,又闷又软,“不要紧。”
      他还想说一句:大哥不用顾惜。话没出口,便自己想歪了,只得更用力地把面埋在枕头了,不发一言。
      大哥猜得对。
      他是痒,还不仅一点点,他痒得厉害,又痒又疼,越疼越痒。方才让他抽吸的疼痛现今都无足挂齿,只有痒意不绝,想有无数蚂蚁在身上不停地爬。
      聂明玦的指尖是凉,掌心是热,滑腻的药油被摩擦得太多,竟越来越烧灼。那热那痒从肩后那片肌肤烧去内府,又沿着经脉往下肢去……
      那是幻觉,他告诉自己,这是揉药破淤,无关其他。
      可他越是这么想着,那心火越是烧灼。就如他越是回避否认,不肯服不肯退,命运就越是要把他的脸按在真相里,告诉他,告诉他——
      你生来就是这么个下贱的命。
      聂明玦重重拍在他背上,滚烫的脊梁上被电出一线酥麻,直至尾骨。
      孟瑶紧紧攥住软枕,枕里的荞麦芯子硌在掌中,竟有丝缕的疼。
      聂明玦的声音落在他耳边,还是那样坦然的笑骂:“让你放松,这毛病还板不过来了是吧?”
      孟瑶再无力以言语掩饰,只佯装疲倦昏睡,他鼻端陷在枕中,呼吸间满是阳光晒过的谷物和棉布的香,另有隐约一点男子的汗味。
      却不知为何,依稀间,他又嗅到了思诗轩里的香膏蜜粉。

      大概别扭也会传染,哪怕孟瑶只是纯粹的痒。
      毕竟聂明玦也不敢说自己心思坦荡,手下的细腻皮肉松了又紧,他下手都越来越软,药油似乎挥发出不尽热意,教他双手使不上力,等他自己发现的时候,不知在人脊背上摩挲了多久。
      聂明玦猛地收回手,将他里衣拉下,清了清嗓子道:“你出门在外,无军医随行,需得自己小心,这皮包筋,筋连骨,不都是随便能好的。”
      孟瑶像是睡迷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那应声从喉咙底弹起,再徐徐传出鼻端,闷在枕头里,听软得像是一小团棉花糖,听着还泛丝丝缕缕的甜与糯。
      好似一根小羽毛,在他心尖儿上轻轻骚了一下。
      聂明玦下意识闭上眼,在沉默中数过三次呼吸,直接弹指熄灯,让帐中重归一片黑暗。
      “嗯?”黑暗中传来孟瑶迷糊的轻哼,“大哥这就睡了?”
      聂明玦几乎是仓皇地,掩饰性地咳嗽了几声,像一个蹩脚的说谎者,勉强用毫无意义的话语掩饰方才的失态,敷衍孟瑶的疑惑。
      他的双眼很快适应了暗光,得以描摹出孟瑶的身形,少年在床上翻了个身,四肢滑动几下,舒展出修长的轮廓。
      “我可累死了。”孟瑶打了个呵欠,声音有些迷糊了,“大哥也早睡吧。”
      “好。”聂明玦应他,“睡吧。”
      他没有看到,孟瑶隐在暗夜里的脸上,似乎也有一双睁开的眼睛,对他报以意义不明的凝望。

      多谢这静谧的黑暗,隐去了他们为彼此烧亮的目光。

      (十)
      聂怀桑走岭南,一来一回,倒带回来不少人,他们到河间时已经几近傍晚,现支新帐根本来不及,费了些心思才给他们腾出位置。之前给聂怀桑准备的营帐用于安顿虞笙和秦愫两位世家小姐,聂怀桑只得挤到徐见知的帐子里睡。
      徐见知几月不在河间,早前的帐子被临时征用作的仓库,堆了些新增的卷宗和文书,甚至还有几箱顾随云塞进来的药材,徐见知回来也只是把这些挪到角落,现下再给聂怀桑铺一张榻,便显得有些拥挤了。
      两人之前吵得不欢而散,再见都像忘了一样,但一到晚上,寂静夏夜听虫鸣,聂怀桑难免想起上次这般情景下的难堪,登时觉得别扭。
      他自小受宠,虽总被父母兄长忧心不成器,但也未曾尝过多少人情冷暖的苦楚,想委婉道歉也张不开口,只当自己还是个小孩,抱着哥哥的手臂不撒手,强行“和好如初”。
      徐故城都回安阳去了,徐见知另有满腹心事,早把和聂怀桑的那点事抛于脑后,正持着一本无名小册若有所思,被聂怀桑抱着胳膊,只觉得热,抽又抽不出来,只当小公子“衣锦还乡”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全得由他去了。
      两人各有理解,都对现状满意,场面很是和谐。
      少倾,聂怀桑自己也觉得热了,这才撒开手发出轻轻的憨笑,徐见知扭头瞥他一眼,也笑了,“风餐露宿地跑了半个月,来回两千里,回来也不用补觉。你是走得很轻松吗?”
      “我累啊,可再累也不耽误我高兴嘛!”聂怀桑不假思索地道,“比我在不净世看家的时候好多了,至少每天都知道自己干的是正事,能帮得上忙。”
      徐见知一怔。
      话到此处,连聂怀桑自己都愣了一下,转而低声道:“……我很久没干正事了。”
      他的睫羽长长密密,垂下眼睛说话的时候,细细的影落在眼下,莫名把落寞拉长。
      徐见知一时竟不能开口。

      当年明瑧受的刺激太大,他们都默认此子难当大任,这才接明铮入主宗,对明瑧的要求放得极低,只求他平安长大,连日常盯弟弟功课的聂明玦都对其多有放任,现在想来,当真糊涂。
      自家人知自家事,聂怀桑在武学上的天资太差,偏偏生在了不净世的刀修堆里。他虽然娘胎里就体弱,但一直是个很机灵活泼的小孩,脑子又聪明,蒙学时也肯用功读书,至少比他哥要强很多。
      但聂氏弟子六岁起就学刀,聂怀桑的劣势暴露得太早。他也不是没有用功过,但根骨难改,在武学上总是事倍功半,长此以往难免转性,功课懈怠,顽劣更盛。
      小徐氏或许认真操心过小儿子的教育,徐见知记得明瑧常常帮姑姑读信,一边读一边讲行文里的典故和背后的世家谱系,有些冷僻得连徐见知都茫然的内容,都在朗朗童音中徐徐道来。彼时他们都不懂事,只觉得小弟弟难得不垂头丧气的样子很可爱。
      只是后来,明瑧亲眼目睹家变。再后来宗里风雨如晦,跌宕几年,他愿意出门见人之后,还是一直被保护在内宅里,读书、练刀、求学样样没落,也样样不精。他尤其练不好刀,但再也没有灰心丧气,只花样百出地找借口推脱,振振有词地自认“天资差得仿佛娘胎里被狗啃过”,继而不知跑到何处去了。
      聂二公子好像总是肆意的、活泼的、没心没肺的模样,唇角一弯,眉下两弯月,只有被他哥逮住数落的时候,才会闷闷地缩起肩膀看着地上的影子,不肯抬头去正视兄长责备的表情。
      他已经很久没有像如今一样,在兄长面前笑得自在又坦然,会兴奋地挥手吸引目光,会高声大气地喊“哥哥”,会像个急于炫耀的小娃娃那样冲进兄长怀里又笑又喊,眉飞色舞地讲自己做成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讲他送粮到河间,讲他出使入岭南,路上坑坑洼洼,但幸不辱命。
      就像他自己说的,他已经很久没有机会做正事了。
      徐见知几乎忘了聂明瑧也曾有过骄傲自得的模样,也曾仰着脸高声大气地讲自己的道理,也曾不服输地说“哥你不懂我才懂”。
      那时候他还很小,笑起来两颊还会鼓起极绵软的弧度,就带着这样孩子气的表情,做着自己最擅长的事,光明正大地对兄长炫耀,得意洋洋的,像个自封的小皇帝。
      清河惯爱出猛虎,聂怀桑没有如他们期待的那样生出利齿,或许只是更适合当凤凰。
      ——怪我。
      徐见知想,我竟然险些把姑姑的亲儿子养废了。

      “见知哥?”聂怀桑在徐见知眼前晃晃手,“你想什么呢?脸色这么难看。”
      徐见知猛地回神,目光怔松少倾,才摇了摇头,说:“我是想着……不知不觉你都大了。”
      “又来,你又来——见知哥你就比我大四岁,说话怎么总要充长辈?”聂怀桑翻了个白眼,又很正经地说,“我都快加冠的年纪了,自然不是小孩子了,有什么事你尽管交代,我都……尽量给你办好。”
      他如今的志气和丧气总在同一句话里先后出现,话到最后,还是灰心多些,“我见得少,以前在家还感觉,现在想干点正事,就有很多事想不到……”
      “谁说的?”徐见知马上炸毛了,坚决要把他的自卑倾向扳回来,“你别听你哥讲的气话!聂家心眼最多的就是你了,比石榴子还多!”
      聂怀桑一时也不知道这是在夸他还是骂他,权当没听见,继续说:“我觉得我哥说得对,我不正经的看多了,看事情总是歪。像遇到秦姑娘,你和孟瑶还有我哥,想的都是可以借她和月陵拉个关系,一起干大事。我还以为你看上人家了呢……”
      徐见知那句“别把你哥的瞎话当真”含在嘴里,吐不出咽不下,也不知是帮聂怀桑重塑信心更要紧,还是自己的面子更要紧,渐渐憋得耳尖都泛红,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还想呢,见知哥你和秦姑娘之前也没少见面,她记得你,你也认得她。你院子的海棠树不就是之前她赠的花枝子种出来的吗?现在长得那么高,年年都开花。”聂怀桑吸口气鼓起脸,没趣道,“今日我瞧你看她好半天,还当你想什么呢,结果还是想那些合纵连横的大事……你们能不能多想想自己的终身大事呢?”
      这话也就只能和徐见知絮叨了,讲给聂明玦听肯定又得一句“岐山不灭何以家为”,白费口舌。聂怀桑亲哥已经是千年老木头成精指望不上了,他觉得表哥总会知情识趣一点吧?老大不小了诶!
      徐见知哑然半晌,问出的话却风马牛不相及。
      “我院子里的海棠花开得好吗?”
      妈的。聂怀桑想,我再替这些木头精操心,我就是个王八!

      “好,好……”聂怀桑悄悄翻着白眼敷衍道,“开得可好了,今年又是一树花,开一期挨挨挤挤,又热闹又漂亮,可爱深红爱浅红,我制了好几只花签呢……”
      话音没落,徐见知猛地扭过头来,目光如炬,“你折了我的海棠?”
      “没没没!”聂怀桑把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风吹落地的,我捡起来赏玩。”
      徐见知还待问,聂怀桑已经知道该答什么,“你信不过我,还信不过朝露姐吗?花落了她就让人收拾出来制肥,挑拣了些没开败的用来赏看,制好肥就浇回树下去了,都照你以前的法子在养,绝对没糟蹋!”
      徐见知紧张起来也就一瞬,不至于真为了几朵海棠为难聂怀桑,但听了这话,面上还是露了几分笑,“朝露还算靠谱。”
      聂怀桑看这一关过了,还是后怕地缩了缩脖子,他可知道徐见知犯起病来有多难缠,乖乖闭嘴,沉默少倾,才嘀咕:“那树又不是人,枝子折了又不是不能再长,权当修剪枝丫么。何况一树花开了一季终要落,早一日还是晚一日,又有什么差别呢……”
      徐见知还不至于连这种口头上的“糟蹋”都不准,闻言只是凉凉道:“反正人也是都要死的,早死十几年还是晚死十几年,又有什么差别呢?”
      聂怀桑一时没答,他又道:“花期再短,那也是一生。”
      ——嘿?你还来劲了是吧?
      只要有心平气和讨论的余地,聂怀桑总是不怕的,任凭话题歪出十万八千里,张口就是一个假设,“既然一生如此苦短,就当及时行乐。说不定就有一朵花待在树上看腻了风景,期待被我折下来插瓶,在瓷瓶里盛开得别有风致,在桌上看我读书写字,领略新的乐趣。这也算糟蹋吗?”
      不等徐见知反驳,他就找出不容反驳的论据,“就拿像见知哥你最宝贝的那棵海棠树来讲,原生地在西北岐山,传到月陵种出一洲海棠园,又被人折了花枝送到不净世来,这才磕磕绊绊在西六院养出来的。你想啊——如果那花枝没有被攀折修剪,你还养得出如今那一树海棠吗?”
      他在聂明玦面前说话还记得保守用词,收敛思路,平常就没那么多考虑。他脑子里天马行空,嘴上振振有词,还天生就会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什么随便想出来的歪理都能说得宛如金科玉律。这一席话毕,徐见知还真不能马上驳回去,想了想才道:“子非鱼……”
      “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聂怀桑张口就驳,在榻上翻了个身,笑道,“你以前都说这是诡辩的路子了,不好用的。”
      这榻铺了厚厚几层褥,和他之前躺的简直有天壤之别,聂怀桑懒散地又打一滚,再滚回去……
      滚着滚着,他突然想起,徐见知一直没有再说话。
      他滚回来,望着徐见知的侧脸问:“见知哥,你没有话要说吗?”
      “你说得对啊,我没什么可说的了。”
      ——这天儿怎么就活活被你聊死了呢?
      “你敷衍我!”聂怀桑坐起身,指责道,“你平常说这个,道理不是很多吗?什么实践出真知、经验为王、长者赐不可损……”
      徐见知瞧着他,眼神中情绪莫名,但意味似乎很沉重。这让聂怀桑下意识放低了声音,“不该这样的吗?”
      “好像不该。”徐见知缓缓地摇头,斟酌道,“我以前好像太……妄自尊大。”
      这词用的有些重了,聂怀桑眉头紧皱,又听徐见知继续说:“怀桑,你说的也很有道理。对花来说,折与不折都是不可预知的外力。就像人,很多时候人随势走,不知会被命运拨弄到什么地方,但也未尝不好,是福是祸各有可能。我觉得不该折那花枝,觉得这是保护是珍视,可他自己未必是这么想的,都是我自己想当然。”
      他的话音愈发低落,“我非鱼,不知鱼之乐,然曾见其出游从容于濠,以为乐也。”
      聂怀桑一脸懵然,不知为何快乐的聊天会发展成这般,徐见知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都怪我。”

      见知哥今晚吃错药了吧?
      “怎么就怪你了?那棵海棠明明长得好好的,怪你什么呀?你讲的我怎么听不懂?”聂怀桑努力打断他莫名其妙的思路,“不就是舍不得把花枝剪了吗?那是你亲手嫁接,一桶水一桶肥仔细养活的,还不许你喜欢吗?人对待自己喜欢的,不就该小心翼翼、仔细看顾、不容有失吗?视若珍宝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他理直气壮起来,声音比平常都要大些,徐见知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捂住他的嘴:“收声!隔壁……”
      ——隔壁?这才什么时辰,隔壁的虞四姑娘她们肯定没睡啊!听见我们聊闲话有什么打紧?
      聂怀桑瞪大了眼睛,在徐见知手里“呜呜呜呜”了好一会儿才安静下来,徐见知这才撂开手,松手前还不忘警告:“别那么大声!”
      聂怀桑一脸迷茫,“呸呸呸”了几下,又冥思苦想一番,才迟疑道:“见知哥,你是不是也觉得自己种树养花的爱好有点儿……‘娘们儿’?”
      这是他在路上新学的粗话,说起来还有些咬不准音,马上挨了徐见知一指头,“哪儿听来的词?不学好!”
      “我觉得挺言简意赅的。”聂怀桑眨眨眼,“我哥爱刀如命,那是武学大家的脾性;我钟情书画,那是文人墨客的风雅;朝露姐侍弄花草,那是贤淑女儿的雅趣;你——你说你是什么?”
      徐见知被他气笑了,“原来你们平常就是这么看我的?”
      他一笑聂怀桑就不怕了,越说越轻松,“朝露姐在暖棚里养那么多名贵花草,也没你种海棠那么紧张兮兮的么,不肯假手旁人,还不让人碰。你忘了它第一次开花结果的那年,你每天下了学就在院子里蹲守,我哥怎么叫你你都不出来。我哥还以为你养的什么仙树,开花结果都能制神药……结果就是一棵海棠,果子还涩。”
      “你就比你哥高明吗?”徐见知凉凉道,“也不知道是谁啊,半夜在树底下冻得打喷嚏,还说要等仙女姐姐。”
      骂人不揭短啊!聂怀桑瞬间暴起——滚回床上,用薄被蒙住了头脸,“是谁啊?我不认识。”
      两个人各顾各地笑了好一会儿,聂怀桑又恨恨地道:“你看顾得跟个稀世奇珍一样,我能不上当吗?后来我就摘了几朵,你又跟阿娘告状,又放走了我的小鸟——现在你也觉得折一折花没什么了吧?你还我的金丝雀来!”
      他把脑袋蒙起来,一片黑暗中,徐见知的笑音格外清楚,“你忘了,你哥把那只雀儿追回来了,是你自己嫌弃它带了母雀一起回来,成日吵闹,没养几日又放它们双宿双飞了。”
      聂怀桑趴在被子里不理他,好似生气的样子,但被子外头的双肩抖得厉害,原来已经偷偷笑个不停。

      在聂怀桑自己的憋笑声中,徐见知声音里的异常便微不可查,仿佛又是一句随口玩笑,“少时愚笨,好歹还算有自知之明。
      “我以前总是想,花生来就该开在枝头,热闹闹的浅绯一片,自开自零落,从开到谢,都是美的。如果人将她攀折在手,赏玩炫耀几番,加速她的凋谢,弃于尘土,总是糟践。哪怕有心人努力嫁接养活,也不会像她在原本枝头开得那样好。
      “其实可能就如你所说,折了花枝,未必不能把她养得更好,我只是自觉没那个本事,所以才不愿去试,只是看着她自开自零落,一季又一季,都是最美好的原样。
      “有些花太美,无论我有多自信,在她面前,终究自惭形秽。
      “我看着她,她已经盛开得很漂亮。”他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惋,“太漂亮了,我怕碰落了。”
      ——所以他曾经想着,就让她开在枝头吧,他看着就好。

      (十一)
      【高阳】
      天气好的夜里,一轮明月高悬穹顶,银辉照彻九州,纵是高空也可夜览百里山河。零星村镇坐落于无尽旷野,点点灯火若有似无,连朔望楼都是寂静的一点光,大地一片安宁。
      但在感应场中,却另有玄机。
      寻常的法阵,小的以朱砂混金作墨,在纸面画符;大的宰鸡狗下血,于平地绘阵。但很难见到这样铺陈一里的法阵,鲜血笔墨在这样的手笔面前都显得可笑,要用特制过的晶石作线段的首尾两端,浅浅埋下,其在灵流场中极不起眼,就是搁在脚边,修士也很难发现其玄妙处。
      但当修士身在高空,感应场中,地面上无数晶石就连缀成线,构成一个复杂的阵图。
      在陈卓的感知里,这方天地的灵气仿佛被套上了一副枷锁,但枷锁尚未严丝合缝,还是半成。好像在大河中丢弃一块长长的横木,水流只得绕行,一时显得滞塞。这法阵离发挥其应有的效果还差得远,但能捆锁这样大的“场”,已属罕见。
      ——真令人怀念。
      不似其他修士费心御剑悬停,抚松陈氏的修炼法门独特,陈卓年纪轻轻,但身在高空,脚下却空无一物,小人儿就像一片极轻的羽毛,在半空飘飘悠悠,小幅度地晃荡着。他脚下凭空一蹬,好似乘风飘飞,碰到不远处的陈澜。
      “丘酱。”他说家乡话的声音像爆豆子那样快,尚未变声的年纪还带点儿童音,摇铃一样好听,“这个法阵好大,好像长白山的天池。”
      陈澜无声地笑笑,摸摸他的有些硬的头发顶,也以乡音回道:“比天池法阵要小个两分,但确实差不离了。”
      “可我觉得它比天池法阵要凶。”陈卓张开嘴,指指自己的虎牙尖,“它是老虎,天池是鱼。”
      陈澜摇摇头,再次摸摸他的发顶。
      “你是没有见过天池凶的时候。
      “那不是鱼,是潜在水里的蟒,只是没有人惊动它的时候,就像石头一样安静。”
      重剑无锋也封鞘,等闲不可出。
      陈卓随手攥住族长的手指摇晃,“丘酱?”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高空寒凉,她指尖冰凉,微微地颤抖着。“你冷吗?”
      陈澜猛地回神,下意识朝陈卓露出了一个勉强的笑,“没事。”
      “同森,你去东边找找阵眼吧,以后可能要你来训这只‘虎’。”她看男孩的脸上露出了点“好烦”的意味,不由正色道,“到东边去的时候,也问问吴家的人准备好了没有——我教过你怎么讲的。”
      陈卓“唔”了一声,脚下又是凭空一蹬,向东边飘去。他一路上飘过不少修士身侧,惹来探究的问询,但他听力堪忧,又懂得伪装,就算听懂了也是一副茫然的模样,叫人拿他没办法。
      陈澜收回目光,闭上了眼睛。
      灵气好似无处不在,其实也有稀疏稠密,在地脉源头处如泉涌,在仙府处似汪洋,在旷野间或如江河,或如薄雾——在感应场中,总有它自己的形态。
      而此刻此地的灵气,就像一块稀软的面团,将被地面的晶石法阵引导和掌控,任其揉扁搓圆,塑成任意形状。虽然这法阵还只是框架,尚未彻底完成——这只看不见的大手还只是一副残缺的掌骨,没有完善的骨骼,更谈不上厚实血肉,但已经隐约有将灵气握在手心的趋势。
      这样惊人的手笔,很神奇,很惊人……也很脆弱。稍有不慎,就是分崩离析,天地变色。
      陈澜望着脚下虚空,灵流场依旧是静谧的,仿佛一只兽,具体是什么兽,陈澜一时难以找到比喻来形容,终归不是陈卓描述的“虎”,它是很温顺的,正乖巧顺着法阵的引导改变气势。
      抚松陈氏并不精于法阵,至少陈澜本人并不精通,但天生的感应力却能让她看出其中精妙。
      灵气本自然涌流,天地造物何等精妙,是以灵流运转圆融无尽。而法阵一途,却是以图为引,规制灵气生灭来去,化天地而用之。
      那个小姑娘说过,此道至微至宏,可束之高阁钻研求索,亦可绘于天下定四时万物,“试以人力夺天工。”
      哪怕谨遵宗训如陈澜,也要承认这有多了不起。
      人,乃万物之灵长,非生而知之,但胜在不断求索,终能识万物。这方天地生人,养人,人顺其法,渐渐也将其为自己所用。修道成仙,本就是为了从人身跳脱而出,承神之力,执掌这方生养自己的天地。
      陈澜终于想到用何种兽形去比拟感应场中的灵气,大抵是一只冬眠的黑熊,生机勃勃地酣睡着,显得无比憨厚温良。
      他们说,人力可制天。
      ——这是何等恢弘的野望。
      陈澜猛地打了一个寒战。
      ——又是何等狂妄的臆想。

      【河间】
      曾大言不惭的小姑娘现在连嘴都张不太开,连笑都是抿着唇“哼哼哼”地出声,生怕惊动了自己脸上的黄色糊糊。
      “笙妹妹你别笑了……玉容膏会裂的。”秦愫仰躺在枕巾上,很刻意地嘟着嘴讲话,说什么都像是一只咕咕叫的小鸡,“你躺下来不要动,半刻之后再洗。”
      “那多没劲嘛……”虞笙只是仰起脸,嘟囔起来,“你听隔壁帐子讲什么呢?好像在笑呢。聂二真是一点都不累,天天没个消停。”
      秦愫咕咕道:“你见他少吧?他从小就是这样。”
      旧日仙门花团锦簇,家家都有花宴游园清谈会,大世家的夫人们带着膝下小娘子东串西逛,秦愫和虞笙都是走惯台面的姑娘。两人虽然性格迥异,且一南一北相隔万里,但毕竟同龄,多有交际,也算是一对要好的手帕交。
      这两年多灾多难,久不相见,但见了面并不生疏,同住一个帐子就一起开箱子拿用,秦愫很大气地给虞笙也挖了一块玉容膏敷脸,治治她一到北方就起皱的面皮。
      枯坐敷脸当然是不可能的,两人很快就从聂怀桑聊到了别处,秦愫听不太懂虞笙来北方要办的公差,虞笙就捡着秦愫自己的事情聊,“你的簪子头不会都是尖的吧?虽然遇见凶徒好用,但伤了手怎么办啊?”
      “一半尖的一半钝的,出门特意戴那根最利的。”秦愫咕咕道,“平常会上套子,在妆奁里,你自己看。”
      虞笙的脸干得快,当真开了秦愫的妆奁翻看,里头各式花样的簪钗安放奁中,宝光耀眼,璀璨夺目,几乎在她眼前晕出一片。她凭着记忆翻找出秦愫用于自卫的那只红宝花簪,果然尖锐的簪头已经束在绳套里,看着圆钝钝的,很可爱。“还真是。”
      秦愫又道:“你帮我拿个篦子,镶了珍珠的就是。”
      “我找找。”虞笙翻了翻,马上就看到了一颗拇指大的珍珠,珠光莹润洁净,就这么镶在梳头的篦子上,金贵得让虞笙咂舌,“这是太湖珠吧……嗯?”
      秦愫歪头,努力保持着仰躺的姿势来看过来,“怎么了?”
      “好像有一只在妆奁里放坏了……不对啊……”虞笙提起一只银簪,花样是单朵的叠瓣海棠,花心镶的一颗小红宝,但簪身已经扭得不成样子了,根本不是弯折,而是受力扭作几个螺旋,交叠处色泽深沉。
      虞笙用指甲刮了一下,“这沾的是什么……”
      秦愫目光终于定住,猛地站起,冲过来劈手夺过虞笙手中的银簪,攥紧了藏到身后,她脸上的玉容膏掉了几滴沾在脖子上,衬得粉颈格外红。
      “诶?”虞笙呆怔怔地张开手,指甲缝里还是从簪子上刮下来的殷色碎屑,不用细闻她也猜得到——这是干透的血。
      结合之前秦愫自保的手段,这并不是什么不可接受的事情,可秦愫的反应当真诡异,虞笙投去一个征询的目光,秦愫呆站着,她被黄色糊糊敷了满面,做不出表情,只有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眨得很厉害,睫羽如小扇一般忽闪个不停。
      虞笙只好自己给自己圆场,“我是看这簪子这做工精细,银闪闪的,难得一点黑都不沾,姐姐应该把它拧直再插戴的。”
      秦愫眨眨眼,硬邦邦地说:“我觉得它这个样子更好看。”
      虞笙一时不知如何接,短暂的静默后,才道,“半刻过了吧?该洗脸了。”
      两人打水洗脸,一时间只有哗啦啦的水声。
      “吓到你了吧?”秦愫在水声里开口道,“我刚才一时不知怎么说……”
      虞笙递了一块面巾给她,“姐姐不怪我乱翻乱问就是了。”
      秦愫一边擦脸一边道:“我自小愚笨,娇卧深闺,从没学过剑技武艺,遇到了凶徒连逃都跑不快,就算手里有刀剑,也使不出利器的一二分来,特别没用。”
      “秦姐姐你别这么讲。”虞笙道,“月陵秦氏的教养是出了名的好,姐姐文雅淑贤,心思通透,世家贵女最看重的,姐姐都已经做到了极致,何必要纠结那些微末伎俩呢?”
      秦愫抬眼瞧她,忽地笑出了声,“你不要哄我,我们这些仙门的小娘子里,就数你讲这话最没说服力了。”
      说罢,她叹了口气,又道:“如今这世道,哪有多少深闺能安枕?有些东西平常说得千好万好,也都是锦上添花,哪天织锦都烧了,花也就无处可添。”
      她将那根扭曲的银簪握在手里,给虞笙展示簪尖,并不像她之前那根红宝花簪一样打磨得锋利完美,而是偏偏的一片,但寒芒仍刺眼。
      “这根银簪本来也如寻常簪子一样圆钝,是临时被捏出的尖头,当然不如刀剑锋利,这银子也软,戳了几下,就扭成这样了。
      “但它很轻,也很好用。”
      秦愫顿了顿,神情莫名凛冽,盈盈一双明眸里,依稀有铁一样的寒光,“它非常好用。”
      虞笙想起那根盛开在鲜血里的红宝花簪。
      那抹寒色转瞬即逝,秦愫轻轻舒了一口气,又是那个文弱娇美的小姑娘了,说的话都乖萌萌的,“我就觉得它这个样子特别好看。”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我原来也有什么东西是可以用来保护自己的。”少女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眨眼间便成了眼睛里的细碎光点,她极珍重地握着那根扭曲的银簪,刚敷过玉容膏的芙蓉面上泛起无比漂亮的笑花,“我觉得它比我所有的金玉珠翠都要美。”
      这一刻,她可能比虞笙见过的所有世家小娘子都要美。
      ——当然,她本来就是了。
      好一会儿,虞笙才轻声笑道,“几年不见,我好像都快不认得秦姐姐了。”

      一晃多少年月,分明彼此容颜身量都如昨,可恍惚间,又与旧岁里的模样大有分别,所谓刮目相看,大概就是这样吧。
      “是很久了,上次见面……”秦愫沉吟少倾,“上次见面时,是云梦的清谈会吧,那时候你刚订下婚事。”
      虞笙恍然,“是真的好久了……是不是快三年了?那时候表姐婚约还在……哎呀!”
      她抱着脑袋,胳膊肘轻轻捣了一下秦愫,“都怪你,我又想起金大公子了!”
      秦愫失笑,转眼回以同样的嗔怪,“你一说我也想起来了!”
      要说这几年风云变幻,但在战争开始之前,真正能落在这些世家小娘子心里,能一起讨论的,也就是熟人的婚事了。她们这一代女儿生逢乱世,宗族动荡间,以儿女婚事作筏子的不在少数,不少小姐妹都在这两年出嫁,也有些是在这两年退了婚。
      金江两家约婚已久,虽然因江厌离的平庸姿容而惹过几句庸人的嫉妒,但并没有太多异议和歧见——任何事持续了快二十年,都会沦为众人习以为常的背景。因此当他们解除婚约时,大家第一时间都当是消息有误,等到确认此事是真,便是更多的恐慌和流言蜚语——这样铁板钉钉的联姻就这样拆了伙,天知道当时多少人怀疑江家或者金家要去抱岐山的大腿。
      要不是虞笙和秦愫各自都能听到些内部消息,哪怕是现在,她们也很难相信,两家退婚的内幕当真只是“彼此无意”这样简单。
      “其实表姐她……”虞笙刚开口便觉不好继续,江厌离当年的心思如何,如今都得不到什么好结果,只得将话头转到她们共识的话题去,“金子轩他不长眼睛。”
      秦愫纠正道:“他是眼睛长错了地方。”她指着头顶,一脸正经地叹惋道,“长在这里,睁得再大也只能看看天,也是很可怜。”
      虞笙乐得在床上直打滚,“秦姐姐,你一促狭起来,真是没人比得上的。”
      她一边乐,一边呱呱乱讲:“你也知道起因是金子轩先不讲好话,才惹魏师兄和他打的吧?我三姑父的脾性你也知道,外柔内刚的,金子轩一副‘捏着鼻子娶妻’的鬼样子,谁都不愿意把女儿嫁给他的。我当时就想着,金子轩又不傻,他是不是故意的呢?”
      这话当然是问和金家交好的秦家大小姐的,秦愫认真想了想,才摇头道:“他不是这样的人。”
      ——但金宗主是不是,还真不好说。
      这句揣测就不必告诉虞笙了,虞笙正义愤填膺呢,“他们都说金家要赶紧解除婚约去岐山尚公主呢,传得言之凿凿,当然现在我也知道是假的啦……”
      啧。秦愫想,可真未必啊。
      “但金公子和温七娘是真般配啊——”虞笙长叹道,别人讲这样的玩笑会像长舌妇,可她叹都叹得无比感慨,显得莫名真挚,分明话里还带着微妙的恶意,却很难让人讨厌,“他们眼睛都长在头顶上,觉得自己天下第一,要当真成了一对,也不知道是天长地久还是天崩地裂……”
      她话到一半,见秦愫面上神色莫名,悻悻地收了话,“我失言了。”
      现在这时分,现在这样的联盟关系,她和秦姐姐分属射日的不同战场,这样把金家和温家扯在一起的鬼话,就是玩笑也不该讲的,平白让秦姐姐难做。
      她怎么一高兴就瞎讲话啊……
      “是我自己先失言,金公子……还是我讲的。”秦愫低声说话,像是怕隔墙有耳似的,捧着脸露出一个温婉的笑,“我就是想说——”
      她犹豫了几下,到底还是对小姐妹的信任占了上风,坦白说出了一句“失言之语”,“不要那样讲温于飞。”
      虞笙讶然,尚未开口,却已经把“可她本来就对那么多公子挑挑拣拣的”挂在了脸上,那样不服气的表情,是世家小娘子们对温七姑娘的统一姿态。
      “你真当她自己想嫁,或者不想嫁吗?”秦愫的目光落在虚处,低声道,“她做不了自己的主的。”

      偌大仙门,世家上百,宗门贵女的交际圈子里,总有几个是出名的,有的是因为性情品貌,有的是因为独具所长,也有些,只靠出身姓氏,便足以名扬仙门。
      但温家七娘的声名,也说不清是因为姓氏、身世还是容貌,反正无论那一条,都足够惹眼。这是温若寒的小公主,璋华夫人掌上明珠,仙门赫赫有名的一朵富贵花,惹得无数世家公子如狂蜂浪蝶一般拜其裙下,争相求娶。
      “温宗主最爱用许亲的幌子问其他宗门是否从属,偏偏膝下只有一个亲生女儿,温晏还没及笄,婚事就已经提了很多次。笄礼有成,真到定归宿的年岁,又成了温氏附属争相追逐的‘恩赐’。这些年,她的婚事反复多次,你当是为什么?”秦愫语气又疲倦又冷静,低柔的话音里,依稀是某种森然的冷意,“你见过八马并驾走驰道吗?拿一捆仙草挂在它们眼前,才是最好的法子。”
      “可温晏是璋华夫人唯一的女儿,又不是温昙那等没名没姓的。”虞笙不假思索道,“要是我阿爹敢这样作践我,我娘肯定……”
      话音未落,她自己都怔然。
      秦愫漠然道:“这不就是她娘过世之后开始的吗?还没出孝,婚事就谈起来了。”
      虞笙心里已经信了,嘴上却免不了问问来源,“姐姐从哪里听来的呀?我只听说好多家都有意攀附,你家离岐山那么远呢……”
      “你忘了我这几年都在哪里了?我外祖家同岐山有些关系……都是孽缘业障。”秦愫鼓起脸,有些郁闷的模样,“听老人讲,璋华夫人好像就是个苗寨女儿,小时候被卖到岐山去的,所以后来温旭扶灵到黔灵山做法事,这才遇上了他的少夫人么——我舅舅都快吓死了,平白无故得个温大公子当妹婿,好在温家后来自己都忘了,没来找麻烦。”
      虞笙本歪头倾听,闻言突然微微笑起来,笑弧温柔,明眸中依稀有追思之色。
      秦愫瞧她神态,自己也抬手凿在额角,笑道:“扯远了——其实璋华夫人过世后,温于飞的日子就不太好过了。你也知道温宗主一直不立正妻,就算璋华夫人能以宠僭越,把持岐山内政,最后到底是妾室的位分,其身不正,其令不行,她在时手腕高明还掌得住,她不在了,温于飞一个在室女,也就只能靠靠兄弟了,可你也知道她兄弟……”
      虞笙接口道:“不要她扶就不错了,根本帮不上忙——你是没看到温晁那副烂泥模样,温旭也不管内政,怪不得不夜天乱得乌烟瘴气的。”
      她一副作怪模样,惹得秦愫失笑,继而又露出疼惜的表情,“你在温氏教化司受苦了吧?”
      虞笙似被戳了痛楚,闷声低下头,少倾冷笑道:“我差点死在那儿。”
      似乎觉得话题不妥,不等秦愫追问,她忙将话头往回引,“按姐姐的说法,温若寒把温晏当个奖品一样吊着各家的胃口,最后落在酉阳桃花源,那是你说她过得好不好呢?不说别的,姚家从附属温家的那一天起就急着尚公主,如今姚青云得偿所愿,肯定也不敢薄待她半分的。”
      秦愫点头,“的确‘不敢’,但这样一桩低三下四求来的姻缘,真的会有什么情分吗?有朝一日岐山日落,又是怎样的结果呢?”她想着,自己又否定了这个过于冷漠的猜测,“应该也不会。温晏是去年早春出嫁的,之后她弟弟横死,温旭死无全尸,她嫂子也不在了。她如今在岐山几近无依无靠,但听说姚缥待她依旧……”
      虞笙没有回应她的感慨,只是怔怔地抬起脸,“姐姐方才说什么?”
      她眼里依稀有了泪光在闪,“温少夫人死了?”

      秦愫讶然,一时有些手无足措,忙不迭掏出帕子给虞笙。
      虞笙摆摆手,没有接帕子,她眸中水光一点,并无下落,但看起来已经十分难过,但尚能克制。
      秦愫轻声问:“你怎么认得白苓啊?”
      虞笙抿了抿唇,闷闷道:“岐山教化的时候曾蒙恩,当时……”她声腔已经不对了,再不敢多提,只是说,“白苓姐姐特别好。”
      彼时身在异乡受尽苦楚,偌大岐山皆报以冷面,唯有这位出身不扬的少夫人肯施以援手的,救人到底,后来日日记挂护持,几个小女孩才能熬到回家。如今就是恨毒了岐山,骂死了温旭,心里也记挂着少夫人的那点好。
      虞笙天生感情丰沛,眼泪落得太容易,越大越觉得自己爱丢人,当下兀自将情绪憋回去,才顾得上追问细节,“她还那么年轻,又身份尊贵,怎么会突然……呢?”
      秦愫面露悲悯,错开目光,并没答她。
      “秦姐姐?”
      “我舅家听来的消息,说……”秦愫闭上了眼睛,“说是小产,温旭的死讯传过来,惊落了她的胎,没过两天,人就凉了。”
      “这怎么会?”虞笙带着鼻音叫起来,“又不是贫家妇人生产,仙门良药无数,岐山还有温情坐镇,区区一个小产,怎么就——”
      秦愫打断她,“温旭死了。”
      虞笙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了,“那煞星死了就死了,难道还要带累着白苓姐姐也跟着……”
      秦愫抬眼望她,两人对视之间,一片凉意蔓延,直至冰封所有语言。
      好一会儿,虞笙的眼泪终于“啪”地落了下来。

      这故事悲极惨极,哀到深处心里发凉,好像整个人都被抛在荒野之中,霜雪覆身,无处可藏。
      终究不是至亲好友,虞笙的眼泪也只是落了一滴,倒是兔死狐悲的感伤更多些,一时垂头不语,这模样唬住了秦愫。秦愫强硬地把帕子塞到她手里,搂住她的肩膀轻轻地摩挲,像给什么小猫崽顺毛一样。
      虞笙被她一番揉搓,握着帕子苦笑出声,“没事,我就只是……”
      “我只是很讨厌这样的故事,总是有好人受苦,受欺负,而且无力反抗。”她将帕子展开,盯着上面皱巴巴的海棠花纹看,“我真讨厌这样的故事啊——偏偏它每天都上演。”
      秦愫的目光也落在那块帕子上,将绣纹轻轻抚平。“是啊,每次听到,我都想着,人的力量何其小。
      “无论从前再如何优越,有再多的仪仗——宗族、父母、兄弟、也包括自己的本事——这些都是能善终的依仗,可有时候就是命里一个大浪打过来,又什么都不是了。
      “谁都会尽力地跑,拼命地挣,可有的时候就是命运无常,时运不济……你一丁点儿办法都没有。”
      话说到这里,真是丧里丧气的,两个人都没有再讲话。

      不知何时,帐里帐外都是一片静寂,已是入夜时分。
      秦愫吹灯拔蜡,帐中一片浓黑,双眼尚未能视物,忽地有一只手落在了自己肩头。虞笙顺势靠来,面颊压她肩后,温热而柔软。
      秦愫自小有侍女服侍,对这样亲密的接触并不抗拒,一时只是笑,“笙娘怕黑?”
      “才不怕呢。”虞笙在黑暗中的话音格外酥,让人想起软乎乎的发糕,“我想起不好的事情。”
      没等秦愫为方才的话题致歉,虞笙又继续道:“我想起舒仲瑾,我在想他最后跳成壁岭的时候……”
      她说起自己早亡的未婚夫,但语气却比方才说温晏白苓时平静得多,落在秦愫胳膊上的手只是松松地扣着,并无畏惧惶恐的意味,只是随口感慨:
      “他一直都是个草包,嫡出幼子,千娇百宠的,被养得像个漂亮的摆件,文不成武不就,修为平常,也就有几分花架子撑撑场面,可怜他那把上品灵剑。我之前御剑带他看看风景,上去不一会儿就喊晕,那么高的个子,抓着我抖得像筛糠似的,说到了高处不敢往下看。”
      虞笙说着说着自己都笑,让气氛平白轻松起来,“他就是脾气好,见谁都是笑,家里也殷实,背靠天险成壁岭,进取不足,自保有余——我自己不能挑,我娘倒是很满意的,说舒仲瑾肯定不会欺负我,也不会随便置喙我的绘阵画图的事情。”
      这倒是了。秦愫也赞同虞夫人的观点,虞家四娘生得一副糯米团子的乖巧模样,性子其实很强硬,也算不上娇蛮偏执,但颇为倔强,且身具所长,骨子里自带几分孤高的秉性,若嫁得太高,对方本事又太大,恐怕又会走江夫人的老路。
      “后来温家出手如电,越嵩败得很快,求援和灭门的消息几乎是前后脚递过来的。”虞笙放开秦愫的胳膊,淡漠道,“他家建在万丈高崖上,想着天险作屏障,可没想到温家精兵俱可结丹御剑,反倒是舒氏自己逃无可逃,前是追兵,后是断崖——命运多无常?
      “其实舒家根本没有做错什么,没有自行夜猎,没有反抗教化司,也没有什么惹祸的弟子得罪温家,只是恰巧被他们挑中,当了一只杀给猴子看的小鸡崽。
      “我刚刚就在想,当时舒仲瑾站在成壁岭上,心里在想什么?”
      虞笙停顿了一会儿,再开口时,话里才有了一丝悲哀的情绪,“我想,他应该挺害怕的。温家的修士可怕,成壁岭的山风可怕,越嵩舒氏灭门亡种更可怕——最可怕的是,就像姐姐说的,他‘一丁点儿办法都没有’。”
      比眼看着灾难灭顶更令人恐惧的,是自己的无能为力,这种虞笙在午夜梦回时多次忆起的羞耻感,大抵就是舒仲瑾最后的心情。
      刀剑相逼,深渊万丈。
      他唯一能做的,只在跳下去的那一瞬间,捂上自己的双眼。

      “秦姐姐,我认识的世家闺秀里,我可能只会把这话同你讲了。”
      秦愫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许是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粗重,“笙妹妹……”
      虞笙厉声说:“我不为他伤心!我要说的就是这个——我听到消息的那一刻,我想的就是:我一定不要像他一样!我不要过这样的人生!我不想要这样的结局!”
      秦愫感觉自己的呼吸被掐住了,她的双眼适应了黑暗,看得清虞笙直腰跪坐的身姿。
      ——像一把出鞘的剑。
      “生此大争之世,仅凭借一点依仗便不思进取,此非久存之道。我也曾躲在绣楼不论春秋冬夏,以为岁月静好,却没看到人间早就变了天!若有朝一日风云变换,桃源成焦土,屠刀相逼,我能以何作答?
      “我不想只当一个无辜的牺牲品,一只被挑中儆猴的小鸡崽,不想再尝一次无能为力只等屠刀灭顶的滋味,不想后来人评价我,只以时运相叹。
      “我想说的是——命运如果不攥在自己手心里,最终的结局,总是时运相误。”她在暗夜里睁大了眼睛,幽幽淡淡的水色盈眸,似有微光,“不要等那样的结局。”
      ——命数的确无常,我却不愿时运误我太轻易。
      “如果有那么一天,如果一定要有那么一天,秦姐姐——”
      虞笙摸索着握住了秦愫的手,两双同样湿凉的素手交扣着,煨暖了掌心里的冷汗。
      ——如果时运不济。
      她轻轻地说:“握紧你的簪子吧。”
      ——就和他们干到底。

      陈澜落地时,河间的天空已见熹微日出,睡到自然醒的世家小姐刚起身洗漱。
      陈澜一手一个年轻修士,像扔麻袋一样将人撂在地上,两人脚下不见踉跄,腾挪两步便站稳,一齐同陈澜行礼,“多谢陈宗主相送。”
      陈澜随意地摆摆手,就见接应的聂家修士上前问询。
      “高阳吴庸请我送的人,聂宗主有用——你就这样报给他吧。”陈澜运灵在周身走一圈,驱散凉意,又随意道,“另外,把你们请来作法阵的叫来,我带他回去帮忙。”
      她和两名吴家修士服色鲜艳,在一众玄色中很着眼,惹来不远处的修士孤疑相望。
      少倾,孟瑶跑着过来接,同陈澜打过招呼,便问两名身负白泽纹的修士,“可是高阳秘阁来客?在下河间孟瑶,敢问名讳?”
      年长一人道:“乌哲。”
      年少一人道:“吴承,叫我秉之就好。”
      两人都是平常长相,属于扔在人群里一转眼就不见的样貌,分毫不显贵气。吴承瞧着孟瑶,似乎觉得眼熟,垂目思量几息,忽地弯起了唇角。
      陈澜等他们叙话毕,开口提醒道:“小孟瑶,你和怀桑去请那位……虞公子来了吧?请他出来,沈世叔的活计似乎卡住了,都在等他呢。”
      孟瑶忙把她请到一边来,低声解释道:“我们已经从眉山虞氏请到了人,但并不是虞大公子,岭南不肯放人,我们只能退而求其次,所以宗主还要请沈宗主看看得不得用,陈宗主见谅。”
      陈澜闻言皱眉,却并无责怪,只是调笑了一句,“原来还有神通广大的小孟副使办不好的差事吗?”
      孟瑶大囧,他和陈澜接触不多,真不知道聂明玦他们和陈澜闲聊时如何讲的,给她留下这样“神通广大”的印象。
      陈澜说了一句便罢了,又正色道,“那把你们‘退而求其次’的那位也拉出来看看吧,这可麻烦了……要布置那么复杂的阵图,还是要找首创人掌眼才保险,如今这——”
      她忽地收声,目光在某处默默凝住,面上神情莫名。
      孟瑶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到不远处的一个花青色的细瘦身影,男装也显身姿纤细,手上抱着水盆布帕,似乎因被人注目,而默默回望。
      孟瑶朝她挥了挥手,“虞四姑娘!”
      虞笙一向活泼,这一次不知为何,并没有蹦跳着招手相应。
      孟瑶只当她刚醒,反应不机敏,刚想说给人以洗漱时间,稍后再从容见面,陈澜先莫名其妙地对他道:“小孟副使当真神通广大。”
      孟瑶一脸懵逼,见陈澜已举步向虞笙去,只得跟着跑,途中介绍道:“这就是替虞公子前来助阵的虞笙,是虞公子的亲妹妹,陈宗主别在她面前说什么‘退而求其次’的话。”
      陈澜说:“这话本就不对。”
      孟瑶第一次感知到陈澜在人情世故上惊人的进步!
      三人隔得不远,这话落方一息,就已经到了虞笙近前,她果然刚洗过脸,发髻用水梳得光溜溜的,更显得面嫩得像削了皮的小白梨。
      孟瑶还没介绍,虞笙便先一步拜了下去。
      “眉山虞笙,见过陈宗主。”
      陈澜怔愣一瞬,并不叫起,漂亮的眼睛里,莫名浮现出一丝错愕的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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