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风云会(中) ...

  •   (六)
      江澄陷在一处极软和的地方,周身都被软物包裹,却并不憋闷,反而悠游自在,恨不得在里头一动不动地睡个三五百年。
      却听见耳边有人叫他,那声音像风,轻轻地在他耳畔打了一个转,又轻灵灵地笑着荡远了。
      他睁开眼,那是一片层层叠叠的红,水一样的嫣色一层一层覆在他眼上,虽遮不住明晃晃的天光,但那天光落到他眼底,也只余朦胧的一抹亮。
      他不知为何灰陷在满仓的纱绸里,耳畔隐约听见潺潺的水声,似乎还有鱼在水里游动摆尾,在荷叶间嬉闹。他舞动四肢,上下左右都探不到壁,也无法借力翻身,只得又扭又挣,也不知怎么,从这堆纱绸中探出头,看见了真实的天空。
      “你终于挣出来了。”那缕风又在他耳边打了个转,“我还以为你会被困在里头呢,那就只能等魏无羡回来扒拉你了。”
      那缕风是落在左耳边的,江澄往左一偏头就瞧见了她,十来岁的小姑娘,端端正正地跪坐在他被红纱遍遮的视野里,身形与纱绸重叠在一处,披了一身红嫁衣似的,江澄只能通过深紫和正红两种颜色将她从纱绸中分辨出来。
      她瞧他看过来,同他对了个眼,捧着脸笑出一口小白牙,“你猜猜三毒剑在哪儿?”
      “我不用猜!”他说着,朝她所在信手一捞,被她笑着躲开去,带着缕凉风滚到他右边。入手还是软绸,但他知道三毒肯定在那里,便使劲往下摸。
      她又扑到他右边肩膀旁,头发蹭着他的脖子,轻飘飘的一点凉,叽叽喳喳地瞎指挥,“剑都被你踢到最底下了,蒙了三层绸呢……对,就这儿,缠住了,你得解开才能摸到。”
      他左手往下摸,右手去赶她,“你别碍事。”
      她乖乖挪开了,但噘着嘴老大的不高兴,嘟囔道:“我怎么会碍你的事?”
      他折腾了好一会儿,才从最底下抓出了三毒,那么漂亮的剑鞘剑柄都被惨兮兮绞在绸子里,经他胡摸乱扯,被捆得结结实实。
      “别拔剑出来呀!”她急道,“这红绸不能断的,你要是砍断了,看你阿娘饶不饶你。”
      他白了她一眼,“我知道!正要解呢!”
      “千万不要拔剑哦,绸子断了不吉利的。”她凑到他正对面坐下,正好江澄握着剑柄,她就认真盯着剑鞘,几乎要对起眼,“我看看,这两层之间有个结……你别胡乱扯呀!”
      “啰嗦!”
      他们两个头对着头,他动手,她碎嘴,解了好一会儿,才把三毒剑干干净净地摘出来。
      怕灵剑再被缠进去,江澄又把三毒剑从后襟处塞进衣裳里,冰凉的剑鞘贴着后脊,惹得他打了个寒噤,扭了腰又骚到痒处,他就这么歪在绸子里,仰着脸去窥仓外的天光——可一抬眼,就看见她在他头顶傻乐,笑得脸圆眉弯,红菱样的薄唇快咧到眼下,露了一排皓齿,活泼泼的好看。
      “你笑得好蠢。”他拍拍身侧,“躺下,很舒服。”
      她依言卧在他身侧,身形又被红绸掩映,靠得有些近了,她眉心那点朱砂痣晃着他的眼睛,还要继续凑过来,直到额角相触,带来一点若有似无的凉。
      她问:“是怎么个舒服法?”
      他想了想,描述道:“特别特别软的床,就像躺在刚弹散的棉花里,穿着特别贴身的衣服,从头顶到脚底都是松快的。”
      她默了少倾,轻轻地叹了口气,才笑起来,“听起来是不错。”
      说罢,她笑着从他旁边滚开去,红绸很快淹没了她的身形,直到她原路又滚回来。她滚回来直接撞进他怀里,拱在他胸口笑个不停,大辫子在他臂上一甩一跳的,凉丝丝的,搔得他有些不自在了,板起脸道:“你是个姑娘!”
      她马上坐起来,又是一开始那样规矩端正的跪坐,但她坐得高了些,还要低头来看他,“江澄——”她似乎觉得他生气了,看过来的目光有些怯怯的,像个耷拉着耳朵的小猫儿,怂乖怂乖的。
      还没等他说话,她突然抬头往外看,对他道:“有人来了。”
      和她话音一起响起来的是好多人的脚步声,地面都随步伐略有摇晃,他探头看去,见得一片红色的人影,排成长队渐次行来。
      江澄想起来了。
      他这是在喜船上,他给宗里族姐送嫁,和魏无羡追跑间失足跌进舱底——船舱里堆得都是喜绸,稍后过船时分,要让新娘踏在足下。一列十二艘婚船,喜绸要从第一艘船尾拉到最后一艘船头,一直铺到岸上婚轿前,让新娘足不沾地地过船上轿,寓意一路顺遂。
      果真有人来了,见了歪在仓里打滚的小江公子都气得要跺脚。但吉日不能骂孩子,只得念着“小祖宗”把江澄拎出来,腾出人手下仓梳理喜绸,怕江澄又捣乱,直接把少年绑在船柱上。
      用来绑江澄的也是大红的绸子,把紫衣的世家小公子捆得像新娘家收到的聘雁一样,乍一看还挺喜庆。她从江澄身后探出头来,细眉杏眼皱在一起,憋了几息,还是爆发出一阵没良心的笑,激得江澄又扭又挣。
      “新娘过船!”
      她瞬即收了笑,江澄也不再挣扎,两个脑袋都扭过去看新嫁娘。
      新娘一身华丽庄重的朱红嫁衣,外披薄纱一幅,长及曳地迤逦前行,金莲纹自裙角向上蔓延如生,头纱上另坠着璎珞制的流苏。新嫁娘周身在朗朗日光下里流光溢彩,自他们面前款款走过,瞥了被五花大绑的江澄一眼,遮面的团扇微微偏过,掩住了唇角的笑。
      ……新娘子竟然连嘲笑人都是好看的。
      她眼巴巴地看着新娘的身影行至视线之外,又上前追了两步,直到再也看不见了,才一脸艳羡地回来了,“以前也看不出这么漂亮……”
      她叹了口气,若有所思,似乎想到了什么,又轻手轻脚地跪坐回江澄对面,“诶,你说——”
      就在此刻,新娘走过的红绸被风卷起,猛地朝他们翻飞过来,“唰”地盖在了江澄脸上,但只如轻飘飘的的一碰,一点也不疼,只他眼前覆上一片朦胧,视野中覆了浅浅的红。
      这变故惹得她歪头一笑,细眉如柳,杏眸含波,生得好颜色。少女未长成的年纪,五官多妍丽都只算清丽,但在浅红中却显妩媚妖冶,更别说浅紫的衣衫和珠络又被衬成了多绚烂的色泽。
      那朦胧的红色几乎点燃了江澄的眼睛,把所有的美丽都烧亮,无法移目,难能合眼。
      “江澄?”她瞧他被绸纱蒙脸也不挣扎,呆呆傻傻的,又凑近了些,“江澄,你说——”

      她凑近的脸突然静止成一幅呆滞的画,隔着一幅红纱定在他面前,似乎有清冷的鼻息“噗噗”地落在他脸上,一下又一下。
      她明明没有说话,但四面八方都是她的声音:
      “江澄。”
      “江澄!”
      “江澄快起床!”

      江澄猛地坐起身,起得太急,整个人都从狭小的卧榻翻到了地上,摔得七荤八素,满耳朵还是索命似的“江澄”绕着脑袋响,该死的小纸片也不肯放过他,又抖动着追下榻来,在他脸上“噗噗”地打个不停。
      江澄一把抓住小纸片揉成团,都不必细想,他直接去看魏无羡——混账东西正趴在床上笑得猛捶枕头呢。
      魏无羡笑得说不出话了,只能给江澄指了个方向,江澄顺着他的手势,起身去抓在柜子上乱叫的小鹦鹉,虞笙养的扁毛畜生机灵极了,忽扇着翅膀从他手臂旁擦过,继续叫着“江澄”“江澄快起床”飞出了屋子。
      那边魏无羡笑得都打起嗝来,江澄也顾不了他内伤好了没有,三步就扑上床,往魏无羡的枕头上揍了一拳。
      “我是好心,真是好心!”魏无羡躲他拳头远一寸,捂着肚子道,“虞四妹妹的小鹦鹉怎么叫也叫不醒你,我又下不来床,那不就只能找个小纸片帮忙——不拍你脸,你醒得过来吗?”
      江澄承认他说得确实有几分道理,但被人直接从梦中打醒的体验感实在太糟糕,他不解恨,沉着脸又捶了魏无羡的枕头两下,把魏无羡震得翻身躲开,这才起身作罢。
      他这时候脑子也清醒过来,分得清年月时刻,也记起现在是什么状况,新的一天全是正事要办,他一边气呼呼地在心里盘算,一边整理睡散了的头发和衣衫。
      魏无羡这次睡醒比之前精神多了,慢吞吞地坐起身来,探头看阴沉着脸的江澄,笑嘻嘻道:“好师弟,生气啦?”
      “滚!”
      魏无羡作西子捧心状,“我真是好心!”
      “野狗把你心叼走!”
      这句狠话可太可怕了,魏无羡捂住胸口打了个寒噤,顺势躺回了床上,可怜兮兮道:“你师兄可是个伤患。”说罢,又哼哼起来。
      ——伤患还能这么作也是了不起!
      不过这也让江澄想起了一件要紧事,他穿好衣袍束紧冠,又扭回来看魏无羡,根本没搭理魏无羡毫无意义的呻吟,单手落到他小腹处。
      只是虚虚落下,论力道也不过是碰,魏无羡马上闭嘴了。
      江澄眉头皱得能打成个死结,“这儿疼?”
      魏无羡猛摇头,看他不信,才小心道:“一点点,你不碰就没感觉。”
      看他模样就知道并非无恙,江澄犹疑着用了点力气按下去,盯着魏无羡的表情,没见吃痛,还是不放心地问:“你金丹没问题吧?”
      魏无羡也一样死盯着江澄的表情,闻言闭上眼,似乎在仔细探查内府,少倾,才道:“挺好的。”
      说罢,魏无羡睁开眼,又镇定地反问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要说只用一巴掌能把一个金丹修士打得重伤吐血,那我只记得化丹手——不过要真是化丹手,你肯定不止这点伤。”江澄神情放松了些,又孤疑道,“那到底什么招式这么邪门?你认识吗?温狗完全没用兵器吗?”
      魏无羡一脸茫然无辜,摇头,摇头,使劲摇头。
      摇头到最后,看江澄又露出怀疑的表情,他才干巴巴地道:“可能是温狗特意研究出来对付我的,我修了鬼道之后疏于体术,皮可脆了,一巴掌就能打散架。”
      他向来自信,哪怕开玩笑也很少示弱,又的确是个重伤患,看着倒真有几分可怜了,江澄不自在地收回手,咳了一声,“那你好好歇着吧。”
      他话音刚落,似乎专要跟他唱反调一样,魏无羡马上又精神起来,嗓子里换了副活泼的调子,“虽然我皮脆,但我好得快啊!我笛子呢?”他半坐起半身,满床找鬼笛,“温昙还没跑远是不是?看你师兄怎么把她打得回家找……”
      江澄先他一步捡起陈情,用鬼笛抵住他的胸膛,快到魏无羡的最后一个字都来不及吞:
      “……爹。”
      陈情的殷红长穗贴着江澄的手臂荡了荡,依旧抗拒他的抓握。江澄见怪不怪,把魏无羡戳倒后,便把陈情也抛回床上,笑道:“好儿子,躺着养伤吧。”
      从起床到现在一番折腾,之前还要搞纸片儿叫人起床,魏无羡精神确实有些不济了,恹恹地闭了下眼睛,又不放心地睁开了,对着江澄的背影道:“仗没打完呢。”
      “你这些天也打过瘾了,”江澄背着他道,“现在给我躺好了,温狗多得是,不怕你杀不尽兴。”
      一边说着,他一从榻上捞起三毒剑,触手温良,仍带着自己体温。他习惯性地把灵剑从鞘尖摸到鞘,握在手中出鞘半寸,灯光被剑锋映在他脸上,成一道寒芒。他又从江澄变成了岭南人怕鬼愁的小江宗主,这才回头,对魏无羡郑重道:
      “也该换我练练兵了。”

      太阳东升西落,等虞笙从观星楼里出来,日光正照在他头顶心。正午高日,万里无云,惠风和畅,是万物守律的印证,虞筠才觉身上的担子暂且轻了几分。
      但当他走进仪事厅,就见江澄和自家亲爹一脸深沉地相对而坐,显然仍有要事悬而未决。他一想到那件事,额角青筋又开始跳动,简直头疼欲裂。
      他行了一礼,江澄往常都坐得稳当,今天却还了他一平辈礼,“见过表兄。”
      ——这番作态,就是要以亲戚论了,显然有什么大事只得私了。
      虞筠心直往下沉,也不避礼,直接问:“晚吟这是……还没把聂家来的打发走吗?”
      “这次不好打发。”江澄也直言相告,“河间自从死了聂明铮之后就士气不振,他们急着要打胜仗,已经疯魔了,我们没有太多讨价还价的余地,必须给他们一个交代。”
      “那也不能打肿脸充胖子啊……”虞筠眼睛里都是血丝,在观星楼里耗了三个时辰,他声音都是虚的,“长辈静坐画图也就罢了,东奔西跑是真受不住,小辈的本事我都清楚,我们随便派人去,也不能担他们的差事。这不是交好,是交恶。”
      江澄不置可否。
      虞筠道:“我们不能答应。”
      “不能答应也要答应。”江澄说,“现在姑苏停战,温狗的兵力集中在北地,北地都靠聂家撑着,他们打胜也好,僵持也罢,总之攻势不能断。不然温狗就像弃了姑苏一样弃了北地,掉准矛头南下,我们连赣州都保不住。”
      虞筠使劲揉太阳穴,毫不客气地道:“我听不懂你说以后的天下大势!就说此刻眼下,我们怎么答应?我又不能劈成两个,他们还真敢要笙笙去吗?”
      江澄不以为意,他十指交握,松了又合,“表兄先歇歇。”他转头去看一直沉默的虞宗主,“舅舅意下如何?”
      看他这样避重就轻,虞筠只觉有股火从天灵盖里喷出来,怒道:“你要是想拿笙笙去讨聂家的赏就直说!我还歇什么?
      “她今年才多大?待字闺中的女儿家,你让她到战场上去?她也是你亲表妹,她傻你也傻?!玄机馆里几年纸上谈兵和战场上绘图布阵能一样吗?上次你带她闯雷云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又想把她往火……火坑里推……”
      虞筠火气一起竟骂顺口了,被虞宗主狠拍了一下才收声,自己也有些后悔,自幼学的轻袍缓带温润如玉的做派,如今在战场上一磨都成了硝石,擦一下就出火。但这些话出口又隐隐觉得畅快淋漓,这几天和妹妹吵架憋的火都为之一清。
      ——也就是和表弟还能讲清楚了,笙笙就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主儿,好坏忠奸根本分不清楚,给她解释几遍都没用。
      虞筠的话应不来,江澄索性转向虞宗主道:“表妹单论绘阵感应,已是一时之选,这些日子在观星楼,前天和我走那一遭,都可为佐证。再者,若她去河间,聂家本着怜弱之心,天然就不敢让她多冒险,那差事反而会更安全些。”
      虞筠马上坐直了深吸气,江澄眉毛丝都没动一下,依旧望着虞宗主道:“表妹生逢乱世,现下情势又危急,已经无法活在安乐乡。她身怀异能,若为人所用,于射日是神兵,于眉山是重宝——如此宝剑不开刃见血,难道不辜负禀赋吗?”
      说罢,江澄微微偏身,避开了虞筠抓向他前襟的手。
      “我妹妹不是你的三毒剑!随便你怎么用怎么使!”虞筠的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从没学过那些……”
      江澄直接打断他,沉声道:“两年前魏无羡不知鬼道何为,表哥掌不起观星楼,我也不是江家宗主——很多事情,身上担了差,就自然会了。”
      虞筠被气笑了:“她和我们能比吗?她只是个小姑娘。”
      “不仅仅。”江澄的眼神冷冽带锋刃,“我知道,表哥你也该知道的——你最该知道的。”
      这话里多少隐情,曾无声地埋在旧岁里,而今再掘起回看,根系支脉蔓延至今,遗害分明。
      虞筠一时哑然。

      少倾,一直一言不发的虞宗主打破了沉默。
      虞宗主的语气还是那样八方不动的平缓,“你们的意思,我都了解了。
      “至于笙娘的意思,我自己的女儿我最清楚,若能当晚吟麾下一把利剑,她是甘之如饴的。”虞宗主瞥了长子一眼,又道,“当年种种,也是为笙娘的终身考虑,往事已矣,不要再提了。晚吟,你在此间是主帅,但凡你做了决定,眉山虞氏众人理应听命。”
      江澄应承着笑笑,静静地等着那声“但是”。
      “但是,理字背后也有个情字吧?我和你舅母许笙娘来岭南,并不是为她能当个巾帼英雄。你刚才说,笙娘生逢乱世,现下情势又危急,已经无法活在安乐乡了。你说的不错,笙娘命苦,乱世中飘蓬无所依,一旦她出了家门,眉山日后就护不住她了。
      “那阿澄你呢?”
      虞宗主的目光直落在江澄面上,见他神情平静,不由暗叹。
      “你这个把她送出家门的表哥,护得住她吗?”他问,“你若护不住她,那你对得起她吗?”
      江澄缓缓地笑了。
      并非惨然苦笑,不含热讽冷嘲,江澄的笑若有似无,像是终于听到了自己想要的答复,这才借着微笑的表情松一口气。
      或许他方才一刻钟的长篇大论,都是为了听到虞宗主对他的这一问。
      “笙娘是您的掌上明珠,让她置身险境,无论结果,都是我对不住您,也对不住她。”
      江澄起身,做了一揖,“请舅舅许表妹走一趟河间,就算不为射日大局,且当为我江晚吟——此事之后,无论成败与否,无论生死病残……”他轻轻地吸了口气,一字一顿地道,“我娶她,我照顾她一辈子。”
      江澄的话说得太过浅白,甚至有些粗野,毫无世家采纳的文雅风范,但语气郑重,字字如钧,由不得人听作玩笑。
      虞筠脑子里嗡嗡作响,他终于明白过来,江澄今日以亲戚名分相称,原来不是为了求情,而是为了求亲。
      虞宗主也缓了一会儿,才颔首道:“托给你了。”

      虞筠是被江澄扶出议事厅的。
      虽然他从观星楼出来之后一贯爱犯头晕,但这一次确实有五分假装,正好他和去前线江澄有一小段同路,身影刚过拐角,就重新站直,看不出片刻前站不稳的模样。
      江澄毫不意外,“表哥有话赐教?”
      虞筠正色问:“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比你清楚。”江澄冷静道,“虞笙出门办差,若无保障,舅舅是不会同意的。她自己横冲直撞不顾将来,可家里总是要给她找个归宿接着,才算稳妥——那可不就只有我能担得起吗?”
      自己舅家挑女婿的眼光江澄最清楚——门第要光鲜,内里要实惠。
      清河聂氏山水迢迢又多寡妇,在北地如何威震四方,也看不上;云梦江氏被灭门后,其实也绝非良配,但如若射日可成,江家必在仙门一流世家中重占一席之地,且云梦与眉山距离不远,江澄又是虞家看着长大的,和虞笙算青梅竹马,林林总总加一起,就是个上佳人选了。
      “你还当权宜之计呢?这不是儿戏!”虞筠急了,“婚书成约,定的就是一辈子了,你求这一纸婚约,是仅仅为了用她?还是真心想娶她?”
      他这一问竟把江澄问得愣了,但也只是一愣,随即便淡淡道:“这不重要。”
      虞筠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咬着牙抬手往腰上摸——空的。
      江澄看不懂,“表哥?”
      虞筠被他气得头晕,扶着廊柱,咬牙切齿道:“你等我找到青霜,三刀六个洞砍不死你。”
      人都气糊涂了,砍和刺都分不清。
      江澄把虞筠的青霜剑又往背后藏了藏,解释道:“我说这不重要,只是因为我觉得这个问题,我也好,虞笙也好,其实都不在意。”
      “我看出来了!”虞筠狠狠道,“两个都是杀疯了的!只要能让你们继续打仗,什么东西都敢拿出去卖!”
      话说到此,气氛已经不再剑拔弩张,江澄自嘲一笑,稍候片刻,瞧虞筠眉目柔和,这才把青霜剑奉上。
      虞筠看他软硬不吃,深感无力,木已成舟,多说无益,只是叹息,“我可就这么一个嫡亲的小妹妹……”
      这场不见刀剑的战争就此鸣金,江澄不再答,又稍陪了虞筠片刻,听他絮絮叨叨地念着以后要如何如何对虞笙好,一脸认真地左耳进右耳出,照单全收。

      很多人的战争都在刀光剑影里,在灵宝法阵中,游走血泊,快意沙场。
      可江澄的战争好像总是在不见兵刃的议事厅里,岭南数十个宗门残部,同盟也相争,他总是在谈判,在争执,在妥协。
      无论交情深浅,血缘有无,只要涉及身家利益,总要锱铢必较,算计着人心反复博弈。
      江澄以前从没想过自己也能做这些。
      远远地,他看见花青色和玄色混在一处,仔细看,是虞笙和聂家人并肩同行,似乎聊得投契,她走得极快,时而蹦跳几步。
      他能猜到小姑娘现在脸上是怎样的一种笑,多快活,多开心。
      ——傻妹妹,我要把你送去的地方,可不知归程。
      他知道,比起被他娶,虞笙更希望被他用,可他不知道当这两者兼有,她会不会后悔,又会不会怨怼。
      有些人生来就是鹰,不该困在一方金笼里,可挣脱之后未必不会怀念和遗憾。
      可她也要先活着回来,才有机会后悔。
      到那时,恐怕又是一场新的风波了,至少此刻江澄没心思细想。
      虞笙转了个身,隔着数丈远瞧见江澄,高高地举起手朝他挥了挥,看不清神态也触得鲜活情绪,仿佛旧年单纯肆意的年岁,穿渡时光的留影。
      江澄突然很想她。

      依稀有人在风里叫他的名字,快活的,温柔的,肆意的。
      魏无羡的声音清朗却无赖,姐姐的温柔似春雨,母亲的怒里有心疼,父亲的温润又平稳,虞笙的软糯带娇……
      “江澄。江澄!”
      她的声音就像风,穿过指缝,轻而鲜亮,亦真亦假,只有自己知道那点清凉。
      “江澄,我问你话呢。”那张芙蓉面上急得泛红,精巧的眉心、鼻尖和唇珠都像小猪一样拱起来皱着,却问得那样小心翼翼,“你要娶别的姑娘吗?”
      江澄默默拢起手指,仿佛要与那只攥着自己袖口的手交握扣合。
      其实她从来没有这样理直气壮地问过任何一句话,最多最多,也不过是在少时看新嫁娘过船时,她曾小心翼翼地问过他,“江澄,我穿红的会好看吗?”
      年少的情愫多朦胧,无论是懵懂还是心动,都默不作声。
      只是他曾默默等着她伴着风声扑上肩头,不动声色地满心期待,就像注视着一株刚刚破土的幼芽,已然在猜想那会是怎样美好的一朵花。
      可那朵花还未曾含苞,就葬在烈火烧空的仙坞残垣下。
      ——我是要娶别的姑娘了。
      ——我还能怎样呢?
      那缕风已经走过了太远太远,他再如何收拢双手,也只是握住了一片虚无。

      (七)
      河间落了一夜雨,从最初的淅淅沥沥到一更时的大雨倾盆,恰好在天亮时放晴,日出东方,照亮了众人在公帐里熬了一夜的眼睛。
      徐见知也难得开这样的通宵会议,一站起来全身骨头都作响,他灵力运转不畅,本就没有其他人能熬,且一晚上运笔如飞写纪要,满袖子都沾了墨,出帐暴露在清晨微冷的空气中,只觉整个人都狼狈极了。
      回文书处又是一堆事。
      徐见知不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被聂明玦看了一眼,叹道:“我想孟瑶了。”
      聂明玦一怔。

      聂明玦无言,聂宁钧也跟着徐见知叹道:“我也想啊。他不在,平民那里都不顺了,平白无故的,还非要搞什么犒军,说是给我们唱戏……我在家都没怎么听过戏……你们听过吗?”
      虽然问的是“你们”,但一群人都是在不净世宗学的同窗,谁还不知道谁呢,是以他目光直白地望向了周临。
      周临道:“我确实听过些,而且正是潇湘班的,他们家有名,唱的本子也新,赶巧晋中多难才搬到这边,不然我们寻常也听不到。”
      聂宁钧笑了,“周三公子都说好,那就算是好了。也行吧,唱热闹点儿!传到西边温狗那里去,一看我们就不是个要打仗的样子,肯定不会多想,方便我们悄悄调兵。”
      聂宁钦听他隐隐刺了周临一句,便推了他一把,聂宁钧还是笑,继续说:“听戏还成,可全军这么多人,安排起来也不容易——这事儿可别找我,没本事也没空。我和周三公子还要商量怎么留守呢,河间分一半人走,万一温狗不中计,怎么和他们周旋可要好好筹谋。”
      他把自己和周临都摘出去,聂宁钦一脸“我啥也不会”,聂明玦这一会儿才回神,思绪一时被他们带着走,便自然地转头看徐见知——徐见知的呵欠就这么卡在了嗓子里。
      日常劳碌命的徐见知垂死挣扎,“孟瑶和二公子这几天要回来了。”
      聂明玦眼中微微一亮,是骤然抬眼映得一瞬日光,其中情绪为何,却不甚了了。
      随即,他又对徐见知露出一个一点都不友好的笑,“正好我还有事给他们办,排戏的事你代劳吧。”
      他连声问都没提,徐见知点头应是,干巴巴地“呵呵”一声:办什么事?休息补觉对吧?您还记得我也是你表弟吗?

      熬了一夜,却容不得他们休憩,聂明玦和聂宁钦日常到西营巡视,周临回东营挑堪用的散修成册,聂宁钧也确实没空,他要给斥候定路线,再晚些还要和周临商量留守的人事安排。
      但徐见知自认也没多空闲,他现在的精神低迷,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估计回去也要猛吸薄荷香才能缓过神来,走来路上也昏昏欲睡,只好拉同路的周临一起说话提神。但周临和聂明玦一个性子,寡言少语的闷葫芦一个,平常还好,现在心里装着事,徐见知没话找话多少句也没听他回答。
      徐见知心里也清楚周临的心事绞在哪儿。
      这位晋阳周氏的三公子,因不满宗族依附岐山而叛门出走,来河间战场做一介散修,只愿站在射日一方,征战沙场,护卫正道。
      这故事实在太失真,若无细节填充,只能当戏本评弹听个道理。
      若周临讲的是吴庸口中那个被家族排挤到叛族谋生的故事,其实更能取信于人。只是当他一字一顿地说“有些东西比命重要”时,实在是坦坦荡荡,掷地有声,那姿态太过理所当然,一时竟由不得别人猜疑,甚至莫名觉得“这才是真相”。
      ——那的确是老牌世家能养出来的风骨。
      但单凭几句辩白,一番作态,就叫聂明玦“用人不疑”,也实在过于轻率。是以河间兵权便不能按原计划那样全权交予周临,而是一分为二,聂宁钧为主,周临把稳。
      那日回去后,徐见知细翻卷宗,查得周临自玄正十四年投入清河门下,至今将近四年,从一介散修到军中参将,晋升速度已经能证明其出色,比之聂氏年轻一代最出色的聂宁钦也不多承让。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困于出身背景,尤其在当下,几乎已经注定了寸步难行。
      就像有聂氏半血的金子衡在金聂之争中进退维谷,周临身上来自晋阳周氏的痕迹也注定会一生相随,他可以拒绝宗族的庇护,却不能抹杀自己的来处。除族叛宗又如何?至亲血脉相连,十余年养育之情,早就成为他身上洗不脱的烙印,聂家是重用还是弃置,都要仔细掂量着做定夺。
      看周临今后如何选择,也看聂家愿不愿意相信他的选择。
      如今晋阳周氏被温易调上前线,周临自昨晚听过战报后就隐有愁思,现下有空思索,一路浓眉紧锁,眼神飘忽,直至距岔路口几丈远,才悠悠回神,向被冷落了许久的徐见知致歉。
      徐见知摆手道:“周三公子客气了。”
      “公子就不必叫了。”周临正色道,“我已离开宗门,归附清河,若徐长史愿意和从前一样称呼,叔举感激不尽。”
      他如此声明,徐见知并不惊讶,事已至此,他也没有太多选择了。
      但客气话还是要说,徐见知道:“周参将出身贵胄,敬称不可免。”
      周临说:“可有时候出身只是负累。”
      他说得如此直白,徐见知一时却不好代聂明玦作定夺。他默了少倾,最后只是挑明了,似叹似问,“周参将,话不好说得这样绝。此战无论输赢,于你都是两难。输了不过性命一条,万事成空;赢了,可想过如何待故里宗亲?”
      周临哽了一瞬,说:“除族之人,何谈故里?”
      “坦白讲,见知觉得周参将把事情想得太简单。”徐见知说,“不提大宗,只想你家里父母兄姐都安在,真到那一日,三公子未必能狠下心视而不见。”
      于世家公子而言,“有些东西比命重要”,可比性命重要的远不止一个“道义”,还有责任和感情。最怕还是此一时,彼一时,当年孤注一掷所求,日后未必不会弃之如敝履。
      周临若有所思,但并未迟疑太久,道:“日后如何,叔举也未必能亲眼得见,想得再多也是徒劳。”
      他离家时年少,前途未卜,凭着一腔热血只想闯荡一条生路,哪里料想到还能有今日。
      ——或许也正是因为他想的不够多,才能走的到今日。
      周临面露自嘲,自语道:“我也只能顾得上眼前了。”

      虞笙眼前是一片血红。
      那血从悍匪肩头喷射而出,喷溅满地,在她裤子上落了一道深红,虽未落到她脸上,却也带来久久不散的浓重血腥味,令人作呕。
      孟瑶一剑斩下悍匪一臂,第二剑又毫无迟疑地从前胸刺透心口,第三剑入腹部转了两圈,绞得五脏碎裂,肚肠依稀可见,这才收手。
      三剑已毕,悍匪也死透了。虞笙仍跌坐在侧,她姿势甚是别扭,双腿却软得使不上力,摸索着用扶桑剑插地才勉力站起,仍是面色惨白,摇摇欲坠。
      孟瑶冷眼旁观,等她站稳了,才持剑在那不断冒血的尸体上一指,剑尖正对尸首肩上的一道血口,道:“虞四姑娘出手没得说,但这你死我活的时候,可不是寻常切磋比试,虞姑娘下次还是下狠手为好——哪怕是对对手来说,一刀毙命也是仁慈。”
      说罢,他用剑尖挑开尸首衣衫,毫不手软地在尸首肩下的疮口处刺戳,“这一剑入得不算浅,但最好再向下用力,断开筋肉,就不用补刀了。”
      聂怀桑灰头土脸地从树后面探出半身,就见虞笙立在血泊中,对着那尸体呆看,脸色难看至极。
      孟瑶咳了一声,“虞姑娘?”
      虞笙虚弱地点点头,勉强道:“虞笙受教了。”
      孟瑶露出一个宽慰的笑脸,似有鼓励之意,温柔道:“要不要再试试?”
      说着,他朝一边让开,示意虞笙再补一刀。
      聂怀桑看不下去了,跑过来把虞笙拉开,扶到一边树后,扭头对孟瑶双手合十猛摇。
      孟瑶只好作罢,摆摆手,乐得让他当这个好人。
      他们从岭南回河间,一路上阴雨连绵,御剑不顺,只得飞一段走一段。他们赶路穿便服,不到十人,看着就像待宰的肥羊,很受匪类青睐,像这样有些修真底子的悍匪,正好拿来给虞笙开刃。
      孟瑶又看了看虞笙给尸体留下的伤口,暗叹世家嫡系的素质。连一个娇娇弱弱的小姑娘都不是善类,使剑利落,唯一不足不过是涉世未深,心肠软些,但这都是小事。只要不是身手太差,杀人这回事还是很好速成的,杀一次手软,两三次手就稳了。他们请虞姑娘去河间,可是要亲身在战场上走一遭,总不能像二公子似的,是个见血就晕的吧?
      孟瑶不敢走远,就持着惊鸿剑站到聂怀桑身侧,警戒四方,等待前去追敌的修士回转。

      这大争之世,处处不安稳,连修士的活路都偏狭,不入流的堕为盗匪。今天遇上的一窝,粗粗一看,竟有三十多人,修为不高,胃口却不小,出手又狠辣,也不知祸害了多少行人。
      有聂氏修士回转,对聂怀桑报告:“恶匪在前方一里外另有二十余人,正在劫掠一队人马,路上有灵剑激战的痕迹和死伤迹象。恶匪是修士,被劫的也是,且衣着统一,应该有世家归属。他们先前去帮忙,让我拿家纹回来给二公子认认。”
      那是一块被齐齐撕下来的靛色衣料,触感偏硬,并不是他们熟悉的绢或绸,似乎是经过多番浸染出的织布,印着雪白的六片重瓣花,花样也呆板,不似绣样鲜活如生。
      用花做图腾的家族虽然多,但这样的花形和配色,孟瑶一时竟找不到来源,正想问这是不是普通的印花,就听聂怀桑轻轻抽吸,连虞笙都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聂怀桑断然道:“穿这套衣服的都围起来,要抓活的。”
      手下肃然应是,扭身回去传信。
      孟瑶了然,“是岐山附属?”
      “金筑白氏。”聂怀桑道,“蛮夷之地的小世家,勉强踏入仙门半步。要说附属,我们和温家都未必看得上——但他家出名在嫁出了一位温家的少夫人,就是温旭的妻子。”
      孟瑶懂了,这就是前太子妃的娘家么,但……
      “金筑在哪里?”
      虞笙道:“乌江之南,离这里大概有四千里吧……他们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站位敌营,来意不明,怎么看都是敌非友。
      孟瑶还想再问一句乌江在哪儿,当下也只好作罢,记着回去到聂明玦处找张更细致的九州图背下来,此时便先一步前去查看,留下几名修士护着聂怀桑和虞笙稳步前去。
      第一次处理这样的突发情况,聂怀桑兴奋得搓手,“会不会是细作?千里迢迢赶这么远,总不能是走亲戚吧?抓了之后是不是还要打?拿什么打?打死了怎么办?”
      虞笙还待应和一二,刚张口脸色又变,沉思几息,才道:“说不定就是呢。”
      聂怀桑茫然地“啊”了一声。
      虞笙垂手提起裙角——但她身着男装,便只是拉紧了裤子,一副要加快脚步赶路的模样,对聂怀桑分辨道:“你不知道吗?其实金筑白家和你们北边的世家也是有旧的,他们家主的幼女高嫁到……”
      她话语未毕,聂怀桑也想起来了,“对哦!”
      他原地蹦了一下,拔腿就向前跑,“孟瑶在前面管着,肯定不会大打出手吧?他们家可不好得罪啊!”

      官道狭长,经修士恶战片刻,踏得漫天黄沙。孟瑶到时输赢仍未定,聂家修士还是和散修匪徒为战,至于所谓的金筑白家——孟瑶眯眼看去,只在几具尸首衣上看到那硕大的白印花。
      路边还有一辆四分五裂的大车,有火苗在其内里渐渐烧高,一名匪徒还在抢救车中财物,孟瑶摸到他背后去一剑抹了脖子,灵剑在越烧越旺的木箱中一搅,扯出来一条绯色的绸纱和珍珠簪花。
      这真是温氏细作队伍和散修悍匪们大打出手吗?看起来就是平常富户人家赶路遭劫,而且是没什么家底的人家——虽然山匪中确有些金丹修士,但战力也不过尔尔,哪怕以五倍人数和聂家对战,歼灭他们也不过是时间问题,总不至于弃车丢财,如此不堪。
      要真是金筑白家被抢成这样,那还真不用担心他们在北地搞出什么幺蛾子。
      一念至此,又听刀剑声渐远,孟瑶连忙纵身追去。
      这里匪徒、遭劫的和聂家修士三方混战,在狭长官道上拉开了快半里地。孟瑶仗着身法轻灵又无敌手钳制,纵掠而过,把“杀乱匪,保菜鸡”的指示传遍全场后,终于在官道转角发现了另一架车。
      马已经跑了,车厢侧翻,被压在车辕下的红衣少女衣衫凌乱,大概被匪徒拉扯过,现在匪徒抛下她转向聂家修士,她仍然怕得涕泗横流,蜷在车旁发抖。
      混乱至此,孟瑶也生不出怜香惜玉的心思,几剑斩断车辕,把那女子解救出来,便逼问道:“可是金筑白氏门生?”
      那女子披头散发,狼狈不堪,只能从裙衫分辨出性别,被他剑光所惊,收声一瞬,听了问话又发出破碎的哭泣声,一边点头一边呼喊道:“大人救命!救救我家小姐!”
      面对这样的菜鸡,孟瑶已经把他们当普通平民看了,防备难生,听见还有女子遭难,只觉怜惜,“哪里?”
      “前去了!骑着马往前逃去了!”女子又一边磕头一边哭喊,“小姐骑不好,还有、还有坏人追小姐!大人快去救救我们家小姐!主家大公子必以重谢!”

      但坏人已经追上了小姐。
      那红裙子的小娘有点本事,本来看她骑马姿态生硬,就知道并非熟手,没想到侧翻跳马那一下那么顺,落点处是还是一片半人高的荒草地,滚进去就不见踪迹,要不是他有火符在手,将荒草点燃,火势绵延一片,还真能让这小娘跑了。
      小娘一袭红衣在黄土黑烟中惹眼得很,跑不出多远便跌在地上,她一身纱衣罩红裙,黄土荒草中滚个遍,绫罗绸缎都蒙尘失色,已是鬓乱钗横,乱发垂肩,好不狼狈,但一抬头,面容暴露在明光下,还是让他心里一跳,霎时间竟有惊艳之感。
      ——天啊。
      衣衫不整的少女委顿在地,细白的手上一道灰一道血,可可怜怜地握着一只花簪,簪上红宝石折了几片暖晖,落在她本就白得发光的脸上,交相辉映下更显其眉眼如画,摄魂夺魄。
      ——他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小娘。
      少女开口细声细气,可怜兮兮地道:“这只簪子价值不菲,你入城镇中典当交易,换得银钱置办田地至少二十亩——若你能放我一命……”
      他提着刀上前,笑道:“我自然放你一命!”
      向来杀人越货就没有留活口的说法,但掳作压寨夫人就两说了。
      正巧老大重伤,正是他翻身上位之时,反正这次抢的多,等他掳回这小美人,顺势金盆洗手,等风头过了再置办田土,经营些年月,估计也能混成一地世家。
      他心里想得美,瞧小美人握着簪子的双手在胸前不住发抖,便能臆想美人胸颈间的风情,兴奋之际,一手收刀归鞘,另一大手掰住少女的肩膀,往怀里一搂去,口中哈哈笑道:“我的乖——”
      他粗粝的笑声戛然而止。
      同时,他颈侧悄然抵了一道冰凉剑锋,瞬间就被割出了一道血线。
      持剑人自后方重踢他的手背,在砍刀落地的同时厉声威胁道:“放开她!”
      他却已经无力动作。

      悍匪无声地佝偻下去,脖颈歪在在惊鸿剑锋处,吹毛断发的灵剑割破颈侧血管,鲜血潺潺流下。
      孟瑶虽惊变,但恐有诈,一时没有收剑。那悍匪也只在惊鸿剑侧僵立一瞬,随即向前倒下,被他抱入怀中的女孩猛地挣出,向后跌坐侧滚,避开倒地的悍匪,又连滚带爬地向后去。她双手皆是鲜红新血,触地沾得全是土。
      孟瑶心下一动,一脚踢翻悍匪,露出正面,见他左胸口处插着一根红宝石簪子,显然是在少女被他搂入怀中时,借着撞力插入心口的,簪尾的花形几乎能触到血衣,可见插得有多深。
      明明日光下,红宝石花簪立在尸身胸口,簪下血色蔓延一片,仿佛一朵吸血盛开的花,那殷色在风中摇曳,灼烧人眼。
      孟瑶心下凛然,灵剑未收,直接抡起作指,对少女喝道:“报上名来!”
      少女已经退到一丈远,闻言抬头,迎上孟瑶挥剑带出的风。那风将她乱发拂向脸侧,露出形容——仿佛有一道光落下,照亮了孟瑶的双眼。
      他手中惊鸿剑不由落下几寸,轻轻点地。
      就在他怔愣的瞬间,少女猛地前扑,双手一把攥住了匪徒遗落在地的砍刀,奋力抽出鞘来。
      孟瑶不由退了一步,这才回神道:“姑娘别害怕。”他空着的那只手举起晃了晃,以示无害,“我是清河聂氏麾下修士,路见不平,才拔刀相助,并非歹人,不会伤害你……姑娘可是金筑白家的小姐?”
      少女的目光在他身上游走一圈,未见家纹,死死盯着他,颤声道:“清河出刀修,你为什么提着剑?”
      孟瑶哑然,“我是聂宗主在河间招募的散修,并非内门门生,现任聂宗主麾下副使。”这话说得他自己都觉得难以取信于人,又道,“小姐可认得聂家二公子?”
      少女深深吸气,眼里全是泪花,却不妨碍她双手攥紧砍刀,提气道:“我自然认得!”
      孟瑶松了口气,朝她伸手,“那我带小姐去见他,就在后面,我身份真假,小姐一见便知。”
      他手刚一动,跪坐在地的少女马上双手举刀,仍带颤动的刀尖直指孟瑶,尖叫:“不许过来!”

      少年持剑,少女握刀,如此僵持,远远望来,仿佛两人殊死搏斗,杀气腾腾。
      “别动手!”聂怀桑的声音由远及近,借着虞笙的飞剑直冲过来,“孟瑶你别动手!”
      话音刚落,聂怀桑疾冲已至,险些冲过头,被虞笙一把捞了回来,堪堪停在孟瑶和少女旁边,喘息道:“先别动手……”
      孟瑶翻手收剑,对少女道:“聂二公子到了,小姐可放心了?”
      少女一偏头,摇晃的砍刀自然转向聂怀桑,吓得聂怀桑直往后闪,被孟瑶一扶才强自定住脚,同少女四目相对,一时怔忪,想认又不敢认。
      好一会儿,聂怀桑才结巴着问:“我……我瞧姑娘好生面熟,你可认识我?”
      仙门世家的孩子虽有很多机会熟识,但十岁后男女大防难相见,且与那位仙子经年不见,哪能想到现在是不是出落得如此倾城国色,聂怀桑一时也不敢确认,只得给虞笙使了个眼色。
      虞笙叹了口气,心道男孩子真是脸盲得厉害,对少女展颜一笑,柔声问:“姐姐可还认得我是谁?”
      少女一路惊魂,现今举着把大刀愈发支持不住,精神高度紧张,看向虞笙的眼神便失了几分神采,但那失魂落魄的双眸转瞬又亮,欣然道:“虞四姑娘。”
      说罢,她手中砍刀“咣当”一声砸在地上,再去看聂怀桑的眼神显然更加清明,话音也大了些,“聂二公子。”她唇角弯起,歉意中带着倦色,“……怪我刚才累得眼花了。”
      她正是少女初成的好年华,虽然未施粉黛,鬓乱钗横,但五官清丽,姿容绝色,如此欣然一笑,眼波横来,便是一抹妩媚春色,丽色惊人,令人不忍移目。
      饶是虞笙也怔了一瞬,马上敏感地瞪了他们一眼,突然有了世家小姐颐指气使的风范,拔高了声音道:“看什么呢?还不把后面那些坏人都收拾干净,还有白家的门生们和姐姐那个伤了腿的丫头也要救治——我的帷帽呢!”
      她男装打扮,当然没带什么帷帽,只做个提醒,孟瑶马上知趣地把聂怀桑推得转身,免得再唐突美人——确实是该找一顶帷帽给这位姑娘戴的。
      虞笙看他们目光错开,才对少女解释道:“我和聂家诸位郎君一道去河间,恰巧经过这里,见了金筑白氏的家纹,一时只想起温家的少夫人,还以为与温家有关系呢。后来才想起令慈出身金筑,白家可能会来走走亲戚。”
      少女自觉安全,一时放松近瘫软,依靠着虞笙扶持才能坐正,虚弱道:“我在外祖家住了几年,那边风声紧了,外祖母遣人送我回家去。”她顿了顿,又正色对虞笙道,“至于那位岐山温氏的少夫人,虽然说是出身金筑白氏,其实不过是一个同姓的采茶苗女,因为温旭要给她一个出身,才迫我外祖家记作世家贵女,仅此而已。我外祖家同温氏,绝无从属关系。”
      ——温家也看不上。
      虞笙点点头,宽慰她道:“我知姐姐家也在射日盟中,自然不会做有损大义之事。”
      少女笑笑,借着她的扶持站起身,她腿软得厉害,又有一只脚在跳马时扭伤,费了些力气才站直,看着正背对他们窃窃私语的孟瑶和聂怀桑,又问虞笙:“聂二公子身边这位……副使,叫什么名字?”
      “孟瑶。”虞笙小心地窥着少女的表情,见其神色莫名,又道,“孟瑶他不认得姐姐,而且刚才聂二让他来抓细作呢,若有唐突之举,还请姐姐看在他一片忠心的份上,不要怪罪。”
      少女失笑,摇了摇头,又问:“可是琼瑶美玉的‘瑶’?”
      虞笙道:“正是。”
      “是个好名字。”
      少女说罢,抬手梳拢乱发,重新编了一根简单的长辫子,理了理衣衫——这一身衣裙染了血,但一时换不得了,好在是红衣,应该不明显。

      孟瑶听聂怀桑絮絮叨叨讲了一番仙门吊诡的姻亲关系,搞懂了自己救下的这位是个什么来历,也不由咂舌,生出后怕之感,“早些收剑就好了。”
      “不知者无罪么,你又不认得她。”聂怀桑不以为意,拍着他的肩道,“你只是吓唬她一下,又不是真做了什么大不敬的,大不了让我哥给她家送点礼物压惊。”
      孟瑶道:“我是怕他们家借题发挥,坏了清河的名声,那我可真的万死难辞其咎了。”
      聂怀桑无语,心道这还真说不好。
      这番折腾过后,聂家修士已将匪徒歼灭,将救下的白氏门生带到一处,前来请示聂怀桑,孟瑶巴不得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正要借机离开,就听身后一清脆女声道:“孟副使!”
      他闭了闭眼,调整了下表情,终于作出一副自然的微笑,这才回身,行礼道:“小人在,请小姐训示。”
      论女子的脾气,他还是把得准的,越是出身清贵,就越是自视甚高,那就越要人捧着,糊弄起来也简单,忍一时尖酸嘲讽,说几句软话便过了。
      他等了几息,却没听她开口,抬眼一看,正对上少女的明媚笑脸。
      再如何夺目的美貌,看了几次便不复初见惊艳,可她梳洗整齐后,不复方才美人落难的楚楚可怜,又是另一种端庄灵动的漂亮,明眸皓齿,清扬婉兮,还是叫人眼亮。
      “我是想同孟副使道谢的。”她轻轻道,笑意暖如春风,“你方才救了我一命,是我怀小人之心,此前失礼之处,还望见谅,请公子受我一拜。”
      说罢,她对孟瑶缓缓躬身作礼,分明一袭红裙染血,双手仍有泥灰,但她矮身行礼的姿态仍然庄重文雅,亭亭如一支半开的小荷。
      “月陵秦愫,谢孟公子救命之恩。”
      (八)
      河间民众花“重金”邀请的戏班子确实大有来头,班主年近半百,但精神矍铄,据说出身江南名门,本是个痴迷戏曲的纨绔子弟,因家道中落操持贱业,倒在戏台上混得有声有色,稍有所成后拉起一班人等走南闯北,将九州各地特色戏种融会贯通,汇众家所长创新戏曲。他的戏班声名鹊起于名剧《潇湘泪》,恰与班主的“萧”姓相合,便得了个诨名为“潇湘班”,在四五年前已经是市井间闻名遐迩的招牌。如今乱世,他们一班人仍在四方演出,也是个民间传奇。
      说来好笑,在温家搞那些幺蛾子之前,仙门已承平日久,市井娱乐层出不穷,戏曲可谓其中最为红火的一类。但徐见知长这么大,除了少年时因打架掀翻戏台赔了好多钱之外,就没同戏班子打过什么交道。也怪聂家风格粗犷,闲时玩乐都是演武行,最热闹的年节时也就找几个艺人来演杂耍,只有聂怀桑这样不学好的小孩才会悄悄溜出家门去听戏,那都是被他哥提着后领拎回来的。
      说起聂怀桑的不良嗜好,还是小徐氏带他回青城探亲时被连天的大戏喂出来的——那就更没有徐见知什么事儿了。
      徐见知吧文书处的各类事项安排的七七八八,才出发来东营对接戏班子,也是想开开眼界放松一番。
      萧班主果然如传闻中一样,是个神采奕奕的和蔼先生,只提了一个场地大小的要求,至于布置和搭建戏台、放置物什类的琐事,通通打包票自己提前带人准备。
      徐见知作为军中来的对接人,被戏班子殷勤伺候,竟落座在一张折叠的藤椅上,凉茶扑扇都送上手,小学童推着藤椅一摇一晃,舒服极了。
      徐见知控制着自己不要直接睡着,打起精神来等着萧班主谈酬金——虽然是河间百姓“众筹”请来的,但这群百姓现在大半都是聂家在养,万不能让他们把自己微薄的口粮给折腾在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情上,听几出戏罢了,还是聂家自己花钱比较划算。
      “大人误会了,我们初来乍到,在这儿第一场开门戏,并不图酬金。”萧班主捧着个茶壶摩挲,笑得慈祥和蔼,“只是我们这些唱戏的,要换着花样别出心裁,听说大人是这边最有才气的贵人,若是能给我们讲些大户人家的好故事,能用在新戏本里,那就感激不尽了。”
      萧班主身边一个圆圆脸的小姑娘笑着补充道:“最好是些才子佳人的情爱故事,我们家台柱子比较擅长这个。”
      一个眉梢落红妆的少年人闻言自得一笑。
      据说是全河间最有才的徐见知傻眼了好一会儿,才道:“……这你们可没找对人,最会讲的那位出门办差了……”
      ——谁能想到聂怀桑还有这般用武之地呢?

      小戏子和学童都围在徐见知身侧,轻车熟路地掏出葵花籽,都一脸期待地等着他爆出什么好料。
      徐见知见过上千人集会的场面,可被这么小二十人围着听故事还是头一遭,他又没有准备,竟好半天没说出话来。萧班主见状,挥舞着蒲扇把少年们都赶远了,各自散开吊嗓子练功,只有那个圆圆脸的小姑娘得以幸免,还睁着她圆溜溜的眼睛,一脸期待的模样。
      班主用蒲扇拍在她肩上,动作扇出风声,触到女孩儿时却轻如抚摸,对徐见知赔礼道:“大人勿怪,这是小老儿的闺女遥遥,养得娇惯了些,不知礼数——但大人别看她笨拙,这几年写了快十本戏,最火的那出《西风信》,赚得把在晋中教她的先生都比下去了。”
      女孩儿像模像样地对徐见知矮身一福,学的是戏台上惯做的大礼,又抬头笑嘻嘻道:“请哥哥讲些好玩的,我都听着。”
      她一说“哥哥”,又挨她爹一记蒲扇拍,徐见知道:“无妨。”
      他想了一想,最后还是对女孩儿诚恳道:“其实仙门的日子无趣得很,比不得戏本里的故事丰富有趣,九曲回环,特别好玩儿的,一时也找不出什么。”
      萧遥也绷起圆圆的脸,正色对他道:“戏本故事都是从平常日子里挖出来的呀,别说大户人家,哪怕我们这样的市井小民,也日日过得平平淡淡的,可总是有些有趣儿的,积积攒攒,也能润色出个好本子。”说罢,她叉腰一歪脑袋,笑道,“哥哥你别紧张,就随便讲讲,我听个乐子,找找灵感——说不定你给我讲个桃子,我最后能给你写出十里桃林来呢!”
      徐见知本就没脾气,瞧她活泼,也放松了些,“才子佳人的情爱故事?”
      “对啊,这是亘古不衰的戏题呢!”萧遥使劲点头,双丫髻都有些散了,“大家都很喜欢听仙君仙子的爱恨情仇,稍有什么开心不开心的都山河色变,最不济也能御剑飞好远,不像小百姓的戏本子,私奔也就是跑到另一座山里的村子——我在这儿听了好多个逛庙会一见钟情对唱山歌私奔的故事呢!那哥哥这样的仙师们要是看对了眼,又是怎么样呢?”
      还能怎样呢?仙门如今世家当道,走的是入世的路子,已经不是几百年前避世的山野隐士,宗族礼数原样照搬到仙府中,嫁娶大多遵父母之命,在最古板的世家里,夫妻双方在婚前甚至不能见面。
      当然大部分地方确实不至于这样严苛,少年人心思浮动总是禁不住的,但在规矩约束之下,也搞不出多少惊心动魄的大事件,大多也就是找个正经由头一起夜猎、踏青、逛灯会。
      清河聂氏出身屠户,画风一以贯之的粗犷,宗里女孩子不多,男孩子自然开窍晚,心思最活泛的也就是像聂怀桑这样的,看的故事一堆,话本中的浪话也能讲几句,却连个能对着正经说台词的姑娘都没有。
      徐见知冥思苦想好一会儿,终于从脑海深处扒拉出一个还算有些曲折回环的爱情故事。

      “仙门的清谈会上的射艺比赛……就是我们会办很大的宴席,大宗主们聚在一起聊聊正事,还有一些佐兴节目,比如一群年轻人比赛,有比赛写诗作文的,有比赛拳脚剑术的,最常见的是比赛射箭,死靶子活靶子都有,看谁射得又快又准。”徐见知尽量用他们能听懂的话术描述,一边说一遍指天,“活靶子一般是鸟,飞得又快又远,依次放出各种鸟,每一种都有不同的分数……这个不重要,反正最后射中了鸟的人可以把猎物带回家。”
      萧遥打岔,“那两个人一起射中同一只鸟怎么办?”
      ——然后他们就会为了分数算谁的打起来,最后这只鸟就会判给更有权势小公子,引发场下的口水仗和斗殴。
      ——然后射艺比赛就渐渐取消了这种活靶,只用死靶计分了。
      不想废话的徐见知一本正经地骗小孩:“从来没有这样的事。”
      萧遥充满质疑精神,还想说什么,又被亲爹用蒲扇武力镇压了。
      “总之,有一次射箭比赛,一个小公子一箭射下来一对雁,得了头名。”徐见知越讲越有感觉,甚至张开双臂模仿大雁,“知道大雁吧?每年春秋排着队南迁北归,这种鸟总是成双成对,一生忠贞,一只死了,另一只也绝不独活……”
      萧遥道:“那种鸟明明叫野鹅!”
      “……反正在世家的婚嫁中,总是把大雁作为聘礼送给新娘家,寓意婚姻美满。那小公子得了头名,受主持比赛的大宗主嘉奖,之后就拎起那对大雁,往观礼的人群中走——他把他的猎物递向了一个姑娘。”
      徐见知有意一顿,等着话痨的小姑娘抒发感慨来捧场,但萧遥并没有太吃惊,她圆团团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意味深长的笑,却没有打岔,乖得像个鹌鹑。
      徐见知只得直接抛出转折:“那个姑娘还没来得及接,小公子手里的雁就被另一位公子打落了,新出场的公子拉着姑娘转身而去,把小公子撂在原地,又尴尬又丢脸。”
      他又有意一顿,萧遥终于发问了:“新出场的公子是不是姑娘的兄弟呀?”
      徐见知还以为他能误导她的思路,没想到写戏本的早看穿了套路,他自讨没趣,只得点头,“对,是那姑娘的亲哥哥。”
      萧遥对他鼓起脸,像是在说“我就知道”,又对亲爹意味不明地撇嘴。
      萧班主抽了一口旱烟,给徐见知捧场道:“姑娘家不同意这门亲啊?”
      “这位姑娘出身嫡系,家里人口简单,是父母唯一的小女儿,自然被奉为掌珠,到了待嫁之年,家里给她千挑万选地相看,但从没打上小公子的主意。因为小公子虽然出身大族,却是庶子,且两家一直不对卯,小姐他爹嫌弃公子家奢靡无度,总是妻妾成群风气差;公子他爹嫌弃小姐家出身寒微,是个底蕴不深的暴发户。
      “虽然家里不对卯,但世家来去就那些人,小姐与小公子确实自小相识,大了两情相悦不好说,但家里不同意,小公子在众目睽睽下求亲被拒,也没什么回转的余地。但他仍不肯放弃,又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进不净……”
      这故事越说越细,险些把真名都抖落出来,徐见知咳了一声,提醒自己要避讳,努力把后事说得简单些,“小公子锲而不舍,甚至投入小姐家门下拜师求学,竭力表现,让小姐父兄相看,文韬武略任凭考教,力证自己身上并无纨绔习气,一连折腾了两三年,终得小姐家许嫁。”
      无论徐见知对这段故事曾抱有多少阴谋论的猜想,此时娓娓道来,到底心生感慨。世家嫁娶多筹谋,繁杂礼数下不免少了几分质朴情意,少有人能如那位前辈一样执着多年,满腔热枕都尽付一人身——也无怪另一位后来拼着名节不要也送他那一程。
      “听说许婚的那天近年节,小公子不能留宿,天上飘着鹅毛大雪还要自己回家。可他一出门,就见小姐一个人在等他。小姐提着灯一路相送,一直送到公子家门口。”

      萧遥举起手来,晃了一晃,让徐见知回神望他。
      “哥哥,那到底是许婚在前?还是小姐提灯走长街在前呢?”
      她这话一问出来,显然是内行了,在得到了徐见知讶异的眼神后,才温吞吞地掀开底牌,“这个故事我听过的,这个模子被人改过好多戏,特别红的《秋雁春回》就是讲这个的,我都会唱呢!特别有名的那一句!”
      她说唱就唱,但刚出口几个字,就被小戏子们一阵嘘声嘘停了。她面颊忽地涨红,潇湘班的台柱子施施然地走过来,笑着问:“哪儿来的小鬼儿哭呢?是不是想唱《秋雁春回》里秋娘在山门口问荆生的那几句?”
      五音不全的小姑娘马上捂住脸,嚅嗫:“是啦是啦,我不唱了,听你唱就好了。”
      台柱子对小姑娘微微一笑,随手摸摸她的脑袋,“那可要听好了。”
      他样貌只算清秀,可手势一起,整个人看起来都不一样了,只听得他戏腔婉转,字字如珠,曼声唱道:“风雪夜,郎君独走银墙下;却见我,立山门外望云霞。鹅毛飞雪湿鞋袜,能问否?何日婚轿落足下,执手同归家?”
      ——我借口看晚霞,等到天黑落雪花,等到厚雪浸湿鞋,等到问你一句话。
      ——你什么时候来娶我回家?
      徐见知在心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哥哥,你还没答我呢!”萧遥又举起手在他眼前晃,“是许婚在前?还是小姐走长街在前呀?”
      徐见知听过好几种大同小异的版本,争论集中在当聂姑娘送金二公子的时候,聂家到底有没有许亲?
      徐见知道:“我也不清楚,但我猜是小姐先走了长街,她家里才同意这门婚事的。”
      当时聂清霜的举动,可以直接理解为对婚事的先斩后奏。
      因为两人好事多磨到整个仙门都知晓,站在一起就足够惹眼。那晚夜色深深,孤男寡女御剑同行千里路,在兰陵城里行过一路车水马龙,她提着灯,穿过无数人的惊异目光,牵着他的手一直走到金麟台,用这种方式把自己的归宿昭告天下。
      其决绝之处,不输金二公子当年穿过人群,迎着睽睽众目,将一对聘雁送予她。

      “那后来呢?”
      徐见知偏过头,见女孩双眼炯炯有神地望着他,问出一连串的问题,“所有的故事都是到成婚就结束了,哥哥你既然知道原型那两位——那你知不知道后来怎么样呢?公子对小姐好吗?真做到了他承诺的那样,一生一世一双人吗?他们生娃娃了吗?”
      她又被亲爹敲了脑袋,但还是锲而不舍地望着徐见知,想知道这个爱情传奇在现实中有没有好结局,圆圆的一双眼里满是好奇和憧憬。
      徐见知当然不会说出第二个答案。
      “当然了。”他笑着摸了摸女孩的发髻,“金公子应他许诺,忠贞不二,和聂小姐琴瑟和鸣,有子承祀。”

      这个在戏台上唱烂的故事当然不能打消萧遥的好奇心,只让她拿着炭笔在草纸上涂写一会儿,马上又抬起头,对徐见知露出满脸期待的笑。
      好在徐见知这次有准备,大概也是讲八卦讲上头了,但在讲之前警告道:“这个故事很短,而且不是好结局。”
      萧遥马上掏出一块小手绢准备擦眼泪,把第二块手绢塞给了旁边的台柱子,但被萧班主抢回来,弹了个脑瓜崩,“也不先紧着你爹。”
      萧遥嘿嘿一笑,偷眼看台柱子有没有不高兴,但台柱子目不斜视,她只得把注意力挪回徐见知,顶认真地道:“哥哥你讲吧!”
      “从前有位……咳,有位眉清目秀面若冠玉的‘小’公子。”徐见知才胡诌了一句,就先把自己逗笑了,在众人茫然的目光里继续道,“他十余岁时,在学堂交了一位好朋友,是另一世家的公子。后来学堂散了,两人情谊如旧,虽然两家相隔千里,也没断了联系,时常以书信往来,找机会相约一起玩耍。”
      这个开头乏味,连女主角是谁都没提到,萧遥攥着手绢的手不由随意地晃起来。徐见知还在讲那位小公子和好朋友之间的深情厚谊,找一切家里交际的机会聚在一起玩耍,她越听越不对劲,心道龙阳戏本子写了也不好唱,很多人听了要骂的。
      好在徐见知下一句都提到了女主角——那位好朋友有个堂妹,是个花容月貌的名门毓秀。小公子在好友家习武时,正巧堂妹来找哥哥,练武的小公子一招落下,地震树摇,把堂妹吓了一跳,但没伤没惊,却不知为何红了面颊。
      “后来我想着,大概就是这一见,那位小姐就对小公子动心了。”
      萧遥打岔道:“那小公子呢?你说小姐花容月貌,凡称‘公子’必是多情种子,他一定也对小姐一见倾心吧?”
      徐见知露出个不怀好意的微笑,像只偷了肥鸡的黄鼠狼。
      然后萧遥就听到了小姐三番五次找借口来见堂兄,实则是来见堂兄的座上宾客,同小公子扯着话题聊,力图拉近关系。奈何小公子虽然有问必答,但都言简意赅,一本正经得像报案卷,问到些细枝末节的都说“没想过”“不知道”,还不住反问小姐她哥哥什么时候回来陪他比武。
      小姐家里风气开放,她是个大胆的姑娘,面对如此不解风情的二愣子也越挫越勇,有次两人同行一路,还半挑明了说起自己的心意——自然不是什么“我心悦于你”的大白话,而是大大方方地讲“我们已经熟识,世兄如果不嫌弃,不必再依排行叫我七姑娘了,直呼我小字莺莺就好”。
      小公子说,好的,七姑娘,你二哥在哪儿呢?
      ……
      众人一起捂脸,萧遥跺脚道:“哪儿来这么木的小公子?他要么有龙阳之好,要么就是个棒槌!”
      可她马上又提出了新的猜想,“不至于这么傻吧?小公子是不是有难言之隐故意拒绝呢?”
      徐见知没有马上反驳,反而饶有兴趣的问:“一般戏本里会设计什么样的难言之隐?”
      “最常见的就是两家有血海深仇啦。不过小公子和小姐哥哥玩得那么好,肯定也不是了——那很有可能是龙阳呢!小公子不喜欢女孩子……虽然龙阳在戏本里一定要改邪归正娶妻生子。”萧遥偏头避过亲爹的蒲扇,继续扒拉着手指头数道,“还可能小公子心有所属另有姻缘,或者小公子自己有问题不愿耽误小姐——这个就很多种啦,什么家里父母不同意啊,自己身体不好命不久矣啊,甚至小公子可能自己就是一个女扮男装的姑娘家。”
      听得最后一句,徐见知半口冷茶在嗓眼中滚过,险些把自己呛死。
      他清了清嗓子,“小公子绝对是男儿身,至于有没有难言之隐,这我就不知道了。
      “总之小姐屡次碰壁,却没有知难而退。后来上祀花节,在一处陌上男女结姻缘的圣地,两人又在人潮中偶遇,小姐直接把手中的花束递给了小公子。”
      萧遥托着软乎乎的脸,丝毫不抱希望的模样,“小公子把花扔了?”
      “他接了。”
      萧遥被雷劈了一样,小戏子们马上为这般峰回路转努力鼓掌。
      “他握着花束跟在小姐身后走出人群,然后把花束递还给小姐。小姐说,他若想送自己花,就该自己去采,才算真诚。
      “小公子问,难道不是因为小姐个子矮,所以请他高高地举着花免得被人群挤坏吗?”
      众人发出一片爆笑。
      这根本就是个笑话,而不是爱情故事。
      萧遥也在笑,但笑了几声又叹,“那小姐一定很伤心。”
      徐见知说:“与其说伤心,生气更多些。”
      小姐气极了,伸长了手扯着小公子的领子,凶狠地问:“你装什么糊涂?今天就讲个清楚——难道你不喜欢我吗?”
      小公子是真的糊涂,也是真的不喜欢她。
      小姐气得直哭,一边擦眼泪一边更凶狠地问:“你凭什么不喜欢我?”

      徐见知说到这里,也是轻轻地叹,同样有些疑惑的模样。
      听故事的小戏子们也很疑惑,萧遥问:“她凭什么这么笃定人家会喜欢她嘛?”
      虽然故事里的小姐听起来确实很大胆也很可爱。
      徐见知说:“这位小姐出身贵胄,生得貌美如花,性子也确实可爱,被宗族如珍似宝地奉养长大,从未遭过冷遇,更别提被人挑剔。”
      所以她直着腰,扬着下巴,用春葱样的手指一滴一滴揩去脸上的泪痕,一字一顿,那么理直气壮地反问:
      “我性子不够好吗?我家世不够高吗?我生得不好看吗?我哪里配不上你?哪里不值得你喜欢?
      “你说啊,你凭什么不喜欢我?”
      她是个多骄傲的小姑娘啊,平生第一次为别人患得患失,第一次揣测着别人的喜好更衣换裙,第一次费尽心思含蓄接近又屡遭冷拒。
      她捧着自己水晶铸的真心,小心翼翼地双手交付,换一个她本该俯拾即是的青睐眼神。
      然后她的真心全都喂了狗!
      ——她看上的公子确实是个难得的良配,可千好万好,都遮掩不了他眼瞎的事实!
      “你不喜欢便不喜欢。”小姐说,“我才不缺你喜欢!”
      这是她的最后一句台词。

      “没啦?”
      “没了。”
      “没有哭哭啼啼死缠烂打吗?没有坚持付出非君不嫁吗?没有浪子回头云开月明?没有阴差阳错婚姻纠葛……”
      说到最后萧遥就懂了,又不是真的戏本子,大户人家的姑娘面皮多薄呀,话说得这样绝,恨不能以后再无相见,免得伤颜面,至于背后如何伤心不舍,都不愿再露于人前。
      可徐见知却道:“后来两家确实谈过亲事,但小姐同家里陈情,她不愿与小公子结缘,只愿两人再无瓜葛。”
      后来……那就无关她的事了。
      “和我想的不一样诶……”萧遥眨了眨眼,突然击掌,“哥哥,你讲的故事里的小姐们,都好凶哦!又烈性,又爽快!不像好多我听过见过的姑娘,遇到这种单相思的事,总是犹犹豫豫拖泥带水的。”
      “不是凶,是勇敢。”徐见知微微笑起来,脸上柔色依稀,似有感怀,“有些姑娘就是这样,看着柔弱绵软,漂亮得像个水晶娃娃,让人都不敢和她大声说话,可内里却生着傲骨,烈如骄阳。”
      他这样感叹过,萧遥盯着他好一会儿,突然问:“哥哥,你不会就是那个眼瞎的小公子吧?小姐那么好看,你现在一定后悔了吧?”
      徐见知不假思索道:“当然不是!”
      看众人一脸不信,徐见知力证清白:“眼瞎难道治得好吗?小公子当年就瞎,现在依旧瞎,看不出美,更别提什么后悔!你看看我——我像眼瞎的吗?”
      “一点都不像。”萧遥老实地承认。“如果我给哥哥安排戏词的话,那哥哥一定是见过好多美人姐姐的那种。”
      这小姑娘看人太极端,不是眼瞎木头人就是花心大萝卜,徐见知深感疲惫,正想正本清源,又听萧遥问:“哥哥你一定亲眼见过那位小姐吧?她那么自信,到底有没有道理呢?她确实生得很好看吗?”
      徐见知马上应道:“确实,虽然世家女子都被尊称一声‘仙子’,但也就那位小姐当真貌若天仙,人间少有,几乎是我见过最……”
      他突然收住了话。
      萧遥顺口接,“最好看的姑娘?”
      徐见知的停顿长得突兀,神色莫名,好一会儿,才轻声说:“……之一。”
      只是之一。

      日头偏西,日光悄然隐在树后,使得坐在树下的几人藏于阴翳,还不到傍晚,已是一片清凉。
      桦树枝叶浓密,一片浓阴中只有疏星般的细小光点,有一枚正落在徐见知鼻尖,像是一小块过分明显的斑,偏偏徐见知正眼神飘忽地发着呆,配上这块光斑,莫名可笑。
      他一直没有再讲话,只是目光虚交于一处,仿佛追思美梦,但气氛并不尴尬,反倒有些静谧。连萧遥都没有打破这安静,只是往父亲胳膊上一靠,举着自己的小册子,用炭笔吃力地涂画。
      良久,徐见知开口,话音很轻:“给你讲的每一个故事,你都会写成戏本唱出来吗?”
      萧班主赶紧替女儿答:“她知晓轻重,很多只是听听罢了。”
      萧遥接口:“因为很多都是一样的故事嘛,平平常常,换汤不换药的。”
      正说着,她又被萧班主狠凿了一下。
      “都是这样的,平平常常,没头没尾。”徐见知笑着把小姑娘扶正了,让她免遭亲爹的警告,安抚性地拍了拍,“只有把细节展开,放在自己的人生里,才显得独一无二。”
      “我还有一个很平常的故事。”他看着女孩,表情前所未有的郑重,可眼神却那么柔软,仿佛能透过女孩的眉眼,窥见美梦的幻影。“你愿意听吗?”
      有红晕渐渐爬上了萧遥的脸,她恍惚了一瞬,马上坐直了,慎重地点头。
      “我想听。”
      天知道她有多喜欢徐见知现在的表情。

      主角依旧是小姐和公子,小姐依旧貌美如花心地善良,公子却普普通通,出身低微,寄人篱下,名不正言不顺地住在异姓的姑姑家,“如果正经世家子弟是人中龙凤,龙潜于渊,那他大概就是一只和小龙们一起游泳的□□。”
      这□□……这公子虽寄人篱下,但日子过得还算好,姑母待他如亲子。一次,他跟着姑母去其他世家作客,带着表弟游园时,那家的小女孩爬树给表弟折花枝,失足跌了一跤,被他在一旁及时护住,免于受伤。
      这本是件小事,就像小孩顺手扶正一个摇摇欲坠的瓷瓶,公子顺手接住一个轻飘飘的小妹妹,容易得不值一提。
      但小女孩却铭记在心,之后到公子寄居的世家作客,特意抱着自家园子里新折的花枝,赠一枝给地位相当的小表弟,还留了一枝开得最盛的,给“救她的小哥哥”。
      在台面上自然找不见,她抱着花自己走了好远好远,兜了好大一圈,才找到那位上不得台面的公子,亲手递花作谢礼。
      “还闹了笑话,小女孩都不知道公子姓氏并非本家,便叫成了那家大公子的名字。这在当时是不能混淆的大事,公子必须仔细解释,自己并非世家内门弟子,只是客居的外姓弟子,女孩以为的那位并不是自己,虽然自己也是这家小公子的‘哥哥’,但并不是女孩以为的‘哥哥’……”
      萧遥心想,他在说啥啊?“哥哥”不是“哥哥”,“公子”不是“公子”……
      徐见知越说越想笑,“他说的乱七八糟,女孩根本听不懂,他还非要讲清楚,解释了好几遍……”
      小女孩只是举着那开得绚烂的花枝等着他接,可他一直絮叨着将自己听不懂的话,一直没有接过的意思,她很累,也很委屈。
      她仰着脸,眉头蹙起,依稀有泪光在眼里打转,问:“小哥哥,你不喜欢我的花吗?”

      萧遥支着脸听徐见知慢慢地讲,这个故事他讲得那样轻,那样缓,语气温吞如平谷里和缓的水流,波澜不惊地句句讲来,所有平淡下都若有深藏,水波粼粼闪光,仿佛难言的心绪。
      她听过那么多人讲故事,最最熟悉,也最最喜欢的,便是话到此处时,讲述者的表情。
      他的视线虚定在某处,无所附着,却如见实物,眸中深泽一片,却隐隐然,生出了一点光。
      “公子比小女孩大上好几岁,相识于少时,这种年纪大小差别就更明显,他一直把她看做一个小妹妹……”
      小妹妹生得玲珑美丽,又天真烂漫,抱着长长一枝海棠,花朵挨挨挤挤地盛开在枝头,浅绯颜色悬于鬓边,映得脸侧隐隐的红晕。
      小妹妹看着绵软可爱,内里却隐有枝梗,一起爬山时磨破了鞋子不肯讲,趴到他背上还满脸不高兴,转眼又在他耳边小声说前面穿三青鸟的哥哥们好凶哦,她很困现在就回去吧。
      小妹妹出身富贵,记性却尤其好,纵然经年后音貌皆非,仍能在人群中擦肩时一眼相认,扯着他满覆尘土的布衣摇了又摇,说她和家人走散了,小徐哥哥帮帮忙吧。
      小妹妹……后来长大了。
      她年幼时雪玉玲珑,长大后便亭亭玉立,生得太好,惹好人青眼,也招坏人窥伺。
      那时候她正值豆蔻,少女初成的年岁,被世家娇养珍藏,仍是满心未经风霜的天真纯良,步入险境仍茫然不觉,幸好他巡视围猎时正巧撞见,兜兜转转将人平安带回。少女一路上被蒙在斗篷里乖觉无声,待得风烟俱净后才小心翼翼地从风帽下露出眼,不提方才惊险,只问她是不是可以回家了?
      那时夜幕已临,他提着灯护她走在僻静的巷道里,宫灯明亮,照着得她身影窈窕纤长。不久前的片刻惊魂她根本没放在心上,一边絮絮地自说自话,一边仰起脸去看墙头探出的枝叶影,看尽枝叶就只余墙,光秃秃一片,上头红漆斑驳。
      她伸出双手交叠成形,比划出一个影像,春葱般的指头迎着灯光律动,那落在红墙上的鸟影便振翅如飞。
      “徐师兄。”她偏过头,如画眉眼皆弯,笑音酥软,“你看这是什么?”
      ……
      “为了方便她比划手影,那时公子将玻璃宫灯高高举起,小姐一转头,明黄的暖光正落在她脸上,照得每一根发丝都纤毫毕现。她本就是个很美的女孩子,在灯下展颜一笑……
      “就那么一笑,我……”
      ——我怎能不心动呢?

      话到此处,一个“我”字出口都有一瞬怔松,察觉失语后,徐见知马上描补,“我讲完了。”
      萧遥双手合起捂住脸,只露出一双促狭的眼睛,众人瞧他的模样大同小异,徐见知不由清了下嗓子,反倒引来萧遥细碎的失笑声,竟觉无地自容,手足无措。
      萧班主用蒲扇把闺女砸了个翻,给徐见知圆场,“的确是讲完了——少年慕艾就是这样稀里糊涂的,有时候就这么莫名其妙的一眼,一辈子都定下来了。”
      徐见知马上澄清,“不是……”
      “哥哥你今天讲那么多,这个最好听了!”萧遥被砸翻后打个滚,又蹦起来,原地转了一圈,兴奋得像一只啾啾乱叫的小鸡崽,“这故事才到一半呢,要是编成戏,后面还要续——我现在就给你续!续成四折戏!”
      说罢,她绕树兜了几圈,一边绕一边哼着曲,还没等众人听出调子,她已经把这个半截的故事简述成《赠花》和《灯影》两折戏,又打着板子开始编后续,后来公子征战沙场建功立业,小姐独守春闺等音讯,是为一折《归雁》;再编一个四海归宁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团圆结局,便是终折《婵娟》。
      “后面加点战争戏,那前情的背景和唱词就都要斟酌——不过那都是小节啦。总的讲,便是多情男女识于微末,公子有意,佳人亦留心,历经波折成美满。这么一圆,故事水到渠成,再好不过。”萧遥晃了一晃,双眸都发光,问徐见知,“哥哥,你觉得这个故事好不好?”
      徐见知一时没答,好一会儿才自失一笑,喃喃道:“你让我再顺一顺。”
      很少有正常人能跟上萧遥编故事时狂奔的思路,她只得又细细讲了一遍,顺便补充若干暧昧细节,甚至当场胡诌了几句唱词,听得众人记都记不过来。
      台柱子倒是很爱听的样子,笑眯眯地听着小姑娘呱呱乱讲,还给她用《西风信》的旧曲唱她新编的词:“曾赠花枝开满树,又见灯影落红墙。君收兵戈安天下,妾侯秋雁至闺阁。”
      这段连韵脚都没压上,与《西风信》的苍凉苦调更不合,听着有些荒唐,可惜了台柱子这副好嗓子。
      徐见知听了,似终于回神,轻轻道:“好。”
      他摸了摸女孩的发髻,“这个故事编得很好。”
      好得一时难辨真伪,忘了是真相还是杜撰,借一段荒腔走板,得片刻好梦。

      徐见知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告辞的,再恍惚回来,便已经走在回营的路上,难得有空,不想御剑,就这么慢悠悠地走回去。
      他慢慢回神,想起真实的后来。
      徐见知把那段英雄救美的故事用一个轻巧的“兜兜转转”一语带过,其实当年正是顾随云给他频繁换药方的危险时刻,他动用灵力十分克制,连剑都没敢用,只敢借小姑娘一根花簪作武器。救人救得如此窝囊,反噬却不小,回不净世也顾不得绮思万千,闭关续命去,只暗暗记住以后要去寻一根新簪子还人家。
      再出关时,外头那个温氏家仆逼婚贵女的笑话都不再新鲜,小姑娘受了天大的委屈躲到外祖家去了,他连个多问一句的名分都没有。
      一晃又两年,他跟着聂明玦带兵在外,再也没见自己院里那树海棠花开,也再没听到任何有关她的消息。
      再后来呢?
      再后来,自己这只可怜的□□要为了矿山和一点希望去青崖地宫放血,七成可能会死,三成可能幸存。若是能大难不死,大概就能在这方战场上多蹦跶些时日,多做一些有用之事。但也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战争结束,那结束的战争,又是谁胜谁负。
      但无论怎样,徐见知想,这些都与她无关。
      战争总会结束,她会有最安稳的后来,有最好的归宿,她会穿上朱红绘金的嫁衣,团扇上纹绣半树浅绯海棠,礼毕入新房,某个祖坟冒青烟的王八蛋得见新娘容貌,彼时红烛光里美人新嫁,她展颜一笑,灼灼其华。
      若每个人的一生苦乐都有定数,那么她一定生有最好的命格,贼老天之前已经让她受过委屈,那么剩下的都是福报。
      那福报肯定不是和□□有什么牵扯。
      只是他在奢求。

      徐见知把故事讲得天花乱坠,任凭萧遥把故事续得天马行空,可他自己清楚,他们不过泛泛之交,从头到尾只是自己对她一时投缘,一眼惊艳,一厢情愿。
      可青崖开阵的时日如头顶悬剑,越是将近,越是不舍,告别也告不尽,更别提无法告别的。
      如果这一去不回,他想给自己这一生所纠葛过的都留以交代。
      对明瑧、对孟瑶、对周临……甚至对聂明玦,所有的交代他都能自己来,唯有对这一桩一厢情愿,他实在无能为力。只能把祈愿系于那棵可笑的神树,他知道那些无以为继的情愫等不到什么后来,也不会有结果。
      他只是想求天命舍他一点缘,不必太多,泛泛之交的一面之缘就够。
      就如宿命长河中,萍水相逢的一瞬间。
      ——他想再看她一眼。

      “爹,你揪得我耳朵疼。”
      萧班主没好气地撒开手,凶道:“下次敢不敢了?”
      “要是还能遇到脾气这么好的哥哥——”小姑娘敏捷地往后退去,躲在台柱子身后,“我下次还敢!”
      萧班主作势要打,台柱子张开手,母鸡护崽似的,劝说道:“师父别动气,师妹有分寸,这不是把大人逗得挺开心吗?走路跟踩了云一样。”
      “叫什么师妹!”萧班主喝道,“就她唱那鬼哭一样的戏,也值当你叫‘师妹’?”
      萧遥马上跳出来,“我可是你亲生的!”
      她这一蹦露了半身,被亲爹一把拖过来,狠狠地戳中脑门,“亲生的冤孽!你下次还敢去大人面前瞎讲话?这次是人家脾气好,不和你计较,真惹了人家,一抬手就把你摁死,你爹都没地儿击鼓鸣冤去!也就让冉故给你唱几句悼词吧!”
      他戳得太用力,萧遥脑门儿上马上浮了一片红,她挣不开亲爹的无情手,只得捂住额头,驳道:“这儿也不是温家的地盘,反角儿满地跑!不是爹你说的,这里军纪管用,我们有活路。”
      父女两个谁也不让谁,一个骂一个顶嘴,连方才现编的那出戏也不对了,萧班主骂道:“还想学顾小娘写家国大义呢?戏词都押不上韵,瘾倒挺大,‘君收兵戈安天下’,这天下是谁家的还没定呢,你还真不怕压错宝!”
      等到这场闹剧终了,萧遥头发都散了,闷闷坐在原地无语望苍天,台柱子在一边给她绑头发一边笑,“师父心里有数,额头按一按算活血,晚上睡得香,留不下印子的。”
      萧遥冷笑道:“就我爹那哑嗓,还值当你叫一声师父?”
      这父女俩一对狗脾气!
      台柱子险些给她绑个狗尾巴拉倒,到底还是仔细地给她重新梳了丫髻,用梳齿在她后脑的发根处顺了又顺,“你今天最后给大人编戏确实过了些,人家自己不好意思承认,你还非捉弄他,师父差点没被你吓死。”
      “我没捉弄他呀,我是真的很喜欢这个故事,也是真的想让这位哥哥高兴点儿,你看他走得时候跟飘一样。”萧遥作飘飘然状,乐得见牙不见眼,“你难得帮我唱没写好的戏词,难道不是觉得我编得好吗?人物生动,情谊真挚,剧情百转,终于圆满,要是写好了,肯定能当个看家戏目。”
      台柱子并不否认,“可有时候,故事里越是圆满,那亲历真相的人,就越是伤心,你不觉得你在戳人家的肺管子吗?”
      女孩摇摇头,“我心里有数的。他讲故事都说一半留一半的,就不是那种会把戏本当真的人。这样的人在戏里的感触再如何深,都不会带出戏。
      “所以我猜,他一定会喜欢我在戏里给他和小姐一个圆满,哪怕不是真的。”
      台柱子反问:“假的圆满有什么用呢?”

      晚霞从天际褪去,暮色四合,徐见知心事重重地回到中军,见一列便装修士领着不少伤员,服色各异的一群人七手八脚地分行李,为首的那位颇为瘦小,但手臂举落间,众人莫不遵从。另有几位站在一旁无所事事,最高的少年人朝徐见知兴奋地挥着手,一声“见知哥”喊出口,大家就知道是聂二公子回来了。
      聂怀桑把众人抛在身后,快跑一段迎上徐见知,兴奋道:“见知哥,我办差回来了!还挺顺利的!”
      徐见知笑笑,“我知道,你想做,那总能做好的。”
      ——让孟瑶带着,终归错不到哪里去。
      他目光扫去,在身姿格外窈窕的几位身上顿了顿,低声问:“让你们去请虞抱节,怎么还顺带了这么多人回来?江宗主多借的?怎么还都受伤了?”
      “这事儿一时说不清楚,长话短说就是……”聂怀桑双手紧张地交叠起来,斟酌道,“我们请来的是眉山的虞四小姐。伤员都是金筑白家的,他们送秦姑娘回月陵的路上遭匪劫,被我们救了。我是想明天就给月陵传信,让秦知远来接他妹妹……”
      “等等!”徐见知打断他,“你说你们救了谁?”
      他问的声音有些高,聂怀桑见不远处戴帷帽的少女有移步之意,顿感窘迫,“见知哥你别这么大声!是月陵的秦仙子。”
      徐见知盯着他的口唇张合,一时也竟有做梦还没醒的恍惚感,“谁?”
      “是……”
      “是我。”
      那是个他又熟悉又陌生的声音,熟悉的酥软娇甜,陌生的清凌,比他记忆中的更细,更柔,却少了那份撒娇似的天真笑意。
      徐见知艰难地转过头去,那带着帷帽的清瘦少女在他身侧站定,他目光穿过朦胧的白纱,依稀辨认出熟悉的眉眼。
      他不知道这是上天难得的厚待,还是又一场无情的捉弄。
      少女见他不说话,径自撩开白纱,她柳叶弯眉下杏眼微弯,红菱般的唇翘出颊上两窝,中军的火光映着她的明媚笑脸,美得如梦似幻。
      “徐师兄,你不认得我了吗?”
      ——像是冥冥之中,有神明听见他的呓语,递来了一个垂怜的眼神。

      “冉故,我当然知道,这世道乱,人心险。我们这样的人就如草芥,命运多舛,彩云易散,容不下多少团圆美满的故事。”
      萧遥抱着膝盖,给台柱子指天边的月亮,只细细的一弯,在薄云中几近湮没。“就像月亮,一期只有一日是圆的,剩下的都是缺憾。”
      “所以我们唱的戏,总是源于缺憾,总是来自祈愿,无数未得圆满的人坐在台下听你唱一个故事,你要唱一个他们想听的结局。”
      “我是想啊——”
      她虚望着夜幕,双眼仿佛揉进了满天繁星,盛着无尽的微光,半是敬畏,半是神往。
      “人间故事难圆满,那么戏台上,就不要那么多的离散。”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