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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风云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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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岭南战场赣州。
“中军令你酉正换防,当下酉正三刻,贵宗仍踌躇不前,敢问郑公,是何用意?”
岭南的盛夏时分,即便是岭上黄昏时,在外仍有余热,但郑宗主听得江澄这一句平平淡淡的问询,后脊处却骤然生出一线凉意。
“小江宗主错怪我了,”他竭力作不卑不亢之态,“中军有令,酉正时鄙宗接替魏公子换防,是以我们准时在此严阵以待,可不敢有半分松懈,但魏公子杳杳不见踪影,又谈何换防呢?小江宗主还是拿军令管管你师兄才是。”
“我管他?”江澄闻言便弯起一边唇角,冷眼瞧着郑宗主,却一点笑音都无,分明是个未及弱冠的毛头小子,衣衫都没几层厚重,但背手横眉便是一身威仪。“他在战场上被温狗死死缠住,孤军无援撤不下来,军令管得到他?郑公别是在这紧要关头和我说笑话!”
郑宗主旧时也曾几次见他在父辈身后恭敬听训的模样,当时没觉得有什么特别之处,从没想到有朝一日也会被这小子盯出一身冷汗。
“这要怪到我们头上才是玩笑!”郑宗主提高了声音,都有几分声色历荏,“就算是他被温狗缠得撤不回来,那也是因为他先孤军深入,这才无援——这山谷被魏公子放出一片尸毒瘴气,空中又是各色灵气乱流的险地,上下都寸步难行,危险至极,我们实在很想去增援……但也无能为力啊……”
江澄“呵”了两声,他便哽了两次,但还是把话说完了。
“既然郑公也晓得些同袍之义,‘实在很想’增援魏无羡——”江澄挑了下眉头,笑得依稀可见口中虎牙尖,冷意森然,“那就现在给我挑十余精悍修士御剑去救!”
到了最后半句,他话里终于露出真切的焦躁,十二分的颐指气使,而郑宗主也没心思去计较他的语气,已经被他话里的意思骇住,彻底急了,“那片空域全是灵气乱流,御剑穿云幸还的十不存一,进去多少都是送死啊!”
“郑宗主挑人吧,自然有能保他们平安的人。”江澄见郑宗主将袖子一甩,又要搞他撒泼打滚的无赖计量,忍无可忍地提高了声量,“我亲自保!”
说罢,江澄拔剑扔出,脚踏三毒化作一道流光而去。
只数十息功夫,江澄便落在另一山顶,这是百家一方占据的最高处,建了一座九层高的观星楼,专供眉山虞氏一众弟子行阵法以攻守。且如今战争日久,魏无羡行鬼道颠倒阴阳,激发重重怨气毒瘴,无差别弥漫,伤人也伤己,若不用法阵调控灵流予以压制,也不知自家和温狗谁先死光。于是虞家更兼调控灵流之责,免得赣州水气紊乱,山河破碎。
九层高楼,每层都有职司,守卫见江澄匆匆而来,便迎上来见礼,“表公子。”
这人身着虞氏花青色家袍,四瓣叠开的虞美人花绣得鲜艳无比,正是虞氏内门子弟,见得太多了,也知道江澄来意,“大公子已经上楼,离下次出来还有约莫大半个时辰。”
整座观星楼把控着整个岭南战场的法阵,虞大公子又总管着整个观星楼,这般瞬息万变的精细活计,稍离一刻便都可能酿成大祸,虞筠每每在九楼顶都是一坐三个时辰,一踏出楼倒头就睡都不稀奇,江澄本也没抱期待能劳动他。
“我们的人追得太远,怕是被温狗耽搁住,现在撤不回来了。”江澄简要道,“到八楼寻个能人来,领我们御剑过空域,把他带回来。”
他说得极快,恨不能他一开口叫了人便上路,可虞家弟子听了却一脸迟疑,层层守卫将口信传上去,少倾便从八楼探出了一个脑袋,却没有从便道下来的意思。
那是个瘦成人干一样的青年,一脸菜色,也不知连轴转了几个时辰没喝水,说话像锯木头一样干哑,用灵力扩音,才勉强将话音送到众人耳边,“西北方打仗很凶,今天又是雷雨天,现在天上只能勉强控着不炸雷,拖到白日阳气足了算渡过一劫。江宗主要是想飞过去,那就等大公子出来……还得大公子休息好了,才有把握。”
他话里拒绝之意分明,江澄不死心地喊着追问道:“你领不得路吗?”
“承蒙高看!”八楼那位也吊着嗓子喊下来,“您若不怕死——我们也不敢奉陪!”
他们喊得一来一回,五楼以下有闲散的修士都探出半个身子来看,看说一不二的小江宗主被不留情面地拒绝,一时也有几声笑——但当江澄又喊了一句“陷在那儿的是魏无羡”后,那笑音转瞬便化作寂然。
他们日日免不了和魏无羡惹出来的怨气毒瘴打交道,最是知道岭南战场上最重要的人物是谁,连八楼那位也提起了精神,迟疑道:“那我看看大公子能不能脱身出来。”
就算虞筠能出来,他全神贯注了两个时辰后,状态也定不堪大用。江澄的目光几乎要冒出火来,朝观星楼上一层一层地扫过。五楼以上人人职司紧要,等闲也不会出来看热闹。五楼以下修士品级不高,但人数不少,还能轮值,有些空闲,探身出来的人影逐渐增多……
——他终于找到了那张脸。
“虞笙!”江澄喊得几乎在吼了,指着四楼一侧厉声道,“你下来!”
顺着他的目光,众人的目光都汇聚到那一处,三两修士纷纷散开,只剩一个细细瘦瘦的花青色影子,刚从门里探出脑袋来。
这人身段异常娇小,在众目睽睽下懵懵然地扑在围栏上,踮起脚尖竭力朝江澄望来,迷茫得生怯,“表……表哥?发生什么事了?”
江澄直接踏着瓦檐翻上四楼,急急道:“我要带人御剑过西北,穿过那片云,把魏无羡带回来,要找个人带路。”他顿了顿,俯身扳住了虞笙的肩膀,沉声问道:“这路很危险,你敢走吗?”
他问得那样急,虞笙仍在思索他话里的意思,凝神去看西北方那一片遮天蔽月的云团,一时没答。
就在虞笙沉默的间歇,一众人终于分辨出了身份,“虞笙……是宗主家的四姑娘啊!”
私语中“姑娘”“小姐”乱成一片,夹杂着“什么时候过来的”“家眷不是都留在眉山了吗”之类的琐碎疑问,奉命照顾她的大堂兄将她从江澄手下拉到身后,不卑不亢地道:“表公子别异想天开了,四姑娘勉强在这儿帮忙罢了,哪里有本事帮您穿云寻路。再说这满天躁乱的灵流像流矢一样,一个不留神伤到半分,那对她都是天大的事。”
江澄充耳不闻,只是看着虞笙。
虞笙木木地被推远了几步,这才将目光从云间收回,捻着指头算几卦,抬头对上江澄的眼睛,这才回神,大声道:“我能带你去!”
江澄盯着她的眼睛,还是那句话,“这路不好走,你敢吗?”
女孩生得娇小玲珑,一矮身就从堂兄臂下钻到江澄面前,“我敢的!”
她刚才一直呆怔怔的,如今白梨一样的娃娃脸上也显出惶急来,“就现在吧!晚一刻就要变雷云了!”
根本不用她急,几乎就在她把“敢”字说出来的瞬间,江澄双臂一伸一收,直接把她抱了起来,抛出三毒御剑而去。
旁人别说劝阻,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时,只能看到三毒破空的一线残光。
本就私语不断的人声顿时像浇了水的热油一样沸腾起来,终于有人敢去通告九楼掌事人,又过了半刻钟,九楼才有了动静——虞大公子从高楼御剑而下,落地时脚步都踉跄,又惊又怒地原地转了几圈,寻着西北方向焦灼远望。
怎能不焦灼呢?哪怕不提亲妹妹跟表弟跑了这等闲事,只说当下魏无羡不知所终,如今江澄也带人往敌营掠去——回来了倒也好说,若一去不回,这岭南战场就不知如何变天了。
夜色渐浓,看不到边际的云雾满天,不住翻涌,其中多少剑光血色,都不得而知。
目睹了全程的虞氏子弟各自惴惴,按下心绪各归各位,最初同江澄应答的那位在虞筠背后瑟瑟发抖,生怕大公子迁怒到自己头上,兀自悄悄退了好远,冷不防踩到了别人。
他忙不迭地道歉,那被他踩了的倒是好脾气,摆摆手便算了,还笑着问他,“方才同江宗主一道走的那位,叫什么名字啊?”
哪儿来的这么不长眼,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有些烦躁,“你是内门外门的?宗主的女儿都不认识?四姑娘她……”
话音在他看清那人衣非花青时才猛地收住——暗夜里,玄色衣衫几乎能将人隐去,只有棕金色的狰狞兽首纹惹眼,不是他所熟悉的任何一种家纹。
那人似乎看出了他的紧张,温言道:“我们是北边的,有急事来找江宗主,追到这里来的。”说罢,他指指身边一位身着九瓣莲的江氏弟子,悠悠道,“看来还要等个好些时候。”
“诶,小兄弟,你刚才还没说完,这虞四姑娘,有什么特别之处啊?”
(二)
高空风声凛冽,江澄脚下一道深紫剑光,缀着郑氏十余御使深蓝飞剑的修士,宛如一道明亮的光带,可在漆黑天宇中又那样渺小,仿佛时刻会被他们面前的重云吞没。
虞笙就立在三毒剑上,她身形单薄,被江澄从身后护在怀里,发顶刚能抵在他肩下,他们是表兄妹,自小亲厚,但自虞笙及笄后再难得贴得这样近,身后又缀着那样多的生人,虞笙手脚都僵住,话音几乎要飘散在风里,“表哥,我也能御剑的。”
“还不到你御剑的时候。”江澄言简意赅,“指路!”
虞笙仰起头,重重云雾在黑暗中仿佛噬人的怪物,与下方毒瘴在感应中都一样的变化万段,比任何复杂的阵图都更要诡谲难解,稍有错漏,那云中骇人的灵流便能叫他们尸骨无存。
她想,这路确实不好走。
但她还是敢。
不等江澄再次催促,她从手腕上褪下了一只金丝镯——二十余根细细金丝镂织出的一环,精巧得不见接头,被她毫不吝惜地用力一扭,便成两圈,仿佛一只蝴蝶。虞笙从元神中分出丝缕念力附着,那金蝶自她掌心浮起,绕着指尖转了一圈,被她轻轻捻住。
她用力地将镯子抛出,那金色成一道弧线没入暗夜,沉沉云间忽地亮起了一道柔和的金光,金蝶穿云破隘,转瞬间又回到他们面前悬悬停住,振翅如生。
虞笙侧扬起脸,对着江澄粲然一笑,“就跟着它。”
“我保你们来去平安,表哥你可要别把我摔了啊。”说罢,她收了笑,闭眼凝神,神思朝那金蝶贯入,人则软软向后靠去,大半重量都交付到江澄手上,“跟上!”
剑光连缀而成的长绸追着那一点金光扎入云间,仿佛一柄软剑刺破天宇,直奔西北而去。
魏无羡一路驱尸御鬼,越杀越气势盛,意识到异样时,已经孤军深入,陷在一处枯了水的河谷。温营早有准备,将河谷掘地三尺挖光尸骨,无地下尸骨补充,就算魏无羡元神再如何健旺,只要时间拖得够久,神将也难赢无兵之战。
但魏无羡并不见急切模样,他手中横笛吹曲,还是欢快的船家小调,陈情的红穗在他臂上悠来荡去,看着好不风流。那笛声催得凶尸愈发悍勇,本就不惧伤痛,这下更加以一当十。
一曲终了,魏无羡背过手,双手将陈情紧紧交握,止住颤意,面上还是一派潇洒,扬着眉头同河谷坡上的温昙喊话:“就为了对付我,怕是把整个山谷都挖空了,承蒙六姑娘看得起!”
温营主将站得格外高,被手下修士用人墙保护起来,再细瘦的身量也在这样的站位下被衬得高大威武,瞧不出分毫女儿家的弱质纤纤。
温昙垂眸睥睨着他,开口不再压低声调装腔作势,显出本音的清幽婉转,“这一战输赢已成定局,魏公子何必苦苦支撑?识时务者为俊杰,公子已尽了力,不若束手就擒,也免得再空耗元神了。”
魏无羡巴不得和她讲些废话拖延时间,握着陈情的手松了又紧,嘴上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怎么识时务?我若束手就擒,难道还能有什么好下场?总不能请女公子送我一锅十全大补汤,亲手喂我吧?”
这种拿温昙女子身份讽刺的话,她向来无话,只用箭羽招呼,今日却反常,伶牙俐齿地回道:“魏公子如果愿意弃暗投明,归附岐山——六娘也不吝洗手作羹汤,奉于魏郎品尝。”
她本音清幽如冷泉,说到后半句却刻意变调,声腔娇甜如蜜,其中意味旖旎,难免叫人听得骨酥肉麻,心思荡漾——魏无羡虽未曾生出过少艾心思,当下也骤然失语,好一会儿才冷笑一声,继续呛道:“六姑娘不吝侍奉,我也难以消受。”
像是生怕温昙又出惊人之语,魏无羡不敢同她在调情的话题上闲扯分毫,下一句连得极快,“你温家屠戮各宗,温六姑娘手下也不知多少人命,切菜炖汤,只怕免不了血腥气。我也不是不识趣,只是舌头金贵,你一伸手就教我恶心——就如此刻,你我间横亘着尸山血海,那汤里是药是毒,我可不敢赌。”
“我岐山赏罚分明,仙门中但凡明智的,皆得礼遇,只剩下几窝撼树蚍蜉,需得好好教训——何来‘屠戮’呢?”温昙微微一笑,又换了一副娇甜调子,“至于魏公子得的是补汤还是鸩酒,看公子心意啊。”
她故技重施,魏无羡才不会再被恶心到,磨了牙就要回敬,“那可……”
陈情红穗猛地抽在他手上,电光石火之间,魏无羡扭身便避,只觉腰侧生风,那未知的锋锐骤然擦过衣衫,一击落空。匆忙之间,魏无羡看清了一个深色的瘦小人影,在暗夜中隐蔽极了,动作间只掌心匕首那一片亮色。
刺客落在明处,动作更快,方寸间又步步逼来,魏无羡匆忙倒退,吹哨招凶尸回援,将刺客扑倒撕咬。可那刺客的速度远快于凶尸,快如如残影,灵巧地钻绕过凶尸,再次合身刺来,逼得魏无羡只得徒手用陈情格挡匕首,脚下后滑,竟不知不觉间退到陡峭山壁下,退可再退。
那漆黑的影子飞掠而来,竟弃了匕首,徒手向魏无羡小腹处拍去。
刺客只来得及用掌心狠狠拍击,便又被身后的凶尸一爪拉远,魏无羡挨了一掌,就地侧滚脱身。刺客再次挣脱凶尸,朝魏无羡飞扑过去,眼看就要再补一掌。
说时迟,那时快,一记惊雷自天而下,正中刺客跃在半空的身形,当真是又重又狠,余波落在地面,生劈出一寸深的沟壑。
魏无羡咳喘着抬起头,见得空中电光连绵,高空剑光四起如练,一道深紫的流光已呼啸而至,正悬在头顶,他只能看清熟悉的九瓣莲衫下,属于三毒的凛色。
他骤然泄了力气,伏在地上又咳又笑,“可算把你等来了。”
刚喘一口气,又有足音落在咫尺,他匆忙举起陈情自卫,心下却安定。来人抱住他的手臂,一边用力拉拽,一边小声唤他,声音软糯得耳熟,“魏师兄!”
江澄带十余修士破云而来,当先携风雷之势一跃而下,一手将紫电握成鞭,一手持三毒剑,熟练地避开凶尸们的方向,朝身穿炎阳烈焰炮的修士甩出一道紫虹,不知灌注了几成灵力,这一鞭长逾三丈,横穿小半河谷,所过之处人仰剑落,再无几个能站住的。
紫电神兵之威,可见一斑。
背后口哨声尖锐,凶尸们顺势上前抓挠啃咬,江澄手势一顿,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回头意味不明地扬了扬下颌。
温昙精心布局,自诩万无一失,见了江澄增援虽惊,但还是绝不到慌乱的时候,瞧那高空层云翻涌,便知灵流混乱到了极致,敌方来者已陷绝境,断不能再逃。
如此大好光景,何妨贼子逞一时意气?
温营修士在此以逸待劳,被江澄一鞭扫空后也迅速恢复阵型,从河谷两侧山壁上冲下来,与进入状态的郑氏修士混战在一处,企图缩小包围圈。
温昙高声道:“江宗主来得好,与你师兄一来成双,今日同穴埋骨,也全了我的敬意。”
江澄握了紫电在手,有心杀敌便不同人废话,当下充耳不闻,双手都不闲,长鞭如庞然电蟒,灵剑似毒蛇獠牙,虽没了最初横扫千军的气势,也如一只尖锥生刺进敌阵中,十余步间势如破竹,剑光已指温氏炎阳旗下的主帅。
他高声喊道:“既然我来得这样好!温姑娘不若舍我一条左臂,与你胞兄并肩也成双,岂不是一桩美谈?”
他话语未毕,剑气已到,温氏从人抵挡不力,让剑气余波撩过温氏宗旗,席来一道风刃,温昙仓皇间退了一步,那风只擦过了她左臂一侧,从袖口灌进了一片凉。
这一刻,江澄口中“美谈”二字方才成音,像根又细又尖的锥子自她袖里刺心头,温昙一抬眼,眸色骤然泛红,半个字都没说,直接越出人丛,拔剑朝江澄刺去,剑光呈细细一线殷红,直至他喉间。
江澄后招早蕴,右手一剑才收,左手抡圆的电光已至,正向温昙面门而来。
混战中,一道不起眼的剑影悄然没入云层。
虞笙身轻剑也轻,御剑灵巧如云间雀鸟,她自己身随剑动,但对于魏无羡来说,自然是不稳当的。但魏无羡站在她身后,就像根剑穗一样轻盈紧随,如果没有在大翻转时在她肩头的扶压,虞笙几乎要怀疑她到底有没有带上魏无羡。
她来时是被江澄抱过来的,虽用元神感应指路,但灵力半分没耗,充盈至极。江澄和郑氏修士能争取到的时间不长,虞笙在回程中全力穿梭,只求能在温狗反应过来之前顺利回营。
但空中灵流比他们来时更躁乱,虞笙一边周旋一边竭力平复灵气,平常不到半柱香就能冲回去的距离,如今竟是处处坎坷。
魏无羡身陷乱场,屏息看她在高空中辗转周旋,终于等到了一段顺风路,开口问:“江澄他们怎么办?”
“我就是在给他们开路,他们跟着我的信符便能顺利回去——他们已经跟来了。”虞笙御剑偏转,指向被云层后隐约的鱼鳞状剑光,“郑氏修士一个不少……表哥怎么还没……”
她犹在皱着眉头说话,魏无羡忽道一声“小心”,在她腰侧一拍,她便向侧偏转三分,险而又险地避过了一道灼人的火咒。
——温狗也跟上来了。
虞笙御剑左避右闪,因要在乱流中腾挪出生路,周旋间堪堪与温狗追赶的速度持平。温营修士并不能应对空中紊乱的灵气,在云中横冲直撞,不少都因此跌落,奈何他们人数众多,拼着损耗也要把魏无羡留在这里。
大概温狗也知道自己在空中留不久,只能发出一道攻击,那些咒术时有刁钻角度,虞笙身如扶柳,顷刻将灵剑首尾调转,本目标在魏无羡胸口弩箭堪堪擦过虞笙的发髻,长发披散蒙了她满脸,一时竟未能反应,遁速一滞,温狗就此赶上,近成合围之势。
魏无羡在高空真如虎落平阳,唯一能做的只有把虞笙扶稳。
好在这困局只一瞬,温营修士尚没围起来,江澄已后发先至,携风雷之势切入战阵,挥鞭落去一道紫虹,给他们破开前路。
紫电的青蓝色光弧落在魏无羡眼里,惊得他扭身去看,差点就在高空跳脚,“江澄!这是在云里!”
似乎是为了回应他的喊话,电光在云间自行扩散,一片劈啪之声不绝于耳。
如此险地,江澄只得稍作收敛,左手翻转,紫电自行收作一丈长短,光华内蕴,反手又是一鞭,引得云中四溅的光电遥遥相应,直接将两名温营修士劈作焦灰,也惹得云中噪声更大。
他在空中挥鞭,借力比平地更胜一筹,一瞬间便将自己反向甩到敌人近前,背对着虞笙和魏无羡,“先走!”
魏无羡气得要从虞笙剑上跳过去,“你作什么死?!”
江澄头也没回,“虞笙!”
都不用他喊,几乎就在他开口的瞬间,虞笙觅得缺口生路,便御剑冲了出去,剑锋划过仍未散去的电光,生生快了一倍,江澄喊声仍在云中回荡,扶桑剑已不见残影。
能以雷电增速是虞笙没料到的,他们冲得太猛,竟不能及时转向,一头扎进密云深处。
高空灵气被一众修士的激战搅得愈发混乱,更兼雷电四溅,凶险得八方死门,宛如绝地。虞笙竭力施法才堪堪止住剑势,悬停静止的瞬间,她感应中万千可能,无一是活路。
虞笙的心霎时凉了大半,电光石火间,全凭着习惯双手结印成阵,死地求生。
她闭上了眼睛。
若以元神感应,这一瞬间有万千神念化作的金线从虞笙指间迸射,结做最基础八卦图铺陈天际,随着灵流涌动又为其增添无数变化,载着虞笙和魏无羡的扶桑剑就如一片落在湖面的叶子,每一动都激起无数涟漪扰动,虚实间一一照应。
虞笙剑随心动,虚实间随卦位腾挪游走,魏无羡元神本就消耗巨大,此刻感应已经跟不上了,只觉这须臾静止中,扶桑剑影已闪烁百余次,终于轻轻落在两仪眼中,刺入生门,破云而出。
虞笙仰脸抬眸,眼中光华未散,似仍处在方才那虚实间玄而又玄的状态,连脱生的喜悦未曾生出。魏无羡却见余光里掠来一道赤红恶咒,咒力盛如波涛,避无可避。虞笙仍在余韵中,千钧一发之际,魏无羡当机立断,单脚狠狠踏下,震断人剑之间的联系,扶桑灵剑失主,如一只废铁一般翻转着急速下落。
虞笙连叫都来不及,整个人从高空跌落,灭顶的恐惧自胸口处蔓了一片冰凉,从指尖到头发丝都凉透,她本能的哭喊都被这恐惧冻住,只有视野在急剧变化,越来越快地下落,余光已经窥得山顶高塔的飞檐。
情绪没来得及占领头脑,下一瞬,红中带黑的颜色瞬间占满视野,她腰肢和背脊同时自下受力,坠落的速度骤降。虞笙像一只小崽那样被魏无羡紧紧箍在怀里,小脸贴在魏无羡胸前,嗅得浓郁的血腥气。
魏无羡丹府空虚,十余年修真所累的法力只剩浅薄一点,御使虞笙的扶桑剑极为勉强,竭力减速也止不住落势。
无望之际,竟听得一声天籁般的铿锵。
魏无羡愣了一瞬,低下头,看见扶桑剑上嵌了什么东西,竟生生抵消落势,悬停半空。
——那是一只金丝编成的蝴蝶。
魏无羡感觉到自己驾驭扶桑剑的压力消弭于无形,仿佛负重途中有旁人凭空托起自己的重担,那种轻松带着难以置信的恍惚。
魏无羡慢慢将目光落向虞笙发顶——他怀里的女孩细细瘦瘦,双臂仍环在他颈间痉挛性地发抖,双腿不自然地晃荡着,“魏师兄……”
她开口时还有不能克制的哭腔,吐字却清晰,魏无羡双臂松开,她便稳稳地落在了灵剑上。
虞笙满脸都是止不住的眼泪,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滑落两腮,却将她双眼洗得清明无比。她狠狠地扶住仍在打颤的膝盖,指头一勾,那金蝶便落在她掌心。
魏无羡这才看清,那本该是她平常戴在手腕上的金丝镯。
立在半空回望去,来处乌云密布,肉眼可见丝缕蓝紫电光,各色剑气在云里缠搅四射,一道熟悉的恶咒又从云中穿出,但颓势已显,根本落不到他们身上。
虞笙还抖着,望向乌云的双眼却又清又亮,扭身举起胳膊,抡圆了甩下,暴呵道:
“滚!”
她本音软糯酥甜,叫起来却尖亮无比,仿佛站在天地中央,御令四野,这方天宇灵气都与之共振,远方九层观星楼顶亦有光华遥遥相和。
金蝶划过夜空,带着一抹流星似的光尾冲向黯淡的红光,恶咒遭它一触便散,金蝶继续依原来的轨迹没入重云。同刻,远方观星楼顶祭出一颗明珠,光彩耀目如流霞,激射出一道青光入云,与金蝶光尾叠于同轨。
短暂的静默后,金、青两色光束自乌云内部透出,双色同耀成碧蓝,依稀见得零星赤红在碧彩中一闪而没,那光华照透重云,明耀四野。
——云散了。
天上动静如夜空生烈阳,晃醒了整个战场,但凡管事的家主都匆匆赶到观星楼下询问详情,却得了个虞大公子还在楼里不方便见人的消息,正碰上天上的当事人回程。
先回来的两位同御一剑,一位玄衣配红,一望便知是被救援带回的魏无羡;另一位身穿花青色家袍,身形瘦小且披头散发,远望不见真容,也不知是眉山虞氏哪位少年英杰。他似乎连独自站立都困难,半靠在魏无羡怀里,只有双手还灵活有力,手形变换间,一抹金光缓缓划过天际,其后无数剑光追逐而下,如一条光绸落地。
修士们渐次落地,从家袍可识出,俱是郑氏门生。郑宗主急步上前,颤着手一个一个数人,数到最后一个,却见得一衫被染了半边红的深紫,吓得他倒吸一口凉气,“江宗——”
魏无羡比他喊得更快,“江澄!”
“鬼叫什么?”江澄厉声回道,听着竟中气十足,“都是温狗的,脏血废我一身衣裳。”
他说自己的可怖形容并没多在意,但细看自己的灵剑却皱起眉头——三毒剑上无血槽,殷色顺着剑刃流淌,甚至落到了剑柄上,他转手抖剑,用左边干净的衣袖细细擦净残血,末了还轻轻吹了几口,确认再无脏污才收归剑鞘。
擦干净了三毒,他还不忘朝郑宗主微微一笑,不阴不阳地道:“郑公,你的人我一个不少地带回来了,你点一点,可有少胳膊断腿的?”
观星楼旁灯火通明,这明光照耀下,他长袍半边浸透鲜血,仍向身侧地面缓缓滴落,面上免不了溅上些许,有几滴正从眉梢淌下,给他阴郁的面容添了十分的邪气,何等辱没斯文,简直像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一样。
郑宗主人都看傻了,一时只能勉强不移开目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江澄刚打了胜仗,也不多刺郑宗主,转头去看魏无羡,眉头又打了结,“你伤在哪儿?”
魏无羡愕然,似乎觉得他胡说八道,笑着伸手,要去擦他眉梢淌下的血,“你这惨得和刚从血水里爬出来一样,还问我伤在哪儿……”
他一手伸出,身形刚一动,话都来不及说完,便踉跄着前倾。
正好虞笙在侧,转身想将魏无羡撑住站稳,却被连带着一起栽到地上,只觉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正透过她的衣衫,自肩头往下漫去,湿热了一片肌肤。
魏无羡徒劳地捂住嘴,看着那口捂不住的热血从指缝淌进虞笙花青色的衣衫里,洇过肩侧的虞美人花,漫出很丑的一片。
对不住虞四妹妹啊,他想,让她冒着那么大的风险来救他,让她从那么高的地方往下掉,到头来还脏了她一身衣服……
他想说声对不住的,可喉头一动,又是一口惺甜,被他生憋在口中,却呛得头晕眼花,一时眼前俱黑,再无知觉。
(三)
赣州被江澄夺下后,温营连撤百里,扎根于赣江水西,当地唯一的修真世家便是镇上皇帝,在温氏面前根本不够看,早已俯首帖耳,自愿贡献自家祖宅赠与温昙作将军府,位于水西镇中轴线正中,建筑庄严,内里雕梁画栋,廊腰缦回,更兼一方秀丽园林,移步其中,可见四季盛景。
只是这样一方好宅院落到温昙手里,便只有三进院得用,院里的石鼎扔了,细竹砍了,全用来站人。就如此刻,各级军官分距两尺侍立,是站是跪都松快。
他们面朝二门,门口摆着一架实木屏风,看不见门内景象——纵是他们也都知道,屋里只有一只巨大沙盘,装着整个岭南战场,而他们的将军总爱绕着沙盘一圈一圈地走,每次停得久了,便是他们打起精神听令的时候了。
上次将军在里头绕了一个下午,其间无数军官修士进进出出,到了落日时才停步,这才有了今日周密布局。一番精心策划下,时机、地利、人心……什么都拿捏到,逼得魏无羡身陷囹圄,进有剑锋,退也绝路——哪料得到江家那小崽子能请高人开道,拿命来赌他师兄的生路,竟然还真教他赌赢了。
原本计划周密,先宰了心腹大患魏无羡,也想好了后来棋,可如今第一步便功败垂成,原来的布置都没了意义。
“大费周章,百般算计,只要他魏无羡留一条命,还是叫他给跑了,倒损了我们不少。”
温昙这次在屏风前踱步,落脚轻缓,说话更慢,温吞吞的一句话,听不出喜怒。她与手下间不隔任何,却连偏头都不愿,只是自顾自地边说边走,院里寂然无声,连下跪请罪的声气都无。
“好本事呀,他魏无羡江澄是好本事——我们也是啊。”
说罢,她脚尖一踮,整个人轻盈地转过身,这才正眼去看,见得庭院里众人皆垂首跪伏,怕是从她开始踱步起便不敢站着了——再者,都是刚从战场上撤下来的,跪着还能省些体力。
“这是做什么呀?”温昙的声腔幽静,清冷如泉,里头笑意分明,叫人不必抬头看都能想象其面上莞尔风情,“我还夸不得你们了?”
一片寂静,连呼吸都轻微。
温若寒用人不拘一格,对众多温氏子弟进行多次遴选,才挑出十名授帅令。温昙虽是宗主亲女,但身为众多庶出子女中毫不起眼的一个,自小境遇微寒,年少力弱,并不以修为见长,又是一介女流,能走到今日,驭下之术从来不缺。
众人追随她日久,还是摸不清这位的脾性。在岐山,女子为将并不罕见,但大多都脾性冷硬,竭力将自己与女子秉性区别开来,温昙偏偏反其道而行之,笑颜不少,威严不多,撒娇弄痴都常见。可这般活泼泼的少女情态总是亦真亦假,难测真意,她笑未必就好,她怒也未必就坏,没眼色的傻子都死了,君恩难测,没人敢去赌将军笑里的深意。
有在岐山阵营待久了的老人曾说,温六姑娘这脾性得了温宗主真传,温氏嫡系一众儿女中,数她秉性最似温凛少年时——哪想得到,在二十一岁之前,这对亲生父女未曾相见呢?
温昙在屏风前踱到第五圈,面上灿烂笑容敛作一点弧度,这方天宇浓云被虞家劈散去,露出满天繁星,她饶有兴致地看了好一会儿,由得众人跪了快半刻钟,才收回了目光。
“罢了。”
满楼蕴风声,狂风骤雨却随浮云散。
温昙叹了口气,“魏无羡不死,日后便不会轻松了,与其等他好了回来变本加厉地报复,不如趁他病,要他命。
“这几日、这半月,都不能歇了。”她说得轻轻巧巧,语气里丝缕恳求商榷的意思,“诸位觉得呢?”
众人自然纷纷附和,有一人见机道:“将军抓得好时机,那魏无羡若重伤不愈,贼子便失了半边臂膀,只剩一群乌合之众,还靠什么支撑?我们正趁此时,将他们一举拿下!把那病床上的小白脸绑回来给将军当面首,看江家的小子还如何嚣张!”
他洋洋洒洒一大段,恭维未成,马屁已经拍到马蹄子上了,众人侧目来的眼神就够把他千刀万剐。
温昙又莞尔一笑,悠悠道:“我那些话不过是在阵前乱他思绪罢了,魏无羡不过一宁顽不灵之徒,剁了才干净,锁在面前都碍眼。至于江澄嘛……”
她语有未尽之意,面上还是一派恬然,越笑就越是渗人。
那人本就跪着,这下只能磕头了,“属下失言!”
温昙继续说:“留他一命也好。”
还在磕头的那位:……
如何应对这位阴晴不定的姑奶奶,当场恐怕没几个人有把握,均默默装鹌鹑以不变应万变,温昙自己晃过神来,对众人温言道:“我都说罢了,还跪什么呢?辛苦几日,回营后还不休息吗?该回去歇着的就回去——该跪的再接着跪吧。”
——这谁敢动呢?
温昙见状,也不再开口,兀自转身,进屋去了。
她自顾自地撂下一院子的人走了,众人均无语以对。就听二门外有脚步声由远及近,来人道:“没听清你们将军说话吗?该起来的就起来,辛苦几日了,此后也不能得闲,都回去休息吧。”
来人声线温文尔雅,含着泉流般的冷韵,径自穿过人丛走到最前,看众人还是不敢动,便屈尊亲手来扶最前头的一位——正是负责温昙亲卫的军官,“□□狡猾,错不在你们。瞧你还为将军挡了一剑,再不起身,她在里头可要生闷气了。”
他深红袖口在军官余光里一荡,指尖刚落,军官便利落地站了起来,“谢五公子。”
那人微微一笑,莫辨喜怒,提醒道:“我不过是把你们将军的话再说一遍罢了。”
“谢将军体恤!”
温景在嫡系排行第五,和温昙是一母同胞的孪生兄妹,本也是姑苏战场的主帅,但主战场失利后,便将麾下兵权交予二公子带去北地,宗主的调令一直没下来,他便来温昙这里养伤,平常深居简出,很少现身人前。此刻看着像是伤养好了,一身窄袍箭袖,行动利落,背上一件有些累赘的披风,将双肩围拢,只有左手伸出平平一托,“起吧。”
众人顺杆子往上爬,均齐声道:“谢将军体恤!”
温景进屋,绕过沙盘后又跨过三门,一直走到最后一间屋子,才是温昙的下榻的居所。门口的薄纱屏风绣着一副美人图,透过美人侧脸旁的韦陀花,窥见妹妹上药的背影。
战甲已解,衣衫半褪,温昙同江澄面对面短兵相接,左手臂和肩后都被燎了数道伤,清创上药都难捱。温景偏头错开眼,目光落在她背上,不同于灼红带血的新伤,她背上的疤痕陈旧,隔着一层纱,仍刺伤了他的眼睛。
温情一脉是岐山最好的医修,但医术高超的女修终究少有,至少给温昙上药的这位看起来就笨手笨脚的,温景数着妹妹抽吸的次数,十二下。
医修退出里间,对他见了一礼,引得温昙回眸,讷讷道:“你怎么来了?”
“我要是不来,你的人还在外头齐刷刷跪着呢。”温景步入里间,坐到她身侧去,“立威也不是这样立的,你根基不稳,父亲的作态放到你身上不合适。”
温昙系衣带的手慢了几分,扭过头来慢条斯理地笑,“他什么作态?我又什么作态?我说的多清楚,‘该起的起,该跪的再跪’,自己心虚不敢起来,我有什么办法?还算有些自知之明——你是没瞧见那群废物今天怎么坏事的。”
“我不仅瞧见了,还搭了把手——要不是我带了弩来,你腰上恐怕还要被江澄抽出个好歹来。”温景看她在灯下蹙起的眉头,不由揉了揉额角,劝道,“岭南本地的世家大多逆来顺受,不思进取,父亲给你分人也不上心,都是末等之流,能被你训成这个样子,已经很不错了。”
“温宗主怎么会不上心呢?”温昙垂头去拧碎发勾住的盘扣,笑意轻轻浅浅,只有温景听得出其中的怨恨,“他安排得多仔细啊,岭南这边用乌合之众对□□一众残兵败将——哪想得到我对面有个驱鬼驭尸的妖怪?这群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至少今日之败,也有你自己的原因——你一急就露了破绽,他们不能不顾你,只得回防江澄,这才漏掉了魏无羡。”
温景的目光温柔得宛如月下水波,连隐约的责怪都是柔软的,“你不应该被江澄激怒的。”
温昙面色骤变,张口欲言,可目光胶在兄长肩上,到底没说什么,只是赌气似的坐远了些,用没受伤的右手去拆发髻。
她束发一日,一整天风吹雨晒,发丝间汗津津的,且单手也不方便,花形银簪绞着发根,扯了几下抽出,冠子却卡得紧实,她急得又晃又拧,徒劳扯得自己头皮生疼。
“六娘!”
温昙动作一停,却不应,兀自梗着脖子折磨自己的头发,温景哭笑不得,拍了拍她肩头,“别自己胡来了,哥给你解头发。”
温昙背脊挺得直,抬起伤臂要去拆发冠,“你才不是我哥!”
“别闹脾气,头发都要被你扯秃了,你往后靠过来。”温景又催她,“自己靠过来,我现在没手,可揽不住你了。”
他话一落,温昙背影僵直,终于放弃抬左手的打算,就保持着右手扶冠的姿势,慢慢向后仰——直至触及温景的肩膀。
“侧过来。”
温昙僵僵地扭过身,像是枕着一尊名贵玉像,轻轻将脸贴在温景颈侧,被他扳住右臂拨弄,面颊就压在了他胸前,将发髻送到他眼下。
她眼前一片炎阳烈焰炮的红,灯火从余光处照来,将她视野晃出一片暗红,只能感觉到温景的左手在她发髻上勾勾扯扯,指头贴着头皮一挑,发冠便滚落在榻,漫头青丝散落在肩头腰后,有一缕落在她脸侧,遮去余光。
那样静谧的黑暗,像是他们都还是孩子的时候,在深冬里挨着火盆抱成一团,彼时她的头发已经养得又厚又长,像一匹浓黑的缎子,被他绕在颈上说大概能御寒,炭火光里,能看见从他口中飘出的淡淡白雾,半点暖意都无。
岐山的冬天多冷啊,所以要闭上眼睛,把自己蒙在被子里,隔去霜雪严寒,就只有来自人体的温度。
温昙下意识抱住了温景的腰,她的头发覆了彼此半身,遮住孤灯暗火,于是她指尖又触到了熟悉的温暖,她的兄弟也像当年一样死死抱着她取暖——可本该落在她腰间的右手小臂,如今已是空空荡荡的一片袖管。
太冷了啊,连说话都会漏出热气,温景只能以气音轻轻道:“总有些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还每一个都打过去不成?”
他的姐妹仰起脸,薄薄发丝下的眼睛在火光里泛着淡淡的血色,郑重地缓缓点头。
“那也要保重自身。”温景无奈,“你以后别这么莽撞了。”
“我才不莽撞。”温昙睁大了眼睛,话音轻得不像一句狠话,“我有仇慢慢报。像江晚吟那样的狗贼,我每一个都打回去,等我打赢了——我要把他的舌头拔了,再用他的舌头把他师兄勒死!”
温景默了一会儿,继而低下头来,同温昙额角相触,无声地笑了。
一战稍歇,夜半回营,将军府寂然无人声,直至破晓时分,才听得居所门开,一双脚步渐次行来,停在二门内屏风前。
温昙换了一身轻薄家袍,只在腰身袖口处点缀炎阳纹以正名,她仍是男髻打扮,眉峰利落,衬得芙蓉面更添英气,与温景一前一后立在在熹微天光下,除了去身量相差两寸,竟无分别。
庭前只剩一个单薄的影子,周身都被宽大的黑袍罩住,跪伏在地,连头都不漏,一眼看去,像是一片杂物的阴影。
温昙瞧着那个影子,唇角一勾,又在温景的目光里悻悻地收了冷笑,只是平淡地说:“你倒乖觉。”
“属下失手,请将军责罚。”
那声音粗粝喑哑,音色刺耳,教人听了只想皱眉,可温昙的神情却因此柔和些许,她同温景交换了一个眼色,再一次翘起的唇角终于不带讥诮,只语气还是淡淡的,听不出喜怒,“斗篷摘了我看看。”
那人闻言直起腰身,但仍驯服地低着头,仍以直跪的姿态扯去颈间系带,将宽大的斗篷揉成一团扔在身侧。这人还是个单薄的少年身量,发髻利落,夜行衣也紧绷,周身上下找不出一块冗余的布料,浓夜一样的黑衣与露出来的皮肤颜色对比分明,粗粗一看,看不出任何伤痕血迹。
温昙眉头簇得紧,却惜字如金,“抬头。”
他迟疑了一下,这才慢慢抬起头——迷茫的神情出现在他犹带稚色的娃娃脸上,抹去了他气质里那分见血的锋锐,一时竟显得无辜。
温景看不下去了,先笑出来,“她是问你受没受伤,冷不冷。”
少年——甚至该叫“男孩”了——浓密的睫羽眨了几下,才嘶哑道:“谢主上关怀,没大碍。”
哪怕是天光熹微,也能看出他脸色惨白,虽闻不见血腥气,但想来他在凶尸丛中穿来过去,近身偷袭魏无羡,又挨了江澄一鞭子,哪能全身而退呢?回来又没医师诊治,硬跪了一宿,整个人惨白如霜。
温昙脸色又难看起来,靴尖动了一下,又停住,要不是此刻身份所限,大概要恨恨地跺一脚再开嗓骂人,温景见机在她背脊上拍抚,顺她的气,“我去叫医师来。”
温昙没好气地挣掉他的安抚,转手将温景遮肩膀的大髦解下,披在了呆怔怔的男孩身上。
她口中音节被嚼碎了似的模糊,也分不清是气还是怜,“冻死你这小杂种算了。”
男孩的面上仍是茫然居多,渐渐回过味来,握着犹带温景体温的斗篷边,小心地去窥温昙的表情,他一直跪得又直又稳,神思清明,但直到这一刻,黑亮的眼珠才活泛起来,露出工具不该有的情绪。
他有些懊恼的样子,但情绪落在话音里还是淡淡的一点,“我应该把魏无羡打死的。”
“是啊,你应该把打死的。”温昙铁面无私,一点情绪都不肯漏给他,惹得他双眼紧张地眨动个不停,才继续道,“以你的本事,你得手的那一下就该废了他。”
她屈膝矮身,两人视线平平交汇,她问:“为什么失手了?”
小少年黑亮的眼睛亮起一点光,像是灵剑出鞘时的一瞬锋锐,随即又黯淡下去,那点寒光缩回他漆黑的瞳仁里,变成了有些孩子气的迟疑犹豫。
“魏无羡他……”他咬了下嘴唇,“好像没有金丹。”
(四)
魏无羡修行鬼道之后,元神体质都异于常人,若无他开放经脉心神,医修连他的脉都摸不准。是以,魏无羡吐血昏迷后,医治一直不顺利,好在几个时辰后醒转须臾,才能配合医修,探得内府经络,开方抓药。
他伤及内府,需每两个时辰吃一次药,但每次都要吐一半,如此昏了醒,醒了吐,吐了又昏——反复多次,直把照顾他的人折磨得身心俱疲,症状才有所缓和。
魏无羡这次醒来竟有光,柔白的光圈渐渐清晰成景象,那是自窗缝透进的一点亮,正落在他脸侧。他摸索着想撑起身体,还没找到角度,先把床上的什么东西推落下去,落地成一阵滚远的钝响——是陈情。
“你不要动。”虞笙的声音从另一侧不远处传过来,几步便到了耳侧,“是要喝水吗?”
“喝水!喝水!”又有一个呆板的声音由远及近,在他头顶盘旋个不停,“要喝水!”
虞笙挥了挥手,“别吵!快走开!”
“别吵!别吵!”那个声音又盘旋着远去,“快走开!”
魏无羡这才反应过来,这是虞笙养的小鹦鹉。
赶走了闹事的扁毛畜生,虞笙又问了一遍:“魏师兄,你要喝水吗?”
“……开窗。”
他话音嘶哑得可怕,莫名带来一阵嗡嗡的耳鸣,魏无羡自己听着都发愣。
虞笙隔着他,伸手去摸另一边的窗子,一用力,却将那点窗缝合上了,转头一脸严肃道:“不许你吹风的。”
魏无羡心道:这又不是坐月子。
可他连笑都没力气,咽了几口唾沫,才虚虚地开口,“什么时候了?”
“日入了……申初三刻……你睡到第二天晚了,这样就听懂了吧?”虞笙的手背碰在他额头上,稍顿了一会儿,又是一阵话痨,“你还烧着呢,感觉怎么样了?上次醒的时候顾迁让你试试用金丹驱灵力转几个周天,好吸收药力,你有没有照做呀?按说不该烧得这么久的。”
高热烧得人浑身发软,魏无羡本没多少力气,又被虞笙按着,只得乖乖听话,躺在被褥间恹恹道:“我身体异于常人,没那么多‘应该’……唯一的‘应该’,就是我应该要好了。”
说罢,他又摸索着要起身,“仗打得怎么样了?”
虞笙“呵”地一笑,一只手就把他半撑起来的肩膀按了回去,“别作!”
窗外又是一阵熟悉的鹦鹉学舌:“别作!别作!魏婴别作!”
“哎呀!”虞笙敲敲窗棂,“歪瓜你飞别处玩去!我赶你走啦!”
魏无羡被她按得头昏眼花,反应了一下,又“呵呵”地傻笑起来。
虞笙看他老实,这才腾手从外间端了水盆过来,打湿帕子拧干,贴在他额上,冰冰凉凉地围在太阳穴处,暂时驱散躁意,连隐约的耳鸣都消了下去。
源自高热的杂音终于消减至无声,外界的声音更加清晰,魏无羡听见女孩鼻翼间带着水汽的呼吸,轻轻浅浅的,却连绵不断。他眯着眼,借着屋里的灯烛光去看虞笙——距离这样近,连少女新洗过的蓬乱发丝都看得清晰,更别提眼睑下那点擦过的红肿。
魏无羡烧得有些糊涂,兀自想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说:“我是挨了刺客一巴掌,不是因为在天上捞你。”
虞笙扬眉看他,“什么?”
魏无羡絮絮道,“你们没到之前,温昙那贼婆娘和我闲扯……闲扯好一顿,就为了让刺客钻进来给我一下,没防住,挨了他一巴掌……那一下我就知道要命了,跟你没关系。”
他本来讲话就爱吊儿郎当地拉长调子,现在声气低弱,一段话说得断断续续,听着和原来别无二致,连调侃的语气都仿佛,“四妹妹,你可别哭了,花一样的小姑娘……一哭就打蔫儿了,不好看。”
虞笙哑然,默默看了他一会儿,突然捂住了脸,不用分辨也能听清急促的鼻音,双肩一抽一抽的。
“我没骗你。”魏无羡急了,“别哭,你别哭了。”
“我现在可信你应该是要好了。”听得他手上的动静,虞笙连忙撒开手,歪着脑袋白了他一眼,满脸都是鲜活的笑意,“你烧得眼睛都花啦,还能自作多情呢——谁会为你哭呀?是为我自己的事儿。”
她一语带过,是不想细讲的意思,奈何魏无羡明明虚得都坐不起身来,偏脑子清醒,无聊起来便缠着人问,倒也不纠结虞笙“自己的事儿”,又是问江澄,又是问战况,还要她帮忙剪个小纸人,让他附上元神出去看看……
虞笙正被他闹得烦,就听外头一阵连绵巨响,是他们都熟悉的温狗把戏,激得魏无羡坐起半身要下床。
“好了!好了!表哥叫你好好躺着!他们自己应付得来!”虞笙缓着手劲儿把人按回床里,不情不愿地打开了话匣子,“我才有麻烦呢,你听着,也帮我出个主意。
“之前我同阿爹吵了一架……他要把我送回眉山去。”
那阵连绵的巨响一共九次,是温家拿手的烈炎阵爆破所致,此阵一炸,不出两刻钟,郑史两家肯定就要撤下来了。
江澄一边作此想,一边就着又一阵爆炸声写急令交予传令兵。
他刻意把清河来客晾在一边,重重心事都摆在脸上,丝毫不作隐藏,事毕再转身,他面上神情不善,满是不耐烦的冷意。
一眼过去,聂怀桑肩膀便耸起,讪讪道:“江兄,你要是忙,我们也不太着急的。”他朝身侧投去一个征询的眼神,“是吧?”
孟瑶低眉敛目,恭恭敬敬地道:“来日的筹谋,自然没有眼下的战事急。”他稍一停顿,话锋悄然转过,“但赤锋尊也掐着日子等回禀呢,留给我们的时日,实在也不多。”
江澄瞥他一眼,语带讥嘲,“你家二公子确实是好脾气,由得你来做他的主。”
孟瑶神情不变,聂怀桑笑着解释:“我家战事都是我大哥做主,孟瑶是我大哥的心腹。”
江澄对聂怀桑没脾气,便对孟瑶扬眉道:“那赤锋尊又待如何?”
孟瑶道:“鄙宗的请求早已开诚布公,只求江宗主成全。”
“此前我应了你们的求援,那是在岭南尚安稳的时分。但如今战时紧急,观星楼万分紧要,一时都离不得虞筠,没空支援给你们。”江澄语毕,看孟瑶有开口的意思,又一句话怼了回去,“你要我成全北地战局,那谁来保全我岭南的战局?搞清楚——眉山虞氏到底在谁麾下。”
他话说得重,孟瑶一时难开口,聂怀桑清了下嗓子,又把话头捡了起来。
“江兄,我们没说一定要请虞抱节,只要一个精通法阵,善感应法的修士,能帮我们追踪阵眼便是了。眉山虞氏自然属江兄麾下,但总不至于只有虞大公子一个得用吧。”他眸光闪动,一边观察着江澄的表情,一边慢慢道,“我觉得,孟瑶方才提的也并非不能考虑——四姑娘风采逼人,也是巾帼不让须眉。”
“哦。”江澄点点头,语带暗嘲,“清河聂氏已经沦落到请一个小姑娘去成全功业了?”
“礼贤下士,诚心请托,何谈‘沦落’,又何必拘泥巾帼或须眉?”孟瑶不咸不淡地应道,“况且,也并非只成全清河聂氏,江宗主成全的是百家的射日之盟,战后论功行赏,自有公论。”
被他这样不卑不亢地怼回来,江澄倒也没生气,他难得正眼去看这个无宗无名的少年郎,“你是叫孟瑶?”
“正是。”孟瑶端端正正地拱手,“请江宗主赐教。”
嘴皮子倒利索,看着也算个人物吧。
心里再如何想,江澄也没对孟瑶多作点评,他像是被远处天际的乱象所吸引,转过身去抬头看天。
远处战事正急,半空剑光五彩缤纷,像是无数道雷电相互碰撞在一起,诡秘而危险,近一点的是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的观星楼,在乱闪的剑光里一动不动,像是无尽战火中难得的安稳之地。
他其实并不比孟瑶大几岁,还是未及冠的年纪,养气的功夫也不到家,在他看着天沉思的短短片刻里,握着三毒剑的右手松了又握,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抉择——最终还是撒开手,背到了身后。
江澄转回身,对聂怀桑直言道:“这件事很难办。”
——那就是可以办了。
“虞笙年纪尚小,虽承袭家训,颇通阵术,但一直娇养在深闺,未经风雨,若应你们所求身赴战场,变数太多,难保万全。”
聂怀桑道:“战场之上,哪有万全呢?”
“你们没懂我的意思!”江澄的话音莫名冷厉,冷中又带着火,“若你们求的是我麾下任何一位修士,但凡我调度得开,都好办,但虞笙不同。
“她是个女孩儿,在闺阁里弹琴绣花,出嫁了相夫教子,无论怎么说,都不该到战场上去献身赴险。眉山虞氏举旗射日,门生弟子任凭驱策,世家公子也听军令——但要让虞宗主把嫡系娇养的姑娘也送到刀光剑影里去,委实超过本分了。”
聂怀桑双肩稍垮一瞬,被孟瑶碰了碰手,又挺直了些,静待下文。
“就算虞宗主舍得千金赴险。但战场复杂,虞笙一介女流,在眉山也数资历尚浅,成败与否没人能担保,一旦行事有错,祸及北地战局——这我就不多说了,既然你们敢请,那就要做好这个准备。”江澄话锋一转,声调渐低,可威胁之意分毫不减,“再者,战局瞬息万变,流矢满天,若她遭遇不测风云,发肤有损,甚至干脆碧玉年华身死异乡,又怎么办?
“男子沙场捐躯可称殉道,女儿殒命战火何其无辜,这份责任是要有人担的!你们谁来担?”
孟瑶抬起眼睛,“江宗主……”
话没讲完,江澄却盯着他道:“你担得起吗?”
他的眼神像一柄冰刃,同谁对视都凛然,那寒霜覆满了眼,落在孟瑶身上,是怀疑,也是不屑。
“我担。”
江澄扭过脸,将目光投向了说这话的聂怀桑,玄衣少年迎着他的目光微微一笑,丝毫不惧,就这么笑着握住了江澄的手,郑重道:“虞四姑娘有任何不测,罪责我担——大不了,我娶她就是了。”
他紧紧握住江澄的手,不知道是在给谁信心,“我也学过些功课,绘阵和在灵流场中追踪阵眼是两回事,非大才万不能够,能帮上我们的人并不多。是公子,我清河聂氏以国士待之;是小姐,我们拼死也护她周全,不叫她落下半点难堪——我知道,我知道这也未必够……”
他话没说下去,哽了几息,又另起一句:
“这要还是当年我们在姑苏听学的时候,我不会出这么大的难题给江兄——我宗里也有姊妹,但凡有选择,从没有委屈女孩子的道理。换做我,我也舍不得。”他说得极诚恳,眸中隐约有水色,“但今日北地局势危机,请虞宗主暂且割爱,请江兄从中说和,请托虞姑娘陪我们走一趟。
“权当是,为了过些年后天下能太平,还有些人能去云深不知处结段同窗之情。”
他少有这样正经的语气,字字句句,剖心沥胆,很难不引得人想起旧日少年岁月,江澄被他紧握着手,杏眼半垂,神色已经柔和了很多。
“怀桑兄说的是。”江澄眉头略松,他到底是个没满二十的年轻公子,本就是细眉杏目的相貌,笑起来便容光皎皎。
可他那双杏眼中情绪浅淡,使得唇畔的弧度都带了若有似无的凉。
“可你也一样担不起。”
“阿爹不乐意我上战场,当然不是不高兴我去救你!就是、就是他觉得太危险了,非说我差点就没命回来了,说我又胆小,又爱哭,这一次平安回来都是祖宗庇佑,下次……”
阿爹说,她还想有下次?
虞笙的嘴巴不由自主地撅了起来,她确实是个娇养在闺阁里的小姑娘,恼人的事情讲着讲着,又泛起委屈,眸中一汪水色蕴集。
但她脑子依旧转得很快,仔细回忆着今日的争执,从字句中抽丝剥茧,寻到了症结所在——可刚一想明白,就更生气了,却不知为何闭口不言,闷闷地踢了鞋子,双脚也缩到椅座上,就这么抱着膝盖,将面颊埋在膝头,整个人在椅上蜷成小小的一团。
魏无羡恹恹地躺在被褥间,瞧虞笙蔫耷耷的模样,脑子转不快也懂了七八分,她就不像个能上战场的样子?
“我走的时候,表哥带我御剑……还是把我抱上去的。回来的时候我带你御剑——反正来回都是和男子同乘,这也不行了。
“说什么,我们一路上必然挨挨蹭蹭的,不体面,又被那么多人瞧见了!除了他们谁会在意呢?不说是我,围着那一群人谁能看出来我是个女的?”虞笙的下颌本嵌在膝间夹角,突然又抬起来,狠狠道,“靠得近点儿怎么了,我还看过你们的肚皮呢!”
“呦——”魏无羡被她逗得直乐,“四妹妹现在不怕烂眼睛了?”
虞笙瞪了她一眼。
“就那老一套的车轱辘话,又吵了一架。还说起舒家灭门的事了,说舒仲瑾没了之后,我便在绣楼里也待不住,出门来平白生事。还不如赶紧结一门亲事,回去绣嫁妆,免得我再闹,把我自己和眉山姑娘的名声都折腾没了,都不知道日后有谁肯要我。”
这当然是气话,世家儿女婚嫁耗时漫长,如今战时,哪能顾得上嫁女儿。若是结亲,就更不靠谱了:谁知道定下的儿郎能不能活到战后呢?当年给虞笙千挑万选定下的舒氏小公子,就因为温若寒的一句话,一夕之间就被逼得跳崖,现今连个坟都没有。
魏无羡感觉自己生出些许困意来,这些此前能让他长吁短叹的事,现如今再看都变成了芝麻大的小节。他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处理这些亲人间的矛盾,脑子都被外面的连环巨响和窗子上映的剑光占满,稍一想虞笙讲的这些人心幽微,竟有恍惚之感,“就为这些,虞宗主要把你送回眉山去?”
虞笙抽了下鼻子,“还有我大哥哥。”
魏无羡的头越来越重,强打起精神来,缓缓说:“回去也好,眉山至少安稳,你们同师姐安心等着我们打赢就好。”
虞笙一眼横来,尖刻道:“那怎么不是别人躲着等我打赢呢?要真论画阵绘图,气场攻伐的本事,大哥哥也未必压得过我。要不是当年……”
她话没讲完,生咽了一口气,慢慢地露出个极讽刺的笑来,“都一样的年岁,你们各擅其场,都能在这射日中建功立业,为什么我就连试一试的都不行?除去生来男女有别,我们究竟有什么不一样?”
“不一样的……你爹娘舍不得你……”魏无羡的话音越来越弱,他在虞笙质疑的目光里闭上了眼睛,倦极了似的,轻轻地道,“江叔叔要是还在,我和江澄现在估计也就跑跑腿罢了。”
虞笙眼神里的锋锐忽地消融成水色。
魏无羡话里的意味那样沉重,情绪来得太急太快,她几乎是仓皇地别过脸去,“我知道。可是……”
——可我真的很想去。
——可我真的能做好。
虞笙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金笼里的鸟,望着天也飞不出去。可最悲哀的是她连挣脱都小心翼翼,因为构筑金笼的是血脉相连的爱意,那种沉重的,温暖又柔软的东西,像是怀抱又像是枷锁,捆着她的羽翼,蒙着她的眼睛,压得她喘不上气来。
她鼻间的酸涩漫上眼,眼眶中潮意汹涌,在她竭力屏息抿唇的刹那滴落下来,沾湿手背。
好一会儿,她捂着自己的红眼睛,终于找回正常的嗓音。
“魏师兄,你也觉得我该回家去吗?”
没有人回答她,那一边似乎在思索,又像是默认,少倾,就在她以为听不到回答的时候——她听见了呼噜声。
虞笙愕然地扭过脸,看见魏无羡在床上摊成个“大”字,张大了嘴睡着,呼噜声随着他胸膛起伏不止。
她盯了魏无羡一会儿,只听得呼噜声越来越响,哭笑不得,爽爽快快地擦了擦眼泪,试得他额温还热,又重新拧了一条凉帕覆在他额上。
魏无羡发烧的时候才这样打呼,又响又重,很有节奏。
她看顾他也颇疲累,此刻光线昏暗,她兀自托腮想事想到头疼。耳畔一呼一吸中,她稍一放松,便听得渐渐昏沉,托腮的姿态一晃,又把自己的晃醒了。
眼帘掀开,却见一道极不正常的阴影铺在她面前,长长的,一直落到魏无羡的脸侧。
她猛地回过头,只见门口立着一人,紫衣佩剑,束发戴冠,目光落在里间某处,影影绰绰的心事上了脸,可凭她怎么看,也不知他在想什么。
虞笙恍惚地打了个呵欠,轻声叫他:“表哥。”
江澄目光凝在她面上,默了少倾,才朝她招手道:“出来。”
外头绕屋有一圈回廊,廊下建有美人靠,在月光里拉着长长的影子,同树影交叠在一处。虞笙和江澄走到拐角处,才敢用正常的声气说话。
江澄先问睡死的,“魏无羡怎么样了?”
“一直低烧不退,缠缠绵绵的,晌午和日入时都发高热,除了药之外没吃什么东西,只是喝清水还有糖。”虞笙想了想,又指着自己的额头道,“刚才我试温度,已经开始降下来了,按顾军医的说法,这是好转的迹象。”
江澄问:“顾迁说多久能养好?”
“最少也要半个月,这是内伤,急不了的。虽然魏师兄嘴上说要好了要好了,但我一推他就躺,根本就不行的。”虞笙顿了顿,又道,“之前一直不知道怎么伤的,方才他醒的时候跟我说,是温狗拍了他一巴掌,连兵刃都没动——这就很怪了。”
金丹修士都周身罩罡气,若非有品级的灵器破防,仅凭肉搏很难伤及内里。能一巴掌把魏无羡打成这样,那温狗的功力实在有些可怖了。
江澄面沉似水,慢慢踱过一段扶疏树影,喃喃道:“我想起一招……”
“什么?”
他并无作答,虞笙也不追问,换了个话题,“那表哥你呢?外面怎么样了?温家退了没有呀?”
江澄顺手扶着栏杆坐下,大概是累极了,他坐得软塌塌的,弯着腰揉了揉脸,鼻间呼出了长长的一气。
虞笙看他如此作态,心也往下沉,连声音都不自觉地压低了,“都打了一天了吧,温家还没退兵吗?这不是温昙的习惯啊。”
“不稀奇,要我是她,也是一样的打法。”江澄也低声回道,“她肯定算准了魏无羡爬不起来,论修士的消耗我们不占优,她这是跟我耗上了。”
虞笙生性单纯,很多事情都想得简单,最初到岭南时颇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想法,可真参与到观星楼辅佐战局后,见识到温营的凶悍,论及战事便不再多嘴露拙。心里依稀知道当下艰难,单看江澄神色平静,又莫名生出些信心来。
却听江澄道:“舅舅说让你回家去,也不是没有道理。”
“我不!”
虞笙喊完了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多响亮。她刚来的时候总追着江澄讨差事,似乎也是这样吵嚷嚷的——因为表哥的眉头又皱成了她熟悉的样子。
虞笙顿时怂了,她屈膝蹲下,对着江澄双手合十,是讨饶的意思,可怜巴巴地仰着脸看他,话音又回归了原有的软糯,“我才不要回家去。表哥,这里你最大了,你不准的话,阿爹和大哥哥都不能做我的主。”
江澄不置可否。
虞笙没听他拒绝,便蹲在他面前,细声细气地自陈道:“表哥你想啊,现如今,你手下的修士良莠不齐,大多是被温家磋磨过的宗门残部,遇事总想保全自身。大敌当前,总拧不成一股绳,非要有个保障才肯听调度——之前靠魏师兄驱鬼驭尸,还有我们家的观星楼调控法阵,这是两道底线。”
她眼巴巴地看着江澄,漆黑的瞳仁里蕴着光,“如今魏师兄养伤,那法阵就不能再出问题。我们家我最清楚了,虽然每个人都学阵术,但很多人只能把阵图死记硬背下来,真正出色的并有没多少。
“表哥,你正是缺人的时候,我必须要留下来的。”
“没错。”江澄承认,“我的确缺人。”
虞笙粲然一笑。
“但不是缺你。”
虞笙先是没听懂。
等听懂了,也后知后觉,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晃荡着要落,她第一反应又是遮眼睛,可犟着不愿意露怯,只得狠狠低头,眼泪直接掉下去砸在了地上,再抬起头来只是眼睛红了一点,脸上半点没沾湿。
“那江宗主说说吧。”她屏住呼吸说话,让声音听起来哭腔少些,“同你要的相比,我缺什么?”
江澄的目光略略扫过地面,在那两汪水坑处停留一瞬。
“你缺经验和威望。”他压着嗓子说,“这两样东西,对你来说是一样的。”
“本来,我把你放在观星楼做事,是想给你半年一年慢慢经营。升职任事都按部就班,所有人都能看见,威望自然就有了。再等个时机,把观星楼从你哥那里接过来。”江澄顿了顿,露出了淡淡的苦笑,“若无灵阵反噬,观星楼是整个战场最安全的地方,九楼又清净,不会和太多外人接触,就算是舅舅也不会多加反对。”
可现在不行,太急了,也太仓促了。她如今能依仗的也不过是出身嫡系,但长在闺阁,这点依仗又要打折扣。当年眉山成年礼无名在册,就算江澄相信她能担起事,别人又怎么信呢?
说到底,还是当年遗害。
“当然,缺人的地方不单岭南。”江澄话锋一转,“其实很多地方都缺人,人杰将才,名修高士。就比方说河间吧,正缺一个画阵绘图,能在灵流场中寻阵眼的人。他们缺人缺到来找我借人。”
他话就停在这里,虞笙却没有追问,镇定自若地等着下文。
江澄盯她,她才解释道:“今早聂家二公子来找过我,但没亮明意思。只是他旁边那位姓孟的公子问了我好些昨天晚上的事,大概是考教吧——他们想请我,是吗?”
聂怀桑以前虽然浪得不靠谱,但一直心明眼亮的,如今晓得提前来探虞笙的底也都不稀奇。只是提到孟瑶,江澄又下意识嘟囔了半句,“无名小辈,算得什么公子……”
大事当前,少提不相干的,江澄又正色道:“聂家是要人寻着灵流找东西,北地多用灵盘设阵,灵流场只会比岭南更复杂,同昨晚你走的那一趟险处差不离。但恐怕要走得更远,孤军深入,就算有传送符保险,也是四面刀尖,要我说,这可比你哥管观星楼的活计还难些。”
虞笙面露深思,神情莫测,她上身一动不动,实则腿已经蹲得麻了,在紧张中有些抽筋。
自从开战后,使用法阵愈发频繁,温家出了个“竹叶子”,回回有相关的战报传过来,她都描一份自己研究,温氏在北方搞的新奇阵图最多。这件事远比表哥说的更难办,也更危险。
她自视甚高,眉山玄机馆里十年学艺当得头筹,一闭眼就是感应场中灵流来去,向来不是书案上娇花一朵——但,走在战场终究不是纸上绘图,昨日惊魂历历在目,回忆起来仍心有余悸。
——她能把这份差办好吗?她能做到吗?
“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江澄的笑难得不带冷嘲,那微微一点弯起的唇角给他满是倦色的脸上添了一笔柔和,让虞笙想起了姑姑心情好的时候,也是一样的神态。
他问的是:“你敢不敢去?”
虞笙怔愣的一瞬,似乎在品味其中深意。继而她双眸骤然发亮,似乎映了一轮探出云头的月亮,纤秀的眉目如画舒展,迟疑的郁气由此消散,只余如花笑靥。
她年纪小,又生得稚气,向来是气质比容貌更惹人眼,单说五官只勉强称得上“清秀”,但这样灿烂一笑,当真是容光皎皎,美得惊艳。
“当然。”
(五)
自攻下赣州后,各宗自觉划分营地,云梦江氏作为顶梁柱自然受不得委屈,江澄和魏无羡各自有一间大屋,但只是用作睡卧,又没有什么随从丫鬟,显得屋子空荡荡,没什么人气。
魏无羡和江澄每每一道回来,十次有八次就自动和江澄一处躺尸,叫他回自己屋睡还不耐烦。次数多了,江澄也习惯了,开战后漂泊在外,夜里听不见人声都睡不踏实,渐渐就默认魏无羡像幼时一般霸占自己半边床。
是以,魏无羡此刻就在江澄的床上躺成个“大”字,一个人霸占了整个架子床。平常江澄一脚就把他踢到里头,如今念他重伤,难得小心,轻手轻脚地摸摸魏无羡的脑袋,“好像确实不烧了。”
虞笙在他身后小声道:“表哥去隔壁吗?”
“隔壁都积灰了,还要折腾。”江澄打了个呵欠,“榻上凑合吧,我四更就起,你还守着吗?”
“嗯。”虞笙点头道,“我白天特意睡过了,顾迁说得紧着盯,魏师兄昨晚半夜吐过,险些把自己呛死。”
江澄已经脱鞋上榻,听这话又坐起来,“他今天吃东西了吗?”
“只有水。”
江澄嘟囔,“那应该没什么可吐的。”
奔忙一日都没感知到的倦意在躺下的瞬间就漫过全身,江澄都能听见自己全身骨头“咔”地一响,平躺就似瘫了一样。
他只勉强撑着最后的意识交待虞笙,“你要是一直在,四更天的时候叫我。聂怀桑可能明天就会来找你,你和他仔细谈,受了委屈不要忍着,这是他们求我们,竹杠能敲多少敲多少……”
虞笙想了想,“我要是四更不在,找歪瓜叫你吧。”
江澄的“嗯”已经轻至无声,弱得像是一声毫无意义的鼻音,虞笙愕然看去,他双臂松松交叠在眼上遮光,连呼吸都匀了。
魏无羡躺的床在里间一片黑,江澄的榻就要更靠外,被月光罩了满身,睡不踏实。
虞笙把大门关上,犹豫了一下,没有吹灯,只是放下一个轻纱灯罩,将烛光拢在一丈之内。
她遮过光再去看江澄,他的手臂已经从面上挪开,从狭小的塌边滑落,指尖在离地面一寸的地方晃晃荡荡。
虞笙只得上前把他的手捞回身侧,塞进薄被里,直起腰仔细打量,又觉得被面起伏诡异,轻轻伸手进去把三毒摸了出来,这才把人安置好。
虞笙无声地叹了口气。
——鞋子记得脱,剑反倒没解……
她早早补了觉,晚上又哭又笑,心情大起大落,倦怠中也带着兴奋,半点困意都没有,只觉自己在一片静谧中格格不入,难得表哥和魏师兄沾枕就睡。尤其是表哥,个子那个高,窝在小榻上只能蜷着腿睡,看着可可怜怜的,还能睡得那么熟。
——和温昙纠缠了一天,一定是很累了。
虞笙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江澄比平常低得多的声音,还有柔光里隐约泛着血丝的眼睛。
怪不得刚才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少了点儿什么——少了好多句骂。
要是平常时分,别说是自己胡搅蛮缠讨差事了,就是魏师兄在逞英雄时擦破点儿油皮,表哥都会絮絮叨叨骂一炷香不重样,冷嘲热讽,或对人或对事,哪怕是自己一个人一边擦剑一边嘟囔,也总要念个片刻。
表哥估计一定是很累了,魏师兄受伤、各家人心散,战况僵持……这林林总总撞到一起来,好不容易回来歇歇,还要强打起精神来安排自己,多余精力半点都不剩,更别说在口舌上为难吓唬人。
暗夜无光,大门紧闭,唯一的灯都罩了纱,虞笙的视野好像也被蒙上了一层朦胧。
她捧着脸听两个男孩子此起彼伏的呼吸声,默默想着要是江澄不累的话,又会骂出什么话。
——惹事精、不省心、英雄病、不知死活、打断你的腿……
——再早些年,就是“没谁给你收尸”“去死”……
其实也没有什么,江澄虽然自小心直口快,但并不是个恣睢暴烈的性子,更多时候,只是涉及亲友便脾性别扭,言语不讨喜。明明是个江南水乡养出来的小公子,连起名字都是“妃妃”“茉莉”这样艳俗的风格,说起话来偏往莽直大汉的方向去,心平气和地说声“我担心你”能刁难死他,非要凶巴巴地来一句“作死了没人给你收尸”才算清楚响亮。
听江澄讲话,本就是要拐着弯儿听的。
原来只是无伤大雅的别扭,如今却是真的暴躁,外人面前阴阳怪气含沙射影,亲近的骂得更直白,配上他阴沉的脸色,虞笙刚来岭南的时候没少吓得不敢说话。但后来她发现,别说是表哥了,就是天生一对笑眼的魏师兄,甚至向来不对她说重话的大哥哥和阿爹,在岭南也时常爆出几句难听的粗话。
她也是在昨晚才突然福至心灵,御剑在半空中对着温狗喊出的那声“滚”,与其说是叱骂,不如说宣泄,那种生死间悬在胸口的凉意,若不靠喊泻口气出来,当真在心里堵得难捱。就像她受了惊吓就掉泪,魏师兄有内伤要吐血,单靠忍怎么忍得住?甚至脑子根本就没有反应过来,话就已经落地听响了。
要是连粗话都骂不出来,那真就是累得连情绪都难起,把最后一点精神都榨空了。
离四更起床也就剩不到两个半时辰了。
虞笙越想越心酸,听两个少年的呼吸那样均匀,连屁股麻了也不敢动弹,怕闹出点声响扰人好梦,
她这样呆坐着,视线中只有朦胧烛光下江澄的影子,刚刚侧了点身,蜷得像个大虾米。不知道是顾忌虞笙守夜还是单纯懒怠,连外袍都没脱,虽然卸了冠子,但发髻未曾拆,被灯火照得毛躁松垮,像还是束发之年的模样。
那时莲花湖里莲花坞,莲花湖外傍青山,鱼戏莲叶间,船行绿水道。她野起来就绑个男髻跟着他们满山遍湖地乱跑,从莲蓬边划船过,钻草丛里追山鸡,回到莲花坞里被姑姑看到,大家都溜得没影子,只有她会被姑姑抓到,拎着耳朵教训,重新绾发换裙。
若还能在姑姑手下逃出生天,她总是能在试剑堂找到他们,表哥也总是那个和魏无羡竖躺横叠成一团的男孩子,四次叠在上面,四次躺在下面,一次肩并肩,还有一次头顶头,狗尾一样的发辫散得一肩膀,还落了一缕被魏无羡放在眼睛上遮光。
那群没义气的小子不一会儿又像泥鳅一样扭得不堪入目,她只好去找表姐玩;只有一次她气不过,追着魏无羡骂不讲义气,她追的没有他滚得快,滚到外头就往湖里跳,再跳出来已经扯了衣服,亮着白花花的肚皮,“烂眼睛!”惹得她的尖叫和少年的笑声一起响起来——直到姑姑再次找过来。
那时候年纪小,好的坏的都鲜活。
——那是很小的时候吗?
虞笙捂住眼,让记忆黑暗中浮现得更加清晰。那肯定是表哥还没加冠的时候,束发的揪揪像个小狗尾巴,连脾气都是软和的,对她不是快活的玩笑,便是别扭的哼声,在魏无羡向她露肚皮的时候,还晓得从身后捂住她的眼,在她的尖叫里大声哄她:“没看到下面不会烂的!”
——也不过是三年前。
江澄的呼吸突然粗重起来,他手动了动,又用力在胸前一抡,胡乱摸索着什么。
榻上窄小,他一动身子就往外滑,虞笙两步上前把他撑回榻上,低声说:“你不用起,才睡了两刻钟呢。”
江澄半睡半醒,眼睛没睁开,但睫毛颤得厉害,声音含混在喉咙里都泛着焦急,“剑……”
虞笙一开始还没听清,他又念了一声才听懂,连忙把三毒拿给他,他一摸到剑鞘便安静下来,双手将灵剑死死圈进了怀里,脸颊贴着剑鞘的纹路蹭了蹭,喘息声渐渐轻了些,可到底还是醒了,他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心有余悸似的,慢慢睁圆了,和吓傻了的虞笙对视。
虞笙眨眨眼,小声解释:“我是怕你硌,把你的剑解下来了。”
江澄抱着三毒的手又紧了紧,他眼里血丝浅浅,面上紧张和警惕与刚睡醒的迷茫混同,显得难得的脆弱。
渐渐地,他双眸中焦距凝实,扩大的瞳仁里光线淡淡,映着虞笙茫然的脸。
他就这样睁大了眼睛看着她,好像她的平常举动饱含深意似的,目光变得有些复杂,慢慢地,又盛满了悲哀。
这是魔怔了吧?虞笙想,怎么像要哭了一样……
好在江澄魔怔也就片刻,睁眼闭眼都悄然无声,只有急促的呼吸节奏证明睡眠中断,少倾,又归于均匀的清浅呼吸。
在虞笙以为他又睡了的时候,江澄闭着眼睛说:“虞笙。”
他下了很大的决心,可说出口的却虚成气声,混着在轻浅的呼吸声里,轻如梦呓:
“等仗打完了……你跟我回云梦吧……”
虞笙想,原来是梦见莲花坞了,难怪吓成这样。
——那是旧年的云梦水乡,至亲俱在,十里莲塘十里香,每一缕风里都盛着笑。
——那是被战火烧空的故土,大火映红了半个天空,烧净仙坞与血骨。
那开端有多美好,结局就有多苍凉。
哪堪回望?
虞笙轻轻地说:“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