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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一念生(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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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这厢暗中夜话,那厢点灯如昼,聂怀桑靠在床上歪坐着,他酒劲儿仍没散,揉着太阳穴着阴阳怪气的话,句句都带着嘲意的尖刺。
“都不是一次两次了,每次徐故城一来便让我避。叫我出去玩,叫我别回来,叫我安安静静地呆着——我也不知我做错什么了。见知哥,你告诉我,我不就是记性好了点儿,做错什么了?”
徐见知伸手去握他的肩,被他虚虚一抖躲开去,他问得调子愈发高起来,吊儿郎当地带着笑音,可那笑声的底色又是哑,笑着笑着竟有哭腔。
“是我见不得人吗?他徐故城好意思登我家门,为什么反倒是我要像理亏一样远远避开?徐家旁的人不知道,我咬咬牙就不计较了,他凭什么要我忍让?那等丧心病狂的事都做得出来……”
“越说越不像话了!”徐见知斥他道,“凭你怎么想,临漳如今是清河盟友,更是你生身母族。亲厚是不能了,但该有的礼数不能少——还说自己见得了人?你这一句句说的没个忌讳,骂的是你亲表哥,怎么见得了人?”
聂怀桑将脸抬得高了些,像是仔仔细细地去看徐见知的表情,他抿着唇,两颊绷紧,依稀是牙关紧咬的模样,他盯了徐见知少倾,最后却问:“那我大哥怎么说?”
徐见知气息一滞。
他凝神看向聂怀桑,唇边蕴了丝缕笑意,又干又苦,荡漾到眼睛里,自嘲中夹着悲哀。“你哥怎么说……每次觉得和我说不通了,就去问你大哥怎么说——也不知道你和阿铮是谁学得谁,都觉得你哥是个正人君子,不像我成日蝇营狗苟,是吧?”
他这话低得接近自语,深吸了一口气又把话题扯回来,“你大哥是清河的宗主,是北地河间王。你觉得他还会怎么说?说先不管射日之盟,也不管温家的战线,趁战乱我们先把青城端了给姑姑上坟?你觉得你哥会这么说吗?”
聂怀桑被他问得噎住,眸光闪闪烁烁,张口又合,到底无话。
“怀桑。”徐见知看他神情不似旧时倔强癫狂,语气也和缓下来,“你不是个蠢孩子,我说大局,我说世道,我相信你都是能懂的……”
聂怀桑冷笑道:“我还真不懂!”
他将被单抓来拧去,一双被酒意熏染的醉眸泛着红,那眸光里又痛又恨,“那些大局、世道的鬼话——是对是错我也不想辩,你们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我只知道临漳徐氏逼死了我娘,我娘她生我她养我,有人迫她致死我没办法!我没用,报不了仇——可也不想对仇人谄媚低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聂怀桑平常像个面娃娃似的好脾气,最让人恼的也不过是偷懒耍滑,可真到他开口时,当真是字字如刀,直插人心肺。徐见知被他一句“献媚低头”气得脸都白,他这几年不和人动过手,此刻却想拔剑劈砍,生咬得牙关酸疼,才把这口恶气咽下去。
——要是好说话,哪还能逼得聂明玦踌躇再三,只得他来劝呢?
徐见知在心里自我安抚:上次聂怀桑又摔又砸,说给聂明玦听的“终归你不是阿娘亲生的”岂不更难听?聂明玦那暴脾气都能容得下,没道理自己忍不得几句刺。这是他看着长大的小弟弟,从一个一心踩他影子的奶团子长成文秀清贵的小公子,其中坎坷他都看着陪着,说什么孩子话他忍不下?
姑姑死时,怀桑才十一岁,本就是娘胎里带出来的病弱,被母亲自戕时的鲜血溅了满面,那一幕冰寒血色刻在噩梦最深处,几度连“明瑧”都听不得,提起小徐氏便如被踩了尾巴的猫儿,哭闹都是轻的,最怕是哭到最后再发不出声音,只是喘不上气似的干咳。
——谁敢听?谁敢看?谁又能再去苛责?苛责一个丧母的孩子不够坚强,不够大度。
他和聂明玦是够大度了,也正是因为他们妥协了那么多,愧对亡人,所以看着小弟弟死犟着言仇记恨,心底里才有那么点微妙的安慰——就让他记着吧,就让他不懂吧,有些责任他担不起来就再过继一个弟弟来担吧……
就这么过了七年,该懂的不该懂的,谁都没有逼迫怀桑懂得。旧时咳血的孩子长成斯文少年,不再嚎哭,不再气弱,他腹中有锦绣,张口都锥心。
已过二更天,倦意袭身,徐见知望着聂怀桑,心中百般思索,张口只是一句叹,那语气柔软得几近哀求,“明瑧,时过七载,徐思晖黄土埋骨也满三年了。”
“可我还恨。”聂怀桑不假思索地回道,“他自作孽,死的太轻巧。”
“那你还要如何?”
聂怀桑沉默不语,他摊开手,双眼只盯着自己的掌心看,缓缓地说:“我不管你们怎么度量利益,在我这儿她比什么都重要。你问我要如何——我就要你们都记得,记得她死于徐氏之缘故,记得至亲血仇,纵不可报也不能忘!”
说到最后一句,他毫不示弱地抬头回望徐见知,一双泛着水色的圆眸,竟少有的,含着刀锋似的凛冽。
徐见知定定注视其良久,慢慢露出一个无奈的惨笑:“怀桑,你到底知不知道现在是个什么局面?
“当年你哥刚接过家业时,要撑着聂家在仙门立足,不能不容让徐家,更不能在北地世宗大开杀戒——当年你大哥没站稳脚跟的时候不能,如今就更不能。
“射日之盟已定,战火燃遍九州,世家存续就在此战,把多少黎民百姓卷入水火——这比一宗兴衰更重,比一人生死更重,这是你一句‘不能忘’就能抵得过的吗?”
“家仇、族恨、仙门、人间——我们不能忘的东西太多了。”徐见知一贯的腔调都慢悠悠的,此刻却越说越快,字字都擦着火,“孰轻孰重如何选,你到底明不明白?”
“抵得过抵不过都听你们怎么说!借口谁不会找?”聂怀桑毫无迟疑地反问,几乎是在叫了,“我明白什么?凭我们家的声势根基,谁都不必靠,一样势镇山河。难道自射日起,清河就已经是山穷水尽了,才逼得你们同徐家勾搭吗?你们就为了青城给的那么一点好处……”
徐见知听得怒极,直接打断他,急道:“一点好处?你知不知道开战以来本家修士折损多少?你知不知道战火遇灾年,我们铸器都快没矿了?你知不知道温氏在太行陈兵万余,一旦徐家的战线崩溃,我们会落到什么境地?”他稍一顿,又冷笑出声,“清河是还不到山穷水尽,但也是步履维艰。为着后来人,我们只能将前情稍搁,觍颜去贪临漳徐氏给的这‘一点’好处——这才有我此刻在这儿,听你指责。”
他说到最后,极尽尖刻,激得绯色自聂怀桑眼角绵延至两腮,染在瞳里。少年吸了气又想骂什么,却又盯着徐见知的神色,生生缄口。
灯芯在静默中爆开一响,乍亮的火光映在两人眼底,摇曳出点点水色。
“我说了这些,你还不明白吗?”徐见知的话音在鼻腔涩意下颤了又颤,几乎无以为继,“明瑧,你……你不明白吗?你真的不明白吗?你大哥为什么要容,我为什么要让……你告诉我,你真的想不明白吗?”
聂怀桑说:“你就非要问我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站了起来,这小孩如今也长得瘦瘦高高,站直了堪堪能与徐见知平视,他擦了下眼睛,口齿清晰地回道:“见知哥你说了那么多,讲得那么难,我好像也不该再责怪什么。可你如果非要问我,问我明不明白,非要我亲口说你们做的好——”
他正视着徐见知,深深吸了一口气,朗声道:“那我告诉你——我就是想不明白,我也根本就不想明——”
徐见知没有任何思考,那种冲动在聂怀桑说出“想不明白”的瞬间就冲破了临界点,几乎是扯起他的手,扇了聂怀桑一巴掌。他力道不重,但足够将少年扇得转过脸,所有话语生断在口中,再无后继。
“你根本就不想明白。”徐见知慢慢将聂怀桑被打断的话重复了一遍,他的手还停在半口,眼神空洞地落在指尖,无知无觉地自语道,“你哥就是放任你不想明白太久了……他还当你十一岁……我也是。”
聂怀桑慢慢转回脸来,那掌风根本就不重,他面上只一点红,却像傻了一样,呆怔怔地看着徐见知,一双圆圆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像个孩子。
七年岁月流水过,替他长大的聂明铮都长不大了,他还像个孩子一样。
——多可笑,又多可悲?
“可你不是十一了,明瑧……你不是个孩子了。”徐见知一点一点笑起来,那笑声轻而凉,里头又是恨又是愧,“都这个时候了,明铮都死了,你还不明白——你以后可怎么办啊?”
——你还是想不明白,你还是不想明白。
——以后你哥怎么办?以后清河怎么办?以后你又怎么办?
徐见知心里话几番颠倒,五味杂陈,无数心思,最终都酿成悲哀,他看着仍呆怔怔的聂怀桑,竟也不觉气愤恼恨,只是好笑,荒谬得好笑。
“你凭什么想不明白呢?”徐见知听着自己的声音,冷静得像是出自别人的嗓子,“聂明瑧,明铮不在了,你就是聂家的少宗主——如今战局瞬息万变,谁不在了都是转眼之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你想不明白?”
徐见知笑了一声,干巴巴的,尖得像刀。
“如果你明天就要上任当宗主,你要去和徐家斡旋,你还敢想不明白?”
待到聂怀桑双眸中焦距凝实,回神来有了思索的模样,给他讲道理的人已经拂袖而去,他只能捂着额头,慢慢想,自己想。
灯烛燃到几尽,摇曳的火光半隐在畸形的蜡块里,在他脸上落下半面阴影。
好半晌,他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用指尖擦去了桌上的一点水渍。
刚刚见知哥说得那么急,一低头,那滴泪连脸都没沾,就直接落了下来,恐怕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而此刻,那点泪干在聂怀桑指尖,又冷,又烫。
这个世上哪有那么多想不明白的道理?
大多只是忍不了的疼。
(六)
玄正十七年,八月十七,中秋刚过,月影又添。
与后来的巨鹿大捷相比,这是个史书无载的日子,但也就是这样无甚特别的一天,天气晴好,万里无云,若从高处瞭望,可饱览百里风光。正方便了北方战场前线备战的宗主齐聚河间,到北竹山顶议事。
在孟瑶这里,左右也不是他能参与的,但前期无数布置接待都压在他肩上,忙得脚不沾地转,好在徐见知归位,自行分担一二,才没耽误正事。
到了正日子,已经各就各位,孟瑶反而闲下来了,在文书处百无聊赖地发了一会儿呆,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出门见天上烈日,这才想起来。
叶辙只见上司转身便跑,不一会儿,又抱着一个硕大木盆匆匆经过,里头玄色织物满满当当,直奔河边去。
啊……又到了副使给宗主洗衣服的日子了。
今天日头正好,洗过就能晒,傍晚便干。孟瑶把皂角木棒都备好,扯起一件袍子抖了抖,还没看清污渍何处,袍子便被一阵邪风吹得翻起,将他兜头罩住。
衣袍是好料子,被蒙在里头依稀可见光,他还在努力挣扎,依稀见得有人影,下一秒便有人将那长袍扯去,将他解救出来。
“这么长呀。”那人也将袍子抖落着展开,笑得好听,“小孟瑶,这是你自己的?还是你们宗主的啊?”
孟瑶见她样貌,又瞥见不远处聂明玦急步正来,显然是两人同行,懵然的神情就变得有些复杂,又悄然收去,只作他平常见上峰的腼腆乖觉,“谢谢陈宗主。”
陈澜摆摆手,还在在揣测衣衫的主人,“举起来都要拖地……肯定是聂明玦穿的。”
正巧聂明玦走近,便去看木盆中满堆的织物,一时也讶然,“有这么多?”
三人相对,孟瑶心里虽有些不对劲,但聂明玦在场,他还是要自在些,整个人都放松了些许,唠家常似地解释道:“之前我忙,就耽搁了,正巧今天太阳好,全洗出来,晒干也快……”
陈澜将手中长袍荡了荡,又瞧木盆中的一堆,问:“这些全都要‘你’洗吗?”
她重音咬得促狭,孟瑶却不觉得好笑,心中莫名反感,回得有些生硬,“我是副使,职责便是服侍宗主日常起居——宗主的衣服,自然就是‘我’洗。”
“哦——”陈澜的话音拖得长,瞥了聂明玦一眼,笑道,“也是。”
聂明玦将外袍从她手中夺回,没好气道:“笑什么?”
他这人说话腔调本就低沉,任何一点不耐的情绪都能被放大到十分,若寻常女子听了他一句问,哪怕还能端着不哭,但也不敢再造次。
但陈澜也不知是天生心大还是艺高人胆大,闻言笑得更开心,“小孟瑶给你洗不是正好——反正你也不会洗。”瞧见聂明玦瞪眼,她也照着样子睁大了眼睛,又笑成两弯,“我说错了没有?你会洗吗?你会吗?”
话音没落,聂明玦猛地抬手,不见力道,但陈澜早将双手背在身后,就势一跳,落在河畔石上踮了踮脚,晃得她粗长的辫子在腰间摇摇摆摆,好不活泼。
她本就生得明丽动人,气度非同凡女,此刻明眸笑成两弯月,更显灵动鲜活。孟瑶看得也发怔——离乡几年,思诗轩已如前尘旧地,更别提几年军中岁月,他久未见过妙龄女子,更别提这般不带扭捏暗示的说笑……第一次见还不觉得,如今细看,眉眼倒很像当年思诗轩的梓舒……
这样放肆的念头一放便收,孟瑶回神时耳郭隐隐发热,急忙别开眼去,只见聂明玦脸上还泛起些微的笑意,本张口欲言,但发觉周围有生人声息,又敛作肃然,偏头扬声道:“吴宗主,您听墙角的习惯还没改。”
不远处密林中晃出一坨靛蓝色,吴庸满脸团着笑,指指自己藏身处,“树角!树角!”
陈澜讪讪地从石上下来,站回聂明玦身侧,敛了笑意,仿佛刚才无事发生。
“是我来的不巧,唐突诸位。”吴庸拱手致歉,等几位还礼毕,又玩笑道,“我就是看你们这儿聊得开心,也知道我一露面,那大家就都正经了,还不如避开,留两位点儿松快。”
他稍一顿,抬头装模作样地去看天,意味深长地笑道:“你们年纪轻,说说笑笑都开心,今日天光好,莫负好时光嘛。”
这是拿他俩打趣的意思,偏陈澜只是一脸正经,聂明玦倒真真切切地听歪了,“天光好才看得远,既然遇上了,我们便同去山顶看布防——徐宗主应该已经到了。”
他说完话便转身,并不给人反驳的余地,但手中还拿着脏衣服,又转头将袍子抛给孟瑶,“你别累着,反正也穿旧了,扔了也无碍。”
孟瑶被衣袍盖了半身,听出他并没带自己一起的意思,一时怔愣,待反应过来,只见得聂明玦已经大步流星而去,吴庸一路小跑追过去,而陈澜默默等了几步,缀在聂明玦身侧三步远的距离,才不紧不慢地跟上。
孟瑶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接抱衣袍的双手这才收拢,慢慢垂了下去。
从思诗轩到涿鹿客栈,从河间东营到中军副使,洗衣倒是孟瑶一直在做的事,无论为自己还是为旁人,手法都从未生疏。孟瑶将衣袍浸在水中,凉意漫过手背,顺着双臂传至四肢百骸,驱散身上的躁意,连心情都安宁下来。
他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将皂角在掌心搓开,抹在污渍处搓洗。
双手机械地动作,人的心思也飘开去,迎着天光远望,依稀可见北竹山顶那一点葱绿——现在大哥和各位宗主在讲什么呢?
每每说起,总是轻轻巧巧的一句“联合战线”,可是温家在西,百家在东,太行一线拉得那样长,联合又有什么用?温氏麾下修士众多,背靠岐山大本营,后备补给源源不断,若要全线面对面打硬仗,射日一方根本占不到便宜。
——他们能商量出什么呢?
思绪越飘越远,无尽好奇源源不断,刺激着他更高地仰起脸,着了魔似的盯着山顶。他知道大哥一定有自己的想法和布置,绝不只是嘴上说团结一致,鼓舞士气那样简单。可孟瑶思来想去,以他所知,无论是引蛇出洞再设伏兵,亦或是围点打援以逸待劳,都很难套用到北方战场中。
——大哥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
可他听不到。
……人家又不带他去听,宁可带个听不懂人话的陈澜去也不带他去。
一念至此,竟生怨怼。
孟瑶骤然撒开手,满手滑腻沾不得脸,只得用力地甩了甩头,将自己从这种莫名的情绪中拉扯出来。
他从来不是什么博爱的圣人,心底里更多的是淡漠的疏离,但面上总笑得一团和气,哪怕那些对他报以歧视恶行之人,也能给个不咸不淡的笑脸,习惯将所有恶毒的厌憎藏得极深——他记恨厌憎,是为不甘;他深藏于心,是因无用。
旧时他过得难,心里沟壑幽深曲折,自己都不知道那毒瘤会以何种面目现世;后来遇见大哥,诸事顺遂,前尘又如浮烟散去,那些咬牙切齿的恨意,自己再回想都怔松。
人若从泥潭里走上来,其实会对浮灰多上十分的容忍。
可他不喜欢陈澜。
细说来,陈澜又有什么不好?美人胚子,性子也爽利天然。这是仙门世家中难得的女宗主,光这个身份就值得尊敬。更不必说对他也十分平易近人,礼貌之余,还有些长姐待小辈的照顾……
可他当真,十分不喜欢陈澜。
这种“不喜欢”因无凭无据,落不到“厌憎”,可敌意又无比真切自然,甚至不知不觉故意将她与妓子相较而论。
孟瑶手上又搓又拧,仿佛抓握着自己乱作麻团的思绪,他急切地想为自己辩白,努力去回想梓舒的模样,以证清白——就是真的相似,并非他有意编排。
然而记忆斑驳不清,只记得那青蓝色纱缎勾勒出的倩影,隐隐约约的,似乎生着一双好看的笑眼,叫他“小孟瑶”的时候稍拉一点尾音,如她给素琴姐姐唱曲时那样好听。
梓舒是思诗轩里弹琵琶的姑娘,软糯的嗓子唱出来的江南小调,隔着几层纱帘都渗出来丝丝的哀婉,刻意得有些渗人。
可关门不迎客的时分,她随手拂弦时哼出来的曲调,每一个转音都是悠悠然的快活,她轻轻地勾着琵琶,慢慢地唱,不以浓艳的媚态粉饰唱词,同样的小调,生生以清韵唱出另一种滋味,每句词都那样恰到好处——但凡听过一次,便知道她迎客时有多敷衍。
那时他在门外擦地,房门半开,梓舒的歌声从屋里传出来,他膝行几步,见尚没挂牌子的素琴姐姐就伏在梓舒膝头,手指绕着发辫一摇又一拽,发丝扯得乱了,被梓舒慢慢顺好,素琴姐姐便像只小猫一样软软地哼笑,“舒姐真好。”
素琴闭着眼,看不到她落在她发顶上的目光,也温柔得像那唱给心上人的曲调一样。
孟瑶自小长于娼门,见过痴新女子负心汉,也见过公子多情美人薄幸,卖屁股伺候爷们的小倌儿更是他发小,可有磨镜之心的女子,却只见过梓舒一个。
他不知道素琴对梓舒的心意是否了然,或许不以为意,更可能因年岁太小,心心念着挂上牌子攀高枝的好日子,未曾留心身侧人似秋水的眼波。
后来素琴姐姐被恩客作耗致死,孟瑶拖着尸首去城郊前,曾见梓舒哀求鸨母为素琴置办棺椁,只挨了一顿冷嘲,说她“非喜欢个没用又命短的贱货”。等他半夜埋了人回来,梓舒把鸨母看不上的金坠珠扣塞给他,换他娘的新琴弦一用。
再后来,只记得她步出纱帘,曼声唱了一曲,夺得满堂青眼,玉面盈春色,把那作践素琴姐姐的暴客请入房中,夜半时分,持尖剪开膛破肚,鲜血透过幔帐从榻间喷到地上,染红了半个屋子。
她拆了给素琴弹过曲的旧弦,在血泊中,勒死了自己。
衣袍洗净仍吸饱水,都不必提起,放在手上都有水顺着胳膊流进袖口,孟瑶从下摆入手,双手逆向用力,一寸一寸地慢慢拧干。
孟瑶没有见到最后的惨状,只记得彼时母亲蒙住自己眼睛时指间的颤抖,思诗轩为此关门一月,那间屋被重锁封门,路过时隔着窗纸瞥见空荡荡的屋子,还可见木板上洗不去的诡异色泽。
他终究没有见过梓舒最后的模样,如今回想,才仍能忆起那双笑眼,生得自有媚态,明眸中秋波粼粼,俱是多情意。
她怎么可能像陈澜呢?
可孟瑶闭上眼睛,在识海深处寻见那个淡淡的影子,仍有令他心悸的熟悉,迫得他手下愈发用力,生要将布衫拧做粗绳似的。
梓舒到底像谁呢?
他记不清更多的眉眼细节,连最最深刻的最后一面,梓舒同他换琴弦的那一段记忆都模糊不清。那些回忆仿佛散成了一阵不成形的烟,构不成清晰五官、真切神态,连言语都真伪难辨。
——似真似假,亦真亦假,是旧时过客悲歌,是此刻故事隐喻,是后日悲欢前辙。
“小孟瑶——好孩子。”她的声音虚得像是一片残存的魂魄,幽幽冷冷,“换姐姐一根琴弦吧,让我弹给她听,一根弦就好,唱一次就够。
“我不疯,也不傻,我只是很喜欢她——她是个多清白灵秀的姑娘,那么乖,那么娇,我怎么能不喜欢她?
“人活着多难捱啊,偏叫我遇见她。遇见了,我就觉得,是苦是乐都值得了,再怎么难捱再怎么苦,她一对我笑,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她的眉眼藏在晦明难测的光影里,仿佛隔着一层云雾般的绸纱,孟瑶伸出手去,似乎希翼手上的水珠能抹去面前的迷雾。
“我只觉得我多幸运,能遇到这么一个人,这样好的人。我从前就像块被泥水泡烂了的柴,那人一来,突然又把我烧起来,终于有了一点暖,一点光。
“教我如何不爱她?”
她曾摸过自己的脸吗?像是安抚一个被吓坏的孩子,又像是敷衍一个好奇的稚童,那只湿凉的手似乎曾贴在他面颊处,将他腮边的碎发顺回耳后。
“你会遇见那样一个人的。”她笑起来,眼睛弯如两瓣上翘的桃花,“傻孩子,等你见到了,就什么都懂了。”
他指尖那刺骨的湿凉,就这么轻轻地,落在了自己的脸上。
“——你这一辈子,就是他了。”
溯回记忆深处那段磨镜惨事,诡异的熟悉感兜兜转转,最终竟落回自己。开悟的那一瞬间仿佛拨云见日,意识中那短暂的刹那仿佛被拉得无限漫长,而他只是怔怔的抬起头,见那云散日出,灿烂的太阳当空而照,照得他心思通明,再清楚不过。
“我喜欢他。”孟瑶想着,“不——我爱慕他。”
他的手仍虚虚拢在脸侧,觉察右边耳际骤然起热,嗡鸣着,像突然点着了一团火,连手心触碰到的侧脸都被烧灼。
孟瑶几乎是下意识地起手朝那热源扇去,掌面与颧骨一碰,一声闷响打断了耳鸣。
他扇自己没下多重的力道,但也打得转过脸去,蹲坐的平衡一破,整个人向旁侧歪倒,忙用手撑地,才堪堪稳住。他手浸在涧中扣抓沙石,沁人的凉意顺着手臂满上来,熄了方才那无名之火,甚至凉得能将他整个人都冰冻。
——你是疯了吗?
——那是你的兄长,你的上峰,你的恩人。
——那是个男人。
他遭过多少苛责歧见,看过多少鄙夷的眼神,听过多少人说那样的话——说他这一辈子,注定是个下贱的命。
他拼了命地逃,拼了命地爬,拼了命地去证明他和思诗轩的那些人不一样。
远走三年,离家万里路。
一抬眼,竟还是故土。
这日聂明玦直到傍晚才回来,主帐后一排高杆晾着衣物,他摸着都干透了,特意亲自一一取下,但不知怎么叠才好,只能乱糟糟地圈在手里。
抱着一团乱糟糟进帐子,就看见孟瑶缩在自己榻上,抱着膝盖眼神发虚,手上还搭着一条半干不湿的织物。
聂明玦站在门口停了几秒,见孟瑶没有看过来的意思,只得叫人,“孟瑶。”
人被他吓得一哆嗦,定睛回神后,脸上神情莫名,又慌又窘,避开了他的视线。
聂明玦还不尴不尬地抱着一大团衣服,又问:“你怎么了?”
孟瑶这才看懂情势,连忙上前把聂明玦从一堆衣服里解救出来,他指尖在聂明玦臂上一触即收,将一团乱糟糟放在榻上,忙不迭地开始叠放。
聂明玦问:“你慌什么?”
孟瑶的动作稍顿,抿了抿唇,才指了指他塌边那条皱巴巴的东西,“回禀宗主,我不小心把你的里衣洗破了。”
“怎么叫得这么生疏?不就是件衣服。”聂明玦失笑,看他模样不对劲,也不多吓他,只趁他蔫耷时顺手摸摸了脑袋,“破了就扔了。”
“不行!”孟瑶马上坐直了,提高了声音坚持道,“我得给你补起来!”
聂明玦想到陈澜的挤兑,说:“这点小事,没必要折腾你。”
“我知道这于宗……大哥你不重要。”孟瑶直直望他,神情莫名,连唇角的笑意都勉强,盛着点执拗,“但于我很重要——做错了,我就得改,我一定给您补好了……到时候,您还穿,行吗?”
聂明玦一头雾水,不好驳他的热心,只得敷衍道:“穿穿穿,怎么样我不能穿?不就是破了点儿……”
他往孟瑶所指处定睛一看,竟是一条开裆裤。
“……你是得好好补。”
(七)
这几日北地各家宗主齐聚河间,待了几日又走,虽然大多轻装简行,但接待礼送总是少不了的,文书处一群主簿不免充当礼官,随在迎来送往的长官身侧充门面。
叶辙今日就是被拉去送吴宗主,一直远眺着那坨蓝色的圆滚滚御剑飘走,才得赦令,散了架似地往回走,还没到文书处又见乌泱泱的一群人,抓了个熟人相问,才知赤锋尊要和徐宗主比武,有空的没空的都跑去看,有人希望能从这等高人过招中参悟一二,也有纯粹去看个热闹。
——叶辙当然也不能错过这等热闹。
不过和那群傻冲的不一样,他长了个心眼,一看那边乌泱泱一片,他从文书帐好说歹说把孟瑶劝了出来,打算借孟副使身侧混个好位置。
孟瑶来在叶辙面前本就没多大威严,推脱几次也无法,毕竟文书处也无事,再找借口就显得太刻意,只得半推半就地被叶辙拉到操练场,在徐见知身边挤了个位置。
还没坐稳当呢,徐见知另一侧的聂宁钧就探头过来,“孟瑶怎么来得这么晚?宗主没叫你么?”
“这几日文书处事多,长史又在,我……”孟瑶想了想,找不到合适的借口,面上便显出一点难堪,“是我懈怠了,没能随侍宗主身侧。”
聂宁钧不明所以,他在人情上一向不细致,又爱说爱笑,一开口便要把话说尽,“徐长史都回来了,你还管什么文书处呢?一堆繁琐事,哪比得上宗主身边清闲?我看徐见知就是故意坑你,才……”
徐见知清了清嗓子,“钧参将,我还在呢。”
聂宁钧一脸“那又如何”,一张嘴就合不上,“那你就说你是不是故意的吧?以前每次都避着走,现在倒上赶着往前凑,非膈应人家……”
聂宁钦听得皱眉,在暗处掐了弟弟一把。
孟瑶大感头痛,连忙转移话题,“宗主和徐宗主过来了——说起来,两位都是千金之躯,怎么突然就要比试起来了?这要是伤了和气……”
聂宁钧的注意力马上就被转移,继续侃侃道:“又不是和温狗那样的生死仇敌,打一架就要人命。日后联军要一起打仗的,现在宗主们就着切磋表个态——军中又不是什么赏花游园会,对个对子、写几句酸诗就结伴定盟了,还是得打一架才够真情实感。”
“再者……”聂宁钧意味深长地一顿,瞧着那边几个三青鸟,依稀有些睥睨的姿态,“想和我们一起杀温狗,也得看青城够不够本事。”
叶辙缩在孟瑶那边的窄道,没挤上座位,但站着看得更清,也将方才的讨论尽收耳底,一时也忘了这群高级将领都能一手将他拎起来,低头好奇地问:“徐宗主难道能打得过宗主吗?这不能吧?那要是打不过,徐家面子往哪儿搁啊?”
他说得这样白,引得周遭几个修士都笑,孟瑶是不知道徐家的面子往哪儿搁,反正他自己脸上已经有些挂不住了,抬手就要凿叶辙,却被徐见知按住了。
“开始了。”徐见知一开口,语调无端异常地严肃,还是刻意对孟瑶说的,“宗主占先手,你且认真看——”
话音一落,聂明玦的刀锋便为徐故城举剑格挡,长剑“咻”地一抖,双刃受力有弯,波动如浪,折着光闪动不停,剑吟声未毕,聂明玦的刀已在那剑波中滑错开去。
徐故城借力腾身,轻得像是踏了一缕风,倏地转到了聂明玦侧后,右手挽剑成反手以泄力,左手持剑鞘背至身后,一时背直肩平,身姿落拓,破隘剑尖仍有余波,平添风流意。
倒是个极漂亮的开场。
徐故城的剑使得好,不似聂家刀大开大合的横劈竖砍,走得更偏轻灵一流,长剑运转如意,行云流水一般的风流,每次兵刃相交,总能举重若轻般地四两拨千斤,加之灵活的腾挪错身,一时竟与聂明玦不分上下。
以孟瑶的修为眼力,只堪看个皮毛,不明就里,只觉事态不像自己所料,迟疑道:“宗主这是留手了吗?”
“又不一决生死,留手肯定是有的。”聂宁钧回他,“但青城的剑修确实有些本事——他未必打得赢你,但你也伤不到他。这你要问徐长史,他最熟了。”
前排的周临闻言回头,孤疑地瞥了徐见知一眼。
孟瑶也偏头去看徐见知,见他并不像其他人一样紧张局势,眼神虽然也在场上,但面上平白多了几分百无聊赖的随意,似乎这一幕过于熟悉,并惹不得他几分上心。因此,他对孟瑶的眼神极敏感,几乎是一瞬间就同孟瑶对上目光,轻轻挑了一下眉头,示意道:“仔细看看,有你的好处。”
他的声音不似聂宁钧那样高,平常交谈的声气,在嘈杂的环境里便只能被身侧的孟瑶听清,“其实剑修各种,剑法路数各不同,也难讲统一的风格,各家剑各有特色。叫你仔细看,是因为临漳徐氏的剑术同你相似,走得都是轻灵飘逸一路。
“临漳出得好矿石,铸的剑也比寻常的要薄软,配其本家的内功心法,使出来的剑招虽少杀招,但剑意缠绵如丝,生生不息,倒是很能拖耗人。青城剑修,一对一能周旋得法,于刁钻处取胜,一对多人也可腾挪出生路,大多能立于不败之地,至少保命是够用的。”
徐见知一番话给青城剑术粗略概述,给个“保命够用”的评价,依稀有些不屑的意味,可孟瑶听他语气,又似客套性的谦辞,并无优劣之比。
徐见知抬手指道:“其实要诀在一个“稳”字。你别看徐宗主手上无数变招,看似上蹿下跳好不热闹,其实不少都是虚手。看着花里胡哨的招式,意在泄力,也催发灵气于小周天运转,徐徐图之,才好把对手消耗干净。所以要练青城剑术,马步就要先扎一年,不然换做旁人,腾挪得这么活泛,早把自己晃倒了。”
他面上渐渐显出神采,不似此前那样淡漠,他双眼望着场中流转的剑光,竟依稀生出些许孟瑶所陌生的意气,“徐故城气势涨起来了——此前那么多应付的虚手,但他真正出招时,必然正踩在时机上——九虚一实,关窍就在那一剑。”
孟瑶眨巴着眼睛,努力跟上徐见知的思路,犹豫道:“可徐宗主的剑不快,剑气又无甚锋锐——刺得破大哥的罡气吗?”
徐见知轻轻一笑,道:“可未必是刺。”
场中徐故城再一次险而又险地避开一刀,刀风扫得他耳侧碎发扬起,他不慌不忙地趁聂明玦转手之际,又信步上前,剑尖一点,在刀锋一侧擦过。刀剑气势交缠,剑身弯曲与刀面相贴,聂明玦刀势一滞,竟有颓势,手险些握不住刀。
“那是?!”
孟瑶竭力凝视,只一个瞬息,聂明玦手上又紧,将破隘剑生生挥开。
“又来了!”聂宁钧用捣了徐见知一胳膊肘,“一招鲜吃遍天啊。”
徐见知笑笑。
孟瑶怔怔转头,问:“那是什么?”
聂宁钧给他使了个眼色,他顺势看向徐见知。
“徐氏剑法很有名的一招。”徐见知吸了一口气,“叫……”
他的话音淹没在骤起的嘈杂声中。
场上过了数百招,方才那一剑不过是决战的前奏,聂明玦和徐故城的交手的节奏骤然加快,玄衣青衫交错,刀光剑影快得难辨虚实,孟瑶本一手虚着比划招式,如今连看清都难,手也慢慢落下去。
他隐约能听见徐见在说话,只轻轻的,含混着的几个字,接近自语,“就在这儿……上步、转手……收!”
血色的刀光滞了一瞬。
徐故城的破隘剑自下上挑,直逼聂明玦面门,但同时霸下刀背压上剑柄,向下一挫,破隘来势一顿,聂明玦瞬即用双指夹住了剑尖。
场外有人异口同声,“赢了!”
却听徐见知自语道:“平局。”
只见那破隘剑身本已弯折成弧,在聂明玦指间生生回弹,逼得聂明玦抽手,后仰着避开划向面门的剑尖。同一瞬,聂明玦的长刀抵着剑柄一翻,刀锋直朝徐故城颈间扫去,徐故城匆忙倒退了两步。
这下,两人几乎同时收手倒退。
聂明玦一摸脸,顺下了一缕断得整齐的鬓发。
徐故城肩膀一抖,接住了衣领上被削下来的盘扣。
——平局。
喧嚣声将孟瑶整个人包围起来,他一时间什么都听不见,只是和众人一同起身,竭力踮起脚尖,叫视线越过人墙,将目光投注于聂明玦身上。
他眸光晶亮,分明满满当当的都是向往,却又覆着一层晦涩的薄霜。
聂明玦站得离他那样远,却还是那么高,他身姿挺拔如松,长刀抵地,更添英武,立在场中便把所有人目光的吸引过去。
——这样的一个聂明玦,英武逼人,无匹无敌,这样好的一个人……他怎么敢肖想?
——他就不能肖想。
“缠枝绕。”
孟瑶冷不丁被徐见知拍了肩膀,猛地从情绪里抽身出来,连忙坐回座位,故作无事模样,“长史刚才说什么?”
“你问我那一招叫什么——就叫缠枝绕。”徐见知并起指头绕了一圈,微微朝他偏了头,话里依稀含笑,“你要是想学,我可以教你。”
趁孟瑶愕然无措时,徐见知转头给聂宁钦使了个眼色,继而把孟瑶往怀里一带,朗声道:“找个清净地方去。”
以徐见知如今的状态,所谓教授,只是把动作要领示范一番,用“上步、转手、运灵、绞”几个词便能串联起整个过程,再虚点着孟瑶的手臂描述运灵的路线。
如此教授本就含糊,没得聂明玦传功法时直接带孟瑶运转几个周天那样直观。这招数说得容易,做起来却不得要领,尤其是刚直铁剑,再如何轻薄,又如何能炼出缠绵剑意,又如何练得剑气如绸缠绕收绞,其间都是无数关窍,孟瑶试了几次,均不得法。
徐见知只得领他寻了棵葱茏大树,树上枝叶茂密成荫,指着一处道:“瞧见那片被虫咬了三个洞的的大叶子没有?”
孟瑶点点头。
徐见知仔细活动过手腕,才拔剑出鞘转了几圈,中间迟迟停停几次,终于熟练地挽了一串光蛇般的剑花,这才轻嘘一声,朝树刺去。
他并没加注灵力,因而剑气剑光皆无,只凭慈俭剑本身的锋锐,从树梢刺入,向众叶里一绞,也不见分毫灵光,剑上枝条竟自行扭了一弯,蜷曲于剑身,又“唰啦啦”地回弹成原状,徐见知手一抖,慈俭剑映着光,像条蛇一样从枝叶间收回,锋刃处干干净净,只剑尖沾着一片叶子。
徐见知将剑一挑一收,那片叶子飘然而落,被孟瑶接在手心,叶心三个虫洞,正是徐见知指给他看的那一片。
孟瑶看看叶子,又抬头看看徐见知,又低头看看叶子——难得这副孩子气,逗得徐见知直笑,从他手里将叶子拿回,“看懂没有?”
孟瑶还没从惊讶中缓过神来,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请教,“长史你连灵力都没动,难道全靠手腕的技巧吗?”
“动作靠臂,转角才靠腕,灵流亦如是。”徐见知摸摸叶子,并不似满意的样子,莫了少倾,又道,“真正的‘缠枝绕’还需从徐氏功法激发,你只学技,威力最多只一半,想如徐宗主那般是不能了,但练得好,也很有用——你也可以用树枝试试。”
孟瑶依言尝试,可他的惊鸿剑偏厚重,使得又不得章法,和叶子一起落下来了还有几条枝丫,砸了他满脸碎枝破叶,嵌在他发丝间不少,好不狼狈。
徐见知倒不意外,上前一片一片将他发间的叶子摘了下来,一边摘还一边笑,“手再灵活些——你还不错了,我刚学的时候,不净世的几十棵树可没几片花叶幸存。”
孟瑶被他按在手下摆弄,又作出初见时那副乖巧懂事的模样,“多谢长史赐教。”
只是彼年初见时,哪能想到担任文职的这位长史,有朝一日也会教他剑法呢?
一念至此,孟瑶便觉奇怪,还在斟酌提问,又听徐见知用一种自语式的口气道:“你同大公子学清河的功法,剑质也刚硬,这‘缠枝绕’若学不好也就算了,让大公子教你,化用些清河的刀招入剑法也是一样的。天下大路千万条,也不必只看眼前这一点。”
他一提聂明玦,孟瑶不由得心中一跳,下意识撇清道:“大……宗主多忙啊。”
“不都喊‘哥’了吗?和我说话还避讳什么呢?”徐见知将叶子摘干净了,又揉了他一把,用力到发髻都有些歪了才收手,却不含训诫之意,只添亲厚。“他既看重你,只要你开口,他再忙也会给你安排出来空闲,只要你愿意开口。”
他耸了下肩膀,语调悠然,似有感怀之意,“聂明玦这个人啊,只要你不睬到底线去,其实是很好欺负的。”
孟瑶闻言若有所思,瞧着他的眼神便多了几分了然,“长史,你又要出远门办事吗?”
徐见知被他问得一愣,随即揉了揉眉心,“我这次出门可够久了,你可让我歇歇吧。不过——你确实要出远门了。”
大抵是同孟瑶性格境遇有几分相似,徐见知偶尔看他,会有种对镜自照的恍惚感,这种恍惚在孟瑶一脸懵逼地去找聂明玦求证时,便化作逗小孩儿玩的乐趣。若他回溯时光去见少年时的自己,大约也是这般心境。
——有那么多话想讲,那么多事想要教,但话到一半,到底还是只剩玩笑。
他哪有那么大的本事去充当智者哲人,指点旁人的命运?
分明连自己的都将握未握。
他兀自笑得够了,才朝不远处的阑珊树影转身,朗声道:“周参将可是还有话要讲?”
周临从树后施施然现身。
他脸上倒无尴尬,从容解释道:“无意间听你和孟瑶谈及剑术,好奇尾随,没想到徐长史真要教他,我在后面便进退维谷,怕惹你们误会偷师,这才藏头缩尾——既然徐长史早知我在,倒是我枉作小人了。”
徐见知笑笑:“我这一手雕虫小技,哪里值得周参将偷师?”
“徐长史自谦了。你在十步外可知我所在,必然修为深厚,单说观战的眼力,便不是寻常之辈。方才教给孟瑶的那一招,虽没动灵力,但若无自幼勤学苦练,万送不出那一剑,谈何雕虫小技?”
周临话里赞叹,也有不解,“共事年余,我一直以为你修为平平才任文职,既然有如此本事,为何不执剑领兵,偏埋首案牍虚耗年华?”
他说得不客气,但因话里的不解太过真诚,并不给人恶感,反而有几分推心置腹的诚恳。
徐见知习惯性地一笑,其实有满腹“执笔亦可安天下”的狂话,可话到嘴边,又突然不愿如此敷衍周临。
——有些谎话他说得太久,连自己都要信了。
“人各有命。”他最后只是这样说,“此之蜜糖,彼之砒霜。很多时候,旁人看到的光明坦途都不是你我的选择——有人是不能,有人是不愿。”
风声簌簌过,他上前两步,一下子缩短了自己与周临之间的距离,将对方骤然蹙起的眉宇收入眼底。
“周三公子不也是放着温家给晋阳周氏的阳关大道不走,偏来河间做一介散修吗?”
“此间缘由,是不愿?是不能?”他盯着周临的眼睛问,“还是不可言的图谋?”
周临一惊,下意识就要抬手握剑柄,但仍心有顾忌,生忍住了动作,只是警惕地退了一步。
徐见知环在剑柄上的手这才松开,背在身后比了个手势,近处那片葱茏后便闪出两个玄色身影,正是聂宁钦和聂宁钧两位。
“维临兄给个说法吧。”徐见知摊手道,“我麻烦两位参将蹲了许久,他们也无怨言——想来大家都很好奇,可否请周三公子解惑?”
顾随云带人在药库收纳登记,忙了一整天,回自己帐中想倒头就睡——手在衣带处正要扯——又遇了个瘟神。
这瘟神走了一月有余,经久未见,顾随云一时竟找不回平日吵嘴的感觉,盯了这人好一会儿,才干巴巴地说了句:“这可是我的私帐。”
“可这里两个人睡啊。”徐见知坐在椅子上,一脸无辜地把玩手中叶片,“你那小学徒叫我进来等你,我便进来了……顾军医要是觉得我在外面等着更好,那我下次就在外面站站。”
“……可不敢。”顾随云顿时找回了感觉,木着脸道,“顾某是有多大脸面?能劳徐长史帐外久候。”
徐见知不以为意,还顺着他继续说笑,“随云兄是神医嘛,多大脸面没有?我在河间能活蹦乱跳到如今,都劳您费心,下次一定提着礼物程门立雪地来谢你。”
“要真想谢我,还是不要有‘下次’为好。”顾随云哼了一声,“哪儿不舒服?你自己说吧。”
他脾性自来不算好,虽说不上暴躁狠厉,但也少见悦色,生起气来总如文火暗烧,开口便是阴阳怪气的尖刺——但能被他句句话追着怼的对象也不多,而徐见知恰好是其中一个。
“我不是来请军医开药的。”徐见知顿了顿,见顾随云神态稍霁,又忍不住刺激他,“要我说,随云兄你也忒记仇,当年和你吵架的是温情,又不是我这个躺在病床上的,您这迁怒可不太讲道理。”
顾随云心头火起,白他一眼,道:“不听医嘱天天作死的总是你吧?这七年来让我换了二十个方子的总是你吧?”他目光在徐见知手上一凝,“你手里拿着什么?别碰我的霜桑叶。”
话没说完,他已劈手夺过,却发现只是一片很鲜嫩的楸树叶,叶上三个新鲜虫洞,又有五六道浅浅剑痕,被他一捏便破碎成几条。
顾随云只觉自己的怒火直冲脑门,“你——又——动——剑——了?”
他像是没听见徐见知一连串的“没用灵力”,只闷头掐了病人的手腕扯到面前,凶狠得好似饿极了要啃,徐见知都险些被他扯个踉跄。
四指搭脉一时都摸不准,他直接将徐见知的袖口推到上臂,露出整个小臂——没半点毒发的征兆,劲瘦的胳膊与旁人无异,浅色的皮肤下是像草木根须一般的青色血管,顾随云仍不信邪似的,小指尖用力地从他腕处沿着血管一直滑到肘窝,但徐见知除了无可奈何地发出了一声笑外,再无旁的反应。
他仍在死盯着血管细看,又听徐见知在聒噪,“劳小神医费心,我当真谨遵医嘱,未动灵力。”他轻至无声地呼了一口气,却听徐见知顿了很久后的下一句话里,难得地多了一丝的小心翼翼,“我来就是想问问你,当年温情说的那个法子,究竟有几分准?”
徐见知今日和顾随云东拉西扯,多少混不吝的玩笑话,激得小神医句句带刺,都不似这一句慎重小心,毫无底气。
顾随云一时没答,他还是低着头看血管色泽,但掐着徐见知手腕的五指慢慢松落,无力地垂回身侧。
他又哼了一声,“你到底还是不想要命了。”
徐见知抽回手,默默对他行了一礼。
“温情那法子几分准?”顾随云语气里依稀有些怔松,闷闷的,“我七年前便告诉过你,温情的办法从未被证实过,生死之数,连个几率都估不出来。你若不惧死,你便去。”
徐见知默了少倾,还是不死心,问:“一点都估不出来吗?”
“那你想听我说几分准?”顾随云抬起头来看他,笑得半嘲半哀,“我若说半分都没有,你难道就不去赌吗?
“你也不是那么聪明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