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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心头锁(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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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孟副使,昨日报的六月例行的预算,等你批示。”
“孟副使,西营传信说百姓处因田里减产有所骚动,请匀两石粮分发应急。”
“孟副使,各地战报给您送过来了……成,我再送到隔壁去。”
“孟副使,东营钦参将说兵械配给少了,他和斥候商量匀了十六件战甲,请你补一道手令。”
……
“孟、孟、孟……”
孟瑶正在看下月的预算册子,一听这段熟悉的结巴,左手又翻下一页,右手抬起一寸,食指和中指并起,做了个“截断”的手势,他眼神还焦在书页上,口中吩咐:“喘口气。”
他目光在账册最底飞快地扫过去,用笔在数字上勾了一下,将小册子甩回法算处,“军中人数还是两个月之前的,粮用算多了,改过重来。”
他这才抬起头去看叶辙,正见麻杆似的小主簿深吸了口气,终于说出了一句流利的话:“副使,刚递过来了封印雪花纹的信,给宗主亲启的。”说罢,又磕巴了一下,“还、还有,粮用的预算多了,正好匀西营去□□……”
这句说得有些逾矩了,他话音稍低,怂弱怂弱的。倒是另一边的法算眉开眼笑,又把小册子递回来让孟瑶批。孟瑶“啪”地将预算轻轻怕回去,笑眯眯道:“就算总数差不大,也要分条列项写清楚,错的勾掉,附一页细写。”
他现在坐文书帐的主位,椅子高,伸长了手,高度距离都正好,敲了叶辙脑袋一下,“刚刚提的不错……别傻乐,那边战报理出来没有?今晚宗主要问的……快去问!”
叶辙应了一声,慌慌张张地跑出去,背影刚从帐门口晃出去,脑袋又歪了回来,“我一出去才看见,天都黑了……副使你别又忘了吃饭啊。”
他脑袋一晃,这才消失不见,孟瑶揉了揉僵硬的后颈,笑着嘀咕,“这会儿就不结巴了。”
帐中忙碌的几人不约而同地发出几声笑来,被叶辙一提醒,法算肚子“咕噜”一声,觉出饥饿。他窥着孟瑶神色和悦,此放下手中的东西,拉扯着同僚要去吃晚饭。“孟副使你一起……哦,那我叫叶辙给你送回来,保证还是热乎的。”
孟瑶正扯了张空白纸要补写手令,闻言又抬起头,绷着脸道:“稍后我自己去,你们也别看他年纪小就总支使他,他送饭就吃不好饭,还让不让人长个子了?”
他自己就是少年模样,坐得高也没什么威严,穿着聂氏家袍肩膀处还显垮,此刻绷着着张犹带稚气的小脸说兄长辈的话,场面格外滑稽。
众人敬他如今总管文书处,只好忍着,匆匆点头应是,抛下一句“副使别忙忘了”,转眼间就跑没了影子。
看众人散去,孟瑶这才稍松弛了些,肩膀微微耸起,面上严肃和笑意都消失不见,只剩了些许倦怠的漠然。
盖好印章,这份手令也就完成了,孟瑶放下笔,默默揉了揉脸,指下隐约还有些表情久持后遗的僵硬。午饭虽然吃得不多,他早饿得没知觉,但肚子摸着也无感,精神还好,忙久了倒不觉得累,只余些微麻木的厌倦。
“你晚饭吃的什么?”
聂明玦问话时,孟瑶正以双手递书信,闻言微睁大了眼睛,满面无辜色,活将一双桃花瓣瞪成了杏仁,挨了聂明玦敲在眉心的一记戳,这才回神来,忙将方才乱拌着咽下的晚餐分成各样菜式报出来,生怕晚了露迟疑,又在宗主这儿挨骂。
奈何说了他还是挨骂,聂明玦又戳了他一记,“你怎么没喝汤?”
——我才不想喝汤。
孟瑶把腹诽从喉口咽下,不显分毫,毫无愧意地胡说八道——如今事忙,都是让人代领晚饭,厨房不知道送;之前药膳汤要三个人分食,如今只剩他一个,没有那么小的锅;他金丹已结,御剑都已经很稳当了,哪里都好,不必再领这样的照顾……
这话头只是短暂地提起,如今军中缺人,事务更忙,闲话不了几句就被公务淹没。作为副使,孟瑶要帮聂明玦打点书桌上各类待批文书;暂代长史,孟瑶自己也有的是事务需要统筹跟进。等到聂明玦这边停笔,孟瑶还歪在另一侧给整理出来的战报作结,似乎倦得厉害,他抬手揉了揉眼睛,又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脸。
聂明玦皱着眉头,也上手掐在了他侧脸上。
这一下把孟瑶掐得满眼盈水色,白嫩的小脸上马上红了一块,他吸了一口气,也不敢生气,还要瓮声瓮气地说谢谢,“这下我可不困了。”
聂明玦捻了捻手指,可能是发现他脸上肉少了,表情严肃起来——不说孟瑶是否日渐消瘦,至少忙于工作是板上钉钉,平常他看公文的时候,孟瑶更多的是在收拾内务,哪像现在一样比他还忙,连瞌睡都不敢打。
“有些东西,你可以分出去做。”文职不是聂明玦所长,平常都是徐见知打点,如今他说起来也不太自信,只是建议,“如今文书处离不开你,我身边的这些杂事,你可以提拔一个顶替。”
聂明玦待孟瑶,是唯才是用,也是真心疼惜——不说别的,一个还没长成的少年郎跟着他做事,身家性命就交付过来,他自然该以兄长自居,为孟瑶长久打算,至少该睡足的觉不能少。然而话一出口,聂明玦不免牵动了别的心思——这小副使用惯了不想换,自己又有些不方便示人的绮思,纵然打定主意按下不表,但还是本能地不想孟瑶离自己太远。
他这边在电光石火之间心思转圜,另一侧的孟瑶只是笑,桃花眼微微弯起来,半是玩笑半是真心地问:“宗主嫌弃我了?”
他本就是雌雄难辨的清秀模样,如此玩笑着作委屈,绝非刻意,也自有风流色,看得聂明玦心惊肉跳,微有些恼,含着一句“别闹”生咽下去,嘴上仍正经道:“军中没缺人到这个地步,你自己要学会做取舍。”
孟瑶只是笑笑,也不知听没听进去,温言道:“属下省得。”
嘴上答应得好,第二天一早,聂明玦醒时,孟瑶榻上连余温都无,不知是什么时候起床加班加点。
聂明玦仍不清醒,借着点晨光盯着床铺看,不知过了多久,帐门被人小心翼翼地掀开来,身兼二职的小副使带着身凉意钻了回来,和聂明玦对了个眼神,还是笑,“宗主,吃早饭吧。”
聂明玦问:“什么时候起的?”
孟瑶把早饭放在小桌上,稍想了想,才道:“两刻钟前吧,昨晚文书处还有些东西没看完,正好早起吃早饭,顺便就看完了。”他顿了顿,又提醒道,“宗主辰正要去东边巡视,再两刻钟就该出门了。”
他如今不能处处跟着聂明玦,但也没想把副使的位置让出来,安排机灵些的修士轮流跟随,按时刻传信跑腿。他白日在文书处管事,晚间在帐中听聂明玦的吩咐,两边事项都见缝插针地做,有舍有放,但最要紧的活计还是自己拿捏着。
河间文职,他已经做到最顶,如今正是春风得意之时,连眼下的青黑也被奕奕神采盖过。
聂明玦微叹了口气,语气微有些发沉,“你睡得够吗?”
这已经有点要发怒的征兆了,孟瑶竟没看出来,仍还是他百用百灵的那一招——唇角一弯,笑得微露牙关,半分不作假的活泼有精神,“够!”
聂明玦有闲心时再想此事,仍觉得好气中又有些微好笑。下属热心本职,他也不好平白责怪,只好相信孟瑶自己心里有谱,这几日忙过了,总能把作息调试回来。
他打开信匣,最上面是给徐见知看过的金星雪浪笺,下面四封均是这半个月送回来的,封口为雪花纹,里面却不是陈澜的笔迹,而是徐见知在路上借用陈氏家纹送回来的急件。聂明玦按日期将书信依次又看了一遍,心里大概有个印象——一切顺利,算日子,徐见知也该和陈澜会合了。
无回信的必要,他就自行放回,自然地将信匣推过去,想叫孟瑶收好,然而一抬头,见案边情状,忙把语音咬在舌尖,生咽了下去。
也是深夜时分了,但帐中明珠照得满室光,少年缩在长案一角,一臂半支着托在脸侧,面颊微微泛粉红,他双目闭阖,像是在闭目养神,然而脑袋小幅度地一点一点,显然早不清醒,若非手还撑着,怕是要栽下去。
聂明玦想叫他去睡觉,又怕开口说话把人吓醒,平常他手一揽就把人拎到榻上去,这次倒有些闲——也是看孟瑶作息不律有些不高兴——伸手捏在他手腕处,想把他手移开,看他还睡不睡的成。
按说这个姿势,聂明玦一碰孟瑶,人也就醒过来了,更别说将支着脸的手拨开,然而孟瑶倒真睡得沉,手一被错开,半身也自然地桌上落,额头生向案角磕,反倒把难得捉弄人的聂明玦吓到,手一翻就将他脑袋托住。
孟瑶还是没有要醒的意思,眼睫都没惊动一丝,无知无觉地伏身在案,脸和桌案之间隔了聂明玦的一只手,身体本能地调整了姿势,倒是睡得更舒服了。
他人小,聂明玦一只手就拢了他大半张脸,额头到鼻尖皆落在手心里,人面上的肌肤细腻而柔软,更不必说鼻息温热,随着呼吸缓缓地在聂明玦小指下荡着,蕴了一片湿和暖。
……
聂明玦保持着伸手的姿势,不知怔了多久,才意识到孟瑶面上的温度高得有些烫。
同时同刻,千里之外的山阳。
沉沉夜色里传来猫类低沉的“呜噜呜噜声”,有孩子围着灯笼在家门口摆石头玩,听了那声音都偏过头去看。女孩畏缩些,只敢悄悄瞄一眼,男孩倒有胆大的,轻轻走近点,捡了小指头一样大的小石子扔过去。
石子落地无声,却惊起了一声低低的咆哮,吓得小孩子们一跃而起,叫着“大猫醒了”逃窜开去。
等了稍会儿,没见大猫窜过来咬他们,小孩子们又挪出来,窸窸窣窣的聚起来,刚才扔石子的小男孩打头阵,将灯笼伸过去,柔柔的光线遥遥递去,正照到大猫身上的铜钱纹,豹子就敏锐地扭头来,竖瞳被灯光照亮,前肢动作微调,似乎蓄势待发,要扑过来。
就在这时,黑暗中伸出只手来,在豹子脑袋上摩挲几下,那人低低地“呜噜”了几句,豹子闭上眼,又趴下来,尾巴圈到身侧,打起盹来。
男孩将灯笼转过方向,见村口两棵老树之间交错绑着四条麻绳,年轻姑娘半躺半坐,又粗又长的辫子垂在胸前。她安抚好了豹子,又对孩子们做了个凶巴巴的表情,“不要招惹它啊,晚上它最容易生气了。”
一边说着,她一边做了个利爪抓握的手势,是个很凶的表情,然而她生得好看,又是和小孩子们混熟了的,小孩子们都不怕她,躲在小男孩背后的小姑娘都偏着身子来问,“陈姐姐,大猫睡觉了,今晚是不是没有坏人了呀?”
“嗯。”陈澜笑起来,“到第七天还没有动静,那应该就是没有了,村子外头那些布置不要动,以后不会有事了。”
山阳坐落在太行山脚下,离前线很近,山脉好藏人,几个村子总遭温家的斥候,乡民在修士手上吃了亏也无法,陈澜游走在前线,恰经此地。她带着些本宗的修士,对上对方的斥候也不手软,又顾忌这边百姓安危,索性按照仙门的秘法对当地做了番布置,隐隐在这远离纷争之地也立了一道警戒线。
这些孩子们听得半懂不懂的,只是依稀明白村里连日来的紧张气氛松快了些,这几日又能出来玩了,纷纷小小声地欢呼起来。
那个小女孩又站近了点,细声细气地问:“那姐姐是不是要走了?”
没等陈澜点头,小姑娘又问:“可不可以把大猫留下来?”
豹子如有所感,又抬头“呜噜”一声,小姑娘扭身就退,躲在男孩子后面,还探头来看,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映着灯光,小声说:“我们可以喂它的!”
陈澜失笑,心道妖兽哪是人能养的,几百年的道行,用灵宝招过来帮忙就不错了,她一走,豹子自然要回太行山去,最多在村外盯一盯修士的来去,进村没个约束,不知闹出多少事……
陈澜还在想怎么和小妹妹讲道理,就听不远处传来一片脚步声。
一行六七人,为首的是猎户打扮的陈卓,后面跟着壮实的村长,剩下的人影稀稀拉拉,大概是来找孩子的大人。她乐得不用应付,又躺回麻绳叠出的“吊床”上,借着余力晃了起来。
有人清朗的笑声顺着风传过来,“这么大一只豹子,陈姑娘真是什么东西都敢养。”
——这声音?
陈澜翻身落地,见了鬼似的盯着一身布衣打扮的徐见知,惊道:“你怎么来了?”
“你不把碧尾莺带在身边,我想提前通知也无法么?”徐见知打趣,面上微微带着笑,两人熟稔,随口抱怨了一句,“半个月没音信,辛苦我来山阳逛了三个村子才找到人!”
陈澜愣着,下意识地挠了挠头发,一错眼又觉得徐见知身后的人有些眼熟,还没看清,有些道行的豹子倒先她一步动作,它温顺地凑进去,贴到人群最后,被人摸了摸脑袋。
——道行还浅的妖兽很容易被修为高深、气质宁和的修士吸引。
那人一边随手给妖兽顺毛,一边朝陈澜望过来——她一身荆钗布裙,一副村姑打扮,手上无意识地绞着头发,整个人看起来不太体面,像是刚在山里疯玩了一场的小姑娘,再看她背后摇来晃去的“吊床”,手边还算温顺的大猫……这日子,过得还真算滋润。
众人一时静默,以陈澜的情商,无人提示,她实在读不出对方的表情意态,只是微微睁大了眼睛,更显得懵懂惊讶,“沈世叔?怎么……”
沈云舒悠悠叹了口气,俨然道:“之前在涿鹿,你说你们陈家参战,我还以为是在前线的刀剑上舔血……”
(二)
玄正十七年五月,蓬莱沈氏举旗参战,沈氏本宗特殊,参战的方法也别具一格。
沈云舒先和金家敲定了一大笔交易单,折价提供大批海上来的灵器等物;再和沿海苦战的江东、岭南两地协定物资支援,走海路更快;最后才去信给聂明玦,请其转邀陈氏出面相助——信中却含糊其辞,只说依世代继承的古仙门道术,在神州各地进行风水改造,运势引导九州灵气,对战事大有裨益。
——狗屁不通,简直就像是个战争贩子为了刷存在感所做的无聊之举。
“自五百年前灵气涌显,修仙之风盛行,人人都能筑基练气,好像灵气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倒不知在此之前,古门派手段百出,就为了开掘一点灵气。如今我提起来,倒是没人相信,真真可惜。”
沈云舒说话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腔调,因为关系近些的陈澜在旁边,倒比之前多几分随意,徐见知也不尴尬,仍笑道:“就如江东百姓不知旱地如何取水,是晚辈见识浅薄,不知其中道理,让前辈见笑了,还请赐教。”
陈澜在旁边插了一嘴,“他们中原人没见识。”
沈云舒失笑,看徐见知闲闲撇了陈澜一眼,心知两人关系不错,不会因为几句话而生隙,对陈家的处境更放心了些,也不吝指点,“古仙门千年学理积淀,一时间也不好细说。你们只要知道,天道自然,灵气自有规律,纵然如今神州灵力丰沛,但亦有稀疏起伏,规律法门用得好了,就捏住了修士的脉门。
“我少不更事时也在神州各地走过,岐山、云梦、姑苏、兰陵……也有清河,中原世家大大小小,仙府亦有高低之分。只看大世家的仙府辖地,多是灵气聚集之地,便知道风水之道,世家也并非无知,但应该也没想过更多的作用。”
徐见知认真地看过来,连陈澜也睁大了眼睛——抚松也是灵气丰沛的地界,陈家虽然行自然之道,但确实也没在风水上面花过太多的心思。
沈云舒问:“我且问,修士出招,法器运转,阵法生效……种种仙术,是仅靠自身威力,还是靠带动的灵气加持?”
陈澜说:“自然是引导四周的灵气为己所用,顺势流转——单凭他们修士丹府储备的那点灵力,能顶什么用?”
徐见知慢了一拍,回答也更谨慎些,“前辈这问题,难以一概而论。就说修士运灵出招,虽然都是以金丹灵气带动四周,但也有不同的功法招数,对自身修为、境界和环境的需求各有不同。单我知道的,乐修修为不重要,更依赖技法引导游离之灵;剑修正相反,更依赖自己的金丹,随剑气带动的灵流则是辅助;至于刀修,那就更……”
他没有继续,而是在沈云舒意味深长的目光里默了几息,依稀有所了悟,才轻声道:“但说到底,无论是修士、法器,还是阵图,若无环境中的灵气支持,其招数威力,肯定是大不如前的。”
陈澜茫然地眨了眨眼,“那又如何?”
“后生可畏啊。”沈云舒看向徐见知的目光里带了丝淡淡的激赏,转而问陈澜,“若战场之上,除去短兵相接,只论远攻,一方阵地中的灵气比另一方更稀薄,甚至被抽空——那会是个什么样的结果?”
陈澜一愣。
徐见知等不及她反应,急切地问:“前辈此计,当真可行?”
“理论上可行,在蓬莱也曾做成过。”沈云舒道,“但实际情况复杂,有些环节,确实需要陈氏助我一臂之力——抚松仙术高绝,是我所知最擅长控制自然灵流的一宗——世侄女觉得如何?”
陈澜终于了悟,然神态没半点轻松,反而更显紧张,她思索了很久,才抬眼,“世叔,我……”
话音才起,又断在口中——一行人沿着山路走到头,一拐弯,忽然从远处的林子里窜出了一群人。
一行二十余人,一眼望去,穿着皆如普通农户,然而站位严整有序,呼吸脚步皆轻,不似常人。
徐见知这边一共八个,他自行上前去,还待分辨对方来意,就见那队列一散,从中间走出来个加冠年纪的少年人。
那少年来到最前,走得离他们只五步远,才解开身上斗笠交于身后,露出内里靛蓝色的白泽家袍,躬身作揖,朗声道:“在下高阳吴承,吴秉之,奉吴宗主令,迎诸位贵客。”
徐见知一愣,按说自己一行人穿着与布衣无异,行踪隐秘,路线随机,连他自己之前都不知道何时何地往何处去,更别提提前知会吴家——完全没道理会在这荒山野岭里被人堵个正着。
那少年没多做解释,而是微转角度,再次拜下,依次行礼,高声道:“见过蓬莱沈宗主、抚松陈宗主、清河徐长史。”
他们都算不得世家中的熟脸,初次见面,却一个都没有被认错。
——高阳秘阁的传言,怕是也有几分真。
高阳是北方大世家吴氏辖地,境内山川丘陵交错,地形复杂。沈云舒一行人从山阳一路过来,半御剑半徒步,六百里山路走得难,风尘仆仆的一行人被吴家拉回本宗仙府热情招待一晚,休息够了,第二日才开始办正事。
吴氏仙府建于攻离山角,建筑能绵延到半山腰,倚靠着不知何时建的的一段长城,傍着白河之源,建筑群中,最高点是西北角的一座高楼,地基是旧时的烽火台,台上再修砖石木构,立其上,视野可越群山顶,谓之“朔望楼”,吴氏仙府,以此闻名。
如今吴庸领着一行人站在攻离山顶,视线就不出意料地就被自家高楼挡了个严实。
沈云舒闭眼体察灵流好一会儿,又睁开眼绕了一小圈,除了东南向被朔望楼挡了,但也能勉强能俯瞰全境。
“攻离山,白河源——贵宗仙府挑得好。”沈云舒背过手,赞了一句,“的确是一处风水眼,灵气蕴藉的福地。”
吴庸面对沈云舒,表现得很谦卑,“先生说笑了,我家先祖乃一介猎户,迁居在此,倒不知风水,只因此处有白泽现世,机缘巧合下,第一代能得神兽庇佑,才成就基业,渐渐成了如今景象。”
北地世家多以兽类为图腾,总与家族兴起时的神兽传说不无关系,徐见知想起临漳的三青鸟,心道还真是换汤不换药。
沈云舒道:“贵宗立业,可是清玄前二百年间?”
吴庸道:“正是。”
沈云舒说:“那就是了。史载清玄前二百年到前一百年间,天地间灵气满溢。风水眼灵气最为浓郁,养灵成形,便是诸多神兽。那一百年间神兽多,如今踪迹全无——就算有,也是妖类坑蒙拐骗的招数——这灵气盛衰,可见一斑了。”
陈澜微一挑眉,想说什么,又被沈云舒盯了一眼,没开口。
吴庸修为一般,然而见识却不短,说起此类事,倒比徐见知和陈澜更上道,他说:“灵气有其运势,天地自有规矩,盛衰有起伏,强求不得。三百年前灵气满溢,使得修仙成潮流,仙门世家崛起,这是顺势而为;一二百年前,灵气又有颓势,仙门修道,又从悟道通灵转向锻体武学——不多依靠灵气稀稠,便能提成修为造化,也是顺势而为。灵气盛衰与否,只要应对得法,倒没什么妨碍。”
沈云舒表示赞同,心下却道:要是衰弱到了极端,天下一丝灵气也无,便不是改换修炼法门那么简单了,这世道格局,都要经历一番大变动,彼时妨碍,就不可谓不大了。
与人言谈,忌交浅言深,要紧之处,沈云舒只是自己看。沈氏所在的蓬莱仙岛本是地脉,钟天地灵秀之福地,如今灵气亦是稀薄,靠法阵从海底捞取传导,才堪可为继。
本以为各处都类似,没想到陆上灵气要盛个几倍……风水一说,也真难说。
心里想得再多,到头来他也只是随口叹了一句,“灵气再如何满溢,也养不起那么多修士。”
(三)
在山顶耽搁半日,将那风水局的套路法门讲清楚了,后续便是沈云舒带着沈、吴、陈三家修士设法布置,大约要做个三五日。
吴庸和徐见知帮不上忙,又有军队联合的事情要谈,便趁早下山,自去办他们的事情。
下山约有两刻钟的路,吴庸不好同徐见知直接说起军机要务,但他一个话痨还是闲不下来,一边在山路上颠来颠去,一边和徐见知聊岐山派温易出阵……
“确实没想到!这些年一直没温二的消息,还道他早死了呢!”吴庸用力地一拍手,说不出是情报不精的懊恼还是看了好戏的兴奋,同其他仙门宗主相比,因为身宽,他倒是天然带了几分亲近慈和,随便找个人说起闲话来也毫无违和,“再者说,这些年温氏提拔人才,一直是能者居之,就算是嫡系的公子姑娘想领兵,也是从重重人选中挑出来的……”
徐见知笑着问:“吴宗主说的,也包括温晁?”
吴庸仿佛被噎住了,噎了几息才描补起来,“虽然温若寒膝下都是庶出,但那位璋华夫人生养的子女还是有些特殊的……不过温若寒对其他子女还是一视同仁的——一视同仁的冷淡。
“要说温若寒的妾生子女,听说也有二十余了,可除了头几年还按长幼在嫡系两房里排序齿,后来的十来个,在不夜天中连个名分都无,管生不管养——看看,温若寒待子息尚且如此,也不知老一辈怎么就对温宗主怀了什么‘仁厚宽恕’的盼头。”
仙门世家,自来是自家人知自家事,仙府门关起来,外面什么风声都不透,最忌讳家事外扬。温若寒虽然地位超然,但其台面下的事,外人也难知一二,尤其是温家那些未成名成家的小辈,大多悄无声息,如今吴庸倒呱啦呱啦地倒出一箩筐来:
“……别的不说,最近的安阳,主将温昊,说是嫡系三公子,出战之前,你要是到不夜天去问,那真是没多少人认得。寻常世家里,不得宠的孩子最多就是受冷落,老温倒真是不管,如今出名的几位,也不知是在哪个犄角旮旯里长大的,想得重用,还要和山一样的旁系子弟一起竞争上位,凭自己的本事通过重重遴选。”吴胖子顿了顿,又笑出了声,“听说遴选有六七轮,最后留下的十个,在大殿上授帅令和极品炎阳旗——直到唱名的时候,温宗主才知道,这十个生面孔里,有两个是亲儿子,还有一个是亲闺女。”
随意调侃,真伪难说,就算是真,也难免有夸张成分,笑够了就算了,徐见知只当玩笑听,吴庸又长长叹了口气,面上浮现出一丝复杂的意味,“没有老温偏爱,温氏的帅令,凭你是谁,都得从千人手中生生抢过来,半点不含糊……要不说,温家不缺人才呢。自己宗里先拼杀过一轮了,好的孬的都清清楚楚,没那些尸位素餐的破事。”
吴庸自小过惯了嫡出长子的舒服日子,说起温家,半是齿寒半是感慨,那感慨倒有几分真心实意,毕竟身为一宗之主,能把家族发扬光大的招数,总有些微弱的心向往之——可所谓宗族血脉,由哪里能容得下这样六亲不认的竞争?
山路将近,已经能遥遥望见仙府后门,徐见知似闲话家常,“真没想到,吴宗主对这些温家的隐秘事,知晓得这般清楚。”
“我素来爱打听些家长里短的琐事,不着调的嗜好,让徐长史见笑了。”吴庸的套话张嘴就来,“我们吴家人素来鲁直,爱交朋友,朋友多了,消息也就多了。”
“那见知斗胆问一句:吴宗主可有神通广大的朋友,偶尔闲谈,说些岐山近来的要事?”
吴庸脚下被枯枝一绊,险些踉跄,听出徐见知的弦外之音,扯了扯嘴皮子,“这怎么可能……”
——高阳秘阁还没神通广大到在温氏也有内应,就是有,也不好如此直白地说。
徐见知还是笑,仿佛说的只是闲事,“久闻贵宗消息灵通,结友广泛。太远的不提,只说现今咱们对头的温营,温氏领其附属,主要是平遥牛家、长治黎家、朔州曹家……”他没盯着吴庸看,态度还是和软的,不过试探几句,“贵宗若在那几家里有朋友,倒也好办些——至少对面修士是什么来历,招数战术之类的信息不嫌多,能知晓一二,总比两眼一抹黑要强。”
——点到即止,所求的倒也不多。
吴庸思衬少倾,面上又涌现出弥勒佛一般的慈和笑容,沉吟道:“这种小事,多方询问,还是会有消息的,到时候自然请徐长史转交聂宗主,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他稍顿一下,看徐见知眼神追过来,才说,“不过长史方才说的那几家,虽然还在温营,但也是老黄历了,如今温营里的大头,还是晋阳的周氏。”
徐见知眉心一挑,面上显出几分思索之意。
吴庸继续解释:“晋阳其实一直很安分,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两不沾靠,不过风云一起,也自身难保,四面都归了温家,他们也没办法。之前战事不急,周氏就只是做后援补给的活计,如今被温易调到前线来了。虽然不出挑,但他们这一族人多,参战数量也多,与军中他人的关系还没经营起来,又恰好碰上个空降到军中的主帅——如今怕是很得重用了。”
一边说着,众人已经从后门进了朔望楼,吴庸表示自己要陪老父用午膳,军机要事还待下午谈,遣吴承送徐见知回客房用饭。
徐见知拜别吴宗主,回去路上兀自思索,突然转头问吴承,“秉之公子……”
吴承吓了一跳,这一慌露了些笨拙的少年气,“这可当不得……咳,小子出身寒微,不敢当徐长史如此称呼。”
“秉之。”徐见知不多客套,继续问,“之前听人说‘晋中’,依稀知道是一方福地,但具体的倒记不起来,你跟着吴宗主,见多识广,可否指点一二?”
“知道知道……呃,只是略知一二。”吴承又说错了话,连忙再谦虚一句,略加思索,便很流利地背起来,“晋中一地,东靠太行山,西临汾河,东北就靠着阳泉——这样比照着,您就能确定位置了吧?具体说来,晋中人口众多,物产丰富,也是一大城镇,是晋阳下辖……”
徐见知重复了一句,“晋中是晋阳下辖……晋阳周氏的辖地?”
“嗯……对!”吴承点头,“正是。”
徐见知的眼神,就这么幽幽地沉了下去。
攻离山高,哪怕是夏日正午时分,山顶也满是凉意,山风烈烈,卷不齐矮小灌木,只吹起了陈澜的裙角——吴家赠了她几套女修衣衫,上好的轻纱软绸,虽然行走不太方便,但这样站着吹风倒是挺好看的。
她就站在风里发怔。
“这里是风水眼,调动灵流最是方便不过。”沈云舒还在和她讲话,“法阵铺一里便够,调动方圆百里灵流,再远就费力了,正好离他们战场近,以后你家出一个人——也不用多出色,中等修为便可,像上次你带来的那孩子……”
陈澜默默听着,等到沈云舒语毕,才缓缓道:“可若要调控方圆百里间的灵气,怕是……范围太大了。”
沈云舒不以为意,“法阵效力之事,不必你担心……”
陈澜抬起眼睛,面上终于露出些许沉重的情绪,沉声道:“我并非质疑世叔的仙术才学,只是这整件事情,整件事……”她顿了一顿,才咬着字音说出口,“实在有违天道。”
天地有初,阴阳同源,四象成八卦。万物同构,皆以灵气为基,天地灵流自有其运行规律。修士所谓的‘造化’,也不过是摄取游离灵气充于丹府,开发极有限。若试图左右灵流走向,仅陈澜所知的后果,便涉及水汽运动,土壤构造,潮汐水文……乃至日落月升。
“我宗在净土修道,亲近自然,可与灵兽为伍。但结阵控灵之事,向来慎之又慎,偶有为之,也不过是在灾年平水旱。”陈澜说得很慢,语调却越来越稳,最终直视沈云舒道,“天道不可妄改,干涉灵流运转,牵涉太广,一旦成祸不可逆。只为战争这一时之计,行如此大事,犯不来的。”
山顶风声猎猎,一时无人语。
良久,沈云舒才开口,“我知道。”
“这代价也许很大,但是只得冒险一试。”沈云舒背过手去,远望群山,指了指西方,“既已上了射日这辆战车,阖族性命全压上,还论什么祖训族规?论军力我们不占优势,那只能从别处下手,别说操控灵流,未知后患——江家那边驱鬼驭尸的邪术,以后准要遭天谴,如今也用得风生水起?
说到底,无论是对陈家还是沈家,九州都是别处,灵流如何变,祸不及自家。
“这是在打仗,”沈云舒少顿一下,唇角弯起了一点,“彼此之间,灭族之仇。”
——你与温氏,灭族之仇。
这是当初陈澜劝他参战时自陈的原话,如今再提,依稀有些讽刺。
到底还年轻,不知凭着满腔热血掀起来的战旗,在后来的岁月里,会染上更多的东西。
“我请陈家相助,也是想为世侄女争一功——若实在勉强,我沈氏自己做,也没什么妨碍。”
说罢,沈云舒叹了口气,踱到不远处同门生继续商量如何布阵,留下陈澜一个,垂着头思索。
说是思索,她目光却飘忽,远了又近,最终落到自己颤抖个不停的左手上,用右手紧紧握住,缓缓地,发出了一声虚弱的叹息。
朔望楼的的试剑厅很大,徐见知和吴庸两人对坐,只觉得空旷到能传回声,可经过吴承和几名门生一番布置,数十张人像依次挂在木架上,试剑厅便又显得空旷了些。
“晋阳周氏,周家嫡系三房,旁系十房。按你说的,二十岁上下的公子,那也有五六十,秉之,全带来了吧?”得吴承应,吴庸又为自家的情报事业谦虚了一句,“人未必齐全,且很多不能实时更新,画得也一般——若能帮上忙,也是老天保佑。”
徐见知目瞪口呆,勉强收起了自己没见过世面的蠢相,打量吴家门生挂起来的人像——都有画轴,纸张新旧不一,卷轴最底有墨色标记,大概还附了卷宗。
他不过是说想找一位晋阳周氏的公子,还以为吴庸要用些时间查查消息,不想直接拿来了一堆人像给他辨别——着实是高效,但也真不见外。
清河的面子还是够大的,要是别的什么人来,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待遇。
他一边腹诽一边走到诸画像最前,依次辨认五官相貌,同记忆中的那人对比,点相似的画像请吴承翻卷宗。
如此一张一张过,一盏茶后,徐见知又点了一张——画纸有些年头了,泛了浅黄色,画中还是个小少年,十二三的年岁,一身土黄色的短打,周氏的双塔纹绣在肩头,合着他怀里的青白色仙剑,更添神采意气。
徐见知盯着画看了几息,目光往下一张偏去,马上又转回来,停下了脚步。
吴承哗啦哗啦翻卷宗,不多时,清朗的声音适时响起来:
“录于玄正八年,岐山清谈会,武赛少年组。晋阳周氏嫡系二房,庶出三公子,周维临。玄正十三……”吴承四平八稳的话音忽地一滞,像是被后面的文字所惊,口中呆怔怔地又重复了一遍,“玄正十三年……”
徐见知抬眼望去,目光凛然,催道:“怎么?”
吴承还没开口,吴宗主先拍了一下大腿,满身肥肉猛地抖起来,“不会是周家那个被除族的小子吧?”
(四)
叶辙进帐来传话时,正好聂宁钧在报告最新探得的信息,事涉军机,隔了层法术禁制,半点话音也听不见,叶辙稍等了会儿,就觉得脚酸——他贼兮兮地瞄了两眼,钻进身侧用屏风隔开的小隔间。
也不知道用了什么高品级的仙器,这隔间平白比外头暖和许多,叶辙穿得少,进来也觉得闷热。他想撤回去,就见行军榻上的孟瑶翻了个身,睁眼望了过来。
他面上薄汗一层,面颊也烧红,显然还在病里,反应也慢,足看了叶辙两三秒,才明白状况,轻轻地责了一声,“没规矩。”
叶辙被抓了个现行,讪讪地站住了,小声嘀咕:“这不正好来看看您嘛……”
近日多雨,早晚泛寒,在民间是最容易染风寒的时候,就是叶辙,早起也觉得鼻塞,而孟瑶已经病到第三天,一晚高烧,这两日还连绵着起不来床。
孟副使请的几天病假,苦了文书处——各种事务都忙得乱七八糟,一时也找不到一个能拎起来做统筹的,只好派人一天十来趟地往帅帐跑,把聂明玦扰得烦不胜烦。
孟瑶揉了揉眼睛,哑着嗓子问:“这次又怎么了?”
叶辙拿了几册样式熟悉的文书给孟瑶看,“没事儿,大家按旧例都弄好了,我是来讨手令的。”
孟瑶瞟了几眼,迟疑道:“分军粮的事?”
叶辙点点头。
“我之前说的是第二日就做好——东营的粮经不起拖,晚一刻平民那儿就要闹——这都第几天了?才交上来!”孟瑶抱着被子就坐了起来,气得脸更红了,眼里泛水色,“我不在就随你们拖了?轻重缓急懂不懂的?”
“副使你别、别、别生气,你、你生病……”叶辙被他一吓又磕巴起来,“大家一忙、又没、没个条理,就、就……”
他话还没说明白,就被人一把拍在后脑勺上,聂宁钧绷着脸拎起这小麻杆,手上却抖了一下,险些把人撂倒——背后聂明玦的目光凉飕飕,他也瘆得慌,“过来传话就乖乖等着,谁准你拐进来折腾病人了?出来!”
孟瑶急了,“唉——你们……”
他撑起身子要下床来,把聂宁钧吓得手又一哆嗦,几乎是穷凶极恶地瞪着他,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宗主看着呢,孟爷您安生点儿吧。”
孟瑶眨了眨眼——这一病似乎烧坏了脑子,他干什么都慢半拍——看见屏风上映着的人影,这才喏喏地缩回床上去,自觉蒙了被子,假装自己一直在睡觉。
被子一蒙,他又回到了温暖的小天地,外头听不清楚的交谈声像催眠曲似的,他还想盘算一下文书处的现状,然而脑子不够用,不一会儿又迷糊过去了。
等聂明玦进来时,就见孟瑶像只粽子一样蜷在被子里,勉强把脑袋扒拉出来,睡相还安稳,然鼻息沉重,听着就病歪歪的。
聂明玦试他额温不热,眉头才松开些,手指从额角绕开,落到少年湿漉漉的头发上,摸到满手薄汗——似乎是见好的迹象。
他下意识揉了两下,少年双眼迷瞪瞪地睁开一线,便含糊地问他,“文书处……好吗?”
聂明玦忍了忍,还是克制住了力道,把孟瑶的脑袋按进了被子里,“睡觉。”
孟瑶扑棱着又把头抬起来,“宗主……”
聂明玦面无表情,再一次把他按了回去,将他发顶揉搓得乱糟糟。
“欠收拾。”
“您这脉象一摸,就是长期劳心力、多思虑。饮食也不太规律吧?唉……孟副使,若公务劳碌熬几日,那也说得过去,但十天半月成天成宿的,那就是铁打的人也熬不住——何况您本来就先天不足。”医修长吁短叹一番,这才撒开手,却见孟瑶面露怯色的模样,不由失笑,“我又不是我家少主,不骂人的,您养好了以后多注意就行。”
孟瑶“唔”了一声,心道:你说的全给宗主听到,还不如骂我一顿。
他是不敢看聂明玦在旁边是什么脸色了,只拢了拢头发,摸在额头上,确定是一片凉,才放心问:“那我现在病好了,就不用多躺了吧?”
医修道:“现在就是不烧了,您至少得再歇一天,什么事情都放放再说,别连绵出病根来,三天两日病一遭,那就不好了。”
和顾随云比,这位医修的脾气是好多了,但对孟瑶的态度一样硬——也是知道对他不能来软的,几句话便把明天复工的机会也给摘了。
“可我觉得好了……”多伶俐的人,生了病也显傻,孟瑶说话都比平常慢几分,被闷出来的脸红衬着眼中水色,看起来又委屈又可怜。
聂明玦别过脸不看他,绷着语调道:“听话。”
医修也笑眯眯地往他脑袋上揉了一把,“乖——听话啊。”
话音还没落,医修只觉得身上莫名一凉,他打了个哆嗦,下意识收回了手。
孟瑶又拢了拢头发,又慢悠悠地问:“那后天……”
“后天倒也……后天行不行,至少也要明天再说!”医修又打了个哆嗦,站起身来,摆摆手就要走,“孟副使别为难人,好好休息,明早我给你送药来。”
仿佛后面有狗撵一样,医修跑得比兔子还快,几步跨出,帐中便留了孟瑶和聂明玦两个。
孟瑶就算降智降得再厉害也不至于读不出聂明玦的表情——虽说聂宗主现今被他气得没什么表情——不过反应还是慢了半拍,眼睛眨了几下,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让宗主费心了。”
聂明玦的军帐里本来没有屏风,这几天临时架了一张,围的隔间很狭小,聂明玦抱臂靠在一角,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文书处你不用担心,若有困难,我也可以从别的战区调人,不碍事。”
聂明玦的安慰一落,却把孟瑶吓得一怔,随即身上冒了一层薄汗,急道:“不用!”
聂明玦本就压着火安抚他,遭遇这样的回应,语气登时冒了火,“你现在这样还想干什么?”
孟瑶马上坐直了,强撑道:“我一场小病罢了,宗主你不用……”他舌尖咬着个“大惊小怪”,一时也找不到词来替换,生哽住了,难以为继,只得用力摇头,希望聂明玦能看懂他的决心。
“你病好了,文书处的事也要放一放,至少行事风格要改。我是要你干活儿,不是要你的命。”聂明玦语气稍缓些,还是冲,几日积的火都抖落出来,“我早说过你这如此行事不可长久——晚睡早起,两边跑,事事都自己攥着——病都算轻的,你这一病,留的也是一团乱!还作什么死?!”
他脾气一直不太好,在军中更是如此,但历来赏罚分明。孟瑶很少做错事,有也是无心,聂明玦从来没对他如此严词斥责,如今这几句话,几乎能砸在地上听出响——倒是痛快了,可话一出口,他便意识到不对了。
——到底是个病人,还是给你办事太卖力才病的……
这时候的聂明玦还不是后来携带刀灵的火药桶,至少对孟瑶总要软和几分,一时口不择言,也知道后悔,火气自行散得干干净净。
但孟瑶低着头不说话,他也不知道说什么来描补,一时只得沉默,等了一会,才僵僵道:“我不是想责骂你,只是——”
“我明白宗主的意思。”孟瑶闷闷地接了话,声音轻轻弱弱,像是绷着什么情绪,“宗主交代我的事,我没做好……我不如长史做得好,我……我让您失望了。”
孟瑶自来会说软和话,为了全别人的面子,顺别人的心,自嘲自责的话他说得多了,却从没像这几句一样说得这样艰难。
——这有什么呢?不就是认错吗?
可偏偏从从牙根底泛上了酸,一句话拆开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几乎要哽出鼻音来。
——偏偏不愿意,偏偏不甘心。
只听聂明玦道:“是,孟瑶,你没做好。”
他猛地抬起头,不知道是不是动作太快,表情控制得不好,他看见宗主明显愣了一下。
和方才不一样,聂明玦的语气很稳,没有一丝火气,不像是训人,只是陈述:
“我很失望。”
少年怔怔地看着他,眼底瞬间就盈了泪光。
(五)
聂明玦顿了一下,权当没看见,继续说:“你知道你哪里做的不好?你不会管人!你不可能一个人干所有的事情,你总管文书处,不是管一天算一天,应付一日是一日,你必须要让一群人能自行动起来!你必须把手下人也带起来!”
孟瑶牙关紧咬,渐渐敛去了表情,只是握在被角的手指越攥越紧。只听聂明玦道:“我把文书处交给你,不是让你一个人拖着一群人,最后你一时不在,他们就都不知道怎么做,连架子撑都撑不起来——之前徐见知那一病,文书处乱了吗?废了吗?”
“没乱。”孟瑶答得很轻,语速却骤然加快,“可那次没乱,是因为我!有我接着在管。”
克制不住的情绪在他加重的字眼里焦灼地迸溅出来,像是几颗火星,烧了一瞬便没。孟瑶马上低下头去,急急地舒了一口气,继而安静下来,几乎让人怀疑方才的失控是不是一场错觉。
聂明玦没有被激怒。他就像个书塾的年轻先生,引导学生的想法,“不错,之前见知手下有你,有明铮,紧要关头总有人能挑起梁,这是他教人用人的方式……如今呢?你现在坐的是徐见知的位置,你找到你的孟瑶了吗?”
孟瑶像是被当头敲了一下,不轻不重,正好把他敲懵,表情愣愣的,稍默了几息,还是梗起脖子解释,“我……我没来得及,我才接手一个多月,我能接下来这一摊就已经……”
“以你的本事,你根本不需要用一个月来摸索。”聂明玦打断他,“这件事我不是没有和你说过,你也有时间来做,但你连一点儿心思都没动。”
孟瑶马上道:“叶辙。”
这名字一吐他便收声,自知借口找得并不好,那小麻杆纯粹被他当跑腿的用,聂明玦见过很多次,不会不知道叶辙是个扶不起来的小虾米。
聂明玦哼了一声,神情严肃,却并没有继续出言逼迫。
少倾,孟瑶又道:“我不需要那样的下属,文书处我自己就管好,我可以做好的。”
聂明玦沉声道:“但事实就是你没做好。”
孟瑶的肩脊悄然僵直,他拼命地绷住自己的表情,想着“这没什么”“连挨骂都不算”“认个错就糊弄过去了”,可是酸楚的情绪不断地涌出来,提醒他说话的人是聂明玦。
聂明玦说他好,或是坏,对或错,他根本无法淡然处之。
——人总是比自己想象中要更脆弱。
最终孟瑶只是挺直了后背,徒劳地重复保证:“我能做好的。”
孟瑶在自己身边留了一年,长高了些,却还只是个十七岁的孩子,犹在病里,怯怯弱弱的一个小孩儿,激动起来眼圈都是红的,还非要把薄薄的肩膀绷直了,不愿意低头。
他向来聪明懂进退,说话和缓如春风,难得和自己犟嘴,倒有些像怀桑——执拗到说不通,打他下不了手,骂他不顺口,非要人软着哄。
聂明玦一时气极中又带了点好笑,稍等了一会儿,见孟瑶丝毫没有见好就收的意思,整个人绷得像是一块松木,沉默得越久,越坚持。
……见了个鬼的,他可不太会哄。
气氛越来越僵,这在和孟瑶相处中属于非常难得的体验,聂明玦一时不知该怎么说话,只得“威逼”似地看着孟瑶,孟瑶报以沉默。
“你不是不会,你是不想,你不愿意教下属,是不是?”聂明玦先开了口,似是示弱,又是无措,“说话啊——你和我犟什么?”
孟瑶神情微动,但整个人还是一动不动,只是含混地吐出了一句,“我没有。”
这话说得语焉不详,他像是在努力思考,寻找可用于解释或缓颊的话语,可是病里脑子糊涂,他想不出来,更无法说。
他闷闷的,脸色红起来,像是病势又起。
聂明玦憋不出话来,只得破罐子破摔,“你心思多,我猜不出你在想什么。”他轻轻地叹了口气,“你这样是在为难我。”
这话说得很轻,算不得责怪,更接近于无奈的自嘲,语气称得上柔软,甚至说,有那么一丝的……
孟瑶听了这一句,肩头忽地松弛下去,又缩起了一点点,他认错似地低下了头,整个人看起来都小小的。
“那我改。我改。”他似乎又发了低烧,面上泛红,眼里水光潋滟,吐字有些含糊,说得吞吞吐吐,“宗主你……我……我没想……我不是做不好。
“我不是不想教他们,我不是不会,我不是……我只是没想好,我只是……”
短短的几句,他说得反反复复,也说不出重点,整个人微微发抖,几乎哽咽起来。
他想冷静下来,想找一个可说的理由讲出来,可是偏偏做不到。他嘴里说不清楚,泄愤似地用力擦眼睛,还是说不出重点,只好一遍一遍地重复:“我不是不想……对不起……宗主……我就是,就是……”
他的手落在背面上,抖得厉害,下意识地握住了一块布料狠狠地攥紧了,像是要扯碎它,聂明玦不知何故,突然伸手过来,覆在他手背上。
“说。”
孟瑶就这么静了下来,缓了一会儿,再开口语不成调,话音只剩颤抖的气音:“我就是想留下来。”
“宗主,我……我就是想留下来,我想在您手下好好做事。”孟瑶越说越快,越说越急,“您、您对我好,您不会看不起我,您给我机会,我在您这儿才混得出头来。”
视线中的灯光晃成光晕,模糊了聂明玦衣袖的纹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说:“我想留下来,想建功立业,我想把事情做好。
“但是,您知道的——我根骨不好,修为不高,我能做的实在不多,就这么一件两件。”他唇角微微弯起来一点,弧度若有似无,“您却可以有很多选择……”
他说得含糊,聂明玦要想一想才明白,听懂了只觉好笑——估计是对徐见知的外派把他吓着了,以为做不好就会被赶走,才紧张成这个样子。
聂明玦从来不会哄人,仔细想了好一会儿,才干巴巴地安慰他,“不可妄自菲薄,行文作策也不输上阵杀敌,再者你修为并不差。你这样的人才,无论到哪里,都……”
孟瑶急声打断他,“我哪里也不想去!”
一场鸡同鸭讲。
聂明玦放弃努力,心很累地叹了口气,顺着他解释,“我只是想说你很有才华,很得用,我没有想赶你走。”
“您的确不想赶我走。”孟瑶重复了一遍,抬眼来,眸中水红一片,“在我还有用的时候。”
聂明玦的目光骤然沉了下来。
孟瑶好像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只是长长地喘了一口气,努力降低语速,却压不住语调里的自嘲,他问:“宗主,我只是想留下,你明白吗?”
聂明玦不答,他便语无伦次地说下去,“我之前……一直是想着要往哪里去,从来没这么想要留在什么地方。当然,我之前没待过什么好地方——妓院、商旅、下九流……我就是怕在原地陷下去,所以拼命地往别处去,往上挣。
“往上挣……才遇到你。”
——他连“您”都不说了。
“聂宗主,我交了天大的好运能遇见你——你看得起我,你赏识我,你让别人教我本事,你给我机会往上走……之前从没有……从没有……从没有谁对我这么好过。
“……我没什么见识,不识得别处怎样——河间是我待过最好的地方。”孟瑶默默收了声,微微苦笑起来,“我想留下来。”
他看着聂明玦,神情发怯,似是犹豫,倏忽又笑,他的眼睛被水洗过一样的亮,“可我只是你的下属之一,可以被提拔,也就可以被裁撤。如果我想一直留在这儿,我得有东西什么做交换,我要很值得被留下。
“可我没有聂家的出身,甚至没个正经的身世,没师长教导,没杀敌破阵的本事。
“所以我得有用。”
话一出口,便是覆水难收,孟瑶索性揭破到底,说开了,“我得非常有用!我想你用得上我——我就是个随随便便的什么人,可我不想随便被人替换掉。我想留下来,我得有用,我要把所有的事都做好。”
“我什么都能做好,请宗主相信我。”他说,“再给我一次机会。”
少年被帐顶珠光照着,面上烧红一片,不知是气弱还是兴奋。他前面说得聂明玦如天神降世,后面却直白得冷酷,就像信徒愿意承受所有神降的灾祸,那么虔诚,恭谨,又谦卑。
好像聂明玦再说任何,都是苛责。
可聂明玦偏偏还是开了口,他问:“你把我当什么人?”
这话问得孟瑶一激灵,他突然意识到,自己那番“等价交换”的言论似乎在鄙夷聂明玦的“唯才是举”,张了口想描补,又被聂明玦堵回来。
“后面那些,暂且不论。”聂明玦点明了问,“之前你说想留下,为我待你好。那你当我为什么待你好?你在心里把我当什么人?”
他一连问了两句,但似乎问的又是同一件事。孟瑶心中仿佛蒙着一片雾,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这当然可以是同一个问题,问得是他孟瑶希望和聂宗主亲近到什么地步,留在什么位置,问的是两个人的关系——只要他想,聂明玦就愿意认……
主仆、臣属、师生、朋友……
或许这问题可以踢回去,或许他可以反问,问聂明玦“宗主为何待我好”,这样他便不用承担僭越和高攀的风险。
话几乎在舌尖,他又想起上一次这样问,那是同林烨闹翻的时候,聂明玦抱他陪他,他问为什么,宗主答得是——因为他值得。
——说说又怎么样呢?无论是不是僭越……他未必不值得。
“您问我,我当您是什么人。我啊……”他缓缓道,露出了很细微的笑,很谨慎,又是真心,“说句不敬重的,我总想——您要是……是我兄长,那就好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像是被拉得无比漫长,孟瑶竭力观察聂明玦的每一个表情变化——他的眉头微微扬起,从漠然到恍然;他眼里瞳色由浅而深,从“原来如此”到“果然如此”;他唇角弯起一个近乎肆意的弧度,就这么笑着低下头去,抬手扶在额角……
——像是某种无能为力的颓然,希望崩落得太快,只余自嘲。
“好。”聂明玦一边笑一边点头,加重了字音重复,像是认可与赞同,“好,好。”
——又像是认输。
聂明玦笑了两声,又抬起头,神态没了片刻前的小心翼翼,甚至带了几分故作的洒脱,“好,你把我当兄长。”
孟瑶很懵,下意识回:“我不敢。”
聂明玦没理会,继续说:“我也是真的把你当弟弟看待。我是你哥,我们是家人。”
孟瑶懵懵糟糟,今晚的话头转折太突然,情景也太诡异,对一个还在生病的少年来说,着实有些为难。
聂明玦看着少年傻愣愣的模样,不再克制,笑得肆意开怀。
他面上越是笑,心中痛意便越遥远,那些曾经的情愫好似在此刻灰飞烟灭,他又重复,提醒孟瑶,也提醒自己,“我们是家里人。”
——他知道,这恐怕是他和孟瑶这辈子最亲近的关系。
——无论他聂明玦想或不想,都只能止步于此。
聂明玦莫名其妙地笑了会儿,才又开口,话题又转到别处去:
“怀桑从小身体就不好,小时候就是个药罐子,要说我对他有什么要求,那就是强身健体,平安长大。”他顿了顿,伸手拂开孟瑶唇角的发丝,刻意地随意,透着几分亲厚,“你看他现在,也没成什么样子,我也没怎么他。
“他练刀不好怎么办?他还是总生病怎么办?我能教他,能骂他,我甚至能揍他——可他就是不成器,我又能怎么办?
“他是我弟弟,我拿他没办法。”
聂明玦唇角又弯起来一点,他今晚笑的次数比几天都多,热意分明,又是亲昵,又是自嘲。
“孟瑶,我拿你也没办法。”
“我是你兄长,我想照顾你,不需要你用什么来换——家里人,无所谓有用还是没有用,我对你没有要求。”
聂明玦坐在榻上,单腿曲起,一只手手落在膝盖上,撑着上身微伏,他盯着孟瑶的眼睛,说:“你记着:我身为河间主帅,你做得好,赏是你应得的;你做的不好,罚也是你应得的。你若不够称职,不能让我满意,我教你,我骂你,我甚至可能会撤换你——但我不会因此不管你,更不会赶你走。”
孟瑶面上神情变化极缓,笑起来还带着茫然,但还是听懂了,他眼中依稀又生出了泪意,又觉得心情复杂,不好哭,只好闷闷地应声,“我记得了。”
聂明玦说得更白了一点,“我拿你当家里人看待——这个位置无关你才能本事,也永远不会被谁替代——我这里,只要你想,你就能一直留下。
“这儿是你家。”
孟瑶好一会儿没说话,像是在思索,又像是纯粹感动得无力组织语言,终于开口时,话里带了点鼻音,“宗主……”
“叫我什么?”
孟瑶的肩膀又下意识地耸起来,窥着聂明玦的表情,揣摩恰当的称呼,是“兄长”还是“长兄”……最终他深吸了一口气,叫:“大哥。”
他叫得还是有那么几分小心翼翼,又在聂明玦的目光里渐渐自在起来。少年单薄的肩膀终于完全垮了下去,整个人彻底放松,但面上还是装。他抿着唇,不愿意露出太多的欢喜,这般克制,偏显出几分孩子式的腼腆,看得聂明玦哼笑一声。
孟瑶彻底不管不顾了,呲着牙笑开了,眼睛成两弯月,又叫了一声,“哥。”
聂明玦伸手来,把人抱进怀里,手在他头顶用力揉了一把,惹了少年一声长长的“唉”。
孟瑶像是个棉包的暖炉,柔软又温暖,聂明玦搂着他,少年温热呼吸渐渐透了衣衫,落在他心口,带来拥抱家人不该有的酥麻。
聂明玦想,到此为止了。
“别瞎想了。”他说,“等此间事了了,我带你回清河。”
这一句话落在孟瑶耳际,恍惚间竟有遗韵,此后辗转经年,仍铭记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