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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诛心箭(下) ...

  •   (五)
      天还没亮,叶辙先去西营处讨来战损记录,回来的路上去炊事房领了份早饭,一路慢悠悠地走着——还不到他上值的时候,进了帐子还能慢慢吃饭。按例,他还要做一番整理,稍后同僚和长官才会到。
      他原是个在小镇上吃百家饭的乞儿,风餐露宿地活到十岁余,正逢聂氏派人维系治安,看他无所事事,就派了个活计给他,寻常守守城门,记记民事,认了些常用字。仙门开战后,他被调到前线听用,当了个小主簿。他在军中没有故旧,势单力薄,就自觉多做活计,每日第一个来公帐里洒扫整理,给同僚和长官端茶跑腿,大家看他会做人,对他也不错,这日子就还过得下去。
      叶辙撩开帐帘,却见内室竟还亮着一点烛光,似乎昨晚最后走的人忘了吹灯……可等到他近前去一看,黑暗中忽有动静,他立时倒退数步,喊道:“谁!”
      桌上黑乎乎的一团动静更大,烛火着风,更亮一份——原是个趴在桌案的人,这下直起身来,明明烛火映了他的脸,碎头发乱糟糟拂了满脸,仍遮不住困顿睡意,竟是孟副使。
      孟瑶睁眼发了会儿愣,揉了揉眼睛,见门口瑟瑟发抖地站着的人,似有清醒之意,“……叶辙?”
      瘦如麻杆的小主簿这才点点头,寻法器装置,触亮帐顶明珠,光一大亮,孟瑶下意识抬手遮在眼上,耐不住打个呵欠,便听叶辙小声问:“孟、孟副使怎么、一宿都在这儿?”
      叶辙一紧张说话就结巴,孟瑶也习惯了,他站起来松松筋骨,一边去乏,一边含糊地解释道:“昨晚事情做完已经太晚,我不好回去睡,就在这儿凑合一宿。”
      叶辙看孟瑶还是不太清醒的模样,这样睡意朦胧,难得像个少年人。孟瑶只嗅着早点的气味,眼神无意识地飘到叶辙手上来,叶辙见状,连忙将早点放到孟瑶案前,“副使等、等我去、我去给您打水洗脸。”
      等他回来,孟瑶正偏头从他掀开的帐帘空隙里看外头沉沉天色,“天还早呢……”
      “是。”叶辙点点头,连忙将水盆布帕奉上,“还不到卯时呢,您还能歇歇。”
      孟瑶洗过脸,才彻底清醒,一边吃早点一边问:“西营的记录要来没有?”
      “拿来放在长史案头了……我再给您抱过来。”
      “嗯。”孟瑶早猜到徐见知今日恐怕不会在文书处,又问,“宗主如何?有没有叫我?”
      “没、没看到……也没听说。”
      孟瑶颔首,吩咐他再去要东营的记录,低下头时,眸中意味复杂,唇角微有讽意。

      一场战役结束,文书事务虽然不少,但总要滞后一些。昨晚孟瑶哪里真的有事需要做到夜半三更?不过是找个借口留在这里,避一避同帐而眠的宗主,也通过今早宗主的反应来判断情况——不出所料。
      若是平常,宗主就寝前还不见他,定会寻他一圈,将他找到了拎回去。就是一时事多懒怠惯,也不会直到第二日早也不问不管。
      所以他怎么敢回去呢?一脸无辜地站在宗主面前,活蹦乱跳地碍眼,以此反复提醒聂明玦——昨晚死的人究竟是谁。
      孟瑶还记得他被聂明玦抱紧入怀的窒息感,记得那痛那慌,记得聂明玦的焦心与关切半点不作假。可他也记得,昨晚聂明玦说“不是你”时看他的那一眼,那么难以置信的惊恐和骇然。
      ——多意外啊。
      且默默等着吧,避开风头,待几日后大家情绪都沉下去,等人冷静回笼,难生迁怒。
      至于聂宗主现在如何,想做怎样的部署,情绪又是否妥当,就不是他孟瑶需要关心的事了。反正徐见知一直没有回来,估计是一直跟在宗主身边,是出谋划策还是疏导照看,都没人能比长史这个“家里人”做得更好,就算宗主心中真的郁气难疏,也轮不到他来劝。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既然个外人,就少到宗主面前碍眼。
      孟瑶机械地咀嚼早点的饼食,食不知味,直到软烂如泥,揪就着凉水尽数吞咽,牙关才咬在了口中软肉上。
      孟瑶。他对自己说,你要、你要……
      ——你要认清自己的位置。

      亦如孟瑶所料,这一日文书处忙到了极点,公帐中人来来往往,文书处的卷宗早把平常斥候的区域占尽,主簿们跑来跑去,书页随人身所带的风的不住翻动。
      各营士兵清点、战损情况、军功记录、物资调配……
      孟瑶稳坐中央,手里握着各营伤亡简报,心中默默计算数字,额角青筋跳动,心头沉闷,沉沉地向下坠去。
      被派出去通报信息的叶辙小跑回来,掀帘带来一阵凉风,他竭力克制磕巴,同孟瑶禀报聂明玦的吩咐:明日要将聂家修士的遗体送回不净世。
      叶辙说完了便眼巴巴地瞅着孟瑶,神情迷茫无措,几乎把“怎么办啊”写在了脸上。
      这事很急,偏他们还绕一圈回来耽误时间,孟瑶压着怒意道:“先调库里的运车,叫他们拿了手令,直接去辎重那里领运车!快速装卸,冰块镇之!遣信让留守清河之人接应,信笺直接发回去!这也是惯例了!还要我重新教吗?”
      “但这、这次用车量大,他们去辎重那里,无正式公文,调不出这许多。”叶辙顿了顿,说,“按例,是要从长史这里发手令……”
      孟瑶连忙翻公章,语如连珠,“那徐长史怎么说?几时几刻?调用多少?限何时还?”
      他这话一出,主簿们面面相觑,似乎有些听不懂。
      叶辙一脸难色,“没、没说……”
      孟瑶终于翻出了公章,听了他这话,手抓紧了桌案,才没有失态发怒,只是语气稍重,“你根本没去问,是不是?”
      叶辙涨红了脸,用力摇头,眼看孟瑶神色不虞,一时竟说不出话来,还是另一个主簿上前,对孟瑶道:“孟副使恐怕是今日忙碌,一时忙忘了。昨日……经了铮副使那一遭,徐长史如今还在病榻上,不能起身理事。”
      孟瑶闻言一愣,面露沉吟,似乎认真想了一会儿,面上渐成惨白颜色,才干巴巴地确认道:“所以,今日长史不是一直跟在宗主身边办事?”
      手下人看他这一日行事有条不紊,暂代长史领办文书,样样无差错,但又巧妙地不碰长史手令,以为他早知其中关窍,如今看他如此作态,只好同他细讲一遍此刻情状:
      宗主和参将都在做善后之事,西边前线还要提防温氏卷土重来。原来副使负责的随身记录之事,由宗主和参将还有随手调的主簿来做,而处处通讯由普通修士做,一时还乱糟糟的。徐长史恰在此时病倒,宗主来不及处理此时,还有好几样事务因没有长史手令而积压着……
      孟瑶面上神情渐渐沉凝,手在桌角抓得越来越紧,默了少倾,才说:“下次有积压的事务,及时上报。”
      主簿们纷纷应是,其实他们也知道该及时上报,可是一方面事多盖过去了,另一方面,就算报给孟瑶,以他的职位也难做主。众人本以为孟瑶刻意回避,不愿意担责任,自然也不会不识趣地报上来。
      孟瑶也明了其中种种,他自己对徐见知的情况先入为主,险些误了大事,现下也不好责怪会错意的下属,只略过不提,先让他们将事务条陈呈上来,思量片刻,亲自写了手令,翻出长史的印章,一个一个盖下去。
      主簿们知道这举动最合时宜,然而看孟瑶行至果决,毫无迟疑,仍觉心惊肉跳。
      最小的叶辙不禁道:“孟、孟副使,你这……”
      ——这有违军规。
      “马上传下去,别误事。”孟瑶手指在纸上轻敲一下,神情无动摇,“非常时期,非常办法,晚间我同宗主请罪。”

      说是晚间,此时天色就已经擦黑,孟瑶又忙了快一个时辰,遵循徐见知的旧例,将积压的事务一一理顺,分派到人,又算着各营需求,面不改色地再下几道手令。将诸事都安排妥当,留众人加班加点,自行起身离去。
      ——再晚,怕赶不及宗主未就寝的时候了。
      他自昨晚回来,一日一夜都在公帐里,这下撩开帐门出去,迎面夜风兜头吹来,顿时有细汗未消,浑身冰凉之感,孟瑶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不必去摸心口,孟瑶也只自己心跳莫名剧烈,喘息亦随之急促起来。他眼底依稀浮了点水光,视线中的沉沉夜色却无分毫模糊,只是更加黑沉,望不到光亮。
      公帐离帅帐不远,可孟瑶却走得很快,脚步又急又轻,几乎要跑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能做什么、又为什么这样急。
      甚至,这样毫无预想和不计后果的紧张和冲动,对他而言近乎疯狂。
      但他知道——他要见宗主。
      现在!立刻!马上!
      他非常,非常地想见到聂明玦。

      帅帐就在眼前,孟瑶紧咬的牙关漏出些微声息,他心头情绪翻涌,怯懦与急切交织一处,一个叫他回,一个逼他去,乱糟糟的一团,人已经近了,仍不知如何才好。
      他自来小心谨慎,不吝以恶意揣测人心,如今此事仍晦暗难明,贸然相见,不知祸福。他走得这样急,却还算不准聂明玦如今是何心情,如何看待聂明铮昨夜惨死,又如何想自己。
      人和人之间,再如何熟悉,终究不是自己,误会与隔阂都方生方散,彼此所思所想,隔着不可测的深渊。
      宗主是不是觉得自己抢了阿铮的生路?是不是还在为幼弟身死而痛心悲愤?细想此前一场误会,会不会想,“死的为什么不是你”?
      可宗主那时,方遇故交,旧友一相逢即是刀兵相见,再知那人诛杀他心腹,又陷战场难脱身。等战事结束后回来见自己,知误会,大喜后,续大悲,终见幼弟尸身,徐见知也不在他旁边劝解……如今,又是什么情状?
      孟瑶头脑发热,愈发觉得自己是疯了,他向来想得多,每一步都仔细揣度,万不能走错,有三分害便退,非五倍利绝不前……如今这般,又是为何?
      他去见聂宗主,见了又如何?
      他能做什么?
      ——他能为宗主取温易项上首级?还是能出锦囊妙计,杀温家片甲不留?抑或能安定人心,妙言解心结?
      但他能说什么?
      ——说他一个外姓门生能替聂明铮活回来?说温长松忘恩负义不是个东西?还是说……说宗主你别将这事放在心上?
      孟瑶猛地在帐门口止住脚步,然而顿得太急,竟刹不住身形,他双膝一弯,生生栽进了帅帐里。
      眼前一片沉沉的黑,空气森冷,无半点人声。

      孟瑶一路行来,心思百转,满腔皆热血,如今跪在一片漆黑之中,只觉周身渐凉,与其说是心绪归于舒缓,倒不如是落为麻木的沉重,所见所感俱是凉和冷,再无其他。
      他站起身,梦游一般地摸索着,走到桌案前,熟练地点燃一盏灯烛,借着昏黄火光,望帐中景象。
      床榻上干干净净,无论是自己的,还是聂明玦的。
      聂宗主生活上很粗疏,断不能自己把床铺收拾得这样平整利落,何况榻上薄被折三折,还是自己叠被的习惯。
      孟瑶折身伏在聂明玦床上,面颊贴于被单,触及一片无人体温度的冰凉寒气。
      怪不得宗主没问他昨晚去向。
      ——原是一夜没回。

      孟瑶跪在地上,双手交叠着落于床榻,这样松散地伏着,似休憩,有凉意顺着膝下地面漫上来,他觉得冷,觉得累。
      一天一夜连轴转下来,他晌午没胃口,只勉强吃了几口饭,晚间饿过了便忘了。此时肚腹依然无感知,只是整个人都倦得厉害。
      他还是不知道自己对宗主这点可笑的关切如何为继,此前情绪起落得厉害,现下只是埋着,理不出头绪,想不到结果,便生出了退避的心思。
      孟瑶侧着脸窝在臂弯间,他眼上只一缕燃烛的柔光,分毫不刺眼,甚至觉得色泽温暖,让人没来由地安心。
      他丧母后孤苦伶仃,一路走来,还以为自从来了河间,辗转一年来,已经什么都有了。
      可一夕之间,这一战山河变色,又好像都散了。
      (六)
      安放在草席上的尸体被人一一搬起,依次放于运车的夹板上,层层叠叠擂上去,旁边自有人捧着文书和炭笔记录。唱名、搬尸、勾画名字、尸身上放冰袋、再隔夹板……亦如此前搬运成箱成捆的辎重,除了尸体大小残缺不一,尸变情况不同,更难装卸,再无什么区别。
      或者说,人们不愿意去想其中的区别。
      全场除了念名字的声音,再无人言,走动搬运的杂响都莫名轻弱,一片脚步声中仍难脱死寂。他们念名时,“聂”字起了又落,你念过了我再说,渐渐合着细碎的脚步声,成了诡异的节奏。
      聂宁钧只听了半刻钟,便借口方便离了此地,一直走出小半里地去,兀自望着天喘气,初夏傍晚的凉风不断,吹得他满身躁意消减,薄汗干透,尚未着风,已是刺骨凉。
      他算着时间差不多,再回到现场,见数十辆运车已经装好,然而场中竟又燃起了片火光。这一处本就因停放尸体而笼着一层难闻的气味,那火光一起,空气中迅速地扩散开一片油腻的焦糊味,闻之便令人作呕。
      聂宁钧手上一抖,下意识想去捂鼻子,然而手抬到一半又放下,只皱着眉头强忍。他绕过还在摆弄尸体的修士,走到聂宁钦身侧,“哥,这是在干嘛?”
      聂宁钦双手背在身后,答道:“有些碎得辨认不出,还有些温狗的……烧了干净,省得和上次一样,污染河流不说,还吓坏几个百姓。”
      聂宁钧眉头紧皱,屏息道:“话虽如此,但这气味难闻……比起土埋,也算不上良策。 ”
      “也算过了——这个位置,这个风口,我们这儿一时三刻便散了。”聂宁钦语气平淡,偏头去看风向,“都吹到温营去吧。”
      聂宁钧顺着胞兄的目光去看,望见的却是夜色中的一抹赤金——聂氏宗主袍上的兽首纹被火光映着,那样鲜活,却也只是一点点亮色。
      聂明玦站在焚尸堆不远处,哪怕整个人都沐在熊熊火光之下,可他一身厚重玄衣自带重重影,多少暖色照过来,也融于静默的黑。他不知道在原地站了多久,无行动亦不发声,只有月光和火焰从不同的方向落在他身上,在地面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

      这雕塑似的静默终止于一个办杂事的小修士,他一路小跑过来,将怀中织物交予宗主。聂明玦这才转过身来,将那织物往怀里一揽,走到这边问聂宁钦,“本家修士都打点好了吗?”
      聂宁钦知道这问的是尸体装车,“都打点好了,明早出发,孟副使已经发信,清河自会接应。”
      聂明玦又问:“散修呢?”
      聂宁钧道:“还是埋在南竹山谷地,因制碑耗时,还需慢慢做来。那边有周参将负责此事。”
      “做得好。”聂明玦说,“这几日见知不在,很多事劳你们应承,辛苦了。”
      他语气淡淡,面上情绪无多少起伏,看着如平常一般,然而聂宁钧两人和他站得近,隐约觉出聂明玦带来的沉寂。与其说是压抑的怒火与仇恨,倒不如说是重压之下的难以支撑,说话用不出更多的力气,平白蕴了一丝颓然。
      可聂宁钦和聂宁钧一时间都无力应声。
      聂宁钧抬眼平平扫了一圈,发觉周遭人皆如此,沉闷到了麻木的地步。他们的脸被暖色火光照着,都只显出沉重的郁色。这一年沙场行来,看惯生死,面前伤亡再多,都渐渐从鲜活的生命变成简单的数字,细想不得,连痛感都模糊。
      夜里燃了火,本该有些温暖的生机——可烧的却是人。烈烈火焰在油脂里越烧越旺,烧着无数个被勾去的名字,封缄于册,生前多么生动的爱憎与理想,都在残躯烧灼时成道青烟,随风散了,留下难闻的燃料,再将这战火燃遍九州。
      聂宁钧第一次怀疑:这场战争,究竟是不是真的值得。
      然而这不可言明的心思不过在脑海中浮起一瞬,便被生生压下。聂宁钧躬身行礼,竭力拔高了声音,妄图将一切犹疑和落寞都转作激愤,他说:“事态艰难,更义不容辞。属下都愿为宗族效力,万死不辞。”
      聂宁钦亦道:“九死无悔!”
      他们说得那样郑重,然而话音一落便起风声,不远处火堆传来一阵噼啪之响,聂明玦像是听这声响入了神,未能及时回应勉励,默了少倾,才答了一声“好”。

      聂明玦将聂宁钧二人留在焚尸处,自己走进稍远些的空地处,那里有个新搭出来的小营帐。
      帐中几个修士持着烛灯围了一圈,明亮的烛光下,一个平民打扮的年轻人跪在地上做活儿——战中难能讲究,可作为聂家少宗主,聂明铮的丧仪还是不可马虎,哪怕要先装棺送回不净世再办,也要先将身体尺寸量好,尽快赶制寿衣。
      聂明玦看着临时找来的裁缝给聂明铮量体,因主人难以配合,且尸体僵硬,进度很慢。聂明玦也不催促,只是站在帐门口静静看着。
      那边裁缝还在嘀咕着数据,要同伴记下来,“腰围二尺一……肩宽一尺二……整身高五尺一……”
      聂明玦依稀觉得这场面熟悉。此前在不净世时,每逢换季做家袍,都要这样量体。他这两年身量无变动,便不用裁缝多跑一趟,只是明铮和怀桑还是长个子的年纪,年年都要被抓着量个几次,自六年前他接管不净世起,主院的两个孩子就这样一年又一年,一点点长高。
      明铮刚进主院的时候,身高是四尺五,这孩子分明资质不错,可在旁系吃穿不太好,发育也比怀桑晚了些——所以刚来的那两年,他和怀桑站在一处,还真有些“小弟弟”的模样。后来他吃住皆不差,个子自然蹿得很快,最后量的一次,已经比怀桑高了小半头,是个五尺少年郎。
      今年倒又长了一寸高。

      “聂宗主,尺寸量好了,可以送小公子入棺了。”
      聂明玦这才回神,他上前来,将在怀中焐热的织物抖落展开,玄色的锦缎上露了用金线绣的兽首纹,在柔光中微微发亮。这宗旗经过几个月的风吹日晒,自有磨损,唯有家纹依旧鲜亮如新。
      聂明玦半跪下去,缓缓地将宗旗覆在聂明铮身上,从少年的肩膀一直盖到膝盖处,严严实实地遮住了他身上素白的里衣,宛如覆了一床薄被,罩得人安眠好睡。
      这战旗覆在他身上,聂明玦再将双手合起,圈住冰凉而僵硬的人身,调整姿势,将他抱了起来,视线一落,看见少年微泛青白的额角上,起的一点尸斑。
      ——这是聂明铮死后,他第一次看到弟弟的脸。
      聂明玦第一次这样认真地看死人的脸。听徐见知说明铮死前发梦,笑着合眼,可他看到的却是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面目,眉宇舒展无皱,五官弧度平顺,看不出痛苦、看不出遗憾、更看不出愉悦和安详。
      这张脸因死亡而松弛,无分毫“神色”可说,空白得陌生。
      聂明玦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聂明铮。
      ——他这个过继来的弟弟,生性跳脱,脸上总是有颜色,哭着笑着都鲜活。
      哪怕是刚到主院的时候,那时候明铮才十一岁,作为一个一心一意练刀学艺的旁系孩子,见了宗主只会还发怯,不敢哭也不敢笑,可那就是那样小心翼翼不敢有表情的时候,他也记得孩子用力睁大的眼睛,抿着嘴巴的弧度——在自己说话的时候尤其如此,总装作很听话懂事的样子,直到后来熟悉些,才显出本性里的稚拙和莽撞。
      他是个孩子,好孩子,可以在旁系平安长大,也可以在主院守着合欢花,只要不是自己的“弟弟”,只要不跟着自己来河间,便怎样都好。

      聂明玦将人安放于棺中,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隐于阴影下,只有露在外面的兽首纹还闪着光——模糊了人面,徒留家徽,真是太讽刺不过的隐喻。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挪移一圈,无论如何想,也不能将这冷冰冰的东西和记忆中的聂明铮联系在一起。
      棺中此物,会穿上华贵寿衣,覆着聂家兽首旗,以极尊贵的名分下葬……可所谓躯壳,所谓遗体,所谓哀荣——都不过是一团尚未腐烂的泥土,并非聂明铮。
      聂明铮是清河聂氏合格的少宗主,是战场上运刀成光弧的副使,是比怀桑高一点的小弟弟。
      聂明铮会哭,会笑,会使刀,也用笔,能独当一面,也曾傻乎乎地叫自己“宗主哥哥”。
      仍有生气,未曾冰凉,那魂魄还在生机勃勃的少年身里,明亮得像日光。
      ——都毁在他手上。

      聂明玦回到帅帐时,见屋里亮着一盏灯,昏黄烛光映了一团黑影在帐角,那影子的主人安稳地伏在桌案上,毛茸茸的碎发散在侧脸上,在灯下晕了一圈柔光。
      “孟瑶?”
      少年闻声,整个人猛打一颤,骤然地坐直了身体,还带着红印的脸怔怔抬起来,双眼无焦距,满是被惊醒的迷茫。
      聂明玦话里中气不足,低哑中透着些微的无力,“到床上睡去。”
      孟瑶仍仰着脸,面上呆怔无措,又愣了几息,才如梦初醒,“宗主,我还要请罪的——今日长史不方便管文书,我没经你批准,私自用长史的印章下了手令。”
      聂明玦说:“无碍,你做得对。”
      得了应答,孟瑶仍无动静,他应该渐渐清醒过来了,然而似乎反应不及,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聂明玦一步一步走到近前去,见得孟瑶微微发红的眼圈,半哭不哭的模样,水色在眼里莹了一片,透了些莫名的凝重。
      聂明玦微愣,“你……”
      孟瑶问:“真的无碍吗?”
      他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绕过桌案,信手握住灯盏,一直举到头顶,他借着那光来看聂明玦的脸,也被火光笼了整张面,映照他眼底恍惚的晶莹湿意。
      聂明玦迟疑地低下头来,见孟瑶坚持地举着手中灯盏,近乎执拗地望过来,少年眼神清冽,意识分明已回笼,可话仍说得含糊,似梦呓,又似痴语,“宗主……你真的无碍吗?”
      “您应该没事吧?”他的声音哽了一下,露出一个自嘲的苦笑来,“可我担心您。”

      他说,“我担心你”。
      聂明玦脸上怔忪之色倏地消弭,他微有松弛得身姿僵住一瞬,还来不及作出另一种表情,便迅速地俯下身——那并非他行动惯有的果决与迅速,更像是支撑太久后,毫无预兆地坍塌和崩裂——他的手臂稍稍举起又落下,沉沉地落在少年肩头,而下颌顺势抵在少年额角,以环抱的姿势收紧臂弯,倏地,屈膝跪了下去。
      聂明玦整个人的重量就这样落下来,落在孟瑶肩上,落在孟瑶头顶,落在孟瑶下意识张开的细瘦怀抱里,落在孟瑶身上。
      孟瑶就此生生地压得跪坐在地,他手上灯盏坠下,在落地得脆响后骤然熄灭,还帐中一片漆黑。
      极致寂静与黑暗中,孟瑶感觉到自己被人紧紧地拥抱着,衣上的冰凉寒气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来自人体的温热,依稀有耸动的颤意。
      他慢慢抬起手,更紧地偎过去,竭力环在聂明玦宽厚的背脊上,双手无限贴近,终于扣合。
      他什么都没有想,只是听见粗重的喘息,合着温热的潮意,落在耳廓边缘。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开口,语气分外恍惚,轻得只余气音,像是对谁认输一般,带着轻微的自嘲。
      “聂明玦。”他第一次这样叫他,这名字念得又低又哑,隐约有柔软的哽咽,“我担心你。”
      (七)
      他在迷蒙中只觉身上凉,下意识去摸索能披盖的东西,然而手臂莫名发沉,有什么东西在胸前动了一下,他依稀想起那是什么,不敢再动,只在混混沌沌的脑海中艰难挣扎,终于将神智挣回到清醒。
      聂明玦从睡梦中艰难地睁开了眼睛,初夏夜里尚余凉,他身上只一件未脱的外袍,被子就整整齐齐地叠放在身侧不远,冷了半宿才醒。
      他左手臂被人枕得有些僵,却也因此熨了一片暖意,他垂眸去看窝在自己怀里的孟瑶,少年额头紧贴着他胸口,只看得到后脑松松散散的发丝,大概是怕冷,拼命地往他怀里钻,一只细瘦的手臂搭在他颈侧,垂落的指尖还发凉。
      昨晚两人都身心俱疲,聂明玦情绪又激动,当时抱着孟瑶许久也没换姿势。而孟瑶本就在迷蒙之中,拥抱的姿势也不费任何力,等到聂明玦松手,他已经迷瞪了过去。聂明玦也困,随便踢了鞋,连外袍都不脱,便搂着人上床睡了。
      此时被冻醒,约莫在寅时,聂明玦用右手将被子抖开再盖上,暖了少倾,哆哆嗦嗦的孟瑶便自动松了手,但触感柔软的小脸仍然窝在聂明玦胸前,大概是做了不好的梦,他眉心微微蹙着,眉头藏在暗里,看起来有种绒绒的稚拙。
      聂明玦将他抱起来一点,少年的额角便抵到了他下颌处,浅浅的鼻息缓缓地呼在他颈上,又暖又痒。聂明玦低了点头,下巴贴在孟瑶前额,唇就碰在他柔软的发根。
      聂明玦就这样亲密地抱着他,又闭目眯了一小会儿,直到被子里完全暖了,再次睁开眼睛,将人从怀里挪出来,去解其皱皱巴巴的外衣上的盘扣——这一动,孟瑶便微有转醒,迷迷糊糊地“嗯”“哼”几声,聂明玦连忙在他后心拍了拍,“还早。”
      这几下轻得像在哄孩子,孟瑶“呜”了一声,伸手摸到聂明玦手腕处,似乎确定了身畔人的存在,又沉沉睡了过去,没几息功夫,呼吸再次均匀。聂明玦又将被角掖了掖,顺开孟瑶乱糟糟的碎头发,细看他眉眼舒展,只觉这面目弧度柔软,宁恬而无辜。
      聂明玦就这样坐在床头,不知看了他多久,心里一片静谧安宁。
      终于听见帐外有声息。
      那是帐外值夜的修士隔着门在说话,以为他还没起,声音就压得很低,“宗主。宗主。”
      孟瑶在迷蒙中依稀觉得身侧有动静,手钻出被子摸索,只碰到一片带着余温的褶皱,他眼睛微微睁开一线,模糊的视野里,空空荡荡。

      此时还远不到日出,夜色还是黑压压的,只天边隐约显了一线红。
      夜色将结,晨光未起,聂明玦从帐中出来,步伐极快,迎面着冷风。
      在帐外值夜的修士没想到他出来这样快,禀报的话还未整理好,骤然愣在当场,聂明玦只向他身后看——不到十个修士在不远处列队,玄色衣衫隐在夜色里,一时难以分辨身份,还待细看,就听一声熟悉而嘶哑的呼唤:
      “大哥。”
      那出声的人就站在队列最前,但个子不高,人又瘦削,若隐在黑暗中不说话,就十分不起眼,连聂明玦都没第一时间认出自己的亲弟弟。
      暗光难照人,聂怀桑的身影在聂明玦眼中尚模糊,修士适时点起火符,视线这才清晰起来,才见聂二公子怀中紧紧抱着什么,周身却不住的颤抖,像是一路赶来被冷风吹僵,又像是情绪激动,无法克制。
      聂怀桑上前几步,走到他身前几丈远才停,又叫了他一声,“大哥……”他声腔露了哽咽,说得艰难,“我……我来……”
      聂明玦未防他会连夜带人过来,手落到弟弟肩上,像是要拍,又像是要握,可最终只是无措地摩挲。
      他借着灯火看见聂怀桑眸中绯红的悲色,是伤,是痛,也是无法克制的哀拗。
      “来了。”他不知能如何说,只是道,“接明铮回去吧。”
      聂怀桑听了这话,忽地抬起脸,潮湿的眼睛直直望过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大哥!”
      他喊得又急又凶,带着孩子样的惶急,却难得这样沉重得近乎凶狠。他嗓子哑着,强忍了哽咽,一字一顿地说:“我——我带刀来了。”
      聂明玦这才意识到他死死抱在怀里的是什么,一时也哽住,聂怀桑又向前跨了一步,几乎是撞到兄长的胸口上,他左手死死扣在自己很少碰的配刀刀鞘上,右手竭力抬起来,紧紧地搂在兄长后腰,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呼吸,带着喘息反反复复地声明,“大哥,我带刀来了,这次我带了,我带了……”
      那把聂家刀就在他怀里,重量那样陌生,他抓着兄长衣衫的右手用力到青筋暴起,可握紧的力道仍轻弱得绵软,亦如干净无茧的虎口处,是未沾兵刃的柔软弧度。
      他眼上落了雨,在哭也在笑,哑着嗓子一边一边喃喃地重复,“我带刀来了。”
      ——又有什么用呢?
      天空一片黑沉,夜色寂寥,聂明玦由着弟弟靠在自己胸前渐渐崩溃,他抬手环回去,将人死死压在怀里,那把长刀卡在兄弟之间,硬得让人觉得疼,然而两个人谁都没有松开手。
      聂明玦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大哥看到了。”

      等聂怀桑渐渐不再说话,连压抑的哭音也消减,聂明玦才放开他。
      少年狠狠用袖子去擦眼睛,他满腔情绪都被焚烧殆尽,空落得几近崩溃,有人从侧面站过来,将帕子递到他眼前来。
      聂怀桑怔怔地接了,孟瑶宽言道:“二公子连夜赶过来,应该累了,如今天还早,先在帐子里歇到天亮,再计较别的吧。”
      他是匆匆起身,一只手拢着半披半穿的外袍,另一只手拦在聂怀桑肩头。他人不高,力道也不重,然而不知怎么地,莫名让聂怀桑生出些“回家”似的安心来。
      孟瑶将聂怀桑拉到帅帐中安置,而聂明玦的目光并没有随之而去,反倒落在不净世来的修士队列中——黑压压的一片里,有一抹突兀的白。
      随着他目光相望,队列自行分开来些,被护在中央的女人不紧不慢地走上前来。近了灯火,更显得她身上素服惨白,人也瘦得清淡。“见过宗主。”
      她虽然地位不高,但毕竟是长辈,只矮身行了一个简单的礼,便抬起头来,低声说:“妾身想见见三公子。”

      聂明玦已经记不清聂明铮的生母是什么模样了。
      逢年过节虽有走礼,但也不会是他亲自送,两人房系隔着,辈分亦有差别,就算是偶尔见过,碍于身份,聂明玦也不会仔细打量,何况他本就对女子容貌迟钝,只能看身量记个隐约。然而吴氏一开口,说起“三公子”时,语气里隐含的温柔与刻意的生疏混同,他便才确认其身份。
      当年从若干聂氏弟子中选一个过继到嫡系,族老仔细揣摩,才选了聂宁铮——旁系庶支,出身干净,功课出色,教养亦佳。其母吴氏性格绵软,且是世家出身,知晓利害懂进退,就算一朝得势也守得住心思,不会对嫡支有什么妨碍。
      就像现在,这个女人穿着素服来河间,还是一身世家风度,每一步都走得有条不紊,仿佛路的尽头不过是个平常地方,而不是亲生儿子的尸骨。
      聂明玦同她并肩而行,尽可能不动情绪地说起聂明铮的死因,“是领斥候探查时遭遇了不测,温……温狗的头领认得他,明铮为了将信传回来,亲自断后,被那人用箭射在心口。”他顿了一顿,不愿描述伤势惨状,只是道,“他因我而死。”
      他话里自责的意味分明,吴氏听得懂,回应更及时,“三公子是为聂家。”
      聂明玦无甚反应,吴氏索性停住脚步,认认真真地同他分辨,“宗主您不必自责。”
      她相貌平庸,算不得貌美,但面相年轻,看起来不过三十余。柔柔弱弱的女子仰起脸来直视赤锋尊,却分毫无畏,甚至难显出该有的悲痛之色,分明是柔声细语,话却义正辞严,“三公子为护清河而来,为聂氏兴衰而死;他是聂宁铮,便是聂氏子弟,上战场是本分;他是聂明铮,便是聂家的少宗,担重任随您出战……更是应该。”
      话说到最后,终究还是带了一丝颤音。
      面对为自己这样体贴的推诿,聂明玦还是说:“您不明白……他就是冲着明铮来的。”
      ——专挑一个无冤无仇的少年,究竟为了什么,一目了然。
      吴氏再难忍耐,她一直难有波动的眼中忽地涌上了泪光,生生攥紧拳,呼吸急促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摇头,强撑道:“那请宗主斩了那贼人,告慰阿铮在天之灵。”
      这已经是她顾大局的极限了,妇人死死咬着牙,双眼颤巍巍盈着泪,忍耐着默了须臾,还是拦不住眼泪盈出眼眶,连呼吸都带哭腔浓烈的嘶声。
      “说真的……谁都不能怪,只恨温氏可恶。”她喃喃道,“非要说,这就是他的命。此前好多次,他从主院跑回来……他去岐山之前回来……他上战场之前回来,来找我……他就那么一点点大,莽莽地,懵懵的,和我说他有点害怕……”
      吴氏微微扬起脸来,扯开一个难看的苦笑,“都是我教他的——我和他说啊……
      “我说,聂家要你,你就去。”
      ——如今这个结局,又能怨谁呢?
      停灵的帐子就在不远处,暗暗地隐在夜色里,合着隐约的风声,像是一块立在荒野中的小坟包。吴氏狠狠揪着衣服,喘了又喘,终是摇头。
      无人说话,她直接快步进了帐子,聂明玦没有继续跟,只是在原地静静听着。
      ——听帐中无节奏的脚步声骤然一“锵”,听人身扑在棺木旁的闷响,听窸窸窣窣的动静,听漫长的寂静之后,女人的哭喘渐带哽咽的呢喃,终成痛极的嘶哑哀嚎。

      (八)
      “既然谁都拔不出来,那应该就是封刀了吧?”
      “若封刀,其中灵识应沉寂,而如今刀中灵还有动,但意识不明。”
      “这……”
      “敢问顾公子,明铮死前,可对‘惊鸿’做了什么安排没有?”
      “你问我这个……当时乱得很,他说话断断续续,声音又弱……我想一想,再想一想。”
      “好。”
      “聂宗主,我记得当时最后他把手握到孟瑶手上……说的是……”
      ……
      耳畔低语声来来去去,总没个消停,徐见知的意识在这声音里不断上浮,愈发听得清了。
      他苏醒时帐中光线不暗,逼得他又闭上了眼睛,这才昏昏沉沉地晃晃脑袋,挣扎着坐起来。
      方才还在交谈的顾随云和聂明玦听到声音,一起从帐外进来,看一直睡得生死不知的人正慢腾腾揉眼睛的模样,俱松了口气。
      聂明玦道:“你终于醒了。”
      徐见知眯着眼,含糊地应了一声,就被走上前来的顾随云一把抓住手。医修两指搭在他腕脉处,闭目凝神,确认这几日病情如所料,又问:“头疼吗?肩膀呢?这只手有知觉吗?别的地方什么感觉?”
      徐见知一边摇头又点头,一边连打了几个呵欠,终于彻底清醒过来,说:“那儿都好,就是睡多了没力气,和平常没两样。”
      顾随云听他语气不咸不淡,还有些混不吝的语调,一时怒从心头起,发作道:“和平常没两样?你差点儿死了知不知道?告诉你右手别动灵力你不听,告诉你别用力你偏逆着来!这次发作,完全是你自己……”
      徐见知忙不迭地抽回手,捂在脸上,不知是不耐听还是没脸见人,聂明玦看顾随云越说越气,终于出言打断,“顾公子。”他顿了一下,一时找不到借口,只好生硬道,“我和徐长史有话谈。”
      顾随云一听便知是借口,不过也不好多说什么,阴沉着脸起身,“我去开新药,稍后会有流食汤类送过来,他睡了两天,就算饿也不要多吃。”
      徐见知这才将手放下来,望着顾随云怒气冲冲的背影,心道当医修的脾气都不好,一个两个都暴躁得很。

      终于把顾随云送走了,徐见知揉了揉脸,双手合起舒展筋骨,确实是哪里都好——只要不动灵力。
      他一边活动手脚,恢复体力,一边对聂明玦道:“抱歉,当时情急,手上没顾及。我一歇就两天,给你们添事情了。”
      “不要这样说。”聂明玦摇了摇头,“你若还不行,就歇着吧,孟瑶那边还能支应得过来。”
      徐见知看他面上无任何敷衍之色,还是就事论事的自然语气,一时还有些讶异,“支应得过来……那就是做得不错了?”
      聂明玦回忆孟瑶这几日所做,简单说来,听得徐见知微微挑起眉,“倒真没想到,事到临头,他倒能独当一面了。”
      聂明玦道:“所以我仔细想过了——河间有孟瑶,已经足够。”
      这话若落到旁人耳中,几乎是在明说“撤职”,徐见知听了也一愣,刚想说他身体无大碍,然而目光落到聂明玦在胸口摩挲的手,话头便一转,“有什么事是要我做的?”
      聂明玦掏出封信件递给徐见知看,“蓬莱参战,沈宗主朝我要人,我想要你去接洽——借这个机会,替我到各家走一趟。”
      此前各战场进度不一,河间的温营龟缩,聂家权衡再三,选择了与之僵持,这才延误战机,给了温易机会。如今温家在江东的兵力都北撤到此,河间抵挡吃力,只能勉强防守。事已至此,聂明玦倒想联合北方各家,合力打一仗,或许还有几分胜算。
      “大公子说得容易,我们这边最大的烦难,不就是派系多,不统一,内耗大——想联合几家,唉……”徐见知随口泼了聂明玦一瓢冷水,看着手上信中言,又吃惊地挑了下眉,“沈宗主要陈澜……这事看着也不靠谱啊……”
      抚松陈氏逃亡到中原,得聂氏支持安顿,看似附属,但更多的时候还是在自己调养生息,开战后做斥候探情报,只按时交结果,其行踪安排,聂家并不干涉,只是偶有重要的事才去通知,如今急急地要找陈澜办事,其中变数也多——找不找得到都两说。
      联几家合谋议战,帮沈宗主找陈澜,这两件事撞在一起,难度叠合着增加。聂明玦能派出的人选,要足够忠诚可信,要和陈澜够熟,要能替聂明玦开腔甚至做出承诺……
      这样的人本就不多。
      “承蒙宗主信任,属下领命。”
      徐见知将信件递还,忽地一笑,心道这要是在前朝,聂明玦就该给自己挂枚相印了。
      他这么想着,神情就轻松过了头,看得聂明玦眼角一抽,无奈道:“你悠着点儿。”

      (九)
      这日天气晴好,聂氏送灵,众人站在高处,看着运车和扶灵的仪仗拉了很长的队伍,一路远走。聂怀桑家袍外难得不配饰物,只挂了一柄长刀,他走在队伍中央,棺木旁侧,突然回头来。
      隔了太远,少年的眉眼与神态皆看不清晰,只回眸相望的动作明显,像是在判断兄长是否还在身后。
      聂明玦微微颔首,聂氏兄弟的目光遥遥相对,而后聂怀桑转回头,继续前行。
      他们所行之路乃河谷,沿着水路向南去,两侧山川相缪,郁郁苍苍。
      这是一场战争,输赢未定,变故丛生,送葬的来日也可能躺在棺中,却无可逃避,唯有前行。
      前路不知生死,但无论生死,总能相遇。

      众人送罢,各自回营。
      还走在路上,重伤新愈的徐见知对身旁的孟瑶道:“这几日你领文书处,那些卷宗、手令、各样安排我都看过了——做得挺好。”
      孟瑶还未应,又听他道:“既如此,我也放心把它交给你了。”
      孟瑶满面怔然,听起来徐见知是要走的意思,然而去哪里?是下职回不净世养病?还是另有安排?他一时拿不准,在人群中也不好多话,只是露出些疑惑的神情,默默等徐见知继续说。
      然而徐见知没有多做解释,只是停了停,从乾坤袋里取出一物,双手送到孟瑶身前,“之前答应给你铸的剑,耽误了些时日,还好赶到了,你拿去用吧。”
      孟瑶面对两个炸雷似的消息,反应倒还快,他伸手想接过,然而目光一落到那新铸的剑上,却发现形制眼熟,他手上一顿,再看剑鞘,整个人都愣住了。
      徐见知不多解释,只是说:“拿去吧。”
      孟瑶没有动作,徐见知也不催,只是回头示意聂明玦。
      两人本就在人群最后,此刻停住脚步,面对面僵持着,不多时身侧便空了。聂明玦看着他们之间的灵剑,开口,“孟瑶,你拿着。”
      孟瑶还是没有伸手,他看向聂明玦的眼神里有些茫然,更多的还是怯与悲,他低声道:“宗主,这使不得……”
      “刀灵顺着明铮的心思来,我亦如是。”聂明玦唇角微微露出点弧度,似苦笑又似鼓励,眼里依稀带着某种温软的情绪,“他想给你,你也拿得起来——拿着吧。”
      徐见知仍然保持双手平托的姿势,眼里笑意带着泪光,他将新铸的灵剑送到孟瑶面前,促狭地扬起了眉梢,“我胳膊可酸了。”
      像是有什么无形地压力落到肩上,孟瑶下意识想退,却还是站住了,他不知是不是该跪下接,或者行什么样的礼仪……但最后他只是伸出双手,就像是平日里随便去拿什么有些沉的东西,将这把剑接了过来。
      这剑和自己挑的图纸形制相似,然而剑格偏厚,有些刀的样子,也比平常的剑更长一些。长剑落到手中来,似乎还带着由匠炉烈火的余热,又像是人体的余温。
      孟瑶双手分开,一手在鞘,一手在柄,将长剑从鞘中抽出,欣长剑身一寸一寸折了日光,落在眼里一片白亮,“惊鸿”二字篆刻得极漂亮,刺得人眼发疼,有些想流泪的冲动。
      他的动作轻缓,却仍有悠长剑吟声,清越似刀鸣。
      孟瑶的目光在剑上渐次滑过,最终停在锋尖,他手腕一抖,又是一声清越剑吟。
      他唇角微微扬起了一点点弧度,无愉悦或苦涩,只是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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