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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青城劫(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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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青城劫
(一)
自仙门战乱起,人间总流离,人们远远听着战鼓声,像是受惊的鸟兽般四散开去,带上单薄家当,跋山涉水逃去偏远之地。在战火丛生的中原地带,便有不少乡民向清河临漳以东北去,缩到世家大后方,求个个活路。
逃难的路上,肯动脑筋的,自有生财之法。劫道的山匪不少,但有几率碰上修仙者,被连窝端了也常有,亡命之徒并不多,一时不成气候;倒是不少肯动脑筋的商旅摸出门道,护镖、驿站、路上饮食……北方世家修的官道四通八达,游人来来往往,总有手松的肯送钱。
譬如这座破破烂烂的无名小庙,供着一尊面目狰狞的泥塑土地公,土地庙旁边搭了几个棚子,给流民提供简易的食宿,价钱公道,不多宰客,也可以物易物,经营得有声有色。一旁的大树上倒用细红绳系着,挂满了各色小木牌子——祈福许愿的价格要贵一些,却应了乱世里的人心不安,只要饿不死,总有心求老天保佑。
这小破庙人流不少,但多是贫贱乡民,真正的有钱人再往东一里去住客栈。
经营小庙的假和尚们自知客户群,谁是来看看马上就走,谁是要吃要住还要挂牌子许愿,一扫衣衫步态,心下便分明。
比如现在,假和尚中最小的一个,抱着一包干面饼,笑眯眯地站在一行人面前询问需求,心里已经把推他过来的混账师兄骂了几十遍——这群人身上虽然没什么披挂,但料子新,样式废布,也没补丁,一个两个都白白净净,一看就是吃白米饭的有钱人,随便过来看热闹的,肯屈尊喝口凉水都难,还指望他们花钱买沾了灰的干粮吗?
……还真能指望上。
“这饼干得都裂了,这是多少天以前的存货了?麦饭有没有?还行……蕨菜也卖吗?能放几天?果子呢?过了油也不能这么贵吧?我拿肉干和你换行不行?”
挑货的是个年轻姑娘,身上似乎没多少银钱,非要以物易物,好一番耽搁,惹得身后同行者叹气,“陈澜,我路上会缺你一口吃的吗?就是缺——你也不用……”
在陈澜耳朵里,徐见知说话总欠揍,她都懒怠回头,“又不是给你买的,断粮的时候可别来求我。”
一看这群人里也有客源,方才不理人的假和尚们也拐了回来,请他们长凳就坐,热情地要添茶送水——一锅清水煮一把炒过的干瘪麦粒,勉强有个颜色。
几个人勉强坐下,徐见知哭笑不得地接了杯子,脸上倒没露嫌弃,还和一旁的沈云舒介绍,“麦茶在民间很常见,虽然不值什么钱,但健脾开胃,路上解渴恰合适……”
陈澜努力地用一大块肉干换两个饼,小和尚据理力争,说他们不缺崩牙的东西。还在谈呢,小陈卓突然起身来,过来扯了扯族长的袖子,兴奋地指向挂满木牌的树。
陈澜顺着少年的指引看过去,一时失笑,又问小和尚:“你们树上结的苹果怎么卖?”
她生得明眸皓齿,这么一笑,小和尚顿觉恍惚,愣了一瞬,才回道:“苹果……苹果是神树上结的!怎么能说卖呢?不卖的……对!不卖的!”
他说话声大,只听捧着麦茶的徐见知“噗嗤”一声笑出来,挨了陈澜一瞪,也抬高了声音,“十分虔诚”地问过去,“小师傅,若我们心诚,给土地公公多做布施,请神树上的长生果同路修行,不知神明意下如何?”
小和尚绷着脸,心道有钱人真大方,也“诚心诚意”地回:“这得问神树的意思,不过想来神树……神树普度众生,肯定愿意的。”
——所以这里到底是不是土地公公的庙呢?
“这棵树确实有点意思。”
徐见知还在看小陈卓在树下绕来绕去,在小木牌子的掩映下挑苹果摘,闻言便笑,“真是神树?”
沈云舒扶额,“我是说,这地方风调雨顺,土质肥沃,就这么一棵苹果树,很难结不出好果子。”
“至于神不神的……只能说心诚则灵,人的念力确实存在,若足够诚心,未必不能改变时运。”沈云舒的话音很低,只他们几人能听得见,“但也仅仅是时运罢了。”
徐见知低声道:“时运已经能决定命数了。”
“此言差矣——决定命数的,归根到底,还是人。”沈云舒指了指那棵苹果树,“你看那树上,那么多小牌子,求姻缘,求平安,求财运——其实能求来的不过是一点运道。求财运的给你个赚钱的机会,求平安的给你个消息往北走,求姻缘的给你一场萍水相逢——所谓时运,能给你的也就这么多。”
徐见知想了想,“您的意思是——福祸相依?时运把机会递过来,人也未必接得住,接住了,也未必都是好。”
就像人与人之间,不到最后一刻,也不知遇到的是挚友还是宿敌。
而人遇上时运,也不知道是机会还是倒霉,同一张牌递过来,也有不同的结果——全看自己的造化。
这么一想,徐见知也觉得奇怪,蓬莱沈氏长于卜算,沈云舒此前更是有个“天机子”的名号,但是这几句话说出来,却有些……
“前辈以卜算闻名,但似乎不太信所谓的天命之数。”
不远处,陈卓已经摘下一个苹果,擦了两下想啃,却被小和尚拉扯着给“神树”行礼,装模作样地感激神明赐福,回家把长生果子供在自家祠堂里云云……
“天命之数,自然是有的。”沈云舒只是说,“但天所命者为人,路还是自己走的。”
离开土地公公和神树的一路很祥和。
小陈卓恭恭敬敬地捧着苹果,不时擦拭,也不敢吃,不知要送到谁家的坟头供桌上;
陈澜一路走一路撒麦粒,不少灵鸟和小兽寻此而来,和陈澜用兽语“呜啾呜啾”个没完;
徐见知倒一直在请教沈云舒——问了一圈天命与人为,玄而又玄地谈天论理,也没问出射日百家的运道,倒被沈云舒亲自算了一卦。
“看面相手纹还平常,但合上生辰八字,便有意思了——你这命数罕有,但也没跳脱出天命之外,只是其中波折甚多,条条分叉。”沈云舒手上掐了几番,眉头紧皱,似乎遇上了什么很有挑战性的题目,稍一会儿,才道,“命里三折,一道劫。”
徐见知可不敢和对待“神树”一样当笑话听,肃容听着,“‘折’的意思是?”
“重大的时运,关键的抉择。这副命里有三次,如今应该过了两折。”沈云舒不似街面上的江湖方士那般讲得玄虚,语调低缓,却并不显沉重,依稀有些故事判词的意味:
“第一折,贵贱两分,寄人篱下,登堂入室。
“第二折,情理相抉,旧路遮眼,新途难登。”
“第三折……”沈云舒似不知如何表述,沉默少倾,才道,“百尺竿头。”
徐见知听得神色莫名,并非全然的迷茫,似乎已经能联想到旧事,但听到最后一句,还是露出了点苦笑,“听起来,我以后还有飞黄腾达的命……”
自来算命的话都不会说地太白,生怕泄露天机被雷劈死,沈云舒玄不置可否,只是继续说,“你手上这条天纹,半途被横截一段,小十字——命里有道劫,生死劫。”他顿了一下,目光顺着徐见知另一边肩膀落下去,“就应在你肩上。”
徐见知面上的错愕一闪而过,神情莫名古怪,沈云舒松开手,轻晒,“平常没有这么准的——最后一句,是我随口一猜。”
徐见知讪讪一笑,这会儿没心情同人打趣,他右手在腰间佩剑处抚过,再笑出来就有些勉强了,“前辈的确慧眼如炬。”
——周身气脉不通,左右不协,这点表征,碰到修为眼力高强之人,的确是藏不住的。
一瞬间冷场,徐见知又飞快地将话头捡了起来,“也好,既然命里只这一道劫,过去了便没了,人在战场,未知将来,还多谢前辈安我的心。”
徐见知说场面话很好听,哪怕别人明知他未必真心,心上也熨帖,何况他对沈云舒真有几分信,被戳中痛脚后掩住黯然,这番作态之下,说起感激都显得更诚恳,又是个年轻小辈,沈云舒心软的毛病又犯,本来不想谈的话也溜出口去,“手相上的小十字,也分深浅,你命中这一劫算来,也……”
“停!”陈澜突然喊,“前面不对劲!”
陈澜这一声叫停了所有人,他们正走在一处石崖下,正好太阳西向,高大的山崖遮天蔽日,给崖下的植被覆了一层阴翳般的暗色。
陈澜本缀在队伍最后,身边带着几只小动物,随着她这一声喝,小兽都四散开去,似对此地有所畏惧。
她快步上前,指着前方平淡无奇的空地,神情莫名凝重,对沈云舒道:“世叔,这不太对劲。”
沈云舒凝神感知片刻,点了点头,“好像是一处风水眼,比高阳那处所摄更广……的确不对劲。”
——凡风水眼,无一不是水源、孤峰、山峡、海沟、洞窟这一类的高低差较大的地貌,此地不过一片山崖下的平地,四周灵流不谐,似有源头枯竭的断续之意,但其中一线生机若有若无,又不似平常风水轮转留下的弃地。
“方才同走兽问询,我探得此处地脉有异——似乎或死或活,周期复苏——本就不合常理,走近来看,又是这样……不对劲啊。”陈澜对灵流的感知力冠绝诸人,领着他们前去,忽地在某一处站住脚,陈澜转了一小圈,“这个地方……这个地方……”
在外人看来,这一行人在一片草地上漫无目的地兜来转去,场面着实可笑,但修士身在其中,只觉周身灵气忽浓忽淡,灵流捉摸不定,不似寻常地界。
陈澜仍在兜圈子,捧着苹果的陈卓突然叫了一声,“丘酱!”
这是用家乡话叫陈澜,他一边叫,一边伸手指向稍远的一棵树,另一只手招了块巴掌大的石头掷了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众人闻声看来,便见那块带着灵力的石头落地,正砸在树根处,无异样异声,然而连徐见知都能感觉到,四周灵流骤然加速,像是带起了一阵旋风,倏忽间如换了所在,置身幽冷洞窟。
饶是沈云舒见过各种场面,此刻也不知是走是留,倒是徐见知把要过去探个究竟的人都叫停,陈澜走得远,她回来的半路上停了一下,探头竭力望了望,转而舒了口气。
“不是无主之地。”陈澜指了指她看到的,“我们从小道过来,没看见前面有块警示碑,落款三青鸟,应该是徐家的布置。”
她一说“徐家”,大家都看徐见知。
后者一脸无辜,一边念叨着“同我有什么干系”,一边招来信鹰,给据此不远的安阳战场传了个留声筒,“且等半个时辰吧——本来是为了用风水眼来找徐家,既然先找到了,不如就在此等徐宗主来。”
预计信鹰来回半个时辰,但他们只等了一炷香的功夫。连闲话都没说得热闹起来,就听一阵御剑破风之声,从高空掠下来百来人,俱是艾绿白纹的宗袍,动作整齐划一,气势汹汹。
徐见知心道怕是真犯了临漳什么忌讳,连忙高声示意,生怕头顶突然降一道整齐划一的剑气,平添一场乌龙的伤亡。
好在领头的正是临漳徐氏的宗主,徐故城见了下头几张熟悉的面孔,其中之一最为眼熟,连忙制止门生,独自御剑斜略下来,一脸错愕地看着徐见知,“你……”他还是不知怎么称呼,但这点尴尬被焦躁盖过,他抬高了声音问,“诸位来我临漳禁地,意欲何为?”
没等徐见知开口,没眼色的陈澜先反问,“这地底下是不是有个聚灵阵?”
徐故城面上顿时变色,下意识抬起手,便见上头剑光闪烁,徐氏子弟围上来,似要将几人活捉。
徐见知连忙上前,情急之下,拉了徐故城的胳膊就要解释,“误会误会……”
不明真相的徐家门生叫起来:“那人意图不轨!快!保护宗主!”
场面一片混乱,误会此起彼伏,沈云舒看徐见知、陈澜和徐故城鸡飞狗跳,他左手护着一脸懵逼的陈卓,右手在袖子里不住掐算,最终低下头去,摇了摇头。
手相上的小十字,也分深浅,徐见知的又深又长,正落在天纹前端,交错处偏偏轻浅,无论是劫还是命,都像被截断了一样。
生死劫,分两程,第一程应在数年前,应在如今徐见知的右肩上。第二程,就应在此刻,脚下这座镇着聚灵阵的地宫里。
不知过不过得去。
(二)
陈澜一行人途径一诡异地界,位于山崖之下,灵流断续不定,似有玄机,正是临漳灵流关窍之地,徐氏在此经营数百年,早布下重重设置,被他们一番误打误撞所惊动,急得像被刨了祖坟似地赶过来,现场好一番鸡飞狗跳。
直至日头西落,染了半天晚霞,诸人才堪堪把话讲明白,收了兵刃。此处虽然是临漳下辖,但离青城却不近,反而毗邻安阳战场,徐故城带他们御剑而去,不到一个时辰,便瞧见不远处军营里连绵的灯火光亮。
徐故城其实早接到了聂明玦的信函,知晓徐见知一行人不日抵达,奈何他们偏不走大路,直撞进自家秘地,才闹了乌龙,接风宴是来不及筹办了,但军中待客的营帐和饮食早已打点好。众人进帐稍作休整,再出来,便见一青衫少年等在外头,请他们去同徐宗主面议。
安阳位于太行山脚下,处处小村,并无城镇,军营同河间一样简陋,不过中军主帐面积比旁的大几倍,内里布置庄重华丽,竟有几分像宫殿内景。
徐故城也不拿乔,亲自迎了沈云舒、徐见知和陈澜入座,尊长者请沈云舒居上,在奉茶的时机又就白日的乌龙事道歉,这才坐下。
战火正燃,他们会面所商定之事极要紧,无论是徐见知代表聂家来谈的联合战线,还是沈云舒那玄而又玄的灵流阵法,徐故城都无法随口敷衍,也不用陈澜再多问,他自己便直言道来:
“白日人多口杂,青崖下的关窍也不好同各位说明,如今且听长溯细说——”他拨动装置,身侧便落下一面临漳地图,那图描画细致,山川纹理清晰可见,他伸手点在一处,正是今日众人所遇的那处诡异山崖,“此青崖,是我临漳徐氏的秘地,如陈宗主所说,其下的确深埋古阵法,为的是留得风水眼在此,护持临漳灵气,不让此地灵源枯竭。”
陈澜口比心快,直言问:“那一处野草丛生,你们在哪里存阵图呢?”
她这一问问到关键,直白得让人无法含混,徐故城默了少倾,才道:“实不相瞒,那下头,建有一座地宫——也算是我徐家祭祖之地。”
如此家族秘辛,若非战事紧要关头,断不会示与外人,徐故城几次停顿思衬,正是因此,但一句话说明了,后面的解释倒也流利起来——临漳徐氏的历史极长,追根溯源也能溯到古仙门去,正式立宗年份可与岐山比,开宗高祖有预见之明,殒身前兴建地宫留阵法,连通地脉,有激活灵流之效,若风水轮转,后代子弟只需用嫡系血脉激活灵阵,便能保临漳全境的灵流不竭。
一席话说罢,徐见知和陈澜还将信将疑,沈云舒便笑开了,“徐宗主可知,人修的亲缘血脉虽可通,但说白了同属一种,并无太大区分,若能将某一宗血脉赋予如此威能……贵宗高祖机缘甚奇啊。”
徐故城脸色一变,只觉沈云舒目光在自己身上一扫,在那三青鸟家纹上停驻几息,好似看透一切,忙起身作揖,道:“前辈莫取笑了,君子之泽尚且五世而斩,高祖机缘落到吾辈手上,也不过是个血脉里的印记罢了——还请前辈……”他又一拱手,面上一副求恳之色。
沈云舒从善如流,“既是佳话,闭口有福。”
仙门各宗不少以神兽为图腾,大多是为个吉祥象征,少几家是真的曾有神兽护持——却没想到还有神兽化形所留的后代,沈云舒闭口不言,心中却还是不住惊奇,还想着徐家那三青鸟的血脉最初是父是母,这人鸟血脉所交,又不知有几代是妖,几代是人……
帐中只几个闭目塞听的侍者,只当几人打哑谜。陈澜这次倒听懂了,不过她从小与飞禽走兽相交,面上不过浮现一点讶色,也没觉得多惊世骇俗;徐见知若有思衬之色,随即低头去看自己的右手,似乎并不想对自己的本家血统发表什么看法。
沈云舒此行,为的是在各地风水眼上建立阵法控制灵流,至于那风水眼是自然生成还是人为建造,原理上并无不同。但既然已有聚灵阵在此,若想把在高阳的布置一样落到此处,那么必须要进地宫仔细研究原有阵图,面得法阵叠加时相冲,彼此损耗。
徐故城也明白此间关窍,听沈云舒一番介绍,只稍一思衬,倒也干脆地点了头,只提了一个要求,“那青崖地宫,毕竟也是本宗祭祖之地,百年来并无外人入内,长溯还请诸位见谅——入地宫者不可过多过滥,必须是绝对可信之人,事前由我主持祭拜之礼,以告禀先人……”
他絮絮道来,条理清晰,显然早有准备。陈澜虽然一直对世家内的繁文缛节不甚了了,但也隐约知道徐家做了怎样大的让步,神情也不由得庄重起来,对徐宗主射日的决心更添敬意。她在前线游走多时,也知道如今安阳战况吃紧,徐家也快什么都顾不得了,带人进地宫看看而已,总比战败后亡族灭种要好得多。
只是……陈澜将思绪收回,飘忽的目光一收,便落在徐见知的方向,还是片刻前的姿势,低头望着自己的右手腕发呆,平常惯爱见缝插针的一个人,到了临漳倒频频走神……
陈澜怎么也想不起来徐见知同临漳徐家那九曲十八弯的关系,只知道是有些前缘,怕是要……避嫌吧?
待徐故城和沈云舒把正事谈到尾声,一旁闲坐发呆的两个才有一个参与回来,陈澜斟酌着提了一句,“徐宗主,我瞧那青崖灵场气势不盛,好似到了断续之间,想来你们族内的法阵,也到时候再次激发了,否则再如何叠加法阵,也是没用……”她见徐故城面上神情不对,又试图把话往回收,“呃……想来,贵宗必定能妥善处理好……”
徐故城笑了笑,此刻也看不出分毫勉强,“陈宗主不必担心,如此大事,我们自有计较,只是族里规矩大,祭祖仪式繁琐,才有所延后,但必不会贻误战机。”
徐见知的重心慢慢后移,靠在了椅背上,人也抬起了头,眉头微微扬起,露出了点若有似无的笑意。
他这点笑落在徐故城眼里,一时之间,竟让徐宗主的表情迟滞得有一丝僵硬。
这一场会面,徐见知从头到尾只做个闷葫芦,联合战线的事刚被徐故城提了个话头,他又借口“今天太晚了不如明天再细谈”推脱,回到下榻处又是一阵高深莫测的沉默。
如此反常,连陈澜都看出不对,沈云舒依稀有感,但只作不知,唯独在吹灯前提点一句:“你还年轻,”他迎上徐见知幽深的目光,把话说得很慢,“有些决定影响深远,长至余生,可要仔细打算。”
徐见知笑了笑,开口时声腔泛哑,“前辈……”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只是摇了摇头,“我省得。”
算来也才弱冠年纪,虽然经事早,已经没有青涩懵懂之态,但那欲言又止的短短刹那,那张格外年轻的脸上,到底还是浮现出了一点点近乎惶恐的怯色。
坦言心事的时机转瞬即逝,沈云舒弹指熄灯,徐见知眼前登时归于全然的黑暗。在等待双眼适应的短暂时间里,他仿佛又回到父亲灵前——那时寄人篱下,至亲骤离,前路未明,除了手中一把剑,再无切实依凭。
灵前灯火几簇,光影摇曳,他从僵硬跪坐到抱膝蜷缩,不知北风紧了几声,又打更几次。半梦半醒间,有人提灯进门,手中衣物带来些微暖意。
好多年过去了,面容都在记忆里模糊,只有声音还清晰,她叫他,“见知”或者“小明”,总是那样轻而软的语气,带着笑意或者叹息,就像他想象中的娘亲。
——姑姑。
那时候少不更事,他惶惶然地憋着泪,攥着小徐氏为他披的棉袍两侧,用伴着鼻音的气声说话,说惶恐,说痛苦,说不知落在何处的前途与归宿。
徐见知睁开眼睛,周身还是一样的黑暗与寂静,可十年后的今日,那个女人再也不会握住他的手指。
(三)
第二次会面,便只有徐见知一人前来,进的也不是昨日的中军主帐,而是徐故城自己的营帐,普通大小,从外头看上去没什么特别,里头倒别有洞天——至少进门的一重屏风,便不是普通军士用的起的。
屏风的布帛绘军图,也能透出光影,徐见知见里头一双人影亲密相对,便稍作等待,听得一个女声问:“可是清河徐长史?”这才应了话,慢吞吞地绕了进去。
徐故城身边的女子身穿一袭绣着乌鹊的灰衣,打扮朴素,发髻利落,浑身上下只发间珠钗这一件首饰,正是徐见知曾有一面之缘的顾遐水。
她匆忙起身,与徐故城交扣的双手却未曾放开,急忙掩饰般地一挣,缩手入袖,对着徐见知矮身一礼,“徐长史。”
徐见知此前就见两人相处暧昧,当下倒也不吃惊,拱手道:“顾姑娘。”
若是平时对寻常朋友,他紧跟着就是一句“我来得不巧了”,但对着徐故城却没心思打趣,眼观鼻鼻观心地装傻,顾遐水轻咳一声,“你们先聊。”
也没扯什么医药的正事遮掩,想来在徐家也是过了明路的未来女主人,这两人半年来进展倒快……等徐见知晃过神来,顾遐水已经离去,徐故城起身给他让了一座,因帐中无下人,还亲手为他倒茶。
徐见知却之不恭,冷眼看着徐宗主反常的殷勤,眸中审视之意直白到露骨,看得徐故城倒茶的手一顿,僵了几息,才干巴巴地道:“今年战乱,太行龙井出产少,我这儿也只得几斤上品。”
徐见知一怔,茫然之色一闪而过,随即了然,失笑道:“当年随口一提,难为徐宗主记得。”
他一笑,气氛也就松快了,徐故城表情有所缓和,眉目也舒展开来,“你那心愿有趣,我想不记得都难。”他喝了一口茶,自己先挑剔起来,“勉强入口吧,没以前的回甘,还是等太行山安定下来,再……”他话头忽地断了,又不动声色地捡起来,“我再送你几斤好的。”
徐故城是徐家嫡系独子,自小便是众星捧月的青城少主,其骄矜自傲比之金子轩也不多承让,只是少年失怙,当了几年家主,也学会了低头弯腰,徐见知肯借他的话头,他的语气便更添亲厚,听不出丝毫勉强,“战火一起,什么都糟践,别说茶叶这等消遣,就连米面菜蔬都有供不上的时候,过年时都要计较口粮,灶上不敢放量——金家?就算能支援也是杯水车薪,送的再多架不住我这儿人多,再说了——我还怕他给我下药呢。”
徐见知劝慰道:“太行山一系战线长,人多才好抗硬仗呢。”
“你不知道,我们这儿啊,军士多是多,缺也是真缺。”徐故城又喝一大口茶,显出往年不得见的粗豪,“能放心托付,知根知底的,就那么几个,战场上也多有折损,越到后来越缺军官,从底下一时也补不起,愁得我……”
他顿了顿,才自嘲般地笑笑,正视徐见知,道:“说到底,还是怪咱们家嫡系单薄。”
他一说“咱们”,徐见知的眼皮就一跳,都来不及张口打断,便听徐故城继续攀扯关系,“当年大家都想着接你回来,偏父亲糊涂,生生耽搁了。伯父与你流落在外,实在艰难,祖母嘴上不说,心里其实也不落忍。”他不顾徐见知的脸色,倾身便握住了徐见知的小臂,诚恳道,“长辈之事都不提了,一笔写不出两个‘徐’字,到底血浓于水。我常想,要是你当年不犯拗,如今我们兄弟齐心,该有多……”
“往事不可追,徐宗主何必如此挂怀?”徐见知终于开口,他抽回手,脸上却是一样的诚恳之色,“如今我为清河麾下,徐聂两家同在北地,一同抵御温氏,也是一样齐心的。”
徐故城被他这样不软不硬地弹回来,一时反应不及,便听徐见知继续说:“两家辖地相邻,战时也不必分彼此,安阳粮草若再有不济,给清河去信即可——不似临漳多山,清河几百里平原沃土,米面从来都是不缺的。”
话说到此,徐见知双手交扣,正色对徐故城道:“徐宗主不必客气,大敌当前,临漳清河都休戚与共。若河间有捷报,安阳便轻松些;若临漳地脉激活,灵流满溢,对聂家也是好事。”
从军用粮草说到青崖地脉,这话题转得十分生硬,可徐见知说得轻松,徐故城听了只如郁气长舒,眸色登时一亮,“说的好!”
拐着弯子说来说去,不想对方先一口挑明,几年养气功夫也拦不住徐故城七情上脸,调子也扬起来,“见知,你既提了,那我实话同你讲。那青崖地宫中的法阵,若想激发以正灵流,必要徐氏嫡系血亲开阵。”
徐见知问:“只能是嫡系?”
“只能是嫡系。”徐故城答,“此阵鉴血严苛,必需上一任开阵之人四代内血亲——上一任开阵之人,便是我们祖父。”
徐见知生父徐思昭,与徐故城生父徐思晖是同父异母的兄弟,论到祖父,确实是同一人。徐祖父后嗣四位,两女所出自然不算在内,而两个儿子膝下都只有独生子,因此如今寻四代之内的血亲,也只有徐见知和徐故城两个。
徐见知心思急转,心下便算明白了——这阵法鉴血严苛,也是为了保宗族安稳,如此代代相传,嫡系宗权很难旁落,但也就是说……
徐见知思衬好一会儿,场面稍冷,徐故城按耐心思,终于等到徐见知抬眼,才郑重道:“如今,恰到轮换之际,又逢射日,我想请见知你,为开阵之人。”
虽有预感,但徐见知还是很难压住自己的惊讶,暗示道:“徐宗主请我开阵,实有胆魄……可苦了日后的小公子。”
徐故城笑笑,没有接话,只是问:“见知意下如何?”
修仙世家傍仙府,仙府建于灵气浓郁之地,灵流便是命脉。对于其他世家来说,掌权意味着掌握天材地宝和修炼宝地的配用之额,而对于徐家来说,掌权就意味着成为青崖地脉开阵人的四代血亲。
如此阵法设计,注定了开阵之人必须是临漳徐氏掌权一脉,可这一代若交给徐见知,那么徐故城一系如果还想继承宗祀,那么下一代开阵之人,必须是徐见知的四代血亲——只能是徐故城未来的儿子,再延一代,血脉联系就断了。而正相反,如果徐见知的后代有意于徐氏宗祀,那么哪怕不算徐见知,也有三代人有可乘之机。
徐故城的决策后果,此刻不显,毕竟射日不能等,细想代际更替后的发展也无用。但若以百年计,就堪称一场短视的豪赌。
“如果我去,日后宗祀继承可难。敢问徐宗主可有把握?”
徐故城道:“你只说你愿不愿意。”
“徐长溯,”徐见知撇去尊称,直言问,“你为什么要我去?我无名无分,甚至都不是青城弟子。”
徐故城两腮鼓起一瞬,似默默咬牙,说:“当年带你回青城认祖归宗,本就是……”
徐见知问:“这是开阵还是献祭?此去一行,可是有死无生?”
“胡说什么?!”徐故城怒道,“先祖所设法阵,自然不是想要子孙性命!”
“曾有生还。”徐见知很镇定,“几成?五成?四成?”
徐故城瞪着他,牙关咬得用力,颊侧线条分明,默了几息,才哑声道:“你听我说——”
徐见知定论道:“那就是不足三成。”
场面一时寂静。
徐故城抬手,做了个平平下压的手势,“你听我说——”
这次他没有遭遇打断。
“青崖地宫已存数百年,史载开阵者共十人,早年……确实是九死一生,除开宗先祖青君外,前五位在成阵后都未能生还,那时先祖认为童子之身血脉纯粹,故开阵者多为未成人的男丁。直至第六位,因宗内倾轧,拖到而立之年才主持开阵,竟得生还——也就是徐氏第十二位宗主。
“此后宗里立下规矩,开阵者年龄有限,必须加冠成年。此后两位开阵人,虽然在开阵之后寿数有损,但对阵法运行关窍已有所得,述之后人,传至近两代,都平安生还。”徐故城顿了顿,勉强露出个笑来,“祖父为青崖开阵时才加冠几载,家父与小姑尚未出世,若真是有死无生,哪来的我如今在此?所以只要掌握开阵关窍,必能平安归来。”
徐见知眉头一挑,悠悠地问:“那关窍是什么?”
徐故城道:“这是宗内隐秘,你若肯为青崖开阵,我自然会告知与你。”
“果真如此?”徐见知“嗤”地一笑,“那你又何必让我去?”
“果真如此。”徐故城强作镇定,“我请你来,不过是为你认祖归宗寻个理由,终归血浓于水。再者,你还真想一辈子止步于一个世家客卿之位?”
两人四目相对。到底血脉相连,他们都是浓眉长目、直鼻薄唇的长相,严肃相对时,恍惚有种对镜的错觉。
徐故城看着那张酷似自己的脸上露出一个颇不像自己的表情——徐见知笑得微微俯身,再抬头望过来,略带仰视的姿态,他唇角扯得开,露出两边尖锐虎牙——竟有一丝带着嘲讽的狠毒。
“如此宗族隐秘,知情人不会太多,若有记载,也不会多过两份抄本。”徐见知目光如刀,字字成刃,“我可还记得,玄正十三年,温若寒无心重伤老徐宗主,借口探视,当时在青城搞的一场闹剧,波及宗祠,损毁了不少典籍。老徐宗主也是因此重伤难愈,壮年撒手人寰。
“想来这地宫隐秘关窍,就在那时,已无从查起了吧?”
徐故城僵硬了几息,才意识到自己本应大怒,站起来斥责对方不敬先考,然而此刻冷汗已透了背上里衣,他开口,竟只是一声急促的喘息。
这番作态已经是默认,徐见知慢慢靠回椅背,得胜的神采一闪而过,换作夸张的惊讶表情,假模假式地叹,“兄长节哀。”
谈判之中,若一方底牌出尽,也就回天乏术了。
风水轮换,灵气流转,此乃天道。临漳徐氏借聚灵法阵存身,以此繁盛百年,若无以为继,眼看着辖地灵气衰竭,哪怕明日便射日成功,也终会在数十年内渐渐没落。更何况此刻为抵御温氏,急需以阵法调用丰沛灵流,如果赶不上这一趟,情势对徐家更加不利,战败灭宗,也就在眼前了。
偏偏这一代,符合条件的只有两个;偏偏典籍损毁,开阵九死一生;偏偏徐氏嫡系单薄,宗主若有差池,便无人承宗;偏偏当年,因为一时意气,徐家把唯一的备选扔在青城之外,如今是求也求不回来了。
少了任何一个“偏偏”,徐家都不会像今日一样骑虎难下,徐故城几番遮掩,终究陷于被动。毕竟,真要算清账,本家对徐见知,除了一点可怜的“血浓于水”,剩下的都似仇非恩。
“家里对你多有亏欠,还望见知海涵,这件事上,帮个忙。”最终他只能这样说,“你想要什么,但凡青城出得起,我都尽力补偿与你。”
徐见知眨了眨眼,与徐故城相对时,他脸上再如何假装,总有一层薄冰似的恨意做底,也就在这一刻,他看着对面溃不成军,眼底终于露出了一丝若有似无的怜悯。
他唇角微微弯起,一派怡然之色,悠悠道,“兄长,从头到尾,你都觉得我会贪生怕死,才如此百般隐瞒——可我从来没说过我不愿意啊。”
徐故城整个人都是懵的,像是一脚踩空般的无措,连惊喜独来不及感知,只有浓浓的难以置信,“你当真愿意?”
徐见知无奈道:“当真,兄长早说明白,我也早就说愿意了。”
徐故城这才意识到,不知从那句话开始,徐见知破天荒地称呼他为“兄长”。一想到这里,他眉头就不自觉地挑起来,惊诧之余,甚至想问一句:你是不是傻,我让你去送死你说你愿意?
好在他咬住了话头,屏息到表情都肃穆,拼命调整作感激的模样。
“兄长还是太见外了,我一早就说过,大敌当前,临漳清河休戚与共。”徐见知笑开了,面上冷淡一扫而空,眼睛都眯成两弯月,“临漳依傍太行山,可称天然屏障,占尽地利;那青崖法阵可活灵流,又得天时,如此宝地,怪无怪矿藏丰富,取之不尽,用之不绝。”
徐故城的神情严肃得近乎呆滞,徐见知几乎是被他这幅模样逗笑的,又道:“清河铁矿不算缺,但如今战事紧,到底紧张了些,比起临漳就更有不如了。贵宗下辖邯郸,矿产丰富,不知养活北地多少铸器大家。
“不如这样,战事当前,我们两家互相给个方便,小弟为临漳开阵,保青城百年灵流不竭;战争结束之前,临漳所产生铁,也与清河平分,这样可好?”
好……好……好个屁?!
徐故城也像徐见知一样笑起来,一边笑还一边点头,却不是赞成的意思,更倾向于“这样也可以”的叹服,他说出来都觉得荒谬,“可真是饥荒年里抢口粮啊,别说什么合则两利,就算是买卖——你不觉得太贵了些吗?”
徐见知扬眉,摊开手,“贵吗?”
徐故城报以“哈”的冷笑。
“兄长买的是小弟的性命啊,这点代价,真的贵吗?”徐见知面露沉思之色,转而又“恍然大悟”,“也对,在兄长眼里,小弟出身外室,无宗无族,孤身一个,命里就轻贱,什么都不值。别说矿了,连青城的砺剑石都比我金贵。
“但如今也不是七年前了,小弟现在,算是清河麾下,能代表聂宗主同您说话的人——兄长想买我的命,换的是临漳百年基业,小弟索要的也不过是临漳‘几年’的矿产,又不是全要,平分罢了,很过分吗?”徐见知姿态放得低了些,仰脸望来,竟有天真态,“兄长方才还说什么‘我想要什么,但凡青城出得起,您都尽力补偿’。这么快就不算数了?”
他话说得刻薄,无半点君子之风,徐故城第一次见他露出这样的嘴脸,竟有荒谬感,他猜想徐见知会有种种反应,唯独没有这一种。
徐故城脑子简直被撕成了好几个,一个点着头说没错啊,聂明玦他还不知道么,能把人往战场上送已经是极限了,多少筹码都逼不得他把徐见知往死路上推。开阵的事情,是绝对不可能和聂明玦谈的。
另一个在骂——你听听这狗崽子要的是什么?临漳全境所出铁矿,还平分?在这战火烧得最烈的时候,几乎是要捏着徐家的命门吸血。
可还有一个,那一个自己只是在不断地问:他在说什么?他真的在这样说话?他以为他是个什么东西?他敢这样提要求?你不觉得这个场面过于荒谬了吗?
“您犹豫什么呢?”徐见知看着他表情变幻莫测,又回到了那种慢条斯理的调子,“兄长和聂宗主也是表兄弟,虽然这几年远了,但也该知道他的性子,对人命的谨慎得很。这样一本万利的买卖,也只有小弟愿意和兄长谈了。”
“哈!”徐故城就这么笑出了声,他看着徐见知,就像看着一只在空中飞翔的猪,“你是在威胁我吗?”
“如果,以对方付不起的代价为要挟,去索要自己不应得的东西——这种做法叫作‘威胁’,那么我确实想威胁兄长,只是还不够贪。”徐见知句句停顿,慢条斯理地解释,他眼底闪烁着带着某种大仇得报的快意,语气却温和,像是在说什么家常的关心之语,“当年老徐宗主的风姿,一直令见知记忆犹新,如今照虎画猫,还唯恐不得神韵。”
这一句话音刚落,仿佛在沸油中泼了一碗水,徐故城猛地一拍桌子,嘶声吼道:“徐见知!”
他握在手中的茶盏被狠狠撂在桌上,浅褐茶水流了半边桌子,他在失态之后急急地喘了一口气,继而盯着徐见知,眼底的轻蔑暴露无遗,气急败坏道:“你……你当自己是谁?放着青城的二公子不当,如今也不过是清河聂氏的一条狗罢了。”
他说得不快,用词却尖锐得可怕,“你不就是仗着点和聂明玦一同长大的情分,真以为自己也是位人物?你也不仔细想想,自己是个什么样的出身?当年聂家肯收留你,看的又是谁的脸面?如果不是姑姑——”
他话没说完,徐见知把手边的茶盏猛地一推,茶碗在桌上滚了几滚,并未被碰过的一整盏茶水洒了满桌,碗盖旋了出去,落地成一声脆响。
徐见知就势起身,动作之大,险些把桌案掀翻,他双手撑着桌子,低头俯视徐故城。
“你也配提她?”
徐故城像是被一捧冰雪兜头浇下,怒气如热意瞬间褪去,徒留满面怔然。四目相对,他眼神一偏,似被骤然刺痛。
“徐、长、溯。”徐见知一字一顿,问得又轻又哑,“你原来还知道她是你姑姑啊?”
徐故城只觉自己周身渐渐褪去热度,心血慢慢凉透,如遭冰封。
他突然意识到,或许徐见知才是那个更清醒的人。
这根本就不可能是一场同姓间的援助,或者一场血亲的自愿牺牲,只能是一笔徐家讨不到便宜的买卖,而且是只能和徐见知谈的买卖。
对方远比他更无所畏惧,更游刃有余,也更有资格随便开价。
而徐见知开出的价码——其实并不算太昂贵。
某种痛感击中了他,从胸口到喉咙,直至鼻端,又酸又疼,那种情绪在午夜梦回的时刻并不陌生,大抵该被称为“愧疚”。
其实一点都不贵。
他将要、也本该要给予清河的,是一份延期太久的偿还。
那是他欠他们的。
(四)
顾遐水提着水壶进门,转过屏风,得见屋内景象——倒没有她想象的激烈,至少不久前那几声磕杯碎盏的异响并没伴随着拳脚相加,两个人的面目和衣衫都很整洁,最多……顾遐水将目光移向小桌,毫不意外地看到半案残茶,仍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顾遐水从袖里摸出块帕子送到徐见知手边,“徐长史擦擦吧。”
徐见知本侧身对她,袖口起皱,显然被水浸过,闻言对她微一点头,“有劳。”他接过手帕覆在袖口,用力握在腕上,又专注地望回徐故城笔下的文书。
徐故城不似平常,从顾遐水进门到开口,他竟连头都没抬过,顾遐水瞧不见他的表情,只见他悬腕落笔,似乎不住斟酌着,笔尖迟迟停停,又写了小片刻才收住。他这才抬头,依旧没顾上未婚妻,而是瞥了徐见知一眼,几息犹豫间,似乎想说什么,又立即无言垂下头,在文书上落了印。
徐见知平静地注视着整个过程,脸上几乎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有抓握手帕的五指不住用力,显得筋骨分明。
文书只薄薄一页,徐故城写完却像渡了一遭劫。顾遐水瞧着他僵僵直起身,脸色难看,双眸竟有赤色,将文书交予徐见知时,指间颤了一颤。
徐见知飞快看过一遍,挑眉道:“徐宗主高义。”
“我们谈的是三七,邯郸所产精铁另算五五。”徐故城满脸倦色,话音低弱,“权当我青城还不净世的。”
徐见知弯了弯唇,笑意不及眼底,并没动容。
徐故城也没对他的反应抱有希望,自顾自道:“此间事多,我还需几日在安阳善后。按贵宗要求,八月十七,我亲至河间与诸宗主面议军机。而你——”
“我家大公子那里,我自有说法,必不叫他找你麻烦。”徐见知应承道,“如若不能,这一纸协约权当飞灰,徐宗主当可放心。”
“我是想说你……你……”徐故城微微拔高了音,分辩了半句又无以为继,默了几息,才轻声说,“你回去,把该见的人都见了,九月十九前来找我。”
徐见知“呵”了一声,像是冷笑,“我是要早些回去的,免得误了青崖的良辰吉日。”
他还待继续说些什么,却听身后的顾遐水称呼,“徐长史。”
徐见知转身,见女医已经一声不响地将满桌残茶破盏清理一新,又沏上一壶,抬眼直视他,淡淡道:“今日这壶太行龙井得来不容易……”
徐故城尴尬地打断:“遐水。”
顾遐水不为所动,继续说:“太行山总当战场,种茶都来不及,更别提收;原来产茶的庄子被温家占了,茶农四散;今年大多乡间集市也开不起来——所以长溯差人去村里挨家挨户地寻,也就得了两斤半。
“安阳的水也不好,尝着有腥气,灶上也要细细滤过才能用,煮茶的水是昨晚,特意叫人从青城御剑送过来的。”
“我是不懂茶,口中一点滋味罢了,偏要这般费事。”顾遐水摇摇头,饶有兴味地笑起来,似有无奈,“但长溯说,徐长史少时对太行龙井情有独钟,但在清河少有口福,他本想在青城以此为礼,贺你乔迁新居,但后来时移世易,竟没来得及。如今就算麻烦些,也要补上。”
这话里意思本该是斥责徐见知不知好歹,但顾遐水说得轻轻巧巧,语气平淡,仿佛随口闲谈。她又对徐见知笑了笑,眉目舒展,真心实意的温柔,“好不好喝另两说,终归是心意,就这么凉了、洒了,未免太可惜。”
徐见知的目光随着她的,落在壶盖上,沉吟少倾,干脆道:“的确可惜。”
“当年啊——”徐见知双手在背后交扣,追忆道,“我自幼身份尴尬,虽然也长于仙门,但对青城弟子一直是避着走的,更别提金尊玉贵的徐家大公子了。
“我与我这位,名义上的兄长,”徐见知顿了顿,并不看徐故城,“少时相交甚浅,只在那一日,说了挺久的闲话。
“那一日发生了很多事,若当故事讲,也算一波三折,高潮迭起。而我同兄长说起这太行龙井,不过是其中太短太短的一个闲篇。
“那时候,兄长到底在做什么?明明往日从来看不上我,为何那时拦我在门外,与我好一番闲扯?在那之后,又些发生了什么?其中太多太多故事了。”
说到这里,徐见知才偏头去看徐故城,“看来兄长对顾姑娘讲述的故事,并没有说全。”
他话里带笑意,其中锋锐深藏,扎得徐故城神情变换,仓皇地避开了顾遐水的目光。
而顾遐水深究的目光也不过在徐故城面上停留一瞬,恰好新沏的茶水出色,她提起壶,斟茶入盏,“说全说不全,终归是经年旧事。”她倒茶七分满,稳稳收手,“但就在此刻,这盏茶的心意是真的,何必辜负呢?”
顾遐水奉茶到徐见知手边,目光诚恳,“请。”
徐见知沉默几息,才用双手接过,他揭盖凝视茶色,深吸了一口气。
热气蒸着清香,若入口,必有悠长回甘。
“我相信这心意是真,”他面前一片白雾蒸腾,模糊了脸上的情绪,“但——那又如何啊?”
碗盖原样落回,徐见知的笑意极真,“这太行龙井,就如我少时迷梦,当真日思夜想,只求夙愿得成——可如今再看,也不过尔尔。”
他对徐故城和顾遐水行一礼,就此作别。
“确实是好意,但我无法心领,便不粉饰太平了。”
帐中静默持续了好一会儿,徐故城才迟钝地发觉徐见知当真走得干脆,身边只留下顾遐水若有所思,她此刻尚未对他诘问真相,却也能想到稍后多少疾风骤雨。
然而顾遐水“嗤”地笑出了声,说,“你们可真是兄弟,长相和性子,都是神似。”
这话里听不出怒气,但徐故城还是不肯看她,他一味地避着她的目光,这近乎于怯懦的姿态,像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
他其实一直是这样的人,无论外表几层华服,又装得多无畏,怯意都生在根底里。就像顾遐水看上去再如何恬淡随和,可她身上那近乎刚直的烈性总是难以掩盖的。
他瞧着地面,看着她淡淡的影子步步走进,伸手过来……竟没有直接抓住他的襟口逼问。
“人家才湿了一点袖口。”顾遐水的手停在他下腹处的外袍上,又取了布帕来擦,“你瞧你,这一片全透了,不凉吗?”
徐故城终于偏头,对上女子微长的眼睛,瞧见里头狡黠的笑意,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扣住她的手,无声地咧开了嘴。
“傻样。”顾遐水朝他努鼻子,一脸怪相,“怎么总怕我骂你啊?”
徐故城也学着她,做了个孩子样的表情,“怕顾姐姐用针扎我。”
(五)
徐故城和顾遐水婚约才定下不久,正是火热之时,此时独处一室,携手对坐,小儿女的腻歪话讲够了,话题终于落到了那个“没讲全的故事”上。
在整个故事里,徐故城与徐见知的“兄弟情深”本就无关紧要,甚至究其本质,都算得上虚伪。
“当年伯父还在世时,族中长辈为了‘要不要寻回来认祖归宗’这件事闹得不可开交,最后是姑母出面,为不净世收了一位客卿,勉强算给了个交代——这些我都给你讲过,但重点从来不是伯父或者徐见知,而是聂家……和我们家。”
临漳徐氏和清河聂氏,互为友邻,位列北方世家数百年,把旁系支脉都算上,也称得起“世代通婚”,但比较起来,也一直谁也不服谁。聂家真正坐稳北地第一大宗的位子,也不过是清玄五十年至今的三代。不净世起势,便意味着青城弱势,就算上一代先后嫁了两个嫡系女儿到不净世,到底是不服气的。
徐故城知道自家近几代传承不容易,一贯子息艰难也就罢了,偏偏是亲爷爷是个一心把外室当真爱的痴情种,对家族最大的功绩可能就是进地宫开阵,临到过身前,也不肯让正房妻儿好过,闹着要把“庶长子”接回来认祖归宗……那十几年被聂家远远甩开,也算不得稀奇了。
“虽然不该议论祖辈,但祖父啊……遐水,我自小虽然不算承欢膝下,但也日日去给祖父问安,风雨不辍,大多时候都只对着个椅子,偶尔见到人,也看不到个笑脸——我还是嫡长孙呢。”徐故城把玩着顾遐水的手指,一拨又一握,说得愈发冷淡,“我父亲一直身体不太好,只有更受冷落的。
“我总觉得父亲固执、专断、不近人情,现在想想也懂:从小亲爹冷眼,宗里乌烟瘴气,到外面去还要被被聂家压着,也豁达不得。
“不瞒你说,北方几个世家里,聂家因为出身屠户,一直不是很遭待见,但偏偏就是他家力压北境——上一代嫡系就两个姑娘,为了求个姻亲善缘,都嫁去清河了。”他顿了顿,“我父亲怕是,心里有怨——是,挺没道理的,人家没偷没抢,是我们自己不争气,但有时候人就是这样,心里不舒服总要有个对象……你明白吧?”
到底是亲爹,这话说得很克制。如果非要徐故城讲真心话,按父亲的性子,眼睁睁看着聂家迅速崛起,分去了北地最多的名望和资源——也是间接抢了徐家的——恐怕是恨得咬牙切齿,还要装得一脸高兴,今年嫁一个姐姐作原配,过两年,再嫁一个妹妹当续弦。
“真不是我乱猜的。”徐故城被顾遐水掐了一下,揉了揉眉心,颇苦恼地道,“老爷子最后病糊涂了,拉着我反反复复地讲啊,翻来覆去就这么几句……真是,一辈子就想着踩聂家上位,何苦来哉呢……”
徐故城自小性子淡,进取心不强,从出生起就知道北地以聂氏为尊,就算了解到往事也没什么奋起直追的想法。但对于其父徐思晖来说,本就是偏执好强的性子,亲眼看着清河起高楼,挡了自家旧庭院赏月的景致,还用了自家奉上的琉璃瓦碍眼,倒很难不想再看清河楼塌了。
“后来真叫父亲等到了个机会:七年前,老聂宗主突发急病,骤然离世,聂明玦少年掌家,那时候温家已经开始四处乱来,清河颇乱了一阵子。聂家上一辈没人了,老聂宗主过身后,我姑母便是宗主嫡母——太后嘛——论名分,再没有更贵重的了。”徐故城的眼神飘忽着定在虚空中的某一处,露出莫名的缅怀之色,“姑母要是愿意,想给我父亲开个后门,给娘家谋些好处,再方便不过了——我父亲也没想过姑姑会不愿意。”
毕竟在父亲心里,恐怕从来都没有正眼看过任何一个女人,妻子也好,妹妹也罢,都不过是安于内宅的菟丝子,支使起来不过是三两句话的功夫。更何况小姑姑那样温柔好说话的性子,谁也想不到那绵软的皮囊里竟生反骨。
徐故城正沉思,顾遐水等不及,带一丝冷嘲追问道:“所以之后呢?堂堂仙门望族,对素有秦晋之好的世交,也就势打起欺负孤儿寡母的心思了?”
“是啊,堂堂仙门望族,立宗百年的世家啊……这就是我家。”徐故城一下一下点头,笑意愈发冷,眼底情绪翻涌,“老聂宗主尸骨未寒,丧仪在即,我父亲去清河吊唁,同姑姑密谋怎么把不净世拆个七零八落,再偷梁换柱给青城——呵,妙啊。”
他说得那样慢,又那样恨,语气讽刺,显然并不认同。
顾遐水长在蜀地,难能听到北方世家的秘闻,但只看如今赤锋尊的威势,也知道这等勾当并没成功,其中必有变故。她若有所思,靠在徐故城肩头,轻声问:“那是你做了什么吗?”
“我当然要做事了,我是徐家大公子,少宗主,我怎么能什么都不做呢?”徐故城自嘲一笑,咬字越来越狠,近乎嘶声,“我父亲同姑姑密谋之时,你猜我在干什么?”
顾遐水眨了眨眼,竟有些期待,便顺着他问:“你在干什么?”
“我当然得在门外头——”他短促地嗤笑出声,“给他们守门啊。”
铺垫了那么久,说到此处,他终于能直视顾遐水。对着女子因错愕圆睁的双眼,他的苦笑愈发深,愈发狠,又重复了一遍,“我那时候就在门外头,帮他干这破烂勾当。”
两人本亲密地依偎在一起,他拉开距离,看着女人的眼睛泛起了他所熟悉的‘义愤填膺’。她瞪视着他好一会儿,才猛一扭头,盯着地面,硬邦邦地问:“然后呢?”
徐故城悠悠道:“然后我守着门,拦住了徐见知,他那时候应该什么也不知道,但很聪明,他觉得我们的人来得太早,行事又古怪,非要进去问姑姑怎么回事。我当然不能让他进了,就同他胡扯那些认祖归宗的事——确实是定好了的事,虽然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接他回青城是为什么。”
“可你说他不愿意。”顾遐水默默组织思路,推断道,“这中间少一段,你没拦住他,是不是?”
“我以为我拦住了——谁能想到他不是跑回去收拾家什,而是跑到屋后去偷听呢?”
那年徐见知十五岁,手上还打着绷带,一边喊着“夫人正伤心,徐宗主怎么能和夫人吵架呢”,一边拆了窗子翻进屋,一番闹腾,惊动了半个不净世的人。徐宗主想用“接侄子回宗门”做借口含混过去,直接被少年用一句“生死不入贵宗祠”顶了回去。
“……又蠢又狂,意气用事,毫无用处,自毁前程。”徐故城的评价越说越含混,最终却报以激赏一笑,“一身莽劲儿,我们家怎么出的了这样的人?真没辜负清河养他十余年。”
读一样的书,听一样的道理,这个他从没看得上的堂弟,竟然比他有勇气。
“我父亲从来没想过会说不动姑母,他以为姑母心肠软,一时不愿应下,多逼几次也就是了。反正徐聂是友邻,是姻亲,他是小聂宗主的亲舅舅,只要姑姑还是聂家的主母,论什么理,他都能插手进不净世。”徐故城说得轻飘飘的,像是吹开一团絮,短暂的停顿后,又归于梦呓一般的轻语,“然后我姑姑就死了。”
“丧仪当日,自刎棺前——一丁点儿机会都没给他。”
这话音一落,便是长久的静默,顾遐水怔怔地转过脸来,好半晌,才喃喃道:“以前听说聂夫人殉情,还以为是……是那等柔弱不能自理的女子。”
“我一直以为她是。直到那一天,那是我第一次见姑姑拿起剑。”徐故城的声音越来越轻,近乎自语,“绣花写字的手,怎么拿得起剑呢?”
没等顾遐水驳他,他话锋一转,自嘲道:“连个弱女子都拿得起剑……我连句话都没有说过。”
两人并肩坐在一处,彼此视线不相交,顾遐水不愿出言安慰,默了好一会儿,身边人示弱一样地低下头来,将额角抵在她肩头,像个孩子一样地嘟囔起来:
“我后来犯浑的时候,总是想,不一样的——那是我父亲,父为子纲,我还能如何?
“何况我也没做什么,我没有逼迫姑姑,没有出谋划策,我只是守着门,放任父亲去做这些。那时候徐家还是我爹的,不是我的,我爹要做什么,徐家要做什么,我也只能听着。
“我做了什么?我只是做了儿子、做了徐家少宗主该做的事——我有什么错呢?”
他越说越不像话,顾遐水的怒意却神奇地消减下去,她听着听着,义愤渐渐酿作了悲哀,不自觉地歪过脑袋,将面颊贴在徐故城的头顶。
“可我还是记得姑姑自刎时的样子。”男人的声音很虚弱,她不必多想,都能触及柔软的内里,“血从脖子那里喷出来,飞溅到明瑧脸上,流到我眼前。
“因为我做了我‘该做的’,因为我没‘做错’。
“我猜姑姑不怨我,因为她都懒得看我;徐见知是恨毒我了,他最知道我到底做了些什么;明玦和明瑧最有理由恨我,恨徐家,分明是至亲母族、世代友邻,到头来却成了豺狼虎豹,逼得家破人亡——有人恨我也挺好的,被人仇恨,其实比内疚要舒服得多。
“有时候我也挺羡慕我爹,他做错的事到死都不肯认,他一直都觉得他是被自己亲妹妹摆了一道,觉得那是计输一筹,为家族挣个前程,无甚可悔。”
徐故城“嘿嘿”一笑,继而是急促的喘息,顾遐水感觉到他在自己肩头轻轻地抽动,她盯着自己的手看,坚持不用目光去探究他此刻的表情。她不知道如果看到他哭,她又该怎么办——连给幼儿看诊她都不太会哄,何况是个男人。
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能分清对错,才是值得羡慕的,你会难过,也是好的啊。”
“让我难过的不是——不仅仅是因为我做错了——而是我我明明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错的——我、明、知、道!”他说得一字一顿,那么轻又那么狠,顾遐水听着,甚至怕他把舌头咬下来。
“我明知道啊,可我还是像个提线木偶一样,听之任之,将错就错。明摆着的无耻行径,伤天害理,我当时连一句话、连一句话都不敢说。
“那时候,我是大公子、少宗主,我是下一任宗主。我有那么多话可以说,有那么多事可以做。自小所学的经纶典籍、伦理道义,每一句都在教我明辨是非,行善去恶,每一句都在教我怎么做……我不敢啊。”
他说了那么多话,那么久,直到此刻终于转过脸来,去正视顾遐水,他果然是哭了,眼里通红一片,却被泪光润得一片清透。
“所以后来的很多事,从我父亲枉死,世家冷眼旁观,到聂氏对徐家不远也不近,再到今日的徐见知。我想日后还会有很多——都是因果报应,我应得的,我该还的。”
他歪了下脑袋,像个大男孩,有些天真,“我之前不是不想把故事讲全,只是怕这故事说全了,实在太难听了。”他弯了弯唇,擦了下眼睛,“我这样的人,实在太难看了。”
(六)
两人对视,顾遐水绷着脸,一边极认真地盯着他看,一边像看不清了似的凑近了,近到额头渐渐相抵,她的目光不得不越来越聚焦成一点……终于成了个对鸡眼。
如此静默了几息,徐故城“噗嗤”一声笑开了,“好啦!”他伸手去覆住她的双眼,指头捏了捏她眉骨尾端,“你想什么呢?”
“我在想,嗯——”顾遐水唇角翘起,笑得鼻端不住呼气,拂在他小指上,“下次再有小孩子哭个不停,我就这么哄他。”
徐故城不自在地收回手,又擦了擦眼睛,但瞧着她的模样仍有些不解,“你真的不生气?我错成这般,还同你扯谎——你不想骂我?不想打我?”
“啧。”顾遐水立马攥紧拳头举高,挑眉问,“你倒很想讨顿打呀?”
徐故城来不及答话,那拳头便凑了过来——却在他脸侧松开,用一个轻掐的力气,抹去他眼下的泪痕。
“打骂都是惩戒——惩戒惩戒,不就是叫人认错的吗?自己讲讲话就成这样子了,我还能干什么?”她手上用力,得了徐故城一个吃痛的表情,这才露出满意之色,还是拍了下他的脸才收回手,“冷酷”地道,“你眼睛好得慢,今日别出门见人了。”
徐故城虽然年轻,但也是一宗之主,被她这般挤兑,竟没半点不悦,反倒很受用的模样,把顾遐水看得也没脾气。
顾氏出医修,学医磨性子,有的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典范,女医修也多是恬淡温柔的好脾气。因而在药王谷时,顾遐水脾性之异,都能同顾随云相提并论——她平常寡言到端肃,张口要么绵里藏针,要么义正辞严,颇有些“铁肩担道义”的使命感——说怪也不怪,但作为女子,堪称个“硬”字。遇见徐故城之后,她行事作态不知软和了多少,但自认底色不改,仍是不算讨喜的。
偏偏遇见的是徐故城这么个怪胎。
“要不是你哭得快,眼睛又红得这么厉害……我一动手,早让你见不了人了。”顾遐水忿忿道,但怒意刚起,又被徐故城那模样化作无力的泡泡,轻轻一戳就破了,“你又傻乐什么呀?喜欢我动手?”
徐故城摇摇头,凝视着她,说:“我是喜欢你。”
顾遐水牙根一酸,受不了这般直白,却又像是被他堵了嘴,一时讷讷无言,好一会儿,才挤出来几个字,“喜欢,我什么?”
“就是……”徐故城望着她腮边浅红,眼神飘忽地荡了一荡,才恍然,“好像我从来没和你说过……以前不敢说。”
他追忆道:“你记不记得去年晚春——那时你刚来安阳不久,还冷呢,你总披着件短斗篷,帽边儿是圈灰兔毛。”
顾遐水脸上那一点点红蔓到耳根处,想起些旧事,难得几分羞,只轻轻“嗯”了一声。
“那时前线僵持不下,风雨飘摇。正是士气低迷,人心浮动之际。
“忘了是哪一场仗,和那时候每一次一样,输赢都是惨。我伤在腿上不好动,他们都聚在外头等,丧气的,灰心的,还有闹着要回青城的,场面惨极了。我那时候说过那么多鼓舞士气的话,自己心里其实也没底,只当隔着层帘子听不见,避开算了。”徐故城顿了顿,飘忽的目光落回顾遐水脸上,满是怀念之色,“那时你刚给我上完药,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就叫我自己包扎,我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你冲了出去。”
“啊?”顾遐水面露茫然,自己也记不清他说得是哪一次,“我冲出去……骂人了?”
“不算骂……”徐故城摸摸鼻子,“嗯,也差不多吧。
“帘子一掀没合上,我就瞧着你——满营军士,众目之下,你就是这一身灰扑扑的衣裙,披着那件短斗篷,帽边儿毛茸茸的——你个子也没多高,在一群男子面前,就像只小灰兔子。”
这个比喻是最初他招惹她的筏子,他却从没提起这开端的一幕,顾遐水都来不及惊讶,便见徐故城望过来的目光里,光彩奕奕。
他说:“可你的脊背那样直,脸扬得那么高,声音那么亮。”
那一幕在徐故城记忆中美得不可思议。
她骂起人来像剑又像锥,尖锐,不可挡。
她说不战不可先言败。
她说他们想放弃的战场,是别人的家园。
她说身为世家修士,暇时,能安享百姓供奉,乱时,当守人间平安。
她说:“温氏倒行逆施,必不久长;吾辈得道多助,战久必胜”。
她说最是磨难当头,才鉴人心。
“山里风大,不消一刻,你脸就红起来。”他笑起来,“像是一团火,烧到极致。
“你还在讲,你说哪怕像你这样的姑娘家,也知道自己的责任。你是个大夫,你是益州顾氏的援军,你来这儿,就在这儿,不胜不归。”
顾遐水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轻咳道:“我急起来就瞎讲大话,你都知道的。”
“我知道,我最喜欢你说那些。”徐故城说,“我那时瞧着你,瞧着你生得那样小,那样弱,却那么坚定,那么勇敢,我就想啊……遐水,那一刻我想到我自己,想到我十六岁时的事。
“那时候我脑子里的念头就是——天啊,我也算个男人么?”
“遐水,我心悦你,自那一刻起,终于无尽日。
“我为你人品而折,为你气度所慑。
“我喜欢你无畏挫败,不惧风霜;喜欢你坦言本心,坚守己道。
“我喜欢你,因为你所做到的,就是我没有做到的。”
长久的停顿后,他叹息道:“你活成了我活不成的模样。
“有些事我本可以做,却未曾做。我曾经自欺,因为我见过太多畏缩、妥协和退让,我告诉自己世人都是如此,或许也都该如此——直到我看到你。
“我才知道我想活成什么模样。”
就如长久地在黑夜中摸索,见到了一盏明灯,才照见自己心里,原来也有点燃的渴望。
“顾遐水,”他低下头,以一个男子,以未婚夫的身份,将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对他的姑娘说,“我仰慕你。”
漫长的无言后,顾遐水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嗓子。
“徐故城,”她叫他的名字都带着颤,那种陌生的,只在她儿时才频繁出现的酸涩情绪裹挟了她,给她的话裹上轻轻的鼻音,“那你知道,我……看重你什么吗?”
徐故城仍抵着她的手背不肯起,闷闷道:“喜欢我……烦你的时候不要脸?”
顾遐水无语,只得恨恨地曲起手指怼了他额角一下。她也弯下腰,凑近他耳际,话音渐低,几成气音,“我觉得你是个好人。哪怕不那么磊落,但在仙门世家中,已经很难得了。”
“我?”徐故城这才抬眼——他眸子果然又红了一分,更见不得人了,“我之前说的都……骗你的。”
“你没骗我呀,你只是没好意思讲完整。”顾遐水轻软道,“如今你全告诉我了,我还是觉得,你心肠挺好的。”
“你、你今天被夺舍了吧?”徐故城不信,“……从哪里学来这么多哄人的伎俩。”
顾遐水有些急了,咬唇道:“我看你真是被魇在聂家的事里了……你确实是做错了,而且挺混账的,可你在努力补救,你会自责,你会愧疚——你懂我的意思吗?”
她眨着眼,两人头对着头,贴得极近,她的睫毛几乎要碰到他脸上。
“长溯,你觉得你为什么会愧疚?”
为什么愧疚?
徐故城想笑——因为我懦弱,卑鄙,因为我做错过太多,因为我直至今日,仍是个无能鼠辈,因为……
他有那么多话想说,可一时之间又不知从哪里说好,哽咽卡在他喉口,以至于他说出的断不成句,“因为、我、我太糟……太难看……”
她缓缓地摇头,额顶在他额上轻轻磨蹭,她的手指触在他右边眼下,擦去了他未曾意识到的眼泪。
“不是的。”
她稍稍别开脸,使得他更清楚地看到,她眼里亦有水泽莹润,为暖棕色的眸子更添细碎光点。她伏身与他拥抱,呼吸与话音就落在左边耳际,都伴着柔软的鼻音。
“你会愧疚,是因为你有我喜欢的东西。”她顿了顿,像是不好意思这样坦言心事,在他看不见的角度发出羞怯的轻笑。
“那东西叫良知。”
(七)
为了青崖地宫之事,沈云舒带着沈、陈两家修士留在安阳,配合徐故城安排。陈澜在北方几宗统战中有自己一席之地,便同徐见知一道返回河间,路上遇族人应急传信,特意绕了几里路去处理,为不耽误脚程,与徐见知约定在给陈卓买苹果的土地庙汇合。
按说还不到一旬,但那破破烂烂的流民摊子变化却不小——面目狰狞的土地公公香火更少了,那几里路上唯一的大树却愈发耀眼,更多的红绳披挂满树,各色小木牌子在枝杈间挨挨挤挤,几乎比之前多了一倍。这大概都得益于树根处新摆的牌子,上头缺笔少划地写着“长生神树”,一边供桌上摆放一圈大红苹果,拿“长生果子”的牌子当噱头——不用说,肯定是陈卓给他们的灵感。
还别说,这树满身披挂红线,被无数五颜六色的木牌掩映着,倒真有几分神圣的香火气,远远望来,便惹人注意,甚至还有人特意绕路过来,只为请神树赐福。
徐见知看着有些好笑,又未尝不心酸。
这世道乱,人心险,如洪流激荡,人在其中扑腾,不辨方向,未知将来。
人在命运面前是多么无能为力啊,想求个心安,除了虔诚地求神拜佛,还有什么办法呢?
可能连神佛都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吧。
徐见知瞧着土地公公面前积了灰的破旧香炉,想了想,还是点点头以表恭敬,擦擦香炉前缺了一角的供盘,默默放了块干粮。
有时候,你自以为能命运都掌握在自己手里,到最后才发现不过是错觉。
命运何其无常,凡人悟不透,只得大梦醒了一场空。
徐见知这一脉,从父亲开始便出身不堪,自他记事起,最初是穷困,后来为了躲避本家手段,逃得颠沛流离,一度连温饱都成问题。直到他七岁多,见了小姑姑,又见了聂宗主,才同父亲一起投入不净世,得了个安稳地方。
按说幼时记忆模糊,他也不记得究竟吃过多少苦,但颠沛流离时的恐慌就像是生在了骨子里。后来他做事总有章程,给微弱到极致的可能做无数备案,生怕有什么来不及准备,会失去控制——是真的深谋远虑,也未尝不是因为害怕。
那时候他尚没经事,不知道有时候再多周详的准备都挡不住时运轻轻一推,他只能惶恐地盯着迷雾似的未来,不知道前方是悬崖还是坦途。
父亲过世时,他十二岁,少年将成未成时,最最单薄的年岁,连哀痛都被恐惧盖过——父辈的血缘了结了,他会去哪儿呢?
他生有世家血,长于世家门,偏偏不是世家人。他身为修仙子弟,知道仙门看宗系,他想有个前程,能走的只有认祖归宗一条路。
——可青城多高多远啊……他能握住的只有一把剑。
“别把自己绷得这么紧。”那是姑姑劝他的话,“你身上流着徐家嫡系的血,青城就不可能放任你流落在外,该你得的,总是你的。”
可父亲这个活生生的反例就在牌位上看着他,他怎么会信呢?姑姑说什么他都权当无用的安慰,他只是一味的紧攥着慈俭剑,长剑再如何单薄,至少真实可握。
他那时候想,青城又不缺人,更不缺个外室孩子蒙羞,他唯一的出路只有努力修习,如果能成为一个足够出色的剑修,至少能让徐家人觉得他也是个可造之材,这才有几分可能。
他的表情哪能瞒过人呢?那时姑姑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摸摸他的脑袋,轻轻地叹了口气,说会好的,都会好的。
姑姑大概是知道青崖地宫的,知道这一代血脉太少,徐家根本没得选,接他回去,不过是早几年晚几年的差别,所以她说会好的,都会好的。
谁都没猜到后来。
对徐见知来说,认祖归宗就是他少时迷梦,当真日思夜想,只求夙愿得成——到底一场空。
他以为剑修乃他立身之本,没想到几年后会从生死一线间捡回条命,却捡不回自右肩到右手的灵脉,到如今运灵不能,拔剑不敢,何谈立身。
姑姑以为他凭这一身贵血,随便青城冷眼多少年,也有恃无恐,没想到后来至亲催逼成血案,如今徐家把机会平白送给他,他都觉得不堪。
没人能猜到结局。
结局会是什么呢?徐见知想,今日这一去一归,青崖地宫一行,生机不足三成,他赌得赢吗?
命运的线轨飘在他指间,将握未握。
不知为何,他毫无恐慌。
小光头在不远处瞧着这个有些眼熟的客人,富贵打扮,一看就是肥羊,方才售卖吃喝不奏效,他又腆着脸凑过来,极力推销道:“贵人求个平安吧?”
徐见知这才回神,愣了几息,倒没一口拒绝,反问道:“为谁?”
小光头可机灵了,张嘴便道:“父母高堂,兄弟姊妹,娘子儿女,神树都能保佑您!”
“哦!当真神奇!”徐见知故作感叹,话锋又一转,“但巧了,我亲缘零落,而今孤身一人,真没什么可求的。”
这种婉拒难不倒小光头,他马上背诵成稿,“是人就总有牵念,若无实际的所求,那就求个缘分运道,得几分神明福泽,都是很好的。”
徐见知被他这番玄乎的拽文说辞逗笑了,但马上又在他期待的目光中绷起脸,“可我是个修士,逆天之人,并不信神。”
小光头哑然。
徐见知长出一口气,像是随着这句话出口,胸中郁气也随之一清。
他自来只愿意相信自己能切实握在手里的,想要什么,他自己去求,自己去争——或许正是如此,老天爷才对他多有戏弄。
如今也算大难当头,三成几率可生还,可他还是觉得对神佛无所诉。
生机活路,他会自己挣。若无活路,那么也有一月时日,让他对人世的牵挂一一安顿、话别,这也无需老天爷多费心。
想到这里,徐见知才突然意识到,原来他这次这样镇定,毫无惶恐,仿佛要去搏命的人不是自己,不过是因为徐故城还给了他一段时日去告别。
所谓牵挂羁绊,若有机会好好诀别,便可成前尘浮灰,无论舍不舍得下,都有个交代。
只有那些人无法作别的牵念,才令人不甘,令人遗憾,令人想要挣扎。因为无法交代,便无法舍得,可又不知道怎么努力,就此不断循环。
——只好向神明求一份时运机缘。
“小师傅。”
徐见知这一开口,把小光头吓一跳,似乎觉得又有赚钱的希望,马上殷勤地上前两步,就听这干发呆不消费的肥羊问他一句云里雾里的话,“这时运,如果是向神树强求来的,也是好的吗?”
小光头满头雾水,但他必须装作很懂的样子,马上说:“这……这就看公子您贪不贪了!你想啊,那什么……就是老头儿丢了马,也未必不是福气,命这事儿,玄着呢!越好的运,有时候也伴着越大的灾——你就小小地求一点儿,不要紧的。”
这番话他绞尽脑汁,也不知那个字让肥羊高兴,竟被这人很新奇地打量了一番——好像他突然长出了头发一样。
小光头下意识摸摸脑袋——前天刚剃过,不至于长这么快啊。
也是神奇,这小孩儿竟和沈云舒说的差不多。
徐见知说:“那劳驾小师傅,给我块牌子求神树。”
小光头马上从口袋里掏出炭笔和各色木牌呈上,兴奋道:“贵人要求个什么呢?您挑一个写,求财运是黄的、求姻缘是红的、求平安是蓝的、求康健是绿的、这浅橘是……求子的,闺女也行,还有这个……”
他仍在喋喋不休,徐见知已经拿了一块没上色的薄木牌,“就这个吧。”
“这不行啊。”小光头伸手要拿回,“这个没涂色,神仙不知道你求什么,看不懂的。”
徐见知紧攥着不给他,“无妨。”
“财运、姻缘、平安康健……那些东西,都是‘缘’以后的‘运’,要先碰上了,还要有个后来。”他低声说,“我不要那么多后来,就请神仙看我一眼,给我个缘分,也不用多,一面之缘就够。”
小秃头没听太懂,但看他坚持,也只得由他去了,但还是好奇。
“这牌子不大,您说那么多,写得完吗?”他眨了眨眼,终于露出些这个年纪孩子该有的天真,“您到底求什么呀?”
他想看,可看清了又不识得,只觉得这肥羊写字真好看,比旁的鬼画符漂亮得多。
——他求什么?
徐见知把银钱交给小光头,自行起身,将木牌挂在苹果树最高的枝丫上,那没涂色的木牌用红线系在枝头,想被送上青天一般,在阳光下摇摇晃晃,其上碳痕工整,当真简陋,当真诚心。
——他求个“萍水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