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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福薄 命薄 ...

  •   佛祖低头望着众生,眉目怜悯,两侧摆着罗汉,一个个凶神恶煞,手里握着刀枪剑棍,很是凶煞。

      桌上香火才燃到一半,两边祭果也有些干巴,果子下面压了几张纸页,辛诩跪坐在案台前,一字一笔描写经文。

      言升黎总是做噩梦,一惊醒大汗淋漓,少有好眠,白日里看着就很没精神,像风一样,随时能飘走似的。

      有段时间他抱着言升黎睡觉,他一动不动直到天亮。

      那时,他不懂,还以为自己能帮言升黎赶走噩梦,正沾沾自喜,低头一看,言升黎缩在他怀里,双手抱臂,正不吭不响哭着。

      辛诩带着他换地方,偷偷请和尚道士驱邪,但是没用,有个道士说,言升黎眼角有浅沟,那是命苦短的表现……

      他只能学那些后宫里的妃嫔,抄一抄心经,烧了给他起伏,或者去宫外烧纸,求孤魂野鬼离他远点。

      “咚咚——”

      寂静的祠堂里传出敲击门的声音,辛诩身子一僵,转过头去,言升黎不知怎么混了进来,他轻轻关上门,一回头,发现辛诩正在看自己,若无其事的偏过头。

      “……”

      “你怎么进来了?”

      两更时分会有禁卫轮流上岗,辛诩又不是犯人,弄不着严加看管。

      言升黎走过来,他大病一场,身体虚弱,走起路来有些摇晃,辛诩便不跪着了,他张开双臂,似乎想将人扶着。

      他却坐在蒲团上,眼泪一下子留下来。

      辛诩吓一跳,双臂都僵硬了,盯着他,声音放缓了许多:“你哭什么?还有哪里痛吗?”

      “身上已无大碍,只是想着连累五殿下,心里惭愧,痛如刀绞。”

      “倒也没什么大事。”辛诩放下心来,又说:“你是我伴读,本应日日夜夜同我一起,昨日之事已是教训,以后自有惩罚。”

      言升黎身体一僵,细白十指捏着衣角,挤挤眼睛,哭得更加伤心了。

      辛诩问:“你怎么又哭起来了?”

      “我想到有欺瞒五殿下的事,心里又疼痛难忍。”

      辛诩一听“欺瞒”二字,脸色一下子沉下来,声音冷淡:“你欺瞒我什么了?”

      言升黎跪着往前挪两步,抱着他大腿,仰着脸哭哭啼啼:“我本来是个纨绔子弟,粉脂金钱堆里养大的,身无长处,大字不识两三个,又馋又贪,被送进宫纯属意外,辛得殿下赏识,但心里实在惭愧……”

      辛诩最不喜欢为难别人,也最讨厌哭啼啼男人,以前他疼了也不会发声,因为被他发现自己在哭,下手更重。

      “起来,都坐地上了,寒气这么重,小心又生病。”

      辛诩半扶半抱将他揽在怀里,抽出往脸上一抹:“以后乖乖听话,我还会继续赏识你,若是不乖……”

      言升黎睁大眼睛仔细听着。

      “那就赏玩你。”

      “……”

      辛诩在里面住了三日便放了出来,一回去,总管拿着厚厚一叠拜帖给他看。

      “这是方家小公子送的,半个时辰前才来,说是找……”他目光在言升黎身上瞥了一眼,欲言又止。

      “以后在看到他,把他赶出去。”

      ……

      辛诩刚从那里出来,要先跟皇帝再认个错,言升黎去外室歇息,他这些天过的不好,身心疲惫。

      他本想只是躺一会儿,不知不觉就睡着了,这回梦见了死去的外公。

      他现在住以往旧屋数十米开外的山坡上,房屋是五间的,墙壁雪白。

      旧屋已经许久没有人过去住了,十分破旧,墙皮脱落,杂草丛生。

      他老家地势起伏大,房子是从一个凹陷的大土堆建起来的,左右两边是个坡,后面土堆将房子圈起来,只有门口是平坦的。

      外公门前本来有可大一棵桂花树,他跟外婆死后,被人砍了去,只剩几棵要老死的桃树和拐枣树。

      言升黎踩在门口的石柱上,踮起脚尖够拐枣,外公背着手从新家匆匆来,说:“阿黎,你进屋去,有鬼找你咧!”

      外公背后站着一个男人,穿着粉色外褂,一见到他就笑,跟外公说:“你看,你家来人了。”

      言升黎急急忙忙回屋去,躲进外公房间的床底下。

      外公床高,还大,下面用茅草铺着,再垫一层凉席,冬天了直接铺上厚被子,他小时候最喜欢从床这头滚到另一头,嗅着茅草香,有时也有一两天安稳睡眠。

      床上面似乎压了人,床板发出“咯吱”声音,言升黎睁眼,那个粉色衣服男人正弯腰盯着自己,他面色铁青,唇色乌黑,嘴角咧起。

      “出来,快出来,我找你来了。”

      他伸出手,长长指甲似乎要抓到他来。

      言升黎惨叫一声,惊醒地坐起来。

      不知什么时候天黑了,屋外一点阳光都没有,屋里只点了一盏小小的灯放在桌前。言升黎喊了好几声系统,也没听到回答,微微皱起眉,目光突然一动,他呼吸骤然放缓了。

      角落里有一团影子,那地方放有灯,本不该出现那么一大团,像人的,还在动的影子。

      言升黎脸色发青,抓起枕头往影子方向砸过去!

      风一下子吹进来,灯骤然灭了,他看到一双红色大眼睛,正盯着自己。

      言升黎指尖突然一疼,缓缓睁开眼睛。

      “醒了醒了!”老太医抹了把汗,笑道。

      他中指疼得钻心,低头一看,一枚银针杵进去了,老中医给它拔了,指中间迅速冒出红色血珠。

      “你半夜发了热,晕过去了,怎么喊你都不醒呀,只能这样了。”老太医叹了口气。

      [要做噩梦了?]

      言升黎没有吭声,他脑子晕晕乎乎,有点耳鸣了。

      “醒了就好,得让他喝点药,以前有个小孩,就是发高热,病死的。”

      黑色药碗送到言升黎面前,里面充满了苦涩的气息,平时闻一下都要作呕。

      但现在他病的太厉害了,味觉,嗅觉麻木,他张开嘴,任药童给他灌进去,连嘴巴烫伤也没有感觉到。

      他嘴唇烫得红颜,有些发肿破皮,辛诩看着不对劲,一摸碗,烫手,刚刚灌的药恐怕更热。

      “你怎么做事的?”

      药童连忙跪下来,他平日里煎药拿药,扫不了烫伤,现在手上全是茧子,他根本感受不到药究竟烫不烫。

      “殿下息怒,这孩子也不是故意的……”老太医赶忙求情。

      辛诩忍了又忍,没有在言升黎面前发作。

      一连喝了几天药,病情是一点都没好,言升黎卧床上,每日靠着药汤钓命,终日昏昏沉沉,不见一丝气色,就连皇帝都知道了,送了几件补品过来。

      他看上去太憔悴了,辛诩想起以前见到的一个老死的太监,他干瘦如柴,胸膛起伏剧烈,喉咙里发出“呵嗤”的声音,其他人都说他快活不成了,结果到了半夜,真去了。

      “我看小公子不像是病的。”方总管小心翼翼地说:“倒像是被什么魇住了,前些阵子他不是跟殿下去了……”

      辛诩眼角一条:“他是去了。”

      “有些福薄命薄的人,叩不得菩萨,菩萨神威他遭不住,回去容易生病……”

      “什么叫福薄命薄?”辛诩怒道。

      方总管一下子吓得跪地上:“殿下息怒,民间都是这样传的,奴才只是随口一提,还求殿下饶命!”

      辛诩却没有心思再听他说什么了。

      那日……

      是了,他进了祠堂,陪了自己那么多天,中间说想离开,自己拉着他不让走。

      那地方有菩萨,还有那么多凶神恶煞的罗汉,若是真冲撞了他……

      许久,辛诩说:“那怎么办?”

      “通常找个懂行的人,帮忙烧香,求求菩萨,再贿赂下面小鬼,莫要纠缠他就行。”
      言升黎醒来已是五六日之后了,才下过雨,到处都湿漉漉的,窗户的花瓣都打碎了,他还想着可惜了这么大一棵桃子树,转眼又看见了几个小青包。

      言升黎对桃树情有独钟,也不知道什么品种,结出来的桃子又大又甜,还是软的。

      “桃树自古以来有辟邪功效,你越是平日没事,可以多过去走走。”辛诩说,他给言升黎带了套衣服:“这些日子都闷在宫里,无趣死了,我带你出宫转转去。”

      ——

      天子脚下,人口多,来来往往人群如迁移蚂蚁,不息不绝。

      红灯翠布,银铃白玉叮铃作响,灯火映得天边都是红色的。

      “你说我要是现在就跑会怎么样?”言升黎左右打量。

      [会被抓起来,五殿下带你出来一次筹谋了数日,侍卫都不下于两位数。]

      “……”

      辛诩拿了包药渣放在路边,任路人踩踏,老人说这是去病气。

      他弄完后才过来找言升黎,跟着他一齐在街道上走着:“再过一个时辰,这地方就要收市了,赶紧看,赶紧逛,有什么想要的我都可以买给你。”

      [你看看,多好的男人啊,你好好跟他过日子,多好。]系统直咂舌。

      言升黎看了一圈,都是他以前玩剩下的东西,撇撇嘴角,双手往河下一指:“这个怎么样?”
      河下游船璀璨,女子打扮得金枝玉叶,手中握着小团扇,浅笑嫣然。
      辛诩脸色骤然黑了,拉着他踉踉跄跄沿着河岸往北走。

      越往北,便越是冷清,连河岸两边的栏杆都没有了,两边都是杂草。

      “你在这里等着,我下去一趟。”

      他往下走,两个平民装扮的男人不知从哪儿跟了过去,怀里还鼓鼓囊囊的抱着什么东西。

      是纸钱。

      回去路上言升黎没有说话,胡乱转着,等回去时,夜市已经关了,路上只有几个行人,偶尔传来老头的咳嗽声。

      言升黎看过去。

      那是一间棺材铺,人对死亡总是格外忌讳,它挤在破旧的小巷子里面,周围也没有领居作伴。

      辛诩远远站着,眉头不悦皱起。

      门口坐着一个赤胳膊老头,他年纪已经很大了,脸上有老年人常有的斑点,但是身体还算健康,甚至胳膊上有肌肉。

      他摇着蒲扇,带着浓重家乡口音说:“小公子怎么跑这里来了?庙会在那边。”

      言升黎说:“叔,您看我个头怎么样?”

      他眯起眼睛说:“个头不高,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上山帮爹娘砍柴,壮得像堵墙!”

      [别看他身形佝偻,以前他也很矮。]

      “……”

      “既然知道身形,那给我做副棺材吧,结实漂亮一点的。”言升黎声音不大不小,但辛诩听得清清楚楚。

      他没回头都听到辛诩咬牙切齿的声音:“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辛诩怒气匆匆抓住他胳膊,不由分说连拖带拽往回走去。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惊呼,接着是一片喝彩,辛诩皱眉,这个时间段已经到了闭市的阶段,怎么还有人在摆摊?

      [去看看,百年难见的傀儡人,贼六了!]系统难以掩饰激动的声音。

      “去看看吗?”言升黎开口问。

      辛诩皱眉:“那有什么……好。”

      言升黎挑眉,以往他可是说一不二的,决定好的事情绝不改变。

      有时候他都觉得辛诩是不是太过于执着了,他对有的东西太过于执念,必须要得到手的程度,那其实并不好。

      摆摊的是玩傀儡戏的,一般都是搭个台子,加块红布表演,这场傀儡戏却不一样,没有戏台,红布也垫在脚下,一个十二三岁少女指尖捏着绳,牵引一个笨重的,一两米高的傀儡与她一起跳舞。

      傀儡雕工实在简陋,一个圆脑袋画着滑稽的五官,下面身子小,两条胳膊一节长一节短,腿也是不一样长,看着周围的老人小孩都哈哈大笑。

      但她自己打扮的倒是很好看,红裙长袖,无色丝编织的披肩,腰间玉佩压裙,伶仃作响,头上发簪小花儿,步摇垂丝,精致又华丽。

      虽然雕工丑,傀儡的动作却很灵活,与她共舞丝毫不逊色,一曲毕,周围都在喝彩,少女捧着碗前来讨打赏也丝毫不吝啬,铜板叮叮咚咚装了大半碗。

      辛诩给的最多,给了半把碎银,所以她特地到他面前,微微曲身,以示感谢。

      言升黎不由仔细看她的傀儡,的确简陋,通体血百,表面不知糊的什么纱布,看着竟十分细腻。

      “这是你做的傀儡吗?”

      她微微仰头看向言升黎,声音娇弱细嫩:“是的,让您见笑了。”

      “没有的事。”言升黎说:“您的傀儡很好,跳的舞也很漂亮。”

      她掩着嘴,轻轻笑出声:“多谢您的夸奖。”

      说着,她拉着线,跟傀儡一起在他面前转了一圈。

      她生得很漂亮,眉目细致,脸上添了些许颜色,很是让人眼前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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