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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好几百丈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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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诩比一般男孩子长得快,十几岁的年纪,已有大人轮廓,与前世最后的记忆面孔差别不大。
“你是我伴读?”他语气冷淡,目光却留在言升黎身上,未曾离开半分。
“……”
“走吧。”
辛诩伸手将帘子挂车壁钩上,车檐对他来说有点低,他不得不弯腰,前半个身子几乎要贴着言升黎了。
言升黎感觉自己心脏跳得极快,双臂,后颈皮肤微微发麻,汗毛都立起来了。
但是学宫里面其他人基本上也跟着出来了,几十个人堆在门前,不敢往前也不敢议论,但毫不掩饰脸上的幸灾乐祸。
方折蕴站在太子殿下后面,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言升黎忍住想逃跑的冲动,低着头说:“殿下见谅,我本身份卑微,恐惊扰了殿下,都是叔父怜我,愿让我一试,只是我实在才疏短浅,心生惭愧,担不得重任。”
辛诩许久未说话,言升黎不敢看他,这人骄傲自负,自己肯定得罪惨了,还不知道等会儿咋挨打。
“担得住。”
“嗯?”
“你生得一表人才,章术做的也好,特别是文章写的好,好在哪里呢?我觉得你引用诗词[鹅鹅鹅,曲脖向天歌],这一段就很妙。”
辛诩握着他胳膊,温柔而坚定地将他从马车上拉下来。
言升黎:“……”
[原来你写错了?我还以为你故意的!]系统阴阳怪气。
“殿下……”
“你担得了。”辛诩还在笑,但是言升黎感觉到他已经生气了,因为他捏自己胳膊的手劲很大,他又瘦,骨头脆,疼得厉害。
所以没忍住红了眼,双目雾蒙蒙的,但他没有出声,直到温热的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砸在他手背上。
辛诩猝然松手,错愕看着他,言升黎拉了拉衣角,整条胳膊都在发麻。
“你,你怎么不说?”
言升黎心想说了也没用。
他骄傲,自负,桀骜,从不把别人放在眼里,以前也有千万种不痛快,说了,辛诩从来不当回事,等他不说了,又怪他什么都不告诉自己。
他这样的人相处起来太累了。
“谢殿下赏识,哪有不从道理?”
辛诩看上去更不高兴了。
既然当了伴读,大部分时间要跟着主子学习,可以住在宫里,也可以回家,凭自愿或者主子意愿。
像是方折蕴,他跟着太子住东宫,只有过节才回去看望爹娘,而言之严,则回家住,每日上下学堂得一两个时辰,他回去天色已黑,鸡刚叫一声得起床前来求学。
日子极为艰苦。
言升黎住宫里,即便不愿意也没有办法,毕竟他没有天天半夜载他求学的马车,言府也没有给他容身,吃住的地方。
天际圆月立于漆黑檐顶上,氤氲薄雾缭绕。
言升黎在外室休息,那地方本来是给贴身太监宫女用的,但辛诩宫里人太少,早就空下了。
他找守夜太监接了些水,本想将灰尘擦拭一边,然而没过一会儿,好几个太监捧着擦洗的东西,迅速将外室收拾一遍,又来数宫女,捧着灯展,熏香,软被,茶几,甚至有个黑木白布的大屏风。
“……”
言升黎心里莫名不安,毕竟上辈子他在这个硬邦邦的外室床上躺了半年,冬日湿冷冻了腿脚,天气一变骨头疼。
“天色晚了,只能暂时收拾一下,公子先歇着,如果还有什么需要的,唤奴婢就是。”为首宫女身段娇小,声音温柔轻细,似乎都不敢抬头看他。
“嗯。”言升黎扫了一眼堪称富丽堂皇的外室,觉得她的话着实谦虚了些。
他梳洗一番,躺在疏松绵软的被褥上,很快睡着了。
一睁眼,言升黎发现自己来到很高的巨塔前,天色雾蒙蒙的,不知白日,还是晚归。
他走进巨塔,里面数百个紧闭的房间,两边墙壁似乎用青石做的,生了青苔,还有小指粗细的植物。
空气中弥漫着说不出来的腐烂臭味儿。
言升黎犹豫片刻,推开最前面的房门,里面黑漆漆的,只有靠墙壁有点灯光。
他往里面走,又是一道门,不过里面光景名堂了许多,靠墙壁有几块黑色木板搭成的床,上下两层,两两对立。
下面的床板上没有睡人,上面躺着两个人,左边死人,手脚泛青,脸上盖着白布,右边活人,正打鼾。
言升黎与死人并肩躺着,他扫了一眼对方,陌生的脸,看着四五十岁,瘦得出奇,干瘪的皮耷拉骨骼上,眼角尽是皱纹。
腰间忽然一紧,言升黎觉得胸口闷得难受,他发现死人的头颅往自己这边扭,双方相聚不足一拳长,浑浊泛白的眼睛正盯着他。
言升黎睁开双眼,青色帐布中间压着一串深红朱砂,样式老旧,麻布绳子烂了一大截。
他腹部横着一条胳膊,紧紧揽住他的后腰。
辛诩半截身子压在自己身上。
他神色恍惚好一阵子才反应过来,辛诩揉揉眼睛,似乎才醒过来,慵懒地侧躺他身边,撑着下巴对他笑。
言升黎往外一看,天色大亮,怕是已经迟到了。
“……”
“我本来想喊阿黎一同上学去,没想到阿黎不但不领情,还非要拖着我偷懒休憩。”
言升黎想,这人真是好生不要脸,自己躺得可以进棺材了,是他先行占了便宜,倒是会倒打一耙。
他坐起身,伸手将碎发往后拢,宽大的胳膊袖子往下耷拉,露出雪白腕臂,以及上面青紫色的痕迹。
辛诩脸上笑容荡然无存,他抿起唇,似乎又不高兴了。
“让宫娥进来帮忙就是,先吃个饭,等会儿去学堂。”辛诩说。
“你放心,太傅不会说的。”
当然不会说你。
言升黎想。
毕竟那么多年的戒尺可是落到自己手上。
五殿下宫里的早饭也丰富,陆陆续续布了一桌子粥和小菜,甚至还有一条味道极好的草鱼。
言升黎连吃了好几块鱼肉,辛诩笑道:“没想到居然喜欢吃这种刺多的鱼。”
他默不作声。
其实自己也不是喜欢鱼,而是想家了。
幼时爹爹爱钓鱼,有次弄了胳膊长的大草鱼,母亲亲自下厨,片了薄鱼片,混着花椒,粗盐,小菜炖了一锅,香味隔着大门萦绕开来。
那天就给了这么一个菜,全家在桌上坐着,爹爹说他们兄弟俩应该帮母亲打下手,他们就去了。
然后爹爹一个人干掉半盆。
还美名自己夫人做的饭,哪里能便宜自家小伙子。
那是日子太好了,以至于时时想起。
吃过饭,该去上学了。
他们到的时候,太傅正检查课业,他极为认真,走到人家桌前一本本看,若有错误指导改正。
他在言之严桌前停留极久,吹胡子瞪眼,手上戒尺提半空中,仿佛随时狠狠挥下去。
“八百七丈与一百五十丈之间究竟差了多少?”
言之严战战兢兢,声音虚弱哆嗦:“应该有几百丈吧……”
“几百丈?”
“好几百吧……”
太傅:“……”
课堂传来学生闷笑,言之严羞得耳根子都红了,忽然听到有人嘲笑一声:“愚昧至极!”
他立即睁大眼睛往声音方向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