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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回信 这日子真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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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光头的尸体放置在院子里的空棺材里。
仵作在里面继续验尸,他干这行已经几十年,心跟尸体一样冷。
方折蕴站在台阶上,眉头紧皱,不知想些什么。
树影落在地面上,偶尔有风吹过,如枯爪的阴影晃动几下。
“我听他们说了。”
半晌,方折蕴才缓缓开口,他双眼没有看言升黎,声音压低,犹犹豫豫:“他是说了那几个宫女……然后被蛇咬,又死在她们面前……是不是……”
“你是想说报应吗?”
方折蕴不说话。
傍晚,落日从天际斜下来,头顶红色云彩绚烂,照得他俊美的侧脸微微泛红。
漆黑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仵作终于从屋里走出来,他脸色阴沉如死人,将一个信封扔地上。
“行了,你拿回去交差吧。”
方折蕴丝毫不见生气,苦笑一声将信封捡起来揣进口袋里,向仵作拜手:“多谢先生。”
仵作没受他的礼,重重关上门。
言升黎惊了,他真是好大胆子,也多亏来人是方折蕴,要是辛晔,整个义庄都给掀了!
[里面是仵作写的验尸结果,他要呈上去给上面的人看。]
他挺好奇里面写的啥,毕竟前世他进太院就听说了五殿下荒!淫无度,虐杀奴仆,被禁足了。
但事实又或许不是这样。
“你错了还是他错了?”
[我不会犯错,没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你应该为你质疑我而感到羞愧!]系统机械音里带着出离的愤怒。
言升黎:“……”
“那封信不能带回去。”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又不是你干的?难道你对辛诩还有念想?]
“跟那没关系,其实殿下并不坏。”言升黎低声说:“他人很好。”
[那当初你跑什么?]
“我受不了他。在他面前,我得乖巧如猫,一不留神惹恼他,他就开始大发雷霆,跟他过的每一天我都心惊胆战,比做噩梦还可怕。”
“我会短命的。”
方折蕴将信贴在胸口,喊上门口几个兄弟,一些人将光头的尸体抬走,另外几个人去光头家里,通知他家人来认尸。
他叫上言升黎,面上带着说不出来的疲惫,语气还是很温和:“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吧,以后要跟紧家人,切莫乱跑。”
那是言升黎给自己找的借口,跟家人进城,半路上走丢了,忽然看见他们,就悄悄跟了过去。
言升黎身段瘦小,看着就十来岁,挺有说服力的。
天色渐渐昏暗,一阵阵凉风吹得人直打哆嗦。
言升黎双手揣在胸前,身子佝偻,呼吸声很大,似乎冻坏了。
前面举着灯笼探路的方折蕴不停往后看,心里很是犹豫。
毕竟那个少年看上去太瘦弱了,像去年冬天蜷缩在他门口的猫,天寒地动,冷得它不停惨叫。
娘亲不让他抱回去,他听了一晚小猫叫声,第二天他早早起来,看到缩在雪里冻得僵硬的小小尸体。
“你过来吧。”
言升黎眉头微微上挑,方折蕴果然是个老好人,他对谁都好,啥事都想帮,宁愿自己饿着肚子,也要把带的点心给躲门口哭泣的陌生小太监吃。
[他要是真那么好,还陷害辛诩?]
这是两回事,毕竟方折蕴是太子的人。
他在自己力所能及范围内帮助他人已经算是大慈大悲,当涉及到真正利益,当然以自己为主。
正如济贫的好人,总不会卖掉自己家产,妻儿饿肚子,把钱给别人。
他自己都做不到这个程度,更没自个跟系统谈论方折蕴是不是好人的问题。
言升黎走到前面,肩膀一暖,方折蕴的外衫披他身上。
“谢谢哥哥。”
言升黎捏着衣角,将脸贴在他胸前,从方折蕴这个角度可以看到他修长雪白后颈,没有摸都知道有多细软。
“没,没事。”方折蕴一手提着灯笼,另一只手都不知道放哪里,只好扭过脸,没有注意到言升黎摸上他胸前的手。
“应该的,咳,你不用太客气。”
“好。”言升黎放开他。
他裹着外衫,慢慢走到队伍后方,一松手将信封扔进湿润的泥土上,再一脚踩进去。
[他在看你。]
方折蕴举着灯笼频繁往后看:“阿黎你往前走,别跟丢了。”
几个抬棺材的人也附和:“是啊,可别跟丢了。”
方折蕴揽住他肩膀,对其他人说:“前面就要到了,你们几个将棺材留着里,等他家人过来,我先送阿黎回去。”
[哈哈,你逃不了!]
言升黎:“……”
到了尚书府,方折蕴脸色终于没有那么好看了。
[他虽然跟你那个堂兄一起共事,但向来看不惯他。]
这个言升黎知道,说实话他的堂兄不是很聪明,干不了真事,太子用他只不过看在叔父面子上。
他偏偏又是个喜欢表现自己的,一点都不谦虚谨慎,惹得好脾气的方折蕴都发了好几次火。
“原来阿黎是尚书家的孩子,整个城里姓言的不多,我应该早想到的。”方折蕴似乎自言自语,冲他勉强一笑:“那在下先行告辞。”
晨风凉了些,他背影看上去是那么萧瑟,言升黎裹紧他外衫,没忍住打个哆嗦。
“黎少爷!”
看门的俩家奴凭空一声雷霆吼,冲到他面前,一左一右夹住他胳膊,生怕他长翅膀飞了,提溜起来带他到言正君跟前。
“老爷,黎少爷找回来了!”
言正君似乎才起,他披着白色中衣,鞋都没穿,听到声音急冲冲开门,一手攥住言升黎手腕,面色激动,手都在颤抖。
他这态度转变着实让言升黎惊着了。
“小祖宗,你要是不想读书,直接说就是了,我还能勉强你不成?闹什么离家出走!”言正君声音都带着哭腔。
“我怀疑我哥把家产给我送过来了!”言升黎心里冒出了一个相当严谨的想法。
要不然他态度怎么会有这么大转变?
[做梦。]
言正君心终于放在肚子里了。
今个早朝,皇帝问了众皇子进太学的事儿。
其他皇子都有好几个伴读,唯独五殿下这边,一声不吭。
言正君连忙把言升黎的名讳报上去。
也不知是不是老皇帝年纪大了,开始想着子嗣和平相处,其乐融融,还是五殿下真干了什么惹他高兴的事儿。
一向听到五殿下消息立即黑着脸的老皇帝,今天居然眉目舒展,显得还有几分慈祥。
老皇帝好生夸奖了言正君,还给了赏赐,说他最贴心。
又夸了五殿下最近功课做的不错,有几分他当年风范。
虽说五殿下是外戚所生,但继承皇位的,是老皇帝上下嘴皮子一动的事儿。
言正君带着赏赐晕晕乎乎回了府,一进家门,奴仆却说言升黎不见了。
[……他差点当场去世。]系统评价道。
“叔父教训的是,我只是想出去走走,家里也太闷了。”
言正君拉着他的手,亲亲热热:“看你说的什么话,以后出去找管家支账,多带点家奴,别委屈了自己……”
他话虽然这么说,转眼还是把他大门锁了,门口站了八个家奴。
人高马大,肌肉健硕。
[哦豁,这下咋跑?]系统阴阳怪气叫了一声。
“那不一定。”言升黎冷笑,他坐在新换的大书桌上,毛笔染上墨水,在纸张上三两下画了只大王八。
朝堂之上,有几百个大人,家里少说也有四五个孩子,适合当伴读年龄的也有五六十个。
而到了上太学年纪的皇子也就三五个,他们的伴读最多挑两个,太子特权,可以挑四个。
僧多粥少,所以伴读们进太院之前要先拟考,皇子们看成绩,择优挑选伴读。
前世辛诩因为宫女的事被关了禁闭,给他当伴读的就自己一个人。
当时他都没有去考试。
而今生不知是不是因为他的干涉,辛诩竟然没有关禁闭,听系统所说,他这些天日子过的甚至还不错,挑选伴读时他也会看答卷。
“只要我够废物,他就看不上我。”言升黎信誓旦旦。
拟试当天,风和日丽。
来考试的贵家公子少说有六七十,备考房人挤人,像最热闹的菜市口。
言升黎在人群中看到许久未见的表兄——言之严。
言之严跟他爹一样,长着一副刻薄穷书生脸,见到言升黎,还哼了一声,扭过头跟丞相家公子套近乎去了。
[方折蕴在看你,就在你左后五米方位。]
“不管他。”言升黎没有回头。
第一门是做文章。
言升黎从来没有写过正经文章——他写最好的文章大概是临出宫前给母亲写的信。
那时他想回家想得晚上睡不着。
他写了整整三页信字,眼泪还模糊了好多字眼,最后依依不舍让信鸽送了出去。
也不知道它送到了没有,反正他临死都没收到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