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存者》默漆

3、第 3 章 接纳

　　男人明显不相信她的能力。在他的眼里，她拥有抢夺他们粮食的胃，和侵占他们休息空间的身躯。

　　手中是棉麻制成的工具袋，这陌生的手感让她稍微有些愣神。基地的环境并不适宜植物的播种，他们身上平时穿的衣服和用的毯子等，都是后来的人们打印技术的复制的。就算用于复制的材料再怎么先进，她却总觉得这种复制品少了些什么东西。

　　这个袋子应该是用了很久了，袋口处因为经常打开的缘故，出现了大大小小、不同程度的磨损。

　　“打开。”男人见她迟迟不动作，提醒她。

　　袋口打开，里面都是是大小不一的扳手，还有许多钳子、螺丝刀、手锤等。她有些手足无措，拿着袋子，转身看向男人。

　　男人说，“这些都是修车的工具。”

　　她当然知道这些是什么，但是这些旧时代修车的工具是修不了远行者号那个断裂口的。那个断裂口其实并不难修，基地已经研发出一种先进的专门用于修复的材料，只要有那种材料在，修复如初并不是什么问题。

　　但如果没有那种材料，可能其他的方法都没有那种修复效果更好一些。

　　男人似乎是懂了她的意思。“只有这些了。”他说。

　　那就有点难办了，远行者号在启动瞬间爆发出的巨大能量，会导致大部分的物质直接融化。现在的她，有种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无奈。

　　“难道你也没办法了吗？”卞心远难得地耷拉着脸。

　　她没有说话。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只不过要牺牲掉一部分连接管道罢了，将原来的连接部分改短，这样的风险在于连接点的过短，会导致原先车体的运行装置与动力装置之间的压力过大，极易断裂。这个行为治标不治本。

　　好在断裂处的切口与连接点的距离很近。

　　但是极大的动力驱动下，少一分一毫都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

　　男人看她犹犹豫豫不敢动，似是看穿了她的纠结。“你试试吧，”他说，“反正不会比困在这里更差的了。”

　　得到了支持的她就地就动起手手来，在改变方案的情况下，她拿着手中的工具反而得心应手了起来。动力连接的装置其实参考了古人的榫卯结构，关键不在于多大的外力禁锢，而在于一个巧字。

　　三下五除二，她很快就弄好了。她收拾好之前的工具，将袋子递了回去。卞心远和他的舅舅走上前来查看。卞心远一改之前的沮丧，他高兴得手舞足蹈，嘴里嚷嚷着，“我就知道杨翼工程师一定很厉害，得赶紧把这个消息告诉庞奶奶他们。”

　　说着，他冲到车尾，将车底下的可伸缩楼梯拉了出来，蹭蹭两步往车上跑。

　　那男人倒是淡定得多。他仔细地查看了原先破裂的装置，确定修好以后，就着地上的外壳裁片，补起车身来。

　　她看着他拿起榔头、螺丝等工具补起了车身，善意提醒，“你这样的修补方式不太牢固，最好的是找……”

　　她还没说完，就被他打断了。他轻笑一声，语气里都是自嘲，“找那种用于连接高分子材料吗？我们这种基地哪有这种东西。”

　　她沉默了。关于基地的分配规则，她其实是知道一些的。人按照基因的优劣，被分配到1-99号不同的基地，最好的基地住着最有钱的人，其次才是优秀的人才。而99号基地的人都是被基因筛选后所淘汰下来的人。她原本以为，基地之间的差异不过是资源分配的多或少罢了，没想到99号基地的人们，就如同被从那群从灾难面前活下来的人们遗弃了一样。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那场让人屈居于地下的灾难。

　　环境恶化的地球并不能一下子毁坏人的居住地，真正引发这场灾难的是小行星的撞击。原本地球的大气层能够隔绝掉一些较小体积的行星，让它们溶解在大气层里。但是人类对于环境的毁坏，首当其冲的就是那日渐稀薄的大气层。小体积的行星带着巨大的冲击力飞向地球，落在森林、琥珀、海洋甚至冰川上。于是火山开始爆发、冰川开始溶解，巨大的海啸拍碎坚固的岩石，也裹挟了无数人柔软的身躯。

　　十岁的她浸泡在海水里，她的母亲紧紧抱住她，企图用自己的身躯抵挡自然风暴。

　　穿着橙色救生衣的世界各国联合救援队来了，他们将她救了上来。临时搭建的救援区里，金发碧眼的白人领导拿着话筒振臂高呼，我们都是幸存者，活下来的人们都是同等重要，我们应当团结友爱，共渡难关。

　　于是有了基地。

　　于是人类开始被分类。

　　男人干脆利落地解决了远行者号的外壳修复问题。他招呼着她，叫她赶紧上车。两人都站在车上后，他打开外门拿出一根头部被人刻意打弯的钢筋，勾住楼梯，将其固定车底。

　　她一直在旁边观察着男人的动作。他力气很大，按理来说，这样的身体素质怎么也不可能被分配到在最末尾的基地。

　　“这辆车是在经过我们基地的时候报废的，我把能修的都修了，勉强还能用用，”似乎是察觉到她疑惑的眼光，他开口解释，“车辆自带的登陆坏了，我就自己做了个梯子。”

　　“你为什么会这种地方？”她将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

　　“我叫卞阳秋，”他自嘲地笑了一声，“我父亲是救灾的军人，他冒死救人，受了很严重的伤，总部认为没必要救治，就把他扔到了这里。当时我母亲怀着孕，执意要跟着我父亲过来，我就是在那里出生的。”

　　听完他的一番话，她不禁皱起了眉，“你父亲是英雄，应该受到厚待。”

　　“英雄？厚待？多的是像我父亲的人，需要的时候就冲在最前面，不需要的时候就像个听话的垃圾被丢掉，我父亲到死都对自己被遗弃的事情没有丝毫怨言，像个软包子。这样的人，怎么会是英雄？”

　　外门缓缓关上，他随手将钢筋扔在地上。“咚”地一声发出巨大的声响。他盯着地面，“就跟这个东西一样，扔掉就扔掉了，都不会再跳一下。”

　　“可是它很有用，它帮助了我们不是吗？”她反驳。

　　卞阳秋不再说话，启动了内门的打开装置。

　　车里面，众人的神色一改之前的沉重，脸上都带了些轻松。

　　内门最后一声合上，她靠在门边，不知道该融入他们。卞阳秋径直走向驾驶室，趁现在还没天黑，他得让车子先启动起来。

　　她就着门边坐下，脱下有些笨重的防护服，身上没了禁锢，她觉得轻快了些。

　　小女孩控制不住对她的好奇，从奶奶怀里钻出来，跑到她旁边，歪着头睁着大大的眼睛。孩子的眼睛总是干净得能一眼望到底。她的女儿也会用这种眼神看她，充满着对世界的渴望。

　　她真的好想念她的女儿。

　　看着看着，小女孩突然朝着她笑了起来。她也跟笑。

　　小女孩声音又软又奶，她说，“阿姨，你真好看。”

　　“谢谢。”她回答。

　　“就跟我妈妈一样好看，”小女孩思考了会，补充说，“我妈妈可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人。”

　　小女孩的世界纯真又无暇，对世界的认知大都来自己的父母。这或许是小女孩能想到的最高的赞誉了。她伸出手，摸了摸小女孩柔软的发丝，“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庞春天，因为我妈妈喜欢春天。”说着，小女孩跑回老人身边，拉住老人的袖子，“这是我的奶奶。”老人满头银丝，衰老的皮肤上划满了岁月的刻痕。

　　庞奶奶拖着身子往里面挪了挪，“姑娘，你来这边坐。有东西垫着，舒服。”、

　　她扶着门站了起来，此时的远行者号正在加速行驶。她靠着车壁移了过去。庞奶奶身下垫着的是车上最厚的垫子。人老了身子骨就会变脆，这一路上路途颠簸，要是不垫得厚些，恐怕很难吃得消。

　　小女孩坐在了她旁边，“阿姨，卞哥哥说你是高级机械工程师，是你修好了我们的车。你好厉害！”小女孩的声音里满是崇拜。

　　“那你能造出宇宙飞船，带我们飞到别的星球居住吗？”小女孩天真地问。

　　“光凭我一个人，可能办不到。”她有些不忍心打破小女孩天真的想法。人类进入基地时代以后，航天计划被列为头等重要的项目。可纵观整个太阳系，就算是灾难贫乏的地球逗比其他星球宜居得多。然而百年来，人类发出去的宇宙飞船就像流入大海的水滴，彻底失去了踪迹。

　　“张叔叔也是工程师。”小女孩伸出手来，指着对面的男人。

　　她循着视线望去，那个男人躺在地上，手上与腿上都包有带着血迹的布条。他就这么躺在车上，一动不动，一言不发，宛若一个死人。旁边是照顾他的妻子，她愣愣地看着自己的丈夫，不时地擦着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