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契约》刘小天

2、大道将行

　　我终于找到了我的幸福，虽然他一开始并不太记得以前的事了。可是，从他的身上我感到了一样的气息，一样令我温暖的气息——改变了样子，甚至什么都不记得了，他依然是他，一个我失而复得的幸福。所以，就算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也不想去猜测，他回来了，这样就足够了...
　　我们开始去找回我们错过的一切——因为我们的任性和不成熟而错过的一切，而烧毁又重建的木屋，就是那起点。我告诉着他从前的事情，他也慢慢开始自己想起来一些事情。我们并没有选择回避，虽然有些事情的确曾让我们痛苦。有时候不得不承认，逃避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只会当成了一种封印而让自己越陷越深。
　　他的记忆终于完整了，我们互相倾诉欺瞒过对方——也许更加是欺瞒着自己的心事。眼泪和拥抱，原来这才是我希望中的全部。他被花盆砸中后的事情却依然无法想起，他说当他有知觉的时候，就像一种本能似的回到了这个地方。
　　我忽然有这样一种感觉：因为我不想他就此死去，所以...
　　或许有些疯狂，但他的确活生生的站在了我的面前，如果按照一般的认识，这何尝不是一种疯狂呢？
　　我告诉了他我的猜测，他满脸诧异，接着就满是温柔：“你不让我死，我不死。”
　　有一天，我看到他坐在地上，看着自己的手，眼神有些茫然。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他的紧张却超出了我的预计。他就像一头被追杀的野兽，可以清晰看到那种因害怕而导致的战栗。
　　我也有了一种不由自主地担心，担心会再次失去他——仿佛只要有微风吹过，他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走过去想抓住他的手，可是，他却急忙往后退了一步，好像想到些什么，又呆呆地看着我，神情是那样无助——与那晚于大火中将我救出时的疑惑已全然判若两人。我知道我哭了，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哭，我的眼泪让他安静了下来。我终于可以紧紧抱住他，抱住他不让他离开我。
　　他仿佛是从梦中惊醒，把我揽在了怀里...
　　当他说身体里有一种莫名奇妙的力量像要从掌心里涌出的时候，我听得出他的歉疚，更多的，是一种害怕——和我一样的害怕。对于未知的未来，我们不知道如何去面对。也许，现在能够在一起就是老天对我们的眷顾，可当你不知道这种眷顾何时会离开时，那种无能为力的失落又如何才能避免。得到了，所以更加会害怕失去。
　　我知道自己并没有那么坚强，但我必须变得坚强。我握着他的手，对他说：无论发生什么，都让我们一起承受。
　　他的变回了那个我熟悉的男人的眼神。或许，当你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时，不要去选择才是最好的选择。因为，明天毕竟还没有到来，需要的度过的，应该是今天。

　　他的身体还是时常有问题，好在只要我抱紧他就可以让他平静下来，我们只是认真地过着每一天。
　　他开始可以控制那种不可思议的力量，可是，他并不愿意去使用，他说，只要能保护我，那就足够了，强大，只会让他觉得他不属于这个人间——我在人间，所以他必须属于这里...

　　有一天，平静终于还是被打破了，先是天空变得怪异起来，像是世界末日的征兆，人们近乎疯狂，宗教和科学分成两大派系，争论，然后是厮杀。他说，那是对终点的恐惧。
　　我们却依然可以平静地生活，如果真的世界末日了，我们就能拥抱着迎接死亡，这样，何尝不是一种永远。所以，我们并没有选择反抗，而他的力量，足以让我们避开人类互相的厮杀。他们的疯狂，反而让我们得到了更多的平静——当生存成了唯一的目的时，就不再需要那么多人情世故了。我们离开木屋，在红色的满月下开始了我们的“旅行”。
　　后来，人们又重新回到了团结的氛围，也渐渐习惯了那样的天空，可是，不知从什么地方来了一些奇怪的人，大家把他们叫做神。据说，人类的力量根本无法和他们抵抗，他们在我们的世界进行着屠杀——我从来没有亲眼看到过那些神，因为似乎我和他总是能避开他们，更准确地说，好像他总是知道他们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出现，但同样的，他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知道的。
　　不久后，人们的绝望变成了兴奋，说是一个叫林凡的人可以和神抗衡，人们都赶去看这个救世主，可是，他的身体又觉得难受起来，而且比以前的还要严重。痛苦，让他脸上的肌肉都扭曲了，而且这种状况持续了很久。
　　那天，他狂叫起来，然后，在他的背上居然长出了一对白色的翅膀...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总是有会失去他的感觉，因为他本来就不属于人间，当然，也不会属于我。这次让他平静的，也不再是我的拥抱了。
　　他看着我，眼神是那么平静，如同一潭可以包容一切的水，没有一丝涟漪。他说，他终于都想起来了。也许全人类都在生死边缘的时候，我却可以很“悠闲”地听他讲他的事情，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奢侈。
　　他的族，是被追杀的神裔，却被说成了堕落的天使，最后只有两个幸存者，一个是他，另一个，叫月。为了获得足以复仇的力量，他选择了探究灵魂的方法，所以，寄宿在了人类的身体——和神一样拥有自由思想的生灵。在反复历经生存和死亡之后，他开始逐渐遗忘自己的目的，更像是仅如传说一般堕入轮回。而他的力量，也和记忆一样逐渐被封印了起来。
　　直到这一世，当他体会到一种纯粹，而不能拥有的时候，他临死前我的呼喊就开始把那封印解开。所以，那个雨夜我再见他时，他已不再是人，却也不再是那个堕落天使。他的身体和他的思想，都已是计划外的，双重的扭曲让他渐渐无法承受，所以会痛苦，可也正是因为这双重的“错误”，又让他回到了对的状况。
　　他告诉了我神的事情，而传说中的林凡，根本不可能有对抗神的能力，真正在对抗着的，是月——他的同族，或者说，他的兄弟。也真是因为月的出现，让他的身体产生了共鸣。
　　我不是很清楚他说的一切，可是，我想我理解。恨或许可以让人获得力量，可是，只有爱，才能让人获得勇气——活下去的勇气。

　　他说，这一仗神族输了，因为他们的力量太强，因为他们的强大会让世界无法平衡，所以，他们必须输...他的眼神忽然又有了一丝惆怅。他的翅膀不知何时不见了，我问他，他说是他自己收了起来，微笑还是那么温柔。我知道，在爱与恨之间，他选择了留在我身边。如同我们说好的那样，无论发生什么，都要一起承受。
　　神真的被击退了，打败他们的，是一个长着白色翅膀的人，他的名字，叫做月。而当初曾被以为是救世主的林凡，却没有人再去提起，仿佛这个人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然后，又开始流传着，月可以给人类力量的消息，人们更加兴奋了，他们可以用自己的力量打败“恶魔”。可是他说，所有去接受力量的人，都会死——就算不是被神杀死，也会被所获得的力量所吞噬。后来发生的事情证明，他又对了。
　　我忽然觉得，我眼前的这个男人已经知道了世间的一切，他的力量也已经超过了一切，远远超越了那个现在被奉为唯一的月。
　　人类并没有满足于把“恶魔”击退，消灭，与其说是月的心愿，倒不如说是人类想对自己新得到的力量的一种证明。人们近乎疯狂地将胚胎进行基因改造，无视那些失败。那种力量，在我看来根本是踏着尸体的进步，更是对生命的践踏。
　　那天，他对我说，他要去找月。我同意了——他总是先考虑我，我真的已经很满足了，他要去找他的兄弟，当然有他非去不可的理由。
　　临走时，他说他很快就回来，果然，他又遵守了自己的承诺。
　　不久之后，在人们的欢呼声中，月带着人类的军队出发了，人们把这次出征叫做“征天”。

　　月大败而回，当他抱着昏迷的月回来时，发生了什么是不言而喻的。他精心照顾着月，帮月疗伤。他并没有要我回避什么，其实，我和他真的还是两个人吗？
　　月终于醒过来了，看见我，没有说什么——我想一个七老八十的老太婆的确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们俩开始说一些事情，当然，也没有回避我，我也并不关心。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我只是一个凡人。
　　他心事重重，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有麻烦了。
　　他原以为月的力量可以让世界保持平衡，所以不愿意介入，只是想和我过平静的生活——他喜欢的生活，可是...
　　不错，我们不可能抛弃世界独自生活，只是他如果去了，一切都要改变了。我抱着他，说：“你去吧，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一起承受。”其实，看到月的时候，我已经知道要结束了。月和他看上去都那么年轻，可是我，却已经只有一张长满皱纹的脸和一个虚弱的身体，再怎么不愿意离开，剩下的日子，也只是他看着我逐渐死去。事实上，我们不可能死在一起。
　　我没有办法逃避死亡，也没有办法逃避分离。与其依依不舍，倒不如笑脸相迎，就算是分离，我们依然是一同承受。
　　在他的怀里，我感到很安详，就在安详中失去最后的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在叫我，就像小时候妈妈叫我起床。所以，我努力睁开了眼睛。
　　我的手脚依然不能动弹，他就在我眼前，身上都是血。我看到了他的眼睛，那潭水被溅起，满是悲哀。我发现，抓住我的是和我一样的人类，只是他们都长了翅膀。他看了一眼同样满身是血的月，他们的血开始在空中汇聚，然后盘旋，最后发出耀眼的光芒——我又一次失去了知觉...
　　再次醒过来时，我和他都坐在小木屋的屋顶上，周围的一切，就和我们高中时候一样。他在对着天空挥手，一个长着白色翅膀的人正飞向高处。我看清楚了，那是月。所以，我也挥着手。他发现我醒了，低头看了一眼，给了我一个很温柔的微笑。然后，我们一起看着月越飞越高，最后消失不见。
　　我们笑着看着对方，谁都没有说话，只是这样笑着，直到他的眼神中再次流露出哀伤。
　　我知道他不想让我孤单，可是已经无法改变。我是我，又不是我。为了得到他的力量，我的同类把我复制了。他和月用所有的力量封印了妄图控制世界的人，然后又把世界变回了众神未出现时的样子，他们尽力了，可有些事情，除了时间，谁都无法改变。
　　阴差阳错的，我有了长生不老的身体。可是...
　　我看着他渐渐消失，或许是在感受当年我看着在他怀里的我的心情。我知道我没办法责怪，也没办法再要求些什么，我必须让自己坚强...
　　接下去的时间里，我做了很多很多的事情，但是没有告诉被封存了记忆的人类任何事情——人们必须学会顺其自然。
　　后来，当我终于无事可做的时候，我就开始回忆我和他的一切，一遍又一遍。我感受着多一点的悲伤，或者多一点的快乐，把模糊的开始记清楚，然后又变得模糊...
　　有一天，我发现什么都可以同时在脑海里出现，却又仿佛什么都记不得了，没有快乐，也没有悲伤，那一切，只是我度过的日子而已。我开始记起自己很久没有睡觉了——自从他离开之后。一股倦意袭了上来，所以，我决定好好睡一觉。
　　梦里，我看到一个陌生人笑着向我走来，嘴角扬起的笑容让我觉得很熟悉，也很温暖。他对我说：“很高兴你终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