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契约》刘小天

1、死亡契约

　　我相信，事情总会有结束的时候，长生不老，真的是最傻的事情。在无休无止的时间里，不需要珍惜，不需要太过在意，因为不用担心，永远会有一个明天，然后，是下一个明天。

　　实在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到现在的样子，也许曾经向往过，但真的拿在手里的时候才发现，原来追求的，并不是自己想要的——人，总是以为了解自己，结果，看清楚了多少，又真的知道多少？时间过了越久，就发现自己知道的越来越少。终于，对什么都不再那么感兴趣，知道，不知道，也觉得并不重要了。

　　如果说，还在乎些什么，有人告诉我怎么才能停下来，怎么才能死的话，我会很感激。

　　只有回忆不会说谎。

　　虽然有些遥远，不过却好像每天都在重演，那个时候，我们都还活着，真实地活着。

　　那时候我们都还好年轻，对什么都充满了好奇，当他第一次对着我微笑的时候，我只是觉得他让我很平静，我真的是第一次感受到了阳光。

　　没多久，他对我说，他喜欢我，我想，我没有怀疑的理由。在还带着淡淡羞涩的年纪，虽然天天见面，却还是书信往来，仿佛看着对方的时候永远都说不出话来。现在想起，的确有些不可思议了——我们不是想瞒着谁，不是故意在玩浪漫，而是两个人都相信这样更自然。虽然他和别的女生可以开有些过分的玩笑，虽然我拒绝着别的男生几乎成了一种习惯。紧张，大概就是喜欢的一种表现吧。

　　虽然别人不知道，可是，我们的确恋爱了，用我们自己的方式。

　　他比我小了一个月不到一点点，在人多的时候显得很成熟，知道很多事情，说什么都能跟人扯上几句，可是，在电话里聊天的时候，我知道他根本就还是一个孩子，很阳光，当然也很自负。

　　他总是想方设法地让我笑，我也尽量顺着他，我很高兴能感到他真实的样子。所以，虽然有时候也会觉得有些累，可是，我愿意这样维系着只有两个人知道的关系。

　　这是一个只有两个人的世界。

　　可是，美好的东西总是那么脆弱，人，又是那么害怕疲劳。

　　他写给我的信开始少了起来，每到周末回家，也显得那么兴奋。我猜想发生了什么，可是不想问他，因为，我想他自己告诉我。

　　我终于清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过不是希望的那样，而是聊天的时候一个男生带着嫉妒的口吻说了出来。当然，我不怀疑有女生会喜欢他，也多少猜到他的表现是因为这，可是，如果他不喜欢我了，为什么不告诉我，我觉得自己很伤心。

　　那个周末，他还是给我打电话，我以为我不会接，可是，却还是拿起了听筒。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滔滔不绝地说着遇到的有趣的事，我很木然——难道他真的可以同时和几个人交往吗？

　　他终于注意到了我的沉默，真的，他怎么可以这么久才注意到。于是就问我怎么了。原来，有些事情，试图去证实的时候让人更难过。

　　他静静听着我的置疑，我以为，他会告诉我，就此结束了，可是，说完的时候，竟换来了他的笑声，我觉得自己被戏弄了。

　　“你终于知道啦？好慢哦。我根本不喜欢那个女生啊，只不过想放松一下...对了，你和...最近好像走得很近啊...”

　　我听得到里面的醋意，虽然生气，可是心里却有些甜丝丝的，至少，他喜欢的还是我。

　　我不知道该不该这么想：如果可以骗别人，他会同样来骗我吗？

　　我想我应该具备中国女性的一个优良美德，那就是大度，可惜我没有。自从那次之后，虽然还是和以前做着同样的事情，可是，却不再有以前那么好的感觉。当然，他和那个女生再也没有联系了，他也似乎并不觉得可惜，我知道，对他来说，找女朋友和玩游戏没什么区别，不投入，所以就不在乎。而且，想玩的时候，总是可以找到陪他一起玩的人。

　　我小心地保持着和男生的距离，继续偶尔拒绝着一些人的追求，理由是：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他应该算是我的男朋友了吧，我并没有说我的男朋友是谁，只是因为心里隐隐约约有点怀疑，我们真的是在恋爱吗？

　　我们的交往就这样慢慢失去了热情，更重要的是，开始没有信心。终于，我觉得好累，没有说要分手，可是，不给他回信，不接他的电话——我想，他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他还在做着和以前一样的事情，只是没有了我的回应，渐渐地，次数就少了，虽然很心痛，不过我觉得这样的选择对大家都更好一些。现实永远都不可能和理想重叠。

　　他很快开始了新的恋情，这次是和我们学校的一个女生，是大家公认的校花。看着他们出双入对，我有些嫉妒，不过又真的觉得有些好笑——原来对他来说，真的就这么容易。我甚至开始怀疑所有的男生，对于他们来说，感情到底代表了什么？

　　我继续拒绝男生，同时也很无奈地听着别人谈论他。我从来不参加那种讨论，因为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反正，我和他已经结束了。

　　那是我十七岁的生日，按照约定，他应该给我一个惊喜的，可是现在...或许，约定本来就没什么意义，只不过是自己骗骗自己的小游戏吧。收到了几份礼物，可是我只想一个人过。我只是反复地对自己说，是的，已经过去了。

　　那天是正好周五，放了学，他早早地又走了，我不禁赞叹他怎么可以这么轻易就放下，无情的人真的永远不会受伤。

　　我并不那么急着回家，想随便走走，不知不觉地，居然走进了那片他说过的“弥漫着浪漫气息”的森林。我不喜欢那种略显阴冷和潮湿的地方，所以从来没进去过，那天却很想进去看看，可能只是想更清楚地感受他的想法。

　　光线果然让我不太舒服，不过心里很落寞，对别的令人不快的东西也就不是那么介意了。忽然，我听到敲击声，我循着声音找去——感动，就是来得这么突然。

　　那是一个快完成的小木屋，而正在继续赶工的，就是那个“无情的人”。我终于知道为什么老是时常看不到他的人影，为什么周末他总是走得那么急...

　　他很认真地在做他的小木屋，我没看到过他这么认真的样子，那一刻，我忽然找到了一个爱他的理由。我就在旁边看着他，真的很喜欢他当时的样子，让我看一辈子都不会嫌多。

　　不过，他很快就从屋顶跳了下来，擦了擦汗，然后就看到了我。

　　我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什么反应，他好像有点吃惊，然后在脸上挂上了我熟悉的笑容，指了指木屋，似乎有点可惜——我知道，那原本是打算送给我的生日礼物，只不过没有按计划完工。

　　可是，我能责怪他吗？我是否真的可以责怪他，就算他又用了手段，校花...我能责怪他吗？

　　我以为自己会紧紧抱住他，可是他的平静却让我没有那样做，我只是很认真地看着他，对他说：“答应我，如果有一天你不爱我了，一定要让我第一个知道。”

　　而他，收起了笑容，认真地点了点头。

　　....

　　一面摔破过的镜子，就算勉强粘合在一起，就算可以对裂纹视而不见，然而，破碎过的证据不会因为不愿意看见而不存在，其实，不管怎么掩饰，小心翼翼的态度已经把自己出卖。而且，事情也永远不会在你希望的地方停下，所以，现实也就永远没有想象中那么美好。

　　每当我觉得离他很近，终于要看清楚他的时候，却发现他一转身又走开了。我们好像一直在玩着追逐的游戏，他有时会停下来等等我，但是却又总是不肯让我碰到他。

　　平静了一段时间的正常交往，还是因为他的好奇心毁于一旦。而我，也终于从死心塌地走向了死心...

　　这次和以前却也不同，他神经兮兮地对我说，他好像看到一个奇怪的人，他觉得很好玩，想知道结果。他想证明的，只是缘分。好像在他的眼里，什么都可以拿来玩，我甚至觉得他把自己变得高高在上，所以，没有他真正在乎的东西。

　　那时候我和他高三，那个女孩子高一，按照一般的观念，似乎他俩的年龄更合适。他说，上一次见到这个女生是六年前——六年前，六年前他才多大啊...我开始觉得自己的神经真的好脆弱。

　　一天，他很高兴地对我说，他已经证实了现在的这个女生就是当年见过的那个，他觉得越来越有意思了——似乎只要他告诉我他想干什么，我就没有介意的理由。他似乎真的相信只要女生知道你真心爱她，就可以原谅你的好奇。

　　他总是很开心地告诉我进展，甚至问我要不要看看那个女生。他真的只是一个大男孩，对女生的反应总是那么迟钝。也难怪啊，他大概已经习惯了被人哄着，习惯了别人的迁就，在他看来，那是理所当然。而对于我，他已经是一种改变了。

　　事情没有按我希望的发展，却也没有按照他的。我们毕竟都只是人，人是不能控制一切的，包括控制自己。

　　当他知道那个女生的姐姐竟是他初中的同班同学时，开始对缘分充满了感慨，他开始忽略，他远比自己所描述的要投入得多。他也不再告诉我他所做的一切。我也可以清楚地感到，他又一次离我越来越远。这次我却没有感到预期的悲伤，或许是因为料到了这样的结果，或许，我已经开始变得习惯...

　　他没有对我说他不爱我了，所以，应该还是爱着的吧。我呆呆地坐在他送给我的小木屋，想着当时他专注的模样，我想，比起他，我宁愿选择回忆。这一次，应该可以下定决心了吧。

　　我听说他生了很重的病，却没有听到他和那个女生结束的消息。我开始去学一件事情——看着一个人，然后把他忘记，因为，他其实已经不再是那个人了。

　　这种情况下，我们结束了我们的高中生活，分开在了这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城市。

　　进入大学之后，我听说他和那个有缘分的女生分手了，不为什么特别的原因，别人转述了他的理由：他从一开始就把她当成了妹妹。好像大家都不是很理解他是为了什么，其实不是很简单吗——他很认真地在区分各种感情之间的差别，保持着应有或不应有的倔强。

　　我本以为会忍不住去找他，可是我没有。我以为他会来找我，可是...也或者，他找了，只是我不知道而已吧。一开始，我还去小木屋，寻找着我心中他的样子，后来就去得越来越少了——明知留不住，又何必请求呢，最后不能放过我的原来只是自己而已。

　　所以，我开始学会放下，放下他，放下过去，放下自己。我尽量不去接触回忆，于是，我就有了喜欢我的人，我喜欢的人，也有人别人通常说的恋情。

　　放开怀抱，快乐变成了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再后来，听到他的近况的时候我也可以平静了，原来没有什么是过不去，除非自己不愿意。也没有谁是谁不可替代的一半。我们需要活下去，所以首先，要善待自己。而那小木屋，也仅仅成了回忆的一部分。

　　有时候，你真的不得不承认命运的存在，两个人可以多年不见一面，可是一旦被打破，事情便又一次朝着无法预见更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

　　我回到小木屋，仿佛这样就能再次拥有失去的回忆。我也知道这样不好，因为我有一个对我很好的男朋友。就像别人说的，女人，要找一个爱自己的人，而不是自己爱的，有些事情，改变了就再也回不去了。可是，我对自己说，我想要的只是回忆...

　　原来，人可以做很多事情让自己变得坚强，也可以找很多借口让自己变得麻木，可是，有一天发现那一切都只是自己在骗自己的时候，所有积累的感情也都会在同一时间向自己袭来，根本无法逃避。

　　人真是奇怪的动物，明明和他有了业务往来，见到他的时候却好像远在天边，非要到没有他的木屋里面去缅怀。一个人，活在两个世界。

　　没多久，我决定和我男朋友结婚，因为我相信，这样就可以让一切画上休止符，责任，可以让我战胜爱的冲动。

　　我送请柬给他的时候，他对我说，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我笑着回答，谢谢，不用。

　　我不想他为我做什么，即便是普通朋友的帮助。不是为了不想和他有瓜葛，而是，我不要对他有亏欠，我要和他永远平等。

　　我结婚的那天，他来观礼，一个人——而不是我以为的那样带个女孩子来避免尴尬。要不是有点游离的眼神，我也会相信，他对我已经没有感觉了。

　　工作的原因，我和他还是经常有接触，他总是有意无意地帮我，可是，我却不自觉地选择拒绝。他还是带着那种看不到快乐的微笑。我感觉，自己成了一个倔强的孩子。可是，我已经结婚了...

　　有一天提前下班，我回到家的时候却看到了我的丈夫和另一个女人在床上。爱我的丈夫...我不禁觉得有些好笑，男人，为什么这么贪得无厌呢。我没有歇斯底里，只是在他们惊恐的目光中又走了出去，然后关上房门。

　　我一个人在路上走啊走，风吹在身上让我觉得有些寒意。我不知道是我的脑子太混乱了，还是根本就一片空白，因为我好像什么都想不起来。受伤的时候，总是会回家的，人和动物都一样，所以，我几乎是靠着本能到了木屋，我的木屋。

　　一觉醒来，看到被树叶撕碎后散落在地上的阳光时，我好像有点明白了，我很平静，因为那个并不是我爱的男人——难过，只是因为在乎。

　　然后，我离婚了，那个男人请求着我的原谅，可是他不明白，这个决定不是因为我恨他——有爱才会有恨。我又变成单身了，和他一样。不同的是，我结过婚，而他，自从再次见面，连恋爱都没有谈过。大概他从来都比我勇敢。

　　他还是处处为我设想，我却依然倔强的拒绝——我和他，首先应该平等。

　　我又开始拒绝男士的追求，和高中时代一样。周围的人说因为婚姻的失败，我开始不再相信爱情。他们不知道，我比以往什么时候都更相信了——只是不知道他知不知道。我想，摩天轮不会停下来，可是，坐在上面的人可以下来...

　　你会觉得这是在玩捉迷藏，可是爱情未必就是要在一起，两个人维持着一种微妙的感觉，就像，就像是高中那种感觉的延续，那么美丽，美到让人不愿意去触碰。

　　平等，然后才能有爱。我可以感到，我和他越来越近了。

　　直到那个下雨天，我和他走在一条马路的两边，我看到他，他也看到了我，然后，路旁的高楼上掉下了一个花盆...我冲过了马路，挤进了围观的人群。

　　血从他的头上流了出来，然后被雨水冲得到处都是。我拼命喊着：快叫救护车，快叫救护车...他微睁着双眼，努力举起手来摸我的脸。我抓住他的手，放在我的脸上——这是第一次他的皮肤接触我的皮肤。

　　他的眼神开始暗淡，我摇着他，大声叫着：不要死，你说过我让你做什么你都会做的，我不准你死...

　　他笑了，不再是那种没有感情的笑，可是我能开心吗？他终于还是闭上了眼睛，手无力地垂下，无论我怎么用力摇，无论我怎么喊，都没有反应。

　　雨，弄得我脸上都是水。

　　他走了，留给了我一间木屋，无穷无尽的回忆，还有一个没有完成的承诺——我不让他死，可是他却死了——我不讨厌别人不守诺言，这次有责怪的理由吗？

　　满满一屋的回忆啊，我给了自己很多很多的如果，如果我更宽容一些，如果我更勇敢一些，如果...可如果只是如果，没有变成现实。现实是，他已经死了，陪着我的只剩下回忆。而这木屋，与其说是最后的希望，倒不如说是一座坟墓，埋葬我心的坟墓。

　　死了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却还是要活下去。虽然不知道为了什么，我还是决定活下去，可能还是因为我没有勇气吧。

　　一天，我遇到了一个人，一个在几年前让我和他彻底分手的人。我见到这个女孩子的时候印象很好，交谈之中才发现，她就是当年的那个女孩子。我想我同样没有怨恨她的理由。这本来就不是她的错，非要说是谁错了的话，也许只有老天吧。她也不恨他，不过好像很羡慕我。没有人会怀疑他对我的爱，我也不会，只是在当年，我以为有比这更重要的东西。我告诉这个女孩子他已经死了，她却只是惋惜，而不是悲伤。她说：或许这样对他来说是一个不错的结果，至少，已经真正爱过了——多少人是真正爱过的呢？

　　我不知道这样说对不对，可是，至少应该放下执著吧。他一个人没有回应地爱了这么多年，我想试着体会一下他体会过的一切。

　　没有特别的快乐，也没难过，只是让爱的感觉在心里轻轻划过...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没有那种他又远离的感觉，似乎他并没有离开，而留在了我身边。就像传说中的鬼魂——我并不害怕，我希望这不是错觉，说是贪心也好，我和他，可以永远在一起，不管什么形式。

　　我真的相信他的魂回来了，晚上睡觉，我觉得他就在我的床边，可以让我觉得那么有安全感，有时候，甚至有自己的头枕在他腿上的感觉——虽然现实中从来没有这样过，可是我相信那种感觉是不会错的。我可以清楚感受到他的气息。

　　我几乎每天都去木屋，因为那是我真正的家。有一天雨下得很大，我就睡在了木屋里，忽然，一道闪电打中了我的木屋，我被吓呆了，一个人抱住我，把我救了出来。

　　我看着我的木屋被火吞噬，却做不出任何反应，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发现雨并没有淋到我的头上，想起来刚才有人救我出来。我转过头去看，那是一张陌生的脸，英俊，带着一丝冷漠。我确信我没有见过这个人，可是他有点忧伤的眼神又让我觉得很熟悉。他帮我挡着雨，同时看着我的脸，满是迷惑。

　　我觉得他很亲切，可又实在不知道他是谁。我从惊疑中回过神的时候，一下子从他身边跳开，那个人还是盯着我的脸，带着迷惑。

　　火被雨浇灭了，可是我的木屋就这么没有了。消防队赶来之后，把我带出了树林。除了有点感冒，我的身体没有什么问题。

　　过了几天，我回到树林里，满是烧焦的痕迹——该失去的，做再多的事情无法挽回吧。

　　我出差到了外地，回来之后，最先去的，还是那片树林——没有了房子，家还是家。可是，那里不再是空空荡荡了，一间和原来几乎一模一样的小木屋出现在了原来的地方。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想看看清楚，伸手小心地触摸——是真的，连一些瑕疵的地方都一样。

　　可是我走进去的时候，却感受不到以前那间木屋的气息。我知道为什么，虽然连木料都一样，可是，原来的那一间上已经有了青苔；锁也是以前一样的锁，可是，原来那把已经有了锈迹，现在的却是全新的...什么都可以复制，唯独岁月的痕迹。

　　出来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人，那个救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