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服与电影》花生寒衣

8、第八章 被研磨的咖

　　被研磨的咖啡豆散发出馥郁浓厚的芬芳，混合着淡淡的奶香和烘焙的香气，在人鼻尖绕绕缠缠，勾得就算是再舍不得花钱的人，多半都会愿意进来坐一坐。当然，光进来坐，不花些钱点一杯喝的，好像怪不好意思的。大概这就是这样的咖啡馆里，总是有很多人的原因吧。
　　不过谭荣以前虽然偶有路过，这样的咖啡馆他却从未进去过，只是有时会在干完活的晚上去茶餐厅坐坐，喝杯酒再随便吃点宵夜。宵夜通常是牛意，有时加些白汁，有时候也会吃南面或者腿通，他并不太在意这些。至于喝的，则常常是大青、大力跟大妹，大部分时候是单喝，偶尔会掺在一起饮，不想喝酒的时候就会换成别的。

　　咖啡馆这样的地方，灯光是不怎么明亮的，谭荣从外面浮光掠影地看进去时，总是看不太分明，却更给那里头烘托出一种难言的贵气来。他记得有一次匡哥来找老张，他就夹着烟靠在墙上，眼睛盯着店里墙上挂着的各种料子看，耳朵里灌的尽是匡哥的声音。匡哥那天喝得大醉，嗓门提得比平时又高了些，谭荣便听他说起他去过的很多地方，还有他见过的很多人。夜总会里最摩登的迷你女郎，能把甜酒甩出花来的调酒师傅，他还说他有个朋友，是写小说的，现在不过是平平无奇，但是总有一天，是一定要名扬天下的。
　　就是那时候，匡哥的眼睛亮起来，他说，有钱人爱去的咖啡馆，跟咖啡座其实是一样的，就是要昏昏的才有味道，如果灯光太亮，看得太清楚，反而没意思得很了。
　　谭荣那时候听得云里雾里，现在却有些明白了。

　　大概……真正懂得有钱的人，不愿意给别人看到自己多有钱，而没钱的人也不愿意给别人看到自己多没钱，只有那些介乎于两者之间的，才会把几个硬币放在口袋里，拿着几张大票子到处晃，一走起路来就哐啷哐啷地响。
　　那样的人，怕别人看出什么尴尬，又怕别人什么都看不出。
　　说起来，那样好像还更尴尬一点。

　　“阿荣，喝点什么？”

　　谭荣正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姜僔酥糯的声音突然就跑到了耳朵里，把他从匡哥的大道理里抓了出来，回到咖啡馆里坐着。姜僔坐在他的对面，看着他的眼睛，谭荣似乎能从那双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影子，他就笑了。
　　面点蛋糕的甜香裹着他，店里好像才换了一盘CD来放，刚才还是Vaughan Williams深情的《Fantasia on Greensleeves》，这会儿已经换成了纤巧玲珑的法国女高音，正在唱着Francis Poulenc的那首《Les Chemins De L'amour》，如才出水的芙蓉，带着甜滋滋的露珠。

　　被这明艳美丽的清纯团团地包围着，谭荣有些昏昏欲睡，他明明没有喝酒，却好像已要醉了。

　　“嗯……我不懂的……”
　　“那么，我来点。”
　　“好……”

　　姜僔翻看了一遍单子就叫来了服务生，谭荣的目光在价目表上转了两圈，才慢慢地移开了，转而去看姜僔的手。那手骨节分明，好像他这么盯着他的手看，心里那种奇怪的紧张可以淡一些。

　　不过他也说不清，自己到底在紧张些什么，不过是喝一杯咖啡而已。
　　大概……是有些怕花钱吧，哪怕那其实并不是他的钱，可在意这种事是难骗人的。
　　至于到底是在意什么，他又说不出。总是有许多东西，让他实在说不出，只是心里清楚罢了。

　　“小公子，您的清咖，这位是牛奶咖啡，这是您二位的糖。”
　　“谢谢。”

　　谭荣看了看面前，他在茶餐厅喝过热好立克，和这次的牛奶咖啡颜色好像有一点微妙的相似。不过等他拆开砂糖包，把杯边的小勺子放进去轻轻搅一搅之后，咖啡的棕色和牛奶一撞，就变得混沌起来。他有些无措地去看姜僔，见他面前的杯子里黑得纯粹浓沉，有一种清苦的味道散发出来，不过于这清苦中隐隐约约好像带着些说不出的润，闻起来有点像某种花蕾或者水果的芬芳。
　　谭荣想起来了，有一次老张告诉他，姜僔那早逝的影帝父亲原是上海人，上海人就是这样喝的。大概是受了那些外国人的影响吧，他们把这样的咖啡就叫做清咖。
　　这样的香气与牛奶咖啡微苦的绵密混在一起，再加上天色已不早了，谭荣越发觉得迷醉起来。

　　姜僔此刻正在往里面加糖，苦意慢慢地褪下去，那咖啡的颜色却黑得更透亮了。小不锈钢勺与白瓷杯壁发出一点叮叮当当的声音，跟那甜美的歌声一起听来，产生了一种细碎而奇异的和谐。

　　“他们都叫你小公子，为什么呢？”
　　“因为……”

　　姜僔的眼睛垂了下去，好像有什么话在舌尖转着圈圈，突然响起了一个女声，打断了他的欲言又止。谭荣觉得这个声音听起来有点熟悉，下意识地向来处看过去，是一个高挑纤细的漂亮姑娘，头发卷卷的，是近来发廊里最流行的样子，正在那里笑着冲他招手。

　　“Tommy！好巧啊！”

　　谭荣想起来了，这个姑娘到老张洋服店里来过好多次了，连做了两件旗袍三套小洋装，跟他聊了不少事，还给他起了这样一个英文名。姑娘说，他毕竟是在洋服店里做事的，整天被人阿荣阿荣地叫，土里土气的，那样不体面。

　　他也想起来了，这个姑娘说过，她叫玛丽。
　　还是Mary？谭荣并没有去深想这件事，那姑娘实在洋气得很，会给自己起个英文名来用也说不定。

　　不过后来听姜僔说，Mary和Tommy，其实一点也不洋气，反倒是很洋泾浜的字眼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