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服与电影》花生寒衣

7、第七章 两个年轻人

　　两个年轻人交朋友交到投机处，选一个晚上一起去看电影，大概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谭荣此刻坐在放映厅的椅子上，听着身边那个人的呼吸，默默地想。突然感觉到他凑过来撞了一下他的肩，猛一抬头便发现那大银幕的角落里有一张脸，看起来竟好似身边人，不觉呆了。再偏头看姜僔，他分明没有看他，谭荣却觉得他的那双眼睛里有闪闪发亮的光，也不知是不是银幕上的光投进去的。
　　他忽而想起了很多东西，比如上上个礼拜，老张让谭荣去送一件旗袍，他才知道前几天来店里的那位女演员，竟是姜僔的母亲红姨；比如上个礼拜，姜僔到店里来做衣服，硬说他最近长高了，以前的尺码不好用了，非要谭荣给他量，结果量出来和之前并没有多少变化，除了腰细了半寸不到点，谭荣就笑，姜僔的表情却是他从未见过的古怪；再比如前几天，谭荣去姜僔家还书，他不在家只有姜宝给他开了门，对他伸开双臂要他抱抱……

　　一些东西似乎已呼之欲出，谭荣忽然就无心再看电影，他甚至想去抽一支烟。
　　或者两支，一起点燃的那种。

　　那天姜宝大概是放学不久，书包还在旁边放着，谭荣抱着他，猛地把这个软软的奶团子一举，奶团子就“咯咯咯”地笑起来。姜僔正好这个时候推开家门，脸上有些疲惫的神色，好像刚跟什么人打过，眉眼却很快活。他走过来，目光明显地在谭荣收紧的手臂肌肉线条上顿了顿，才笑着开了口：

　　“宝宝，你看阿荣很累的，是不是该心疼下？”

　　姜宝很喜欢谭荣这个漂亮的哥哥，姜僔看得出来，说心里话，那样的一个人，是很容易讨人喜欢的，更别说姜宝这样只有小学二年级的小萝卜头了。大概也是因此，老张店里的生意似乎好了些，女客尤其比以前多起来。那天他就看到他教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女人，穿了旗袍该怎么走又要怎么坐，才会显得大方得体，优雅高贵。
　　姜宝并没有太注意姜僔的情态，那样子却尽数落到谭荣眼里，他一向是不愿意看到那种表情的，便笑着把奶团子放下，走到姜僔身边，搭上了他瘦削的肩膀，只觉得是在捏着一把骨头，仿似没二两肉。
　　怪事情，明明他也是练拳的，虽然他学的跟他是两样的，但他近来都因为伙食的改善而健壮起来了，为何他却是这样精瘦？
　　谭荣有些不明白。

　　“你怎么了？”
　　“没事，你来有事？”
　　“嗯……冇咩……上次嘅书，我读完了，今天嚟还番畀你。”
　　“放在你那儿吧，张师傅说你看书的时候比做衣服还认真。”
　　“边有啊，你唔知咋，嗰啲小姐阔太讲究到鬼，啲衫嘅用料剩样下下都要精挑细选嘅，唔啱佢哋心水嘅话我就捞唔落去啦！”
　　“你怎么会没饭吃，要么考个电影公司，你一定中选的！”
　　……

　　电影似乎很快就放完了，谭荣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看了些什么，脑子里一片片光怪陆离的影子在闪，又好像有人在笑。
　　不知是不是在笑他，只是……笑他什么呢？

　　“喂！你发什么呆呀！”
　　“刚刚那个，是你吧？”

　　谭荣的表情很认真，姜僔竟有些接不上话，只是点了点头。他一向口齿伶俐，少有这样木讷的时候，此时便显出懵懂天真的气色来了。

　　少年人的天真，总是看起来有些稚嫩的。

　　“那个……我请你去喝咖啡，我知道转角那里有一家……”
　　“好。”

　　谭荣答应得很快，其实本不该这么快，只是一切顺其自然，他也没有办法。
　　跟这个少年待在一起，他觉得窝心，比五六岁初学拳时受了伤，妹妹颤巍巍给他抹药时的那种感觉还要窝心几倍。至于为什么，他却说不出来。

　　他从来不像他那样口齿伶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