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服与电影》花生寒衣

6、第六章 姜僔醒来时

　　姜僔醒来时，发现自己是躺在床上，他使劲地眨了眨眼睛，才搞明白这是在他的阁楼上。身上盖着被子，窗帘拉得紧紧，几乎没有什么缝隙，弄得他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他记得他睡着时是枕着个暖和的宽肩膀的，好像还被人抱了起来，但是……
　　诶呀，他怎么就那么睡着了呢，明明跟阿荣才刚刚认识，不过……
　　那倒真是个蛮体贴的男孩子，姜僔想着想着，竟难得的有些脸红起来，却又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脸红些什么。这似乎是极没有道理的事，便努力把自己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撮头发，在被子外面随着呼吸的频率颤颤巍巍。

　　应该已经是第二天了吧……

　　老张那天见谭荣回来得晚，本来是不太高兴的，但听他说了原委之后又转忧为喜。毕竟能跟主顾把关系搞好，也算是一件不错的事情，至少该不是一件坏事。而对于谭荣提出的想他以后对他讲国语的要求，老张也就顺水推舟地答应了。
　　年轻人嘛，爱学习总是好事。
　　谭荣确然是很爱学习的，也很肯学习，没事就借老张家的书来读，遇到不认识的字也不会囫囵吞枣，总是要找老张问得明明白白才肯作罢。老张见他如此，也曾笑着打趣：

　　“阿荣，你这是要考状元哦？”

　　谭荣每每只是笑，并不多说话，他极肯用功以至于略显笨拙，而这笨拙里却透出诚恳来。老张对他的喜欢与日俱增，也常把自己的手艺教给他，有时候来些朋友，还会带着谭荣一起。
　　最常来的一个朋友，大家都喊他匡哥，至于他姓什么倒没人记得了。不过左右这不是什么大事，匡哥也说这样叫他很喜欢，听起来像手往腰带里一摸就能掏出家伙来的龙头大哥。连他本人都不在意，自然就没有人再去追究了。

　　匡哥爱喝酒，酒量又好又想喝醉，就经常拉着几个朋友拿着酒瓶子猛灌。喝得半醉不醉的时候就爱抓着身边的人说故事，尤其是年轻人。说他怎么逃到香港，越说越玄，从被买办弄来，慢慢地竟变成了顶着衣服鞋子凫水过来，老张以前也常听他胡说乱讲的，现在就轮到了谭荣。大概是因为喝得脑子不太清楚，这时候的匡哥说起话来，粤语沪语国语都杂在一起，滴里嘟噜呜哩哇啦，谭荣虽然总是微笑着听，却总是听不太明白。
　　不过即便如此，他还是微笑，匡哥便拍着他的肩，哈哈哈地大笑：

　　“好后生仔！脾气噶好，等到侬明朝飞黄腾达，伐好拿吾忙记特哦！”

　　老张这时候只是在旁边看，坐着摇椅懒洋洋的，有时会叼一根烟，看起来像在想心事。

　　“听不懂是好事，他的话总是那个样子，信了你就要有大麻烦咯。”

　　一天匡哥走后，老张抽着烟对谭荣如是说，也顺手递了一支烟过去。谭荣虽然还不太会抽烟，还是接了过来，这种烟气笼罩的氛围已经让他习惯了。
　　现在他是小徒弟，以后说不定能做到大师傅，做洋服大概会是他这一生的事业吧。
　　又或者不会，谁知道呢？他看着门口透进来的夕阳残照，这样静静地想着。

　　逆着傍晚橘红色的阳光，走来了一个瘦瘦的人影，谭荣已经认得那个影子了，是姜僔。

　　“你这几天怎么不到我那里去了？”
　　“什么？”
　　“你上次给我改的衣服很好，比我想的还要好。今天新上映了一部电影，要不要一起去看？是国语电影。”

　　谭荣看不清姜僔的脸，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加最后的这一句，却知道自己几乎本能地站了起来，把烟别到了耳后，才想到去问老张。

　　“去吧，店里没事了，你们这些男孩子，感情好正常的。”

　　老张玩着烟，表情很怪，末了又添了一句：

　　“不要回来太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