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服与电影》花生寒衣

24、第二十四章 张保仔

　　张保仔毕竟海盗，虽有一句盗亦有道的话，终究脱落不开一个贼字。这是他当年用过的船，或许还存留着他的海盗习气也说不定，再加上酒吧这样的地方，大概本来就容易起是非，这会儿一有人吵架，立刻就围上了一堆的人。离得近的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离得远的忙着问人，又跳着脚往里看。
　　人群中间一共三个人，一个是老板，另外两个是高鼻子蓝眼睛白皮肤的洋人，其中一个高高的个子，正跟老板大发雷霆，大吵大嚷的；另一个倒还算安静，穿着一件牛仔夹克，坐在旁边喝着酒，看起来好气定神闲的模样。大冬天的，船舱里的空调温度开得也并不高，老板竟急出了满脸的汗，连说带比划费力地解释，又不断点头哈腰地赔礼。谭荣见了这情景，心中突然升起一种莫名的悲愤，只觉得胸口堵闷难受，叫他竟凭空生出耻辱来。
　　外国人……外国人就可以这样高高在上么……

　　两个人正高一声低一声地吵着，眼看着就要动上手了，那个穿牛仔夹克的洋人放下了酒杯，在周围的人身上扫了一圈，忽然就笑了起来。谭荣没来由地觉得刚才那人的目光在自己这边停留得格外的久，准确的说，那道目光投向的是自己身边……
　　莫非……那……

　　还没等他把这事想明白，那穿牛仔夹克的洋人已经缓缓起身，踱到老板身边，附耳说了几句什么。谭荣注意到他的眼睛果然不停往这边瞟，下意识地就把姜僔往身后一拨，将他拦了个结实。
　　然而，老板还是冲穿牛仔夹克的洋人点了点头，往这边走过来了。
　　他的目标很明确，不是谭荣。
　　该来的还是要来。

　　“那位先生说，他对你很感兴趣，想请你过去喝一杯。”

　　老板挤了挤眼睛，这句话说得还算含蓄，那种不能明说的暧昧意味却已经昭然若揭。身边的窃窃私语灌进谭荣耳中，回头见姜僔正咬着下唇，双拳早悄悄地握紧，几乎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老板见他两人这样，露出一种怪异的表情：

　　“小哥，就是喝一杯而已……”
　　“既然这样，他酒量不好，算我一个。”

　　谭荣的声音淡淡的，姜僔心头却陡然一紧。
　　这语气不对，不是他所熟悉的任何一种状态，眼前这个人胸脯在暗暗地起伏，喉结也窜动得像只无所适从的小老鼠。
　　姜僔一直知道谭荣的脾气不算好的，可除了那次他受伤瞒着他，他再没见他发过这么大的火。

　　“阿荣……”
　　“放心，就是喝一杯而已。”

　　谭荣的笑已很勉强，他拉上姜僔的手，扭过头大步走向了那穿牛仔夹克的洋人。到了近前才发现，这人比他还略高一点，比起姜僔来恐怕要高差不多一个头。穿牛仔夹克的洋人看了看这两个年轻人扣了环的手，脸上的表情越发有趣，转头拍了拍他的伙伴，两人凑在一起嘀咕了几句，突然从桌下拿出一瓶威士忌来，砰的一声打开，手指了指姜僔：

　　“你，把呢个饮掉，事情就结了。”

　　洋人学粤语，学得疙里疙瘩，怪腔怪调，只是这意思仍是明明白白。姜僔咬了咬牙刚要上前，忽被谭荣猛地拽住，一把生生扯到了身后。他使了好大的力，手却还在抖，虽只是极轻微的而已：

　　“他酒量不好，我来。”

　　还没等别人有动作，谭荣一步上前，在一片惊呼声中，那一整瓶威士忌就这样被他直接灌了下去。
　　一滴不剩。

　　一瓶酒下肚，谭荣把瓶子墩在桌上，身子微微晃了晃，下盘却还沉稳如旧，眼睛已飞起血丝，直直地盯着穿牛仔夹克的洋人，另一只手还把姜僔的手紧紧攥着：

　　“是你说的，这样，事情就结了。”

　　刚刚转身，高个洋人突然几步过来，攀住了谭荣的肩膀，嘴里哇啦哇啦说了一堆的话，还对姜僔动手动脚起来。
　　没有人注意到，谭荣的呼吸一点点地粗重起来，似乎有什么要涌出来。

　　好吧，留情不出手，出手不留情。

　　不知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只知道一条长条凳突然凌空而起，恰如无声处乍起惊雷。谭荣本就是个行家里手，这会儿手里多了这么个家伙，顿时竟如虎添翼，有虎虎生风之威，把刚刚围拢过来看热闹的人惊去了大半。
　　谭荣暴起得毫无征兆，两个洋人起先还躲了两下，谁知那条凳虽长却极伏手，竟如长了眼睛一般，只追着那两个人，一时说不清是凳子还是鞭子了。
　　只听“砰砰”两声，两个洋人终究躲避不及，双双扑倒。谭荣见那两人倒了，把长条凳随手一撇，嘴里喝出一句“我们走”，便一把拉起早已愣在那里的姜僔，撒开腿脚就跑了出去。

　　这一切发生得如此突然，等老板反应过来，只剩下两个洋人，一个扑在桌上，那个趴在地上。
　　所幸，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