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服与电影》花生寒衣

13、第十三章 九月初

　　九月初对香港来说仍可算是夏天，被太阳深切关爱了一天之后，傍晚的海风终于吹去了几许码头的燥热，谭荣大半个身子倚靠在电单车上，眯着眼睛静静地看着天边大块的云。海风微凉而急，吹得云不断舒卷，又被夕阳染得灿烂，好像大团的火在天上滚来滚去。
　　谭荣抽完了一支烟，轻轻掸了掸烟灰，呼出一口长气，翻身又跃上了车。姜僔说他的船程是两天半，他在心里算好了日子，没日没夜地做服装设计图纸和接下的衣服，三天的事两天就做了，今天才向老张请了这半天的假，老张嘴上打趣着他，却还是没忘了提醒他注意安全。等到了码头，谭荣才懊悔起来：他竟忘了问究竟是几点到。

　　于是，谭荣就在这港口数了一艘一艘的船，目送着无数人上船下船，听着波涛拍岸、鸥鸟啼鸣，从日头微微偏西等到了晚霞满天。
　　他突然想起了前不久读到的诗里，有一句“送飞鸟以极目，怨夕阳之西斜。”那时还觉得这诗写得好没意思，现在才觉出几分味道来。他自认不是个喜欢伤春悲秋的人，这会儿却也惆怅起来，大概夕阳确实容易引人伤情。
　　虽然他也不太明白，自己究竟在伤些什么情。

　　那天姜僔问谭荣是不是要来接他时，他确实没有答应他，他不过是答应了自己而已：

　　“嗯，我会来接你的。”

　　一声汽笛长鸣响起，又有一艘船停下了，这声音谭荣已经听了一下午，却还是循声望去，果然在乌压压的人流中发现了那个身影。只是这一见之下，让他几乎下意识地皱起了眉。
　　他瘦了，瘦了好多，本就纤细的腰，此刻看来竟有些可怜。谭荣不明白，怎么会这样，他不是跟他的家人在一起的么？
　　家人，这个词只是在嘴里念一遍，都叫谭荣心里觉得甜，虽然这甜中隐隐带着几分苦。

　　姜僔远远的就看见了谭荣，那少年修长的身形总是很显眼，他看着看着，突然就觉得委屈，好像挨了天大的欺负似的。等他走到谭荣面前，对上那双明亮的眼睛，那些难以言喻的情绪猛地涌上心头，甚至都来不及掩饰。
　　姜僔不擅长做软弱的模样，不然他在家大概也不会是这样的处境，此刻情绪却翻滚得比天边的云浪还凶，让他一下子就红了眼睛。

　　谭荣第一次见到姜僔这个样子，一时竟有些愣，两人相对无言，却好像已什么都不必说了。他深蹙着眉，抓住他的手臂，下一刻人已在他怀里。
　　并不怎么沉的行李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谭荣第一次觉出他俩之间身高差的微妙。怀中人微微地发着抖，夏日薄衫的胸口处已有几分潮，谭荣小心翼翼地扣住他的头，把他像小猫一样捂在怀里。
　　他不言，他也不语，这个姿势本是极暧昧的，却又似乎一切都是顺理成章。

　　良久，姜僔终于抬起了头，湿漉漉的眼睛看得谭荣心里一阵一阵的难过。他知道自己现在该说些安慰的话，却又不知该怎么说，便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献宝似的送到他眼前。姜僔愣了一下，好像没明白谭荣的意思：

　　“这是什么？”
　　“宝宝琴日同我通过电话，话你晕浪，我谂住呢……你呢两日都无啖好食嘞，呢度有啲老虎脚爪，师父话啱养胃嘅……你食啲啦。”

　　谭荣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两颗小小的六角形面点，金光灿烂，带着特有的甜香。
　　姜僔摩挲着还温热着的油纸包，慢慢地绽开一个笑来：

　　“陪我回家吧。”

　　他开始想念那间没有冷气的小宿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