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服与电影》花生寒衣

12、第十二章 二哥这

　　二哥这些天来很不快乐，姜宝能感觉得到。
　　那天到台湾下了飞机之后又等了两天，按照约定好的时间去码头接姜僔时，别人还没怎么样，姜宝就先注意到他脸色发白，脚步也虚飘飘的，便把小小的眉头皱了起来，凑上去抱住他的手臂摇了摇：

　　“僔哥，你怎么了？”
　　“咳……没事……”

　　姜僔捂着嘴咳嗽了两声，对姜宝勉强笑了一下，又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红姨和继父光先生，只轻轻点了点头，便再不肯多说什么。红姨看着姜僔这个疏离寥落的样子，却也没多说什么别的，只是摇头叹了一声：

　　“我们回去吧，阿僔，你也好久没见阿倡了吧。”
　　“嗯。”

　　光先生本有意说说姜僔此前一夜未归的事，但见他神情倦怠，眼睛也没了以前的机灵劲儿，便只下死力盯了他几眼，终究还是不想去多说他了。姜僔接触到光先生明显带着不满意味的那种目光，也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牵起姜宝的手默默从后面跟了上去。这种事他早就习惯了，尤其是自从姜倡常到台湾拍戏之后，没了大哥罩着的他便更不得家里重视了，倒也没有什么。
　　光先生大概是不喜欢他的吧，他这样的性情确实不容易讨人喜欢，那张船票就是铁证。不过现在他实在没有多余的心思和气力来想这些事，一路上这几天差不多吃什么吐什么，他索性能不吃就不吃，这会儿胃里空空的，喉咙里也好像有一团火在热辣辣地灼着，让他连开口说话都懒。
　　台湾的夏天比香港还热，姜僔擦了一把汗，看了看天上那像个荷包蛋一样的太阳，突然想起了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总是明媚又腼腆，看着他的时候总是带着暖暖的笑意，热乎乎地在他心头烧过。

　　姜僔突然感觉眼眶有些发酸，默默地低下了头，他一时竟有些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因为盯着太阳看得太久了，还是因为那一点难以名状的心事。
　　明明那么热，那间小宿舍里又没有装冷气，那天他怎么就不觉得呢……

　　姜倡这几年在台湾拍了不少戏，加上早早就已入了行，如今略拍出了些名声，红姨此来一是为了看看他，二来趁姜宝现在正放暑假，全家人可以一起出来玩玩。如果还有原因，便是如今香港不大太平，出来避避风头也是好的。姜宝小孩心性，每天玩得倒很开心，姜僔却总是兴致缺缺，有些敷衍应付的样子，只是他一向这样惯了的，大家也不怎么去理会他。
　　光先生比红姨想得长远，他本想既然姜倡在台湾发展得好，索性一家人都过来算了。待了小半个月，已准备让姜宝先在这边继续把小学念掉，便把一应的手续都办全了。姜宝倒是欣然接受，姜僔却有些急，他不想长久地待在这边，没有朋友也不好出去玩，姜倡成天在外面拍戏，等暑假一过完，连姜宝也要上学去了，到时候让他一个人在家，想想都要憋闷死了。

　　“倡哥，你认识那么多人，不如帮我找个事做做，我也长大了。”
　　“武师你做不做？反正以前你也跑过龙套的，做替身也是一样。”
　　“好啊，那就做武师。”
　　“那我正好认识两个人，有他们介绍，一定没问题的。”

　　姜倡看着面前这个脸色极快地多云转晴的弟弟，大大的眼睛笑得弯弯的，心里却有些惆怅。
　　他们本就聚少离多，光先生来了他是快活的，不过他也猜到姜僔必定不肯久留，只没想到他是这样的急不可待。
　　好像香港那里有什么在勾着他的神魂似的。

　　因为是姜倡的人情，这件事情很快就办好了，红姨虽有些不放心，但姜宝的新学期已经开始，事情不好再改，便也没奈何，只是嘱咐他自己小心些，姜僔满口答应，仍是一副自在随意的样子。到了临走的前一天，姜宝刚刚放学回来，就见姜僔在电话机那里转来转去，手里好像紧紧攥着什么。

　　“僔哥，怎么啦？”

　　姜僔好像才回过神来，脸上竟有些红了，姜宝歪着头看着他笑，突然伸手把他手里的东西抢了过来。是一张纸条，打开一看，原来是一串电话号码。
　　姜宝顿时露出了然的表情，只是这样子在他那张稚嫩的脸上难免显得有些好笑，姜僔挠了挠头，把纸条抢了回来：

　　“你别管我……”
　　“嘻嘻……僔哥，不要害羞嘛……交女朋友是好事情呀！”
　　“快去吃点心吧，小孩子不可以乱讲话……”

　　姜宝背着小书包走了两步，回头时见姜僔终于拿起了听筒拨号，便笑着蹦跳着走远了。

　　“僔哥放心啦，我不会告诉爹地妈咪的！”

　　姜僔立刻囧了一张脸，闷着头把听筒贴在耳朵上，不久就传来了一个声音：

　　“侬好，老张洋服店。”
　　“张师傅，阿荣……在不在？”
　　“是小公子啊……阿荣！阿荣！有人找你！”

　　开着冷气的屋里，姜僔握着听筒的手心里竟已悄悄沁出一片细汗来，等了好一会儿，终于听到了那个声音：

　　“您好，我是谭荣。”

　　姜僔弯了弯唇，原来不知不觉中，他的国语竟然已经进步了这么多：

　　“阿荣，是我……嗯……我明天十点的船回来，还是那个码头……”
　　“阿僔……你……船程要好久？”
　　“两天半。”
　　“哦……我知道了。”

　　不知是不是电波传来的缘故，谭荣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犹豫，姜僔看不到他此刻红红的脸，也看不到老张在旁边用烟头指着他无声地笑。